王后的引见室里挤满了廷臣,那些夫人命妇都是浑身镶衮着花边,穿着洒花缎子和丝绒的衣服,有的石榴红,有的银红,有的连馨黄,有的梅子绿,而且肩膀上、胸口上、手腕上都闪耀着珠光宝气。数百枝蜡烛燃烧着,雄赳赳的卫士还高擎着腾烟的火把。皇上和王后坐在宝座上,上面荫着大红丝绒镶金银边的伞儿,都是金银镶边的,不断伸出手来让大家亲吻。对面一个角落里坐着一班光戴花环的乐工,静静地在那里弹奏各种乐器。由于瘟疫的缘故外边画廊里面并没有看热闹的人,所有的宫女都是刚刚从汉普敦宫回转来的。

“喀赛玛伯爵夫人!那掌礼官高声报道。

“爱伦顿男爵!爱伦顿夫人!”

“唐罕穆爵士!唐罕穆夫人!”

“苏拉菲伯爵!苏拉菲伯爵夫人!”

“他妈的。”有个花花公子向他的同伴议论道,“想不到舒鲁贝夫人还敢出来露面呢,她跟宫里的一半男人都睡过觉,那位伯爵至今都不想争点面子。”

“呸,他干嘛要争这种面子呢,你说?”他的同伴驳斥道,“他又不是傻瓜,哪能靠太太争面子。”

“你瞧!”一个二十来岁的公子哥儿耳语道,“伊克谷又跟唐罕穆夫人眉来眼去了。我拿一百镑来打赌,他俩早已上过床了。”

“我赌没这回事,唐罕穆夫人是很本分的。”

“本分!呸,杰克,世界上没有一个女人能本分一辈子。”

“也许她不一定本分。”一个贵嫔插口道,“可是她被监视得很严。”

“一个女人哪怕监视得再严,只要她有心,就能给她的丈夫戴绿帽子。”

“快看,爱伦顿夫人的衫子,怪模怪样的?她穿衣服总是连一个乡间绅士太太都不如!”

“她是一个荷兰人,亲爱的,怎么能够晓得讲究衣服呢?”

忽然之间,一桩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那掌礼宫报出两个不熟悉的名字来:。

“列德伊伯爵!列德伊伯爵夫人!”

列德伊伯爵,他是谁呀?是前代遗留下来的龙钟老叟么?他的夫人呢,至少她得是个鸡皮鹤发的老婆婆了,大家众目睽睽地望向门口,等到列德伊伯爵和他的夫人从门里露出脸来,当即一阵惊涛骇浪涌过了全室,使得大家那种懒洋洋的冷漠态度一扫而空。怎么!一个女戏子也到王宫里来引见了!

“上帝啊!”那班爷儿们当即私语起来,“她不就是琥珀吗?”

“怎么!”一个愤怒的夫人耳语道,“这不是唱喜剧的么——叫做什么夫人的,两年前还在皇家剧院里登台的呢!”

“真丢人!”

琥珀昂着头,直视着王后。她从来没有这样激动过,这样着急过,这样惊慌过。那天她一直都在给自己壮胆:我是一位真正的伯爵夫人了;我跟他们一样有权利到白宫里来,我决不让他们惊吓我,他们也一样是人,跟我和任何人没有什么两样。但是内心里,她却相信他们的确与众不同——至少在这白宫里。

她的心扑腾的厉害,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的膝盖在颤抖,她的耳朵在轰鸣,她的颈脖在作痛,她的眼睛一直直视着那宝座,但她却什么也看不到。她向前慢慢地走去,手指头儿挽着伯爵的臂膀,簌簌颤抖着——经过一个由无数面孔夹成的长走廊,向皇上王后并排坐着的宝座而去。一路她感觉到窃窃私语声、嘻嘻冷笑声、嘘嘘嗤鼻声,实际上她却什么也没有听见,什么也没有看见。

那伯爵的穿戴非常华丽,白色的假发,金紫相间的绣花上褂,淡绿的缎子裤子,镶嵌着宝石的挎刀。他一脸严峻的表情,似乎是不许别人批评他的太太,不许别人记起她曾是个女戏子,却要别人羡慕敬仰她。琥珀的装饰呢,不比在场的夫人们多让:一件拖着长裙的衫子,是金丝布的质地,四面镶着笔挺的金裥褂;一面长长的面纱罩着她的头,满身都是翡翠的饰物。

他们抵达宝座面前了,琥珀展开了一个深深的万福,伯爵就跪了下去。王后伸下一只手,琥珀将它亲了亲,一面抬起头望一眼,只见王后满面笑容,确是一种温和而诚恳的笑,因而立即便对她心悦诚服了。“她很和气”,琥珀想道,可是她并不快乐,可怜的王后。随即她又下定决心,她对我是无害的,所以我要喜欢她”。

但是她不敢正视察理,因为这里是他的宫殿,正围绕着严肃的朝仪,他早已不是三年前的那个人了,他现在是察理二世,统治大不列颠、法兰西和爱尔兰的奉天承命的帝皇。他是整个英国的光荣和权力——因而她不得不在他面前肃然跪下了。

等她慢慢地站起身来,她就退后了几步,列入到那由宝座分披而下的长班里去了。当时她仍觉得有点模糊,但等过了一会儿,眼前的境界就逐渐开展了。她向右首瞥了一眼,先看见伯爷望着,咧着嘴儿在看她,又见赛得勒别转过头来向她眨眼睛。她又转到正对面,只见贝科哈官在那儿,向她微笑,内心里无比感激。此外还看见好多熟人:杰都蒙父子、陶狄克、哈米丹,以及以前常到她化妆室里来的几个年轻小伙子。突然,她的目光凝滞了,因为她看见了芭默贝贝拉,贝贝拉也正在注视她,满脸猜度的神情。两个人相互凝视了几秒,倒是琥珀先转过脸,同时显出一种不以为然的神情,因为她现在已经明白,这一班人虽在这天宫上,可到底不是什么神道。

后来觐见完毕,皇上做了个手势,就听见乐声响起——举行舞会了。是用滑步舞开头的,皇上对王后,约克谷对约克公爵夫人,蒙莫斯克对蒙莫斯克爵夫人。每次只有一对儿独跳,那种舞的步伐异常迟缓而庄严,动作也很繁琐,需要高度的艺术和风度。

琥珀看着皇上的舞姿出神。

他是多么美啊,她暗想,他的动作多有风度啊!哦,我能不能去请他同舞呢?不晓得他还记不记得我——哦,当然不会了,怎么会呢?那都是三年半以前的事了——天晓得从那时到现在他又碰过多少女人呢。可是,我是要跳舞的——我决不能独自在这里站一晚上啊!

在这样的激动中,她竟忘记列德伊伯爵是在她身边,悄然无声地直立在那里。

滑步舞完毕之后,察理就吩咐跳“阿勒蒙”,可以若干对舞伴同时参加。一时地板上布满了脚,琥珀就急巴巴地在那里等着,惟恐没有人来找她做伴。她像一个初入舞场的小女孩,觉得凄惶难受,恨不得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着急中却见伯爷走上前来向他们鞠了一躬。

“可……可……可否容我陪夫人跳这一曲,爵爷?”原来伯爷有点儿口吃。

琥珀嫣然一笑,将手放到他的肩膀上。那会儿所有的舞对都在房子中心站着,他们就走出来加入了他们。察理和喀赛玛夫人组成第一对,其余都跟随着他们的领导——向前几步,退后几步,然后是一个停顿,这种舞式令大家都有机会眉来眼去谈情说爱。

伯爷低下头来对琥珀微笑。“你见……见什么鬼跑到这里来呀?”

“这是什么话呀,爵爷?我是一个伯爵夫人了!”

“你以前告诉我,夫……夫人,你说你不……不再结婚了。”

琥珀笑着瞟了他一眼。“可是我又改变主意了。爵爷不会容不得我罢?”

“哦,天,哪……哪……哪有的事!你真不晓得我们宫里见到一张新面孔儿会多……多么高兴呢。我们自己这几个人都闹得厌……厌倦透了。”

“厌倦!”琥珀吃惊地嚷道,“怎么会这样?”

可是他不能回答她了,因为一曲舞就要完了。伯爷将她领回列德伊伯爵身边,向他道过谢,走开了。琥珀看出来伯爵心里不高兴,知道他埋怨自己将他撇开独自享乐而惹起别人的注意。

“今晚乐透了吧,夫人?”他冷冷地问道。

“哦,是的,爵爷!”她迟疑了片刻,又期期艾艾地问他道,“你呢?”

他正要回答,皇上突然走到他们跟前,满脸笑容。“你可真会体恤大家,爵士。”他说,“竟娶了这么一位美人儿来。今晚在座的诸位没有不感激你。”伯爵鞠了个躬。“我们觉得厌倦了,看来看去就这几张面孔,谈来谈去就这几个人儿。”

察理低头向琥珀笑着,琥珀也正望着,立刻被他那强大的魔力吸引住了,仿佛真有一股力量逼人而来似的。接触到他那双深黑的眼睛,她就迷糊了,但她心里却很明白,众目睽睽之下站在自己面前的大不列颠君主,正笑嘻嘻地恭维自己呢。

“多谢陛下仁爱。”伯爵说道。

琥珀行了个万福,舌头却没奈何地冻结了。她的那双眼睛却是胜似说话,而察理的那张脸儿一见到美女就露出原形来了。伯爵在那里注视着他们,他自己的面容跟一个木乃伊一样毫无动静。

但不过霎那间,察理就又回转过头来跟伯爵说话:“我曾听说,爵士,你刚刚得到一件非常难得的柯勒乔真迹。”

伯爵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立刻亮起来,但凡提到画的时候他向来如此。“是的,陛下,可是现在还没有寄到。大概不久就到了,那时陛下如果有雅兴的话,自当进告御览。”

“谢谢你,爵士,我很想看看它。现在你可以容许我吗,爵士?”说着他将臂膀伸给琥珀,等到伯爵鞠躬应允,他们早已踏进场子里去了。

此时琥珀浑身洋溢得意,不觉身子轻飘飘起来,仿佛突然置身一阵炫目的光辉里,其余的世界都漆黑一片,万千目光集于已身。想不到皇上竟会亲自跑来找她跳舞!而且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他自己的宫殿里!狂喜之下,过去跟伯爵厮守在自己家里的几个星期,及至她那种无可奈何的性欲,那种厌恶侮蔑的神情,霎时都消散到九霄云外了。这是她花钱买来的,然而那代价并不算高。

皇上吩咐下去,叫奏一种滑稽的民间舞曲,名叫“乌龟乱阵儿”,然后站在那里等乐起,低声对琥珀说:“我选择这个舞曲,想来你的丈夫会猜忌什么。我看他那副样儿,好像他是不大愿意做乌龟的。”

“我还不知道呢,陛下。”琥珀低声道,“谁知道他愿意不愿意。”

“怎么?”察理假装惊讶地问道,“结婚两个月了还为他守节吗?”

但是时音乐适时响起,那舞活泼得不容他们说话了。此后无语,等到那场舞跳完,便仍将她领回到伯爵身边,道过谢,微鞠一躬走开了。琥珀因心里十分激动,又加卖力跳舞,已经喘得说不出话来,谁知她刚从一个万福中起身,就见贝科哈官走过来了。

哦,天!她心喜的发狂,看来是真的!他们当真已经看厌那些旧面孔了!

她急忙向四下掠了一眼,看见许多眼睛都在望着她,有的是不胜羡慕的,有觉得好玩的,也有饱含敌意的。但是只要他们都在看,无论他们为什么看,怎样看,又有什么关系呢?因为今晚我做了“白母羊”呢——她记起一句阿弥萨斯的古话来。

当时的确人人都想跟她跳舞。伊克谷、那个臭名昭著的花花公子兼剧作家劳彻思特、艾斯利佐治、阿伦伯爵、鄂索利伯爵、赛得勒陶狄克,乃至泽民哈利,所有的风流少年都争相前来献媚,当面恭维她,请求她选择舞伴。那些娘儿们呢,都在竭力找茬,指出她衣服上、头上、态度上的各种缺点,最后归纳出一个自欺欺人的结论,说她今晚不过是新鲜,而且又有钱,还曾做过女戏子,一班男人固然要跟苍蝇一般去追她。一句话,今晚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正当她踌躇满志的时候,突然落下一颗流星来,将她的满腹欢喜霎那间砸得粉碎。在她刚同一个人跳完舞回来,伯爵就轻轻对她说道:“我们该回去了,夫人。”

琥珀仿佛吃了一个晴天霹雳一般,当时蒙莫斯克和哈米丹上校都已站在她身边了。“回家,爵爷?”她怀疑道。

蒙莫斯克就立刻接了下去。“你不会是真想回去了吧,爵爷?时候还早啊。夫人可是今天晚上的红角呢。”

伯爵鞠了个躬,勉强地笑了笑。“请你不要见怪,殿下,我已不是一个年轻人,这般时候在我已经觉得很晚了。”

蒙莫斯克笑起来,那是一个由衷的笑,无论如何都不会得罪人的。“那么,爵爷,你将夫人留下来吧?我会亲自送她回家的——并且叫一班鼓乐来送,还叫两个人来擎火把。”

“哦,棒极了!”琥珀一面嚷着,一面急切看了她丈夫一眼,“就这么办罢!”

伯爵不理她。“你说笑了,殿下。”他说着,又僵硬地鞠了个躬,然后就朝着琥珀,“来罢,夫人。”

琥珀的金色眼睛冒出反抗的怒火,本想不依他,却又不敢。她抱歉地向蒙莫斯克和哈米丹上校行了个万福,一直垂着头不敢抬起来。等到走到皇上跟前去告别的时候,她就已经羞愤得想哭了。她只听见皇上带着讽刺的语气在那里问她为何回去那么早,她都不敢抬头望他。

他们都沉默无语,径直上了马车,颠簸着向王街上去了。此时她再已忍不住了。“我们干嘛要走得那么早?”她失望地质问道。

“我年纪太大了,夫人,不能长时间地呆在喧嚣的热闹场中。”

“恐怕不是如此吧!”她责问道,“你自己也该知道的罢!”

她说时瞪他,不过看不清他的脸,因为街上是黑暗的,月亮光亮有限,如同一枝蜡烛从一片污浊的玻璃后照过来一般。“我不想讨论这种事情。”他冷说道。

“我想啊!你要叫我走,是因为你看见我快乐!你不想我快乐!”

“完全相反,夫人,我支持你快乐,可是我不忍看见我的妻子出丑,将自己的身体在那里招摇。”

“出丑!为什么!我不过是跳跳舞,跟人家笑笑,这也不行吗?也许你自己也跟别人跳过笑过,在你年轻的时候!”说着她厌恶地看了看他,又顿时将脸扭开,嘴里念念有词,“不过我怀疑你是否年轻过!”

“你没这么天真,夫人,也用不着假装。你明知道今天晚上那班男人想干什么。”

“唔!”她紧紧捏起拳头嚷道,“那又如何!男人心里打的主意不都一样吗?就是你不也是这个样儿吗,虽然你——”但她说了半句,突然停住了,因为他恶毒地瞪了她一眼,那神气非常可怕,竟使得她不敢说了。

第二天清晨,琥珀和拿尔都穿着大衣,戴着风兜,拿着手笼,走下楼来了。走到门口她向跟车的说道:“去把爵爷的大马车配起来,我要出门。”

“那部马车坏了,夫人。”

“那么用我的马车去好了。”

“对不起,夫人,那部马车也出问题了。”

琥珀无奈地深深抽了一口气。“很好,那么!我另外叫一部车子。开门,请你。”

“对不起,夫人。门是锁着的,我没有钥匙。”

她忽然疑惑了,对他看了看。“那么钥匙在哪儿?”

“爵爷罢,夫人,我猜是。”

琥珀无话可说,便掉转了头,从门厅奔往藏书室,不请自入。伯爵正坐在一张桌旁写字,手边放着一大叠纸儿。“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关着我?”她嚷道。

他突地抬起头来,好像她确实是一阵扰乱的狂风,并非一个人似的,然后他从头到脚打量他一番,又给她一个隐约的微笑,好像忍无可忍似的。

“你去哪儿?”

她本来要说与他无关,可是想了想把口气软下来。“到交易所去,我有一些东西要买呢。”

“你还少什么呢。不过一个女人总是贪心不足的,永远买不完。好罢,要是你还缺少一双新手套或是一瓶香水的话,叫拿尔去买好了。”

琥珀顿着脚。“不行!我要亲自去!我要亲自去!天啊,爵爷,我为什么不能出门呢?我做错什么了,要这样对待我!”

那伯爵很久才回出话来,只是一直转笔。“世道变了。一个男人阻止妻子红杏出墙,人家就当他是傻子呢!”

琥珀得胜般将一张嘴扭歪起来,显出一种嘲讽的态度。“是这样啊!你是害怕别人替你养出孩子来吧?唔——不过——很有可能啊?”

“你可以走了,夫人。”琥珀却仍瞠视着他,他就忽然大喊,“出去!回到你房间里去!”

琥珀眼里冒着火,好像眼神真能杀人般。突地她诅咒了一声,将她的扇子扔在地板上,便掉转身走出来,故意甩门而去。

但她马上就发现,这种闹法对于她毫无好处,他有正当理由可以将她锁闭在家中,甚至该打的时候竟可将她打死。

此后几天她有气没处出。她曾想要绝食,籍此要胁他,但是她饿了两顿之后就发现这样只是害了自己,害不得他。于是她直接忽略他。他到房里来的时候她总背过脸儿去,嘴里唱着****的曲子,分明无视他的存在。

她绞尽脑汁,却一无所获。倘使她丢开他走,那她就一无所有。离婚是不可能的,就是喀赛玛夫人也至今没有办成离婚呢。取消婚约也很难,因为这种案子必须以男的**,或是女的不通人道为条件,但她怎么证明自己是个处女或者证明他**呢?更重要的,就是她十分清楚宫廷里面决不会偏帮女人,因而她就下了决心,倘使她以前可以忍耐他,那么现在也可以。于是她又和声细雨,跟他好好相处。同时她又特别注意自己的装扮,希望能够因此吸引他。

到了那珍贵的柯勒乔真迹寄到的那天下午,她也跑到楼下去等那张画儿。等到终于挂起来,琥珀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而带微笑。他刚获得一件宝贵物品的时候,总比往常心境愉快些,也好说话。

“我想,爵爷。”她又偷偷看了他一眼,转回视线,然后试探地说道。“我想今天出去一趟——就只坐坐马车,兜个圈子。我已经有三个礼拜都在家里,一定变得苍白而且憔悴了。好吗?”说着她就急切地看着他。

他掉转了头,面对着她,调笑道。“我早就猜着了,你这几天这么乖,一定有求于我。好的,你去罢。”

“哦,谢谢你,爵爷!现在就可以去吗?”

“随你的便罢,我的车夫会送你——可是你要记得,他跟了我三十年,别想买通他。”

琥珀的笑容忽然凝固,但她惟恐他反悔,急忙收往脾气。她撩起了长裙,走出房间,穿过过道,很快地奔上楼梯去,欢笑着走进房,差点儿吓掉拿尔手里的针线。

“拿尔!穿起大衣来!我们出去!”

“出门!哦,天,真的吗?到哪里去呢?”原来拿尔也跟她太太一样足不出户,只偶尔出去买过几回带子和手套之类,因而她也无聊极了。

“我不知道呢!总有地方的——不管去哪儿——赶快!”

主仆二人都穿着丝绒裙子,拿着皮手笼,风一般跑出大门口,喧哗欢笑着跳上马车,就像乡下人第一次来,因为好久未出门,觉得空气新鲜得有些刺鼻。天气并不好,桃花瓣儿被风高高地飘起,雪片似的落在屋顶上面乃至烂泥中。

其实城里仍有瘟疫,只是每星期的死亡率只有五六人,而且局限于那拥挤幽暗的贫民区。街上已解除警戒,小贩和学徒们叫卖的声音又已满街都是了。

一个穷小孩装模作样地跟在一个绅士后边意图偷他背后的银扣子,几个脚夫跟一些学徒在打架。一个人在胡同里跳索,吸引很多人。一些做小贩的女人坐在街角上,篮子里边放着甜山薯、鲜蕈儿、酸桔子、大葱、干姜、向日葵之类。

她指挥车夫经过舰队街和河滩向焦十字架那边去,因为那一带有些时髦酒馆。她认为看到熟人说两句并不为过,所以她一路仔细向车窗外看着,又叫拿尔也同样留心。后来将近殿北坝的时候,她就在魔鬼酒家前看见三个熟人了,就是伯爷、赛得勒和劳彻思特张牙舞爪在说话,惹得路人侧目。

琥珀马上上前,拍了拍前面的车板,示意停车,然后放下车窗,将头探到窗外去。“喂,爷儿们!”她喊道,“你们快停下,要不然我报警了!”说完她发出一阵轰然的大笑。

那三个人都不觉一怔,仔细看了看,然后都扑到她马车边来。“哦,原来是夫人!”“你这三个礼拜去哪儿了?”“我们在宫里怎么看不见你?”他们互相叠着,都将肘膀子靠着车窗,嘴里喷着白兰地和浓烈的桔花露气息。

“实话实说,爷儿们。”琥珀狡猾的对劳彻思特眨了眨眼说,“我都得了很重的忧郁症了。”

大家都哗然大笑。“那肯定是苛刻的主人不许出门的!”

“我说一个老头儿不应娶年轻女子,如果他不能让她快乐。你家伯爵做得到吗,夫人?”罗切斯特问道。

琥珀连忙换了一个话题,因为她怕听者有心,打小报告。“刚才你们在这里辩论什么?我在车里看起来很热烈呢。”

“我们刚在讨论,是先在这里喝醉了再到妓院里去呢,还是到了妓院之后再喝。”赛得勒告诉她说,“你说呢,夫人?”

“我说这要看你们去妓院做什么。”

“哦,普通消遣,夫人。”劳彻思特告诉她,“妓院里没什么新奇的,因为我们还年轻,不干缺德事。”原来劳彻思特只有十九岁,年纪最大的伯爷也不过二十八。

“啐,维尔牧。”伯爷反对道,这时他完全醉了,说话并不口吃了,“你不该这么做?你不知道女人最讨厌的就是听人当面提起别的女人吗?”

劳彻思特耸耸他那皮包骨头的肩膀。“一个婊子不算一个女人的,只为方便。”

“加入我们罢。”赛得勒邀道,“我们有几个好提琴手在那里,要叫婊子可以到班纳脱夫人那里去叫。酒馆和妓院没什么区别。”

琥珀心里很想去,却又不知那个车夫会不会告密,但是拿尔早已向她示意了,因而她决定,要是为了这事,再关三个礼拜甚至更多,就不值了。而且她知道伯爵真生气了,将她送到乡下去住,那就麻烦了。这时她的马车已经堵路了,许多脚夫、挑子、小贩、乞丐、学徒,乃至抬轿子的,都被堵着,对她的车夫大声叫骂起来了。

“我们要工作。”一个轿夫大嚷道,“不像你们没事干!”

“我不去了。”琥珀说道,“我说过只是逛逛,不下马车的。”

“快让开!”一个推车的又在大嚷了。

“到边上!”一个脚夫也在那里怒吼。

劳彻思特一点不为所动,只是漠然转头,举起右手向他们摆了摆。那群人继续表示愤慨,伯爷马上一把拉开了车门。

“好罢,那么!即然你不下来,我们就上去?”

说着他就爬上车——劳彻思特和赛得勒也跟了上去——坐在两个女人之间,一边搂着一个。赛得勒将头伸出车窗。“走罢!到圣泽梅斯公园去!”马车前行时,罗切斯特又向背后那群人粗鲁地摆了摆手。这时狂风大作,随即下起一场急雨。

琥珀兴尽而归,一进门厅就扔掉她那被雨濯湿的大衣、手笼,一直跑到藏书室。其时她出去接近四个钟头,但她看见伯爵还像她出去时一样坐在那里写字。他抬起头来。

“唔,夫人,你开心吗?”

“哦,妙得紧呢,爵爷!我太开心了!”说着她就走到他身边,开始除下手上的手套,“我们经过圣詹姆士公园,你猜我见到谁了?”

“唔?——”

“看到万岁爷了呢!他正带着一班爷儿们在雨里走,那些人都像落水狗,头上的假发湿透了!”说着她欣然大笑,“可是万岁爷自然戴着帽子的,所以没淋到,他叫我们的马车停下来——你想他说了什么了?”

伯爵宠溺地笑笑。“我猜不出来。”

“他问起你了,问你怎么很久不进宫去。他说很快来这儿看画,不过班纳脱哈利会提前告知。还有,”说到这里她一顿,想突出这个消息,“他请我们今天晚上到他的引见室里去参加一个小小的舞会。”她一面说一面看看他,但她明显心不在焉,她在想:今晚舞会上她该怎么打扮;至少他不能拒绝皇上这个邀请——只要她如愿,她就可以将他一脚踢去,送他到帕蒂别墅去跟他的书籍、雕刻、图画做伴,从此不再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