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伦顿男爵府是一六六三年由贝纳特买过来的,原来是戈林府,坐落在白宫西面的故桑园。这位男爵和他的夫人经常在府里面举行最盛大的宴会,是整个伦敦的贵族社会都高兴参加。因为这样宴会的规模非常宏大,排场非常讲究,伦敦所有的府第都与它比拟不来。他们所发的请贴,可以算得上伦敦人士社会地位的一种尺度表。凡是没有身份的人永远不会得到男爵的邀请。
大家都清楚这位男爵是上流社会当中待客最慷慨最周到的一个人,他府里雇佣着十几名法国有名的厨师,地窖里藏有数不清陈年的名酒,待客的筵席永远是精美绝伦。而且每间房子都备有音乐,赌台上面都高叠着黄金,点的蜡烛也数以千计。来宾都是王公大臣和他们的眷属,看上去自然满目繁华了。缎衫的女士们纷纷行着万福,熠熠地展开扇,吃起来笑声不断;金绣辉煌的爵士们也一个个鞠躬,齐刷刷地挥着帽子。声音全是温文尔雅的,谈话也都是彬彬有礼的。
但事实上,而那些宾客却都手舞足蹈地在那里毁谤别人。爷们站在那里注视着一个美貌的女客,往往夸口自己曾经跟她睡过觉,进而讨论她肉体上的缺陷,或是比较她床笫间的举止。那些女客呢,也会同样不知廉耻地公然议论别人的短处,并且比爷们的谈话更为直率厚颜。府里不缺隐僻的卧房,可容纳无数野鸳鸯当作暂时幽会的场所。幽隐的角落里,一个宫娥正撩起她的长裙,让那些花花公子评价她的腿是否比别人更美些,甚至那些花花公子的手探索到了她的私密处,她就又要吃吃笑着尖叫起来了。有个花花公子从贝纳特夫人那里带了一个女孩子过来,拿面具大氅乔装着混入府里,就在那些密室里面大显身手起来。
爱伦顿对他的宾客从来不加以干涉,只让他们各自随其嗜好去找乐子。
七点钟的时候,正是华灯初上,宴会方开,大多数的宾客都还清醒而且好奇,他们都拥挤在那间大客厅里边,对于每位新到的客人最少要瞟一眼。但是还有两个女客没有到,大家都在眼巴巴地期待着:一个是勒温斯伯公爵夫人,另一个是嘉夫人。嘉夫人从来没有人看见过的,有人正谣传她是英国最美的美女,只是意见还得不到统一罢了,至少有许多女人早已有着一种态度,就是等她一见面的时候就要断定她并不如别人盛传的那么美。至于那位勒温斯伯公爵夫人,大家知道一定怕这新来的客人会使她相形失色,因而为保全面子,非大大地炫耀一番不可。
“这位夫人也真是可怜。”有个懒洋洋的年轻宾客说道,“听画廊里的人说,她最近为怕失去原来的地位而大为恐慌。我的天,可见做大人物也是非常苦恼的。”
那个女人的同伴抿着嘴儿笑了笑。“哦,原来你是为了这个才不肯爬上梯子了?因为怕栽跟斗吧?”
“这嘉夫人跟我毫不相干,她美不美管我什么事?”有个瘦削的花花公子一面拿着一个女人的扇子在那里把玩,一面这样谈论道,“如果她若能够使这公爵夫人丢一次面子,我情愿替她做奴隶。因为那可恶的女人自从皇上封她这爵位,就把架子摆得令人难以接受了。从前她做烂污戏子的时候,我是经常替她扎腰箍儿的,现在我们一起朝见的时候,她竟然对我视而不见。”
“这种无耻的女人一生下来就是这样的,杰克,你还能盼望她怎么样呢?”
忽然一个如同喇叭一般的响声打断了他们。“勒温斯伯公爵夫人到!”
房间里的每双眼睛都向门口那里看过去,可是只见那迎宾官独自站在门边。大家不耐烦地等了片刻,这才看见那位公爵夫人昂首挺胸带着满脸傲慢慢慢跨进了门槛,向他们这边走过来。她的面前扫过了一阵惊骇和惶恐,许多人晕头转向,许多眼珠子突出,连那正跟温奥瑟夫人在闲聊的察理也不由得旋转脚跟瞪起双眼。
琥珀虽像五脏六腑都已在震动,却是旁若无人地走到前面。她听见那些比较年老的女人在那里喘气,看见她们紧闭着嘴巴,挺正着肩膀,都将谴责的眼光狠狠投射在她身上。她又听见某些男人轻轻吹口哨,看到他们的眉毛根根竖起来互相捣着胳膊。她又看到一些年轻女人带着满脸愤怒注视着她,恨她竟敢这样毫不掩饰地使她们黯然失色。
突然她松弛下来,自信已经稳稳获得成功。她希望波卢和柯莉娜已在那里看见她的胜利了。
她忽然感觉到阿穆比就站在自己身边。她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个隐约的微笑,可是她感觉到他眼睛里有点东西,使得她这种表情突然凝结。那是什么呢?不赞成吗?可怜吗?两者都有吗?但这是,可笑的!她有些发呆了,她自己也已经发觉。
“天啊,琥珀。”他一面喃喃自语,一面将她从头到脚迅速看了一遍。
“你不喜欢吗?”说着她又看了他一眼,眼光有点变硬了,而且那种声音连她自己听起来也觉察到有点威胁的意味。
“哦,当然喜欢。你这样儿漂亮极了——”
“可是你不觉得冷吗?”一个女性的声音突然说道。琥珀立刻回转头一看,原来是英吞夫人,站在她的另一边趾高气昂地将她浑身上下打量着。
另外一个声音响起来,却是男性的。“天啊,夫人,像你这样大肆卖弄恐怕从离开奶娘的怀抱以来还是首次见识呢。”说这话的原来是皇上,懒洋洋地挂着一张笑脸,显然心里觉得有趣。
琥珀突然起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内脏受了伤一般。
惶恐与悔恨一时交集,她不由得暗自懊恼道:我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来呢!哦,天啊,我为什么要这么**裸地跑到这里来呢?
她的眼睛扫过整个房间,看见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诡异的笑容,分明大家心里都在嘲笑她。突地她觉得自己仿佛是个梦游人,当初决定一丝不挂地去招摇过市,及至半途方才发觉自己是错误的,又同一个梦游人一样,她巴不得马上跑回自己家中,以免再被人看见。然而她这回是自投罗网,及至她明白过来,才发觉惊惶失措,她已无法从这场噩梦中清醒过来了。
哦,我该怎么办才好呢?她暗暗发急道,我怎样才能逃离这里呢?在她这样觉得无地自容的窘境中,她竟把嘉爷夫妇两人忘在脑后了。
她突然吓了一跳,听见那迎宾官清晰而响亮地喊起名字来:“嘉爵士!嘉夫人!”
于是她不自觉地抓起阿穆比的手,眼睛移动到门口那边。当她看到嘉爷夫妇走进房来时,她脸上和脖子上的已经全无血色,连阿穆比在那里看她,她也没有觉察,只觉得他那热烘烘的手在那里捏她而已。
波卢几乎毫无变化。他今年三十八岁了,也许比她跟他分开的时候体重增加些,但依然风度翩翩,皮肤还是那样结实,体魄还是那么健壮,并没有显露一点衰老的迹象。当时琥珀不过对他看了一眼,便将全部注意移到他的太太身上去了,因为他的太太是挽着他的胳膊跟他并排儿走进来的。
那位太太的个子相当高,但却苗条而有风韵的:清澈碧蓝的眼睛,黝黑的头发,皮色浅淡得同月光一般。她眉目清秀,神情穆然。看到她会发起一种黯然忧伤的情绪,就如欣赏一件名瓷上的图画一般。她的衬衫是银丝布的,上面镶着黑色的花边,头上也戴着一个黑色花边的首帕,脖子上面戴着一条钻石镶翡翠的项圈儿,是波卢的母亲留给他的,琥珀从前曾经多次想要的。
皇上看到他们走进来,便顾不上君臣的礼节,竟同爱伦顿夫妇迎上前去招待他们了。同时房间里起来一阵嘤嘤嗡嗡的声音。
“我的天!她真漂亮啊!”
“我知道那件衫子是在巴黎做的,一定是在巴黎做的,决不会是——”
“难道牙买加真能出这样的女人吗?”
“风度和教养——我在一个女人身上顶顶注重的就是这两桩东西。”
这时琥珀胃里面真正终痛起来了。她的手心和两腋都已经湿了,她全身的肌肉都在发酸。但她正要动身离开的时候,阿穆比忽将她的手抓紧,将他拉过来,她吃惊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急忙使自己镇定。
“我要离开这里了。”她在乐声的掩护下告诉他说,“我不能再待下去了!”
阿穆比的神情并没有改变。“看来我得将你捆绑起来,也不会让你走的。你既然有勇气穿着这种衣服来,也该有勇气拼到底去罢!”
琥珀愤怒地看着他,一面动着脚儿合那音乐的节奏,一面暗暗盘算怎样离开的法儿——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找个边门溜出去。这该死的!她心里想道,他这做法就像我的老祖母了!我走不走要他来管吗!我是一定要走的,即使我——
这时始料未及地,她看见嘉夫人跟她相距不过十英尺之远了。那位夫人看到阿穆比,便对他笑了笑,但是当她看清他的舞伴,竟吓得她合不拢嘴。琥珀眼里冒出了怒火,嘉夫人也赶快将头扭开,分明觉得难为情的缘故。
哦,这个女人!琥珀生气地想道。我恨她,我恨她,我恨她!你看她,如此装模做样,如此娇娇滴滴!自己以为了不起的缘故了!我恨不得赤身祼体让她看!管保她的眼珠子都要蹦出来!这一口气我是非出不可的!她竟然用眼睛这样瞪我!我一定要叫她后悔不及!等着瞧吧!
可是她的精力已经耗尽了。她觉得虚弱而无力,不知所措。
我快要死了,她苦恼地自语道。这种场面我是无论如何不能拼下去。现在我这条命已经不值两个便士了——哦,天,让我立刻就死过去罢,立刻就死过去罢——我一步也不能再动了。这时,她似乎全靠阿穆比的臂膀将她搀扶着,才免得瘫倒下去。这时音乐停止了,那些宾客开始移动起来,三五成群地聚集了许多组。琥珀仍有阿穆比陪在身边,茫茫然地穿过了人丛,对于任何人都视而不见。现在我要走了,她自言自语。这天杀的蠢货是阻拦不了我的!但她正要走向一个门口时,阿穆比抓住了她的臂膀。“你到这里来跟嘉夫人见见面。”
琥珀使劲将臂膀甩开。“我为什么要去见她呢?”
“琥珀,看在上帝的分上罢!”他的声音如同耳语一般,竟在那里向她哀求了。“你且四下看一看。难道你看不出大家的想法来吗?”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和阿穆比并肩走向嘉爷夫妇站的地方来。当时他们在一个小小的集团里面,其中有察理、贝科哈、舒鲁贝夫人、傅冒兹夫人、伯爷赛德雷和劳彻思特。她跟阿穆比向他们走去的时候,那个集团立刻静下来,仿佛是在等待她这一来所要惹起的麻烦似的。阿穆比将嘉夫人介绍给勒温斯伯公爵夫人,两位夫人立刻彬彬有礼地展开笑脸来轻轻行了个万福。嘉夫人倒是态度和蔼可亲,分明全不知道她的丈夫认识这位全身赤祼的女子。至于那些男人,连皇上也在其内,都旋转头来看着她,睁眼饱看她那婀娜多姿的玉体。
可是琥珀除对波卢一人外,竟是视而不见的。
一时之间,嘉爷脸上的表情是几乎凝固,幸好没有人注意,立刻又回复常态,对琥珀鞠了一躬,仿佛他们是早已相熟似的。当他们的目光相接触时,琥珀只觉得一阵眩晕,差点儿昏倒过去。随后大家就重新交谈起来,但是琥珀经过一段时间之后,才明白他们在谈什么,原来察理和波卢正在谈论美洲,谈论烟草的栽种,以及一般侨民对航海法的抱怨和那些准备以新世界为家的人们。柯莉娜很少说话,但是她一开口,察理总要扭过头去注视她,掩饰不了心中的爱慕。她的声音轻俏温柔,完全是女性的,而当她向波卢看过去的时候,便会流露出这里伦敦社会从来不会看到的一种景象——一个女人深深钟爱自己的丈夫。
琥珀看见这景象,只恨不得伸出手去撕破她那一副平静可爱的容颜。
等到音乐重新演奏,她向柯莉娜行了一个十分冷漠而带着几分轻侮意味的万福,又对波卢轻轻点了一点头,便不管他们独自走了。此后她就十分倔强地装起种种自以为是的神情,对于自己那种全身祼露的打扮完全不觉得难为情了。她跟十来个富家子弟在一起吃了晚饭,喝下了许多香槟,就来参加每一场舞。可是那天晚上好像度日如年,她觉得疲倦极了,觉得这场盛会是永远不散似的。
当她走进更衣室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两个待女。她觉得无所顾忌,便垂下肩膀,双手捧着头,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这时她突然听见背后有脚步声,接着听到波印塔夫人的声音在那里欣然叫喊:“怎么,夫人?得了气郁病来了吗?”
琥珀愤怒地看了她一眼,便弯下身去托平她的袄子,手紧她的袜带。波印塔夫人深深叹了一口气,坐在一张长榻子上,张开了两条腿儿,一直伸到琥珀面前去,然后将颈脖子左右旋转一会儿,使它放松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才耸起眉毛向琥珀斜看了一眼,然后脱下她的手套。“晤——你觉得这位嘉夫人怎么样?”
琥珀耸了耸肩膀。“不错,我想是。”
波印塔夫人哈哈大笑起来。“很好,诚然。一班男人都说她是这里最最漂亮的一个女人了——只还不是最最赤身露体的。”
“哦,滚你的蛋罢!”琥珀一面小声地骂着,一面转过身子去对着镜子,一双掌心按在桌子上。莫非她是真的疲倦了,或只她的脸上显得有点油腻呢?她叫一个侍女把粉给她拿来。
就在这时,嘉夫人出现在屋里。琥珀从镜子里看见她,她的心突然停止跳动,这才很急促地重新跳起来,跳得她几乎晕倒。她拿起了粉盒儿,开始往鼻子上涂。
“我可以进来吗?”柯莉娜问道。
“当然可以,夫人。”波印塔一面答道,一面幸灾乐祸地向琥珀看了一眼,“我们正在这谈论,自从利兹莫公爵夫人出天花之后,你是我们宫里贵宾当中最美的了。”
柯莉娜轻轻一笑。“哦,谢谢你呢。多谢夫人夸奖了。”说着她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瞟到琥珀的脊背上,好像她想要跟她说话却又不知道怎样开口一般。事实上,她觉得自己的打扮跟她相比之下未免太笨拙,所以想跟她辩解一番。因为她已明白伦敦不比美洲,一个高等女人参加私人宴会只要不完全赤身露体就不妨事。
“夫人。”她终于冒险说道,“我十分欣赏夫人的这件衫子,我说这话夫人不至怪我唐突罢?”
琥珀根本不去看她,继续拿着那粉涂了涂面。“夫人说的若是真心话,那就不算唐突了。”她刻薄地说道。
柯莉娜见她这样无礼,觉得十分生气,竟不晓得怎样回答才好了。原来她到达伦敦,发现宫廷礼节的光辉表面底下却隐藏着一个近乎蛮性的暗流,她感觉惶惑不解。
但是英吞夫人立刻出来替她解围了。“可是嘉夫人,你穿的衫子要算今天晚上最美丽的一件呢!你在美洲从哪里买的?这样的银丝布,这样的花边,都是无与伦比的呢!”
“谢谢你,夫人。我的裁缝是个法国女人,她的材料都是来自巴黎。怎么,真的。”她又轻轻一笑地补充道,“我们住在美洲的人并不都是蛮子呢。大家见我没有穿着皮衣皮靴,都像是有点吃惊了。”
琥珀拿起她的扇子和手套,再次转过身子,看着柯莉娜的眼睛。“如此说来,夫人,你也许要认为我们才是蛮子呢!”
说完她就掉头不顾走出房去了,只听到波印塔夫人在她背后手舞足蹈地说道:“夫人,请你原谅她些罢。今天晚上她受到的打击太大了。”原来大家都认为琥珀是妒忌皇上关注嘉夫人,这是琥珀心里明白的。
“哦。”柯莉娜带着同情的语气低声说,“真是太遗憾了——”
琥珀去寻找波卢,见他已经在牌桌旁边——因为一旦赌台上面洗起牌儿掷起骰子来,他就不可能在舞厅久留——而是专心在玩耍,竟没有注意到她,直等她到他的对面站了好一会儿才看见她,当时她就竭力装出一副娇媚模样,轻咬着她的下唇,微耸着她的眉毛,使得眼角儿略略翘起。
当波卢看到她身上时,她就立刻知道了,马上送了一个秋波来,嘴上也呈现出浅浅微笑。没想到波卢嘴上并没有反应,他那灰绿色的眼睛很严肃地看了一会儿她的脸,这才懒洋洋地移到她的下身去,然后又慢慢地重新回到她脸上来,将一只眉毛几乎无法查觉地微微耸了耸。这时,她就觉得自己仿佛是个最破烂的妓女,将色相去献给任何男人,本想得到一番赞赏一番称赞的,没想到竟遭人摒斥了。
她觉得羞愤难当,几乎要哭出来,只得急忙走开了。
走了几步便跟伯爷撞在一起,伯爷说他们找到一间密室了,这时她已顾不得别的,但求人家不要看见她,因此就跟了他们同去了。她在那里待了两个多小时,心里感到一种不正常的满足,以为波卢大概已经知道她在干什么的。原来她曾经以九年的工夫尝试激起波卢的嫉妒,但却不相信这是永不可能的。
到了十一点以后,她才跟伯爷回到客厅里来,看到赌台上面都还没有停,只见一群人围在那里,詹姆土在弹吉他,察理用低音在唱曲子,唱的是内战时代流行的一首游**骑士歌。当她快到楼梯时,就先看见阿穆比,阿穆比也带着满脸焦急过来迎她。但他没有说什么,只和伯爷很客气地交换了一个鞠躬。然后伯爷走开了,把琥珀留给了阿穆比。
“我的天,琥珀,我到处在找你!我还以为你走了呢——”琥珀突然觉得自己要哭出来了。“阿穆比!哦,阿穆比,我想回家去!我不已经待得太久了吗?”
于是他们走出来,立刻跨上了马车,琥珀就禁不住大哭起来,竟哭得如痴如癫。哭了半天她才能开口说话:“哦,阿穆比!他没对我笑一下,他只看了我一眼,竟像把我看做一个——一个,哦,天!我真生不如死!”
阿穆比将她抱到身边,他轻轻亲了一下她的面颊。
“哦,宝贝儿,只是叫他还有什么办法呢?他的太太也在呀!”
“太太在那里又如何呢!伦敦的男人有谁管太太心里怎样的,他为什么硬是要跟人家不同呢!哦,他是恨我了,我知道他是恨我了,可是我也恨他的!”她擤了下鼻子。“哦,我真懊悔该早些恨他呢!”
他怎么会忘记我呢?她不断质问自己,他这种行为竟像从来见过我似的,然而他又不像从未见过我!凡是从未见过我的人,决然不会像他那样的神情!如果他的太太有点思想的话,她就一定要疑心他跟我很熟——但是她当然是不会疑心的,我可以打赌,这个女人一定是天下第一大傻瓜!
但他对她虽然这样冷漠,她却一直不肯相信他会忘记他们九年以来同甘共苦的一切。凡是她自己记得清清楚楚的那些事情,他也一定不会忘了。梅绿村里初遇的一天,初到伦敦那几个快乐的礼拜,莫伦什决斗死了的那天早晨,大瘟疫流行的那些日子——还有她替他养过两个孩子那些事,当然他也不会忘记的。
哦,他是不会忘记的!她在孤凄绝望之中大声对自己喊到。不能的!不能的!他一到来时候就要到我这里来,我知道他一定会来,今天晚上他就要来了。但是他并没有来。
等到她在爱伦顿府里见过他的五日后,那天下午她正换过衣服要出门去吃晚饭,果然波卢同着阿穆比来看她了。当时她也正在思念他,已经等得她满脸焦急,但是现在看见他们突然跨进了门口,倒使她吃了一惊。
“怎么——是爵爷!”
两个男人鞠了躬,掀去了他们的帽子。
“夫人。”
她很快就恢复过来,便将房间的女侍和其他从人都赶了出去。但她并没有像刚才所想的那样奔上前去迎接他。现在他已站在她的面前,她却只站在那里对他静静地看着,矜持得几乎惨痛,竟不知怎样才好了。她只得等待他的行动。
“我不知道能不能看看苏莎娜?”
“怎么——可以的——可以的,当然可以的。”
她就走到门口对着隔壁房间里叫了一声,然后转过身来和他面对着。“苏莎娜长得真快。她已经——已经比你走的时候大多了。”她嘴里这么说着,心里不知道自己是在说什么。哦,亲爱的!她发急地自语道。你跟他分别了两年,难道现在只对他说这么几句话吗?难道你就这样默默地站在这里,当他是一个陌生人吗?
可是过了一会,就见房门推进来,苏莎娜已经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大人穿的绿塔夫绸衫,一件小小的裙子结在一件粉红衬褂上,她那美丽的金发披在背后,用一个粉红扣扣起来。她先看了看她母亲,这才看到两个男人身上,于是有些惶惑起来,不知叫她干什么。
“你不记得你父亲吗?”琥珀问道。
苏莎娜又给了她一个惶惑的目光。“可是我已经有一个父亲了。”她很客气地抗议道。
原来有一次在察理面前,察理曾对她说他可以做她的父亲。从那时起,她就一直都把皇上当做自己的父亲了,因为她常见到皇上,皇上也因她长得漂亮,又因自己向来喜欢小孩子,所以常常跟她开玩笑。
波卢听见这话不自觉笑起来,然后走到她的身边,弯下身子将她一把抱进怀里去。“我的小姐,你的这种话儿是挡不开我的。也许你已有个新的父亲了,不过我终究还是你的第一个父亲——而且只有第一个父亲才算数。来罢现在——亲我一下——如果跟我的嘴儿亲得好,也许我会送你一件礼物。”
“一件礼物?”
苏莎娜的眼睛睁得又大又圆的,回过头去看看她母亲,她母亲对她又眨眼又点头。这时她毫不迟疑,一把捧住波卢的脖子啜啜有声地亲起他的脸来。
阿穆比咧开了嘴。“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我看太有道理了。”
琥珀对他沉下了脸,但她这时候非常快乐,对于他的那种讥讽不觉得生气了。波卢将苏莎娜抱到门口,开了门,伸出手去拿过一只箱子来,然后把她放在地板上,在她旁边蹲下来。“这儿。”他说,“你把它打开来罢,就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了。”
琥珀跟阿穆比也都走过来看是什么,等到苏莎娜神气俨然地打开箱子盖,只见里面放着一个很漂亮的洋娃娃,约摸有一英尺半高,一头金黄鲜艳的头发梳着时髦的发型,身上穿着一件最流行的法国式衫子。她的旁边还摆着一大捆衣装,即有衫子,也有衬衣,也有胸甲,还有鞋子、手套、扇子、面具,凡是一个上等女人所需的行头全都应有尽有。苏莎娜乐得几乎晕倒,捧着波卢吻了又吻。她郑重其事地将她那件宝贝从它的缎褥子上拿下来,抱到自己怀里去。
“哦,母亲!”她喊到,“我要把他画进我的画里,可以吗?”原来苏莎娜正在托李立先生替她画像。
“当然可以,亲爱的。”琥珀说着向波卢瞪了一眼,见他正在看着她们两个人,又见他虽然面带微笑,眼睛里面却有一种阴郁而且近乎悲伤的神情。“你能想到她,真是好极了。”她温柔地说道。
过了将近半个小时,琥珀向时钟看了一眼。“该吃晚饭了,亲爱的。你得马上走,否则来不及了。”
“可是我不想吃!我也不要吃什么晚饭!我要陪伴我的新父亲!”
这时波卢仍旧屈一膝跨在那里,苏莎娜跑到他身边,他就一把把她搂在怀里。“我马上就来看你,亲爱的,我答应你。可是现在你必须要走。”说着他亲了亲她,她就满脸不高兴地对琥珀和阿穆比行了个万福。她不情愿地向门口走去,她的奶妈替她开了门,她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
“我想妈妈现在是该跟我这新父亲上床睡觉去了吧!”
那个奶妈急忙拿块手帕捂住苏莎娜的嘴,将她抱走了,把门紧紧关起来,那两个男人都忍不住呵呵大笑。琥珀摊开她的手,耸耸她的肩膀,做了一个可笑的鬼脸。从这桩事看起来,就知道苏莎娜从前常常以父母要睡觉的理由而被打发出去。于是波卢也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