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上旬一个热很的夜晚,泰晤士河上放花灯。这是皇上最喜爱的一种娱乐,当时许多贵族都聚集在临河的廊子上一起观赏,河中无数画舟都围着花圈插着旗幡,灯笼火把照耀得像白天一样。
在那音乐声、花炮声,还有嘈杂的谈话声掩护之下,曹戴克夫人正跟琥珀在那里聊天。“你知道喀赛玛夫人最近把谁征服了?”
琥珀并不感兴趣,因为当时波卢和柯莉娜就站在不远处,她正一心一意地看着他们。她只没精打采地耸了耸肩。“我不知道?是谁啊——伏克劳吗?伏克劳是个臭名昭著的巨盗,向来都在夸说很多贵族命妇曾经邀他伴寝。”
“不,再猜一猜,是你的一个好朋友。”
琥珀一直知道曹戴克夫人的为人,便向她狠狠地看了一眼。
“谁?”
曹戴克夫人的眼光看到嘉爷身上去,暗示地耸了耸眉毛,然后笑嘻嘻地重新看着琥珀的脸。琥珀急忙向嘉爷看了一眼,然后回到曹戴克夫人脸上来,她的面色立刻变白了。
“你撒谎!”
曹戴克夫人耸了耸肩,不情愿地摇着她的扇子。“信不信由你,事情真是这样的。他昨天晚上还在那里呢——我这是准确的消息哦,天,夫人!”她假装惊慌失措的样儿。“你小心点——你连小马甲儿都要撑破了!”
“你这下贱的女人废话真多!”琥珀怒不可遏地嘀咕说道,“你专会造谣生事,正同粪缸里面制造苍蝇一般!”
曹戴克显得极其委屈的样儿,将琥珀瞥了一眼趾高气昂走开去了。一刻儿之后,她又扑在另一个人的耳朵上窃窃私语,然后她脸上带着一个冷笑,向琥珀的方向点了一点头。琥珀竭力装起漠不关心的样儿,走过去挽住阿穆比的臂膀。阿穆比和她点头示意,她就尝试给他一个甜美的微笑。但是她的眼睛流露出心中的烦郁。
“什么情况?”阿穆比低声问她。
“我要见波卢!马上要跟他说一句话!”
“可是,宝贝儿——”
“你见过他有过什么行为吗?他跟芭莫贝贝拉睡过觉了!哦,我恨不得让他永远消失——”
“别吭气!”阿穆比警告着她,一面向四周瞥过一眼,因为当时他们四周正有无数只耳朵侧随着。
“这不碍事吧?这是他以前做的。”
“可是曹戴克在那里逢人便说。他们大家都要笑我呢!哦,这个蠢货!”
“你想过人家也要笑他自己的妻子吗?”
“我管她做甚!我巴不得人家笑她!而且她自己是不知道的——我可知道!”
直到她下次看见波卢,她就试图说服他不再跟贝贝拉往来,波卢虽然并不太情愿,她却知道他后来果然不再跟她来往了。外人也都要淡忘了这桩事,而她敢断言贝贝拉自己是决然不肯守秘密的。至于她自己跟他的事情,却被越来越多的人知晓,声名也愈来愈难听了,终于伦敦上层社会里面无人不知道,只有柯莉娜本人还被蒙在鼓里,这事说起来也难以置信。不过琥珀心想柯莉娜是个傻子,哪怕亲眼看见波卢跟她睡在一起,也不会相信波卢是她的情人。
然而琥珀理解错了。
因为柯莉娜头一天晚上跟琥珀见面,就已被她那种着装弄得诧异万分了,并且觉得自己当时那么深切地盯着她,也是极不礼貌的。后来看见琥珀对她那么一副冰冷的面孔,总以为是因为这桩事遗憾在心,及至琥珀亲自去探望,她方才感到真正的快乐,以为琥珀对她自己已经释然了。但在这桩事之先,她就早已发觉琥珀跟她的丈夫眉来眼去,总未免有点暧昧。
在她跟波卢婚后的四年过程中,她曾经见过许许多多不同种类的女人——从垦殖场上的黑色妓女到皇家港里的封爵妇人——都曾尝试要勾引她的丈夫。但她知道波卢对她的爱是真诚的,自己的地位十分稳当,所以不但从来不会担忧妒忌,反而觉得这种事情相当有趣。及至见得这一位勒温斯伯公爵夫人,方才领悟到她是一种不可小觑的麻烦。
柯莉娜自从结婚以来,这是破天荒第一遭恐慌。
不久之后,其他的女人又开始给风言风语了。在人家的宴会中,或是特来拜访的时候,她们总是别有用心地给她种种奚落。有时波卢在桌上打牌,琥珀靠在他的椅子背后看,几乎跟他粘在一起了,奶子压在他的肩头,于是那些女人就又互相挤眉弄眼。曹戴克夫人和米小姐曾有一个早晨邀她同去看琥珀,正好看见波卢从她屋子里出来。
但是柯莉娜对于别人刻意要她相信的那桩事却不肯轻易相信,她一直自我安慰,以为那些别有用心之人见到他们比别人幸福,总喜欢造谣生事企图破坏人家。她要竭力维持自己对波卢的信心,乃至波卢对她自己的意义。她决计她的生活不能因为有一个女人迷恋她丈夫或因别人企图破坏而致她对丈夫的信心毁灭。她是没有过惯白宫生活的,因为这需要时间,犹如从光天化日之下进入一间漆黑的房中一样过不惯。
但她无论怎样达观,也仍旧难免对这位勒温斯伯公爵夫人滋长起一种可恨的嫉妒。她每每看见琥珀看波卢的眼神或是跟波卢谈天,或跟他对坐牌桌旁,或只是碰面的时候拿扇子轻拍一下他的肩膀,就不免突然感到一阵痛心,恐慌得直打冷战。
末了她不得不承认,她是憎恨那个女人。而又因为憎恨她,却又自觉有点惭愧。
然而她不知道怎样防止她那一腔心事迅速进展而成伦敦人所谓的一个事件。波卢已不是一个孩子,由不得你任意摆布了——你不能够禁止他晚上迟回,也不能够警告他不去跟美貌的女人搭讪。而且到现在为止,他的行为也并不曾发现过可以质疑的真正理由。那天早晨她在公爵夫人门口碰到他,他的态度依然很从容,并没有丝毫慌张惶恐的踪迹;他又对她一如既往地关切,一如既往地殷勤,就是他们离开的时候,她也晓得他是在什么地方。
那么一定是我的错了!她告诉她自己。我从来没有住过宫廷,也从来没有到过大城市,因而我是难免会杞人忧天的。然而要是换了另外一个女人,我也就不至于这样疑心了。
为了补偿她对他的这种疑心,她只得对他格外讨好献媚起来。
她当初虽然朝思暮想的伦敦,现在因为不喜欢这位公爵夫人,也就厌烦到这个城市,巴不得他们立刻就离开它了。她已经开始怀疑波卢所以不主张马上就到巴黎,却要等她生了孩子才走,大概就是因为这位公爵夫人的缘故。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她竟不敢向他提议到法国去找他妹妹了。因为假如他猜出了她的缘由来呢?他原说过这是为她的安全,而且他们彼此都是急于想要这个孩子的。那么她的急于要走还有其他什么理由可以当作借收口呢?(原来他们也曾养过一个儿子,去年弗吉尼亚天花流行的时候不满三个月就夭折了。)
于是她怀着一些不耐和轻蔑,不由谴责起自己的怯懦来。我是他的妻子——而且他爱我。如果这个女人不免对他有些意思,也只能算是一时的迷恋,这是不会持续太久的。等到他已将她忘记得干干净净的时候,我们仍旧还是生活的彼此。
有一天晚上,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他突然用一种愉快的谈话语气问起她道:“皇上不是请求你给他一个约会吗?”那时他们刚从白宫出来,房间里没有其他人,他正在那里脱衣服。
柯莉娜瞥了他一眼,心里不觉骇然了。“怎么——这话从何说起?”
“什么?他分明是很爱慕你的呢,不是吗?”
“他待我确实很好——不过你是他的朋友。你怎么疑心别人要他的朋友来当乌龟呢?”
波卢微笑起来。“亲爱的,一般男人都是先让自己的朋友当乌龟做起的,这理由很简单——就因朋友才有最好的机会。”
柯莉娜瞠视着他。“波卢。”她轻轻地叫道,其时波卢正在脱衬衫,就回过头来看着她,“你有时候说话很奇怪!你也知道你这种话有多残酷多狠心吗?”
波卢将衬衫扔过一边,走过去将她搂在怀里,貌似温柔地微笑起来。“对不起,亲爱的,我有很多的事情你是不知道的——在和你认识之前我已经经历了很多,因而有许多事情你都是没有份儿。当你还未降临这个世界上的时候,我就已经长大成人,送过我父亲的终,眼见我的国家变质,并且在军队打过仗。你生出来不过六个月,我就已经跟着伦菲亲王去捕获商船去了。是,我知道——你总是以为这些事情跟我们现在已经没有关系了,然而那是有关系的。你所生长的那个世界跟我的世界不同。我们都并不是我们外表上的这种样儿。”
“可是你与他们不一样,波卢。”她抗议道,“你并不像这宫廷里的其他人!”
“哦,至少我不会像他们一样表里不一,我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画眉毛,梳假发,也不会拿太太们的扇子玩。可是,哎——说实话,这个时代已经病了,所以凡是生活在这个时代里面的人也都难免要染这种病。”
“可是我不也身在其中吗?”
“不,你不是!”说着他放开了她,“你并不是这个破烂世界的一份子儿,这得感谢上帝!”
“感谢上帝?可是为什么呢?你不喜欢这一班人吗?我以为他们都是你的朋友呢。我已经很努力让自己能够更加喜欢他们——我是说那些整日无所事事太太。”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勒温斯伯公爵夫人。
波卢听了这话,不觉把嘴巴悲苦地扭了扭。“柯莉娜,我亲爱的,你的想法怎会如此惊异?从今以后不要再想这种事情。哦,柯莉娜,你可能真的不晓得那天我在皇家港里看见你的时候心里有多快乐呢。”
突地她的恐惧和妒忌烟消去散。一种伟大而奇异的舒畅感扫过她,涤**去了她的满腔憎恨,**涤去了正在她胸中酝酿的猜疑的毒。
“现在你还觉得快乐吗,亲爱的?哦,这我是记得的!”
“我也记得清清楚楚,当时你们是准备去到教堂里。你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衫子,头上披着一件黑色的面纱,上面插着几朵玫瑰花。我还以为你们是西班牙人呢。”
“我的父亲却当你是个海盗!”说着她仰头大笑起来,觉得自己已经回到从前那种安稳惬意的日子,并没有这种戴着“公爵夫人”衔头的骚狐狸要夺走她的丈夫的感觉。“他还想着要向你挑战呢!”
“这不能怪他,我当时的样子一定难看得很。我上岸来还不到半个时辰呢。记得吧——我是跟了你到教堂里去的——”
“而且一场礼拜做完你都瞪着眼儿对我看!哦,把个父亲光火得跟什么似的!可是我管不了那么许多——我是已经爱上你了!”
“肮脏的衣服蓄了五天的胡子,乃至那一切!”
“可是那天晚上你来看我的时候——哦,波卢,你真想不到我对你的观感怎么样吗?简直就像我读到过的那些童话里的那种王子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她的眼睛明亮得像教堂里的玻璃了。突然他自己的眼睛闭起来,仿佛要避免种种使人烦恼的景象似的,但是同时他的臂膀将她搂得更紧,他的头弯下来亲吻着她。哦,你是做了一回傻子了,柯莉娜对她自己说道。他当然是爱你的——当然他也是忠于你的!要不然的话,我一看就可以看出来,他一碰到我的时候就可以感觉出来吗。
然而下次她看见琥珀,她的怨恨比以前更加强烈了,因为她看出了琥珀对她露出一种不屑的神情,心里暗自讥笑,仿佛自己胜过她了。但是那位夫人对于她的态度比从前和善了许多,跟她说话也一直那么和颜悦色。
这么一来,柯莉娜更加捉摸不定,心里愈加猜疑起来。她再也熬不住了,就决计去跟波卢谈个明白,然而一时仍旧说不出口来。一天晚上,他们一同从宫里走出,她才强迫自己开始这一番谈话。她已经准备过多次,每一句要说的话都曾暗暗背诵过几回,所以说出口来就像背书一般。
“今天晚上勒温斯伯公爵夫人是如此魅惑迷人,我想她比喀赛玛夫人还要可爱呢,你看是不是?”她口里这么说着,一颗心却在怦怦地跳,以致她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一双手插在手笼里拼命地捏着,已经潮湿冰冷了。
他们的马车两旁有许多骑马的随从,手里都拿着火把,将一种错落有致的光线照到他们身上来,可是柯莉娜无暇顾及只一直看着前面。她觉得波卢迟疑了半晌方才回出话来,这半晌的时间里,她如同煎灼一般。在此同时,心里却独自懊悔。原来连她名字对于他也是有意义的——而这一点意义我却宁愿不知道。我又何苦多此一举呢!
她听见他开口说话了,声音非常平淡,一点儿情绪没有,仿佛是在评论天气一般。“是的,我想她很可爱吧 。”
她听见这话,才觉得放轻松了些,便几乎有些快活起来道:“她在那里竭力勾引你呢。我想我是应该嫉妒的。”
波卢看了看她,若有若无地微微一笑,却并没有说什么。
但柯莉娜觉得话儿已经开了头,就不如趁此机会追究它一个彻底。“据说她从前做过女戏子,是真的吗?或者只是谣言呢?我看许多女人好像都不喜欢她。她们说她许多可怕的事情——也许如同我一样都因为妒忌她吧。”她又急忙补充道。
“天底下的女人谁会彼此喜欢?不过这是常有的事呢,不过说她当过戏子,那倒是真的——几年前的事了。”
“那么她并不是出身于世家?”
“不,她家里人是以种田为生的。”
“可是她的财产和爵位是从何而来哪里来的呢?”
“一个女人如果不是生来就拥有这些东西,那么她只有一种选择,她的这些东西也就是由这种选择得来的。起先她嫁给一个富有的老商人,后来那商人死了,三分之一的金钱由她继承,她就拿这些钱买了一个爵位——也是一个老头儿的,现在那老头也已经死了。”
“她现在是结过婚的,不是吗?可是她的丈夫呢?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呢?”
“哦,他偶尔也要进宫来的。我想他们并不很相熟吧。”
“并不很相熟?跟她自己的丈夫并不很相熟?”柯莉娜听见这话真正骇异了,甚至暂时失去她自己那种神经紧张的感觉。“那么她到底出于什么目的要跟他结婚呢?”
“我想是为给皇上跟她养的那个私生子取得一个名吧。”
“哦,天!我仿佛是跑进一个新世界里来了!怎么这里什么事情都如此混乱!”
“原就是颠颠倒倒的啊——假如你不觉得颠倒,除非你将自己颠倒过来站在众人当中去。你大概是很高兴回家去了吧,是不是?”
“哦,是的!”她不觉自己这种表示未免太迫切,便又急忙补充道,“这只是因为惦记夏山及夏山跟我们有关的一切,没别的什么意思。”说着她转过头去,刚巧他也将脸凑近,以至两个嘴唇接触着……
过了几天,柯莉娜同她的侍女到新交易所里去买一点小东西。那交易所位置在泰晤士街的尽头,是一座熏黑的石头大建筑,上下层各有两道走廊,走廊两旁的所有店铺都各有一块招牌,挂得非常低,普通个头儿的人都得弯身走过去,否则难免要碰头。那些做买卖的人大部分都是面貌较好衣衫齐整的女孩子(不过也有少数青年男子在里边),每天在那里暴露色相任人欣赏。这是全城里面最最时髦的游**处和约会处,一班花花公子都在那里等待那些瞒着父亲勾引男人的年轻女子,但是那些不怀好意的男人初次碰上她们,她们总不免要装模作样一番。
柯莉娜带着她的侍女上了楼梯在那廊子里漫步。当即有许多人的瞪视和低声的吹哨乃至大声的评论尾随其来,倘若是其他女子会立刻和那些男人拌嘴或是打情骂俏起来的。柯莉娜却还没有染上这种伦敦习惯,所以也完全不去理睬。
随后她在一个摊儿前停下来,那摆摊儿的夏小姐是个娇小玲珑的女子,曾经做过许多有钱人的相好,现在却苦于没有人包她。
“你好呀,嘉夫人!”她欣然说道,“你也是跟嘉爷同来的吗?”
“嗯!嘉爷也在这里吗?”
说着她就下意识四下里瞥了一眼,佯装是预先知道似的,看到对过廊子里去,就见他背对着自己站在那里了,分明是跟一个人在那里谈话,不过那人被他的庞大身躯遮挡住了。她就冲动地拔脚上前,意欲凑到他背后去吓他一吓,谁知这时迎面走来一人,她只得向旁边闪避了一下。这么一来,她就清楚的看见自己的丈夫正跟勒温斯伯公爵夫人在那里谈话。
她顿时怔了一怔,又煞有介事的稳了稳脚步。
这反而是偶遇吗?当然啰!她竭力要她自己相信。但她经过以往几个星期里的种种狐疑乃至种种暗示,现在他们并立在那里,对于她仅剩一种意义了。她煞有介事掉转了头,竭力掩饰着自己的纷乱和羞辱。与此同时夏小姐也显出了一副尴尬的容颜,显然她冒冒失失泄露了一桩严重的秘密了。
“他正跟一个朋友在那里谈天。”柯莉娜嘴里这么嘀咕着,其实不知晓自己在说些什么,“我们买好东西到底下马车碰头吧。”
其时柯莉娜早已头晕眼花了,除了面前一片模糊的彩色之外什么都没有看见。
这时嘉爷同着勒温斯伯公爵夫人向她们这边走过来了。廊子里面虽然很拥挤,他们却走得十分悠闲惬意。夏小姐也故意跟柯莉娜喋喋地谈着,以期可以混过她,不至听见他们的声音。
谁知柯莉娜的耳朵瞬间变得出奇地机警,早巳听见那公爵夫人正在那里说:“——而且波卢,你就想想看吧,我们将拥有一切。”
柯莉娜将手极力扶住柜台,眼睛紧闭着,身子有些摇晃顿觉浑身绵软无力了。她只暗暗拼命祈祷着,千万不要晕过去,免得引人来围观。经过几秒钟之后,她又重新能够控制自己了。“我还要这种银色衬衫十二码,夏小姐,其余没有什么了。”她等不及侍女替她付钱,就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急于要回到自己马车里躲起来。
那天夜里,他们开始了一番不动声色的谈话:“你今天下午做了些什么呢?跟皇上打网球吗?”
当时他们正在卧室里,波卢正在写信给他的监工,柯莉娜坐在那里给他们的三岁女儿梳头发。“只打了一会儿球。”他说着,将笔拿在手里,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此后还到贵族院去了一两个钟头。”
说完他又伏案去写他的信,她也仍旧不大相信他会对她说谎。
那梅琳特是她母亲的一个黑头发蓝眼睛的缩影儿,当时目不转睛看着她母亲的脸,后来柯莉娜弯下头去跟她亲吻时,不觉一颗泪珠滴到小女孩头上。她急忙用手拭去,免得女儿要问起她为什么凭空哭起来。
这时她已有了此一生之念了。
现在她只要看见那公爵夫人的眼神落在波卢身上的那种神气,就可看出波卢是她的情人了。她深深责怪自己为什么如此简单,现在她已经毫无疑义,这个事情是他们初到伦敦的时候就开始的——又或许是更早的时候就开始的。也许他一六六七年回来的那一趟,就已经遇见她了,因为他知道那个时候公爵夫人已经跟宫廷发生关系,而且有些女人曾经极度暗示公爵夫人是住在阿穆比府里的。
那些女人本来可以告诉她更多儿——她所要听而又怕听到的一切——但她不肯让她们告诉她,那些女人呢,也为某种理由——大概是因为她跟她们不同的缘故吧——都对她比较好心,并不强迫她听她所不愿听的话。
但这种局面不能持续下去。预想将来一定要发生事故——那么将是怎样一种事故呢?他会将她送回牙买加的父亲那里去,自己独自留在伦敦吗?或者他要把这公爵夫人带到夏山去也不曾知晓,她想起这个夏山是她自己最最心爱的住所,连它的名字也是她给它起的,又是他们是用他们的梦想和爱情乃至对于将来的无穷计划无穷希望建造起来的,如今这一切都烟消云散了。这是不可避免的结局,因为他已爱上另外一个女人了。
经过几天的思想斗争,柯莉娜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办才好,所以竟丝毫没有动作。她若要去责备他,又明明知道无意义。因为他的否认或不否认又有什么关系呢?现在他已经三十八岁,而且向来做事都是一意孤行的,现在他也不会变,而且她凭心而论,也并不希望他变,因为她仍旧像从前一样爱他。
当他把她搂到怀中,跟她亲吻,乃至和她**,她也仍不能将那女人排遣开。她虽然心里不愿意,却终难免有种种猜想,想他和那公爵夫人怎样亲吻,怎么跟对自己一样说着这套肉麻的话儿。可是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她不停地向自己发问这是不公平的!但她恨的反而是公爵夫人——并不是波卢。
之后有一天,喀赛玛夫人来看她了。
原来察理最近赐给勒温斯伯公爵夫人一大笔款子,数目之大之多,把个贝贝拉气得暴跳如雷,决计要找出一桩事挑起事端。她看见嘉爷的太太容貌长得非常美,就深信她以一个正式太太的身份也一定可以对男人发生相当的影响,故而希望从她身上用功夫,把琥珀嘉爷的关系先行破坏。又值劳彻思特刚刚写出一首关于琥珀和嘉爷的讽刺诗,贝贝拉就决计利用它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原来劳彻思特有一种怪癖喜欢将他的一个小厮装扮做哨兵,夜里把他放进宫里去,以便侦查深更半夜之后究竟有谁在来往。他由这个法子获得了不少情报,就将它带到乡间别墅里去,编成了猥亵不堪的讽刺诗,叫人誊写出若干份儿,匿名拿到宫里传播。那种讽刺诗是除了讽刺者本人之外,凡是有身份地位的男女迟早要遭到他那笔尖的毒刺。
当时贝贝拉去看柯莉娜,开始只是谈些毫不相干的奇事柯莉娜早已猜到这一套话将要牵扯什么事上去,不由得心里怦怦直跳,呼吸也变短促了。
“哦。”贝贝拉继续说道,“这个地方发生的种种龌龊事,我可以赌咒,外人是怎样也猜想不到的。夫人,你还年轻,一味天真烂漫,你不会知晓?”
“怎么。”柯莉娜不免惊讶地说道,“大概是吧。”
“我怕你还不懂人情世故呢——我是看得透彻的很了,所以要对你尽一点朋友之谊,今天特地到这里来对你……”
这几个星期以来,柯莉娜都觉得似假似真,疑团难释,直至听到贝贝拉这一句话,才觉得心里一松,如今好了,这桩事情终要水落石出了,她已无需佯为不知了。
“可是我相信,夫人。”她平心静气地说道,“我也是有思想的人,并非如夫人所想的那么茫然不觉。”
贝贝拉不觉吃惊地看了她一眼,从她手笼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儿,将它递给柯莉娜。“这是现在宫里广为传论的一件事,我不愿意你到最后才看见。”
柯莉娜哆哆嗦嗦伸过手来将那纸儿接过去。当她将它展开的时候,那张沉重的字条在她手里煞是有声,她万般无奈地将她的眼光从贝贝拉那张冷漠残酷的脸上收回,落到手中的纸上去,只见上面锋芒毕露写着八行诗。当时她的心境好似有那几个星期以来所熬忍的忧愁和疑虑做底子,她虽将那粗俗恶毒的小诗念了一遍,但它却对她并不发生怎样重大的影响,仿佛仅仅是若干意义不相连贯的字儿写在那里一般。
仿佛贝贝拉刚刚送给她一盒糖果或是一双手套之类似的,她对她表示感激道:“谢谢你,夫人,承蒙你这么关心,我感激之至。”
贝贝拉听到看到了她若无其事的反应,似乎觉到惊异而且失望了,她当即站起来告辞,柯莉娜也就送她出门。到了前室,她又站住了。宾主二人一时面面相觑着默默无语,这时贝贝拉说道:“我还记得自己在你这种年纪的时候——你大概也就二十岁吧,是不是?——就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我面前,以为自己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说着她微笑起来,似乎含有回忆的傲世的意味。“哦,我也确实得到了。”她又突然补充道,“相信我,带你的丈夫赶快离开这里吧,别等将来懊悔不及。”说着她就匆匆走上前,穿过走廊不见了。
可怜的女人。
那天晚上波卢凌晨一点后方才回家。之前柯莉娜曾经差人到白宫里去给波卢传话,说她身体小恙,那天不进宫里去了,但是请他不要变更自己的计划。她这本是一句客气话,心里不希望他变更计划,谁知他果然没有变更。她独个人在**怎样也睡不着觉,直至听见他回来,她还拿几个枕头支着坐在**,假装在看德来登近期写的一个剧本。
波卢并不走进卧室来,照常先到孩子们的房间去看看几个小孩子。柯莉娜坐在那里听着他的轻轻踩过那地板脚步声,轻轻将门关起来,这时忽然意识到小波卢一定就是这位公爵夫人养的儿子了?她觉得奇怪,为什么不早就想起来呢?难怪他从来不大提起那头一位嘉夫人,仿佛竟没有这个人似的。又怪不得小波卢常常想回家,并且扭着他的父亲带他回英国来了。并且他们两个之间如此亲密,也决不像新相识,一定是有过多年交情方能如此的。
当他走进房来的时候,她正坐在那里怔怔的发呆。他耸了耸眉毛,仿佛见她醒在那里觉得有些奇怪,但微笑着走过来亲她。柯莉娜等他弯下身子,就拿起劳彻思特那首讽刺诗递给他。他就停止了动作,慌乱看了看她的眼睛。他从她手里接过那张纸,只将它迅速瞥了一眼,分明他早已看过了,便将它扔在桌子上。
一时两个人都默默无语,只是面面相觑着。“很对不起,你得由此方式发现这桩事,柯莉娜,我应该早就告诉你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并不像她所料想的那么轻松而高兴,却正正经经且显得心里有些烦乱。不过他并没有惭愧的神情,甚至也并不像是懊悔,只是对她心中的痛苦像是有点儿歉意罢了。她仍坐在那里对他注视了一会儿,那本摊开的书仍旧放在她的膝间,她的半边脸儿被近旁一张桌上的蜡烛照亮着。
“她就是小波卢的母亲,是吗?”她终于开口说道。
“是的。那一个蠢笨的谎我原本不该对你说——不过我晓得你爱他,我怕你若知道实情就不会爱他了。现在你既然晓得,你对他的情感会有变化吗?”
柯莉娜现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我会跟从前一样爱他。我对于你们两个都会像从前一样爱。”她的声音柔和且温婉,是纯然女性的,如同一柄扇的轻拂或是莲花暗送的香气一般。
他坐在床边和她面对着。“你知道了这桩事情已经多久了?”
“这我说不准,现在回想起来似乎很久了。起先我还以为你们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怪我自己无端的妒忌,可是那些女人曾经给我种种的暗示,并且有一次我还在交易所里看见你们了——噢,这种旧账我还去翻它做什么?事实上我已经知道几个星期了。”
他一时默默无言,只是皱着眉头凝视着自己的脚,两个肩膀蜷缩起来,两个胳膊支在张开的两腿上。“我希望你能相信我的话,柯莉娜——我并不是因为她才带你到伦敦来的。我可以赌咒之前这是我所期待的。”
“你不知道她在这里?”
“我知道她在这里,可是我们已有两年没再见过了,我已经忘记了——哦,有许多事情我都已经忘记了。”
“那你上次来的时候是见过她的——也就是在我们结婚以后。”
“是的,那时她就在这里,阿穆比的府里。”
“你跟她相识有多久了?”
“差不多有十年了。怎么,那么我对于你简直是个陌生人了呢?”他笑起来,向她瞥了一眼,她躲开他的视线。
“你爱她吗?波卢——”她问道,“爱得很吗?”她屏住呼吸期待着他的回话。
“爱她吗?”他皱起眉头,貌似有些难回答。“如果你问的是我愿意和她结婚吗,那我是不愿意的,不过从另外一种意义说起来——哦,也可以说我是爱她的。这是一种我所不能解释的东西,自从我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起,我们之间就存在着什么,她是——哦,跟你老实说吧,她是一个人人都愿意取做情人的女人——可是又不愿取做妻子的。”
“那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呢——现在你又和她见面了,却又舍不得和她断绝,也许你是懊悔和我结婚了。”
波卢急忙回过头看着她,突地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去,用唇去印上她的额头。“哦,我的上帝,柯莉娜!你怎么这样想?我当然并不懊悔!我只愿意跟你结婚一个人,你应该相信我的,亲爱的,我无论如何也不肯让你伤心。我是爱你的,柯莉娜——比地球上所有的一切都爱。”
柯莉娜将她的头紧贴着他,好似重新找回了快乐安慰。过去几个礼拜里的一切疑虑和恐惧都顿时消失。他是爱我的,他并不要抛弃我,我是不会失去他的。那么还有什么可担忧呢?她已将自己的生命完全献给他,凡是他愿意给予她的东西,她什么都愿意接受,即使他从一个乃至十个桃色事件剩余下来也是好的。至少她是他的正式妻子吧,这一点就是勒温斯伯公爵夫人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连她自己替他养的一个儿子,她也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呀!
她将她的脸贴住他的脸,轻轻地对他说道:“波卢,你以前说我不属于这个世界那句话现在我相信了。我也觉得这个世界确不属于我。现在这班宫廷女子,倘若她们的丈夫爱上了别人,我想她们没有一个敢于公然承认自己是关心的吧。我可是要关心的,而且并不以此为耻。”说到这里她将头仰起来看着他。“哦,亲爱的——我是必须要关心的!”
他的绿色眼睛很温柔地注视着她,展现出一个依稀恍惚的伤心的微笑,他的嘴儿垂触她的头顶,就在她那光泽头发分开的地方。“倘若我对你说我因让你伤心而抱歉,那是没有意义的,事实上我确实抱歉。不过你若再次看到类似这种讽刺诗或是听到人家的闲话——那么请你相信我吧,柯莉娜,那就肯定是你听了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