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板和秘书

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暗淡,

他的身体就在光线里呈现出模糊的轮廓来,

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人。

“何桑,把这份文件送到策划部,让杜经理签完字再送上来,回来之后通知开会。”

“好的。”我一边接过高奇峰手里的文件,一边给秘书办打电话。

这栋位于市中心的高层写字楼,从外面往上看,巨大的墨绿色玻璃泛着潋滟光泽,楼里是忙碌的上班族,我是忙碌的人之一。

我是何桑,每天早上八点半准时到盛圆广告公司上班,交通工具是一辆二手的蓝色雪佛兰。我习惯七点起床,出门跑步半小时,再回来给自己做一顿尚且丰富的早餐,然后开车去公司。

如今又是炎炎盛夏,我已经离开了那个长满了爬山虎的音乐学校,那里现在早已搬空了。政府要把药厂的老房子收回,改成一个公立的老年活动中心。

走的时候,朋友看着我,目光有怜悯:“何桑,你说你干吗呢,非要跟自己过不去,何必呢?”

虽然这么说,她还是把我介绍给高奇峰做秘书。

高奇峰是我朋友的表哥,很有些手段,盛圆公司是他大学毕业后创办的,发展到现在,成了一家颇具规模的广告公司。这些日子,高奇峰一直在为不久后的上市做准备。

而总经理秘书这个职位,本来凭我的资历肯定是得不到的,但托了人情的福,他给我一个月的试用期。幸好这一个月里,我做得还算让他满意,之后就一直留了下来。

高奇峰在香港读的大学,大学期间也一直在港企实习,所以回到大陆创业之后,身上免不了沾一些港人的习性。如工作时就像拼命三郎,而我作为他的秘书,加班加点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有时候很晚回去,见到沙发就倒在上面起不来,恨不得就这样一闭眼睡到第二天直接去上班。

我离开陆彦回已经半年了。

从那个记忆里飘着大雪的冬天,跳跃到这个艳阳灼热的盛夏,刚开始的日子就像屋檐下的水,慢吞吞地滴下来,让人觉得每一天都是煎熬。有时候我会半夜醒来,就再也睡不着。这样的时候,我会点一支烟,抽完,心里的愁绪才会散开一些,好像也不那么难受了。

其实,我们还没离婚。

我醒来,孩子没了,病房里空无一人。我按铃,有护士小跑着进来,对我说:“您总算醒了,有觉得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我摸摸肚子:“孩子呢?”

护士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您和陆先生都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

即使我已经知道,在被送到医院之前,有些事已经无法避免了,可是,当护士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时,我还是没忍住,把脸埋进被子里,很快,被子就潮湿一片。

陆彦回一直没来,只有陈阿姨每天来医院照顾我。

陆彦回是在我出院时才出现的。我不肯待在医院里,让老李去办出院手续。护士给我打了最后一个吊瓶,说等输完液就可以出院了。

我躺在**,发呆。那段时间我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发呆,看着手机发呆,看着窗外败落的风景发呆,看着床头柜上的灯发呆。我不愿意闭眼睡觉,一闭眼就会有很多事跳跃出来。我哥的弹弓、他最后躺在太平间里的样子、我尚未出世的孩子,很多很多事情,仿佛一根根藤蔓,紧紧地缠着我,勒紧我的脖子,让我残喘难活。

这个时候,有人进来,没有敲门,也没有叫我,而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我抬眼看了他一眼,好些天没有看到的大忙人陆彦回,终于屈尊降贵地来瞧我这个可怜人了。

他还是老样子,那么好看的一张脸,干干净净。落魄狼狈被人看笑话的似乎只有我一人。我心里觉得讽刺和好笑,竟然真的笑了一下。

陆彦回看着我说:“听说你一定要出院。”

“是,我要出院。”

“何桑,你别这样,这样跟我讲话有什么意思,难过的不是只有你一人,我也遭到了报应,我的痛苦一点儿都不比你少。”

“不要再说了。”我顿了顿,对他说,“什么时候去一趟民政局吧,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离婚。”

“不可能。”他站起来,靠近我,说,“你就这么恨我?”

我看着他:“我没法跟你继续生活下去,连唯一可以维系我们的孩子现在都没了,你看,老天都在让我们分开,我们就是这个命,还有什么可说的?”

“什么狗屁命!何桑,你休想,我不同意。”

这些天我沉默着,积压在内心的怒火此时被他点燃,如同一个火龙,在我的身体里不受控制地怒吼叫嚣。我冲着他大喊:“你有什么不同意的?!你凭什么不同意?我又不欠你的,我根本不想看到你这张脸!滚!给我滚!”

我情绪激动,手上的针头因为用力拉扯,从肉里面掉了出来,血珠不停地往外冒。陆彦回按着我的手:“你冷静一点儿,何桑,我们为什么不能好好地说话?”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我只想离婚。”

他放开我的手,一句话也没有再多说,然后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护士进来了,看到我的手惊了:“怎么好好的就成这样了?那还要不要继续输液了?”

我摆摆手:“不用了,我想走了。”

她拿棉签帮我止血,老李从外面匆匆赶来帮我收拾东西。

我裹着一件臃肿的羽绒大衣,站在车外面,等待老李发动车子的时候,我从车窗上看到一个披头散发、像鬼一样瘦削苍白的女人——这是如今的我。

我和陆彦回之间,就像是一场冷战,他睡客房,我睡在原来的房间,见了面也不说话。其实,见面的机会微乎其微,我几乎不下床,只在那个房间里活动。我不吃饭,我看到自己慢慢瘦了下去。没关系,大不了拿命跟他耗着,这千疮百孔的生活,再无可能和他一起过下去了。

直到陆彦回来房间找我,那个时候,我几乎已经没力气了。我不走路都头晕腿颤,走路时更是脚软,几乎是一步一踉跄。他扶着我,另一只手里拿着个托盘,对我说:“你小心。”

我想推开他,却没有力气。他说:“行啊何桑,你行啊,你赢了,我斗不过你,你这是跟我比谁的心肠狠呢!我同意离婚了,不过,有个条件,分居两年后我们再离婚,而不是现在,这是我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我听了他这话才放手,往**一坐。他接着说:“你把这盘子里的东西都吃了,吃完我就搬走,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我搬走,我不住这里,我什么都不要,你肯离婚就行。”

“呵,行啊,随你,通通都随你,你想怎样就怎样。”

我拿起筷子开始吃饭,眼泪却止不住。人真是奇怪,那么久不喝水,居然还能掉眼泪。

我没有抬头,眼泪混着米饭,咸咸的,我照样一口一口吃完。

陆彦回的声音自头顶响起:“你想住到哪里?我替你安排。”

“不用。”我抬手擦眼泪,“我什么都不要,你的东西我都不要。我离开你,一样可以过得好,比跟你在一起还要好。”

后来,我回忆起那个场景,很多细节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在那之后的第二天,我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其实也就几件衣服。他立在窗边,看着我的动作。等我拿着箱子要走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何桑,你知道吗?看到我们现在这个样子,我想到了一句话——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几多风雨。你不原谅我没关系,但那些不开心的事,还是忘了吧。”

“你放心,我一定第一个忘了你。”

拖着箱子下楼的时候,他没有送我。

老李要送我,我没有拒绝,别墅区很难打到车,总不能因为较劲一直等下去。我的东西不多,就放在后备箱。

人是感情的动物,时间长了要分开,舍不得,可是不分开,又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我觉得自己没法过心里的那一道关卡。

车开不进去,只能在我家老房子外面的路边停下来。老李要帮我把东西拿上楼,我拒绝了。

又回到了曾经住了许多年的地方,我忽然一阵心酸。再回来,一身落魄。

我不准备在这里久留,因为这里承载了太多沉重的东西,我已无力面对。于是,我托认识的人相互转告,看谁想要买这里的房子,我想把它卖掉,以后就租房子住,也很省事。

不知道是不是人倒霉的时间久了,就会来一点儿好运气。我家这个老房子似乎要拆迁了,很多人等着拆迁赚一笔政府的钱,所以有人联系我,出价竟然还不低。

我一直住在别墅里,从来不关心房价,如今转手才知道,A市的房价已经这么高了。

买方是一对中年夫妻,做事很利落,知道我急着卖房,也没怎么刁难我,一次性结清了房款,让我手里一下子有了一笔可观的钱。

在这之后,我做得很刻意,刻意让自己忙碌,刻意让自己坚强,仿佛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告诉自己:陆彦回并不能左右我的生活,离开了他,我何桑也一样过得下去。

谁离开谁还过不下去了?

像往常一样,我去盛圆上班。高奇峰已经进入工作模式,他手边等着签字的文件堆到一尺高。今天注定又是忙碌的一天。

我给他泡了一杯咖啡送进去,他抬头对我说了一句“谢谢”,突然想起什么,又继续说:“哦,对了,何桑,今天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得麻烦你,晚餐时帮我在德贸国际的顶楼餐厅订一张桌子,让服务生布置得浪漫一些,我要求婚。”

这个任务可吓了我一跳。高奇峰要求婚?这对于我这个当秘书的可是压力山大,万一布置得不好,怠慢了未来的老板娘,那可就真的是罪过了。

我本来想打电话过去安排一下,可又觉得这样的事情电话里说不清楚,索性特意去了一趟德贸国际,跟餐厅的经理商榷了很久,才算是敲定了方案。

回到公司以后,高奇峰见我如此高度重视,反而来笑话我:“何桑,你做事就是太仔细,什么事都一定要做一百分才满意,真是难为你了。”

他说完,我也觉得自己的操心有些多余。对于他这样的高富帅来说,简直就是女人的梦想,不知道是哪个幸运的女人能有这样的福气嫁给他。

事实证明,对自己的老板抱有太大的希望而没有达成时,还是会很失落的。

我接到他的电话时正在背单词,想把之前遗忘的东西一点点拾起来。盛圆如今接轨国际,接待的外国客人也很多,我越来越有些力不从心。下班的时间是自己的,我决定好好利用,来有所弥补。其实,我就是为了不让自己空闲下来,越忙越好,这样就没时间让自己胡思乱想。

高奇峰的声音听起来很挫败,想来这个结果也是他自己想不到的,毕竟作为一个精英人物,和一个习惯了失败的人不一样,后者如果求婚失败,会把它当作是生活里新的失败案例,可高奇峰这样的精英,恐怕已经忘了所谓的拒绝是什么感受了。

他好像喝多了,说话断断续续的:“我到今天才知道,我这个女朋友已经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三个月了,竟然一直瞒着我,她厉害,真是厉害!”

我只好问道:“怎么会这样呢?你们感情不好吗?”

“我和她在一起两年多,她经常抱怨我太忙,没时间陪她,如今看来是我的错。她积怨已久,蓄势待发,终于在我求婚这一天把所有的心里话告诉了我,这真叫人伤心。”

他是真的伤心了,第二天竟然没来上班。我把需要他签字的文件依次放在他的桌上,却迟迟不见他来。

高奇峰没来上班,最关心的自然是公司里的一众八卦女人。她们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风声,趁中午吃饭时凑到我身边问:“哎呀何桑,高总是不是求婚失败了?”

作为一个称职的秘书,我对此绝口不提。她们见我嘴巴紧便不再多问,只是闷闷地吃着饭菜。

下班时,我接到高奇峰的司机陈康的电话。陈康很少给我打电话的,在我印象里,他是那种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也很少紧张慌乱,此时打给我,声音里却有一些急切:“何秘书,能不能麻烦你件事,高总病了,让我买药送过去,可我一时走不开,你看……”

我赶紧说“没问题”,一问才知道发烧了,就去药店买了退烧药。当了他这么久的秘书,还从来没去过高奇峰的家里,这是我第一次去。

他一个人住,在万达广场的高层公寓里。我坐电梯一路上去,二十楼的高度让我有些发晕。按门铃,很快有人开门,对方一见到是我,显然没想到,愣了一下才开口:“何桑,怎么是你?”

我一来就后悔了,应该提前打个电话的。他身上穿着睡衣,一副居家男人的样子。我有点儿拘谨。这么看到老板,多少有些说不过去。我想着把药直接给他就走:“高总,您的药。陈康妈妈身体不好,他一时走不开,就打给我了。”

谁知道他并没有接过袋子,而是一边往里走,一边对我说:“进来吧。”

我只好进了屋子。这里果然是一个单身男人的房子,设计和格调都偏冷,烟火气息甚少。他顺手给我倒了一杯茶。这可真让我受宠若惊。

他从我手里接过袋子,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开始吃药,吃完了对我说:“今天多谢你,特意跑一趟。”

“应该的。您好些了吗?”

“好多了。今天整理文件的时候有什么重要的内容没有?”

我只好绞尽脑汁地把自己看过的内容边想边说给他听,他还拿纸和笔记录下来,很认真。

不过,这中途发生了一件蹊跷事,那就是我的手机一直响。可是我接了又没人讲话,等我挂了,没过一会儿又响起来。

这样多少有点儿尴尬,毕竟是在上司面前。再响起来时,我索性直接挂了不去管它。

高奇峰看我把手机放到一边,问我:“是家里人担心吧?”

他并不知道我的情况,毕竟我的资料上填写的还是已婚。他以前问过我,如果加班家里那位会不会在意。当时我用“他”在外地工作给搪塞了过去。我摆摆手:“不知道是谁,反复打来又不说话。没关系,不用在意。”

高奇峰是一个公私分明的人,私下里待人很和气,但一旦涉及工作,又会要求严格,所以聊的时间有点儿久。

看时间不早了,我站起来道:“高总,既然您身体不适,我就先走了,记得吃药。”

临走时拿起手机我才发现,刚刚明明按了拒接的,不知怎么按成了接通。那刚才我和高奇峰的对话,是不是都落入了对方的耳朵?他为何不挂电话?

我不敢和高奇峰说这件事,只好默默地摁了挂断。一出门,我一边下楼一边给那人打过去,过了好久都没人接。

我又仔细想了想,刚才并没有和高奇峰说到什么重要问题,应该没有大碍。

回去后我觉得有些疲惫,连背单词的心思都没有了,洗了澡就想睡觉。原本以为会一觉到天亮,结果脑子里又浮现出一些东西。我爬起来,又翻出手机里的那个号码,拨了过去。这个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我在想对方会不会意识不清就接通了。这样我就知道了他是谁。

谁知道对方直接挂了,我正有些失落时,屏幕一闪,一条短信过来:“这么晚了还不睡?”

我心猛一跳,这样的语气,似乎和我很熟悉,会是谁?

我回复:“请问你是?”

“不早了,早点儿休息吧,你明天还要上班呢。”

“你认识我吗?”

没有人回答。

我忽然就想,会不会是……陆彦回?

想到这个名字,我彻底没法睡觉了。如果真的是他,到底为什么又联系我?

这半年里,他确实遵守我们的约定,从未出现过,而且更像是一种刻意回避,有时候甚至让我有一种错觉,仿佛我从来都是一个人过,没有过丈夫,往事如黄粱一梦,醒来后孑然一身。

起初我以为很难熬,可换了工作后又觉得过得挺快。

挺好的。

第二天去上班,高奇峰又恢复了拼命三郎的姿态。以前他经常是全公司来得最早的,对待工作的态度很多时候让我瞠目。

我照例送了一杯咖啡进去。他喝了一口,又叫住即将出门的我:“对了何桑,办公室里有没有绿茶?”

我愣了一下:“高总要喝绿茶吗?我一直以为您只喝咖啡的,所以没有准备。”

“没关系,不是我喜欢,今天下午有一位重要的客人来谈生意,他在电话里跟我说,希望到时候秘书能准备好绿茶,这样他谈生意的时候心情会好一些。”

我一边应声“我这就去买”,一边在心里犯嘀咕: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客人这么挑剔,一般高奇峰有客人来,我都是送咖啡,从没有人在意这些东西,今天这样特意打电话来说,倒是少有。

不过,高奇峰说是重要的客人,我哪里敢怠慢,特意去了一家茶叶店,买了茶叶回去。

下午,所谓的客人来了。我之所以说“所谓的客人”,是因为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陆彦回。

他后面还跟着陆方地产的一个经理,那个经理我认识。我几乎是瞪大着眼睛看着他们上来。高奇峰的门随之打开,他一出来就跟陆彦回握手:“陆总来了,快请进。”

那个时候我已经愣住了。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自己工作的地方见到这个人。上次跟他见面是什么时候?在别墅里,我拉着行李箱往楼下走,要出房门时,到底还是没忍住,往后看了一眼。当时陆彦回就立在窗边。窗帘拉了一半,屋子里有些暗,他的身体就在光线里呈现出模糊的轮廓来,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人。

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难道真是想到什么就会见到什么吗?昨天我一直纠结电话那头是不是这个男人,今天他就出现在我眼前了?

还在发愣,高奇峰沉声提醒我:“何桑,愣着干吗?给客人倒茶。”

我回过神来,赶紧去泡茶。泡茶时还有些发愣,以至于端进去的时候,先给高奇峰送了咖啡。这顺序其实不对。当我磨蹭到最后,才把茶杯放在陆彦回面前,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声“谢谢”,再无其他。

包括那个认识我的经理,也装作一点儿都不认识我。

这里再无我的事情,我关门出去。出门之后,我心里就开始翻滚,这算什么意思?分明就是冲着我来的。

那他现在是做给谁看呢?

因为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整个下午的工作,我的效率都极其低下,且频频出错,把几个高奇峰还没查看并签字的文件又原封不动地给人家送回去了,弄得那几个秘书拿我打趣:“何桑,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听说陆方地产的老板来了,你是不是看到他丢了魂儿啊?见到本人没有?帅不帅?”

我勉强笑笑:“说什么呢,我都没仔细看,不就一个普通男人嘛,至于为了他丢魂儿吗?”

谁知道对方捂着嘴巴笑起来:“哦,也是,你都有……”

让人讨厌的说话方式有很多种,这算一种,说一半不说了,而且我还知道即使说完整了也不是什么好话。

对于这样的人,我也就是一笑了之。

回到办公室时,正好他们谈完出来,我就听到高奇峰对陆彦回说:“陆总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快出方案,并送到陆方给您过目,到时候如果您满意了,我们再聊。”

“好的。辛苦了。”他言简意赅。

方才他来的时候我太震惊,所以没仔细看他,此时还是没忍住,多看了他几眼。他穿着一件蓝色衬衫,袖子卷了几道,很是休闲。反倒是后面的经理中规中矩地穿了西服。

陆彦回看了我一眼,说:“这位是高总的秘书吗?”

“是。怎么了?”

“等盛圆的方案出来,让她送去陆方就可以了,希望能够尽快,我们的度假村竣工在即。”

“好的,没问题。”高奇峰要送他,他做了一个手势:“高总留步,不必太客气。”

高奇峰看着我说:“那让何桑送你们吧。”

这个时候,陆彦回才正式地看着我说:“那就有劳……何秘书了。”

电梯门慢慢合上,只有我们三个人在里面。一直把我当陌生人的经理总算开了口:“好久不见啊,何桑。”

我头也不抬地说:“电梯里还有监控,要装最起码装到底啊。”

我这话让这个经理有些讪讪的,他不再吭声。陆彦回不咸不淡地开口:“是我让他不要叫你,怕你当着高奇峰的面尴尬。”

“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干吗要来?陆方不是有自己的合作公司吗?好端端的你干吗折腾?有意思吗?”

“盛圆很不错,听说准备上市。如果能够通过盛圆把我们的度假村宣传得更加广泛,那是双赢。”

“上市的广告公司又不止盛圆一家,你干吗非要找到这里来?”

陆彦回看着我笑了:“何桑,你还是老样子,这么自作多情,一定要我说是跟你有关你才算放心是不是?你别误会,这一次还真的不是因为你,我不拿生意开玩笑。”

“是我自作多情最好。”电梯到了负二层的停车场,我没动,“送也送到了,二位好走。”

那个经理先一步去开车。陆彦回一边用手抵着电梯门,一边看着我说:“这么久没见了,你就没有什么跟我说的?”

“没有,我不想看到你。”

“半年了,你就没有想过我?”

“想你做什么?想你怎么害死我哥?”

我这话还没说完,人就被他猛地拉出了电梯。电梯门在我们身后缓缓合上,然后上去。我瞪着陆彦回:“你干吗?把手放开,再不放手我叫人了,别到时候脸上不好看。”

“我就不信你敢大声叫。”他虽然说着,但还是松开了我的手,“半年一声不吭,一个短信、一个电话都没有,家也一次都不回,哪个女人有你这样狠心的?我是不是该夸你沉得住气?”

“我干吗要跟你联系?我就等着离婚的那一天呢。”

“你离了婚,跟谁过?”

“我一个人过行不行?你别一副全世界离了你都过不下去的样子。我告诉你陆彦回,我离开你的这半年过得好着呢。”

陆彦回说:“跟自己过不去算什么本事,回来吧,给你半年这么久的时间了,有些东西能忘就忘了吧,别去碰了。”

“我做不到。”我推开他,“看到你,我就想起那些不开心的事,好不容易我有点儿本事忘了它们,就没再打算记起来。”

“那我也做不到。”他没有继续纠缠下去,“算了,你上去工作吧,过几天我还等着你送文件去陆方,到时候再见也不迟。”

“我们快离婚了。”

“我知道你数学好,不过,我数学也不差,两年减去半年还剩下一年半呢,来日方长。”

我掉头就走。

我一上来就被高奇峰叫进了办公室:“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那个陆总找不到车钥匙了,我陪着他又找了一圈,在停车场找到了。”我不打草稿地说。

“何桑,你今天怎么回事?”

我不明白:“我怎么了?”

“当秘书这么久了,倒茶先给客人都不懂吗?还有,陆总他们一上来,连个招呼都不打,送出门的时候连笑都不笑一下,这哪里是做秘书的样子?你以前都很好的,今天是怎么了?”

“我不太舒服,头有些疼。抱歉了,高总。”

“不舒服吗?那就早点儿下班回去休息吧。难怪你今天不在状态,下次提早说。”

“嗯,知道了。”

陆彦回就是个扫把星。他一来,天下大乱,我还要挨骂,各种烦人。

我提早下班,想去老长街喝一碗豆花。这家店还是我无意中发现的,因为离公司近,步行十分钟就到,而且这里的豆花特别好喝。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会来这里喝一碗豆花。这次也一样,心情乱糟糟地走进来。老板已经跟我很熟悉,看到我说:“何小姐来了,还是要一碗豆花?”

“是啊。”

我吃得慢,等吃完店里也不剩什么客人了。老板娘是个挺热心的大姐,走过来对我说:“今天心情不好啦?”

我摸摸脸:“是不是我脸上写了‘心情不好’四个字,你们都这样觉得?”

“不是不是,是你自己忘了,有一次你到我这里来,哭了,吃了一碗豆花,跟我说,每次心情不好都会来这里。我当时就想,这姑娘给我一个大难题了,我是希望她来呢,还是不希望呢?”

我笑了起来:“我是不是经常心情不好?”

“是啊。”她接着说,“也巧,除了你,还有一位先生,也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吃一碗豆花,也总是一个人。虽然他不说,但我眼睛毒,看得出来他有心事,刚才还在这里呢,你没有碰上,他才没走多久你就来了。”

我心里想,原来还有同道中人。

我付了账,她一边找钱一边说:“没啥大不了的,吃饱喝足了,就比什么都让人开心。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好吃好喝吗?光想着伤心事干吗?是不是?”

这么简单的道理,卖豆花的大姐都明白,我却不能深得其解。

公司很看重陆方这块大肥肉,加班加点地开会出方案,连我都要跟着一起加班。我把一切都归咎于陆彦回。不过,工作归工作,我还是尽心投入进去。

高奇峰让我把文件送给陆彦回过目。我斟酌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高总,我能不能不去?让别的同事帮个忙?”

“怎么了?”他抬眼看了我一下,“今天身体还不好?送个东西总行吧?”

“不是,其实我……我……”

他站起来,看着我:“何桑,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认识陆彦回啊?我总觉得你对他的态度很奇怪。上一次是怀疑,这一次是肯定。你别瞒着我,有什么情况直说。”

“没错,您猜得没错,我跟他有点儿过节。”我继续说,“他之前肯定不知道我是您的秘书,不然,估计连这单生意都给耽误了。其实他才不想看到我呢,所以,您最好别让我去,我去反而会添乱。”

“你跟他有什么过节?”高奇峰皱了皱眉头,“你们竟然认识?果然A市还是不够大,在哪儿都有熟人。”

“具体算是我的私事,也不好跟您多说,不过我真心希望您保险起见,让别人送,不然可能大家这些天的辛苦都白费了。”

“可他让你送。”

“他是故意的,估计是等着让我难堪呢。”

高奇峰听我这么一说,自然有他的考虑,果然没再坚持让我送,而是找了秘书室的另一个人送到陆方。我松了一口气。

谁知道这一次我的拒绝,反而给自己惹了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