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郁闷的伊稚斜,架着那只像战士一样忠诚的山鹰,走出了自己布满佩刀卫士的穹庐。放眼西边,天穹上布满了如血如火的晚霞,山峦与牧场形成的绿色坳口里,一轮红日正渐渐西坠。

酒、女人和山鹰是左谷蠡王伊稚斜的挚爱。

提起女人,伊稚斜就想起了他的楼兰女人卜蕾。想起卜蕾,伊稚斜的心里像被烙铁烙了一样疼痛。卜蕾自从八年前被那个汉朝商人聂壹带回马邑后,至今生死不明。尽管卜蕾是他从西域买回的女奴,但伊稚斜对卜蕾的爱超过他对匈奴的任何其他女人。军臣单于明明知道卜蕾是他的心肝宝贝,却像赠送一只羔羊一样,喝酒谈笑间就把卜蕾送给了一个面貌猥琐的汉朝商人。

女人走了,陪伴伊稚斜的就只有酒和山鹰了。

除大风雨雪天气外,伊稚斜总喜欢在黄昏里,放飞那只跟随他南征北战浴血疆场的神鹰。当这只铁青色的猛禽与残霞、长风融为一体的时候,他的心里总涌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感动。

那只猛禽在伊稚斜的肩头,扑棱棱地扇动着一双黑色翅膀跃跃欲飞。

它知道主人总喜欢在黄昏的时候让它飞向高空,在云朵与流风之间翱翔。每到这时候,猛禽总是热血沸腾,兴奋不已。它喜欢天空,喜欢自由,喜欢在空旷的苍穹里,自由自在地飞翔。风是鹰的家族永远都在阅读的一部古书,当它铁青色的翅膀翱翔在祁连山雪峰一样的高空时,终年不绝的天风会发出海浪般的声响,映衬着祁连山皑皑积雪的残照,它的身子也涂抹上了一层金子一样辉煌的颜色。

天风呜呜地长啸,那是一种塞外所有生灵都能听懂的古老语言。

在这种动听的天籁中,云朵轻移着欢快的脚步。积雪皑皑的祁连山、丹霞地貌的焉支山、波状的龙首山,连同山间的草原、河流,都像喝醉了酒似的微微摇晃。

猛禽沉浸在强劲的长风里,深深地理解着风,就像鱼理解水、人理解土地一样。

伊稚斜当然知道,他的猛禽,他心爱的长空骑兵开始渴望飞翔了,它要在黄昏的时候搏击云天,还原一只猛禽的本真心性。

伊稚斜从肩上取下它,用自己一张粗糙的脸亲了亲它光滑可人的羽毛,嗅出了它身体里散发的骑士味道。伊稚斜抱着它,久久地凝望着西边草原上那轮红得像火一样的斜阳,张开强悍的双臂,忽地向空中用力一送,那只铁青色的苍鹰———大戈壁的猛禽,便长唳一声,向云中闪电般地飞掠而去。

红霞满天的长空,顷刻之间有了生命的**与活力。

猛禽沿着空中一条气流铺设的跑道,长长地滑翔,迅速有力地扇动着双翅,只几下,便跨在风的背上,成了长空里自由自在的黑色骑兵。

这只猛禽,同主人伊稚斜一样,是一位年轻的骑士。

它闪电般地飞向苍穹。长风开始震颤,气流在飞速地划动,发出欢快的呼哨。淡淡的浮云似乎从迷蒙中刚刚醒来,挥动着飘逸的衣袖,欢迎这只来自大戈壁的黑色侠客。

苍鹰在长空里搏击风云。

铁钩子一样尖硬的利喙,多疑而警惕的眼睛,挟雷掣电的坚硬翅膀,以及那两只用以搏击的利爪,都显示着它作为高空霸主的骄横与强悍。

呈现在它翼下的是晚霞中熟悉而温馨的世界。

那风吹草低翻滚着绿色波浪的草原,那一望无垠茫茫无际的大戈壁,那吹动着数千年寒冷之气的祁连雪山,是与这个空中隼雕之物相依相伴的生息之地。

那时候,河西的飞禽走兽很多。沙狼、野驴、黄羊、牦牛等成群结队;棕头鸥、斑头雁、鸬鹚等只喜欢在海子旁的芦苇里筑巢,缺乏在戈壁大漠、草原雪山搏击风云的血性和胆量,鹰看不起它们。

当那只铁青色的猛禽越飞越高,逐渐在天空消失成一个黑点时,西风残照里的伊稚斜感慨不已。他欣赏鹰、赞叹鹰的同时,觉得自己在匈奴这个马背上的国家里,远远不如这只山鹰自由自在。

同父异母的哥哥军臣单于对自己很不信任。这个大他二十多岁的男人疑心很重,始终把他当作最强大的政敌来提防。特别是军臣单于在喝酒谈笑间将卜蕾送给大汉商人后,伊稚斜的暴怒,让军臣单于对他这个异母弟弟更存怀疑和戒备了。

军臣单于为了防止他培养嫡系骑兵,不停地对他实施调防屯兵。八年时间,他先后携带妻妾儿女来到与汉朝接壤的辽西、上谷、雁门、朔方、河西等地附近的匈奴属国屯兵布防。

伊稚斜每调防一处,军臣大单于就会安插王庭里一些大当户、且渠、左右骨都侯之类的心腹贵胄,来到军中暗中监视他。

现在军臣单于又把伊稚斜派到东起乌鞘岭、西至玉门关的河西养马练兵。这条狭长地带长约一千八百里,南北宽窄各处不等,窄的几十里,最宽处有六百多里。南有祁连山、阿尔金山,北有马鬃山、龙首山、合黎山。有草原,有戈壁,有平原,更多的是砾石沙碛组成的戈壁滩。疑心很重的军臣单于调派伊稚斜去焉支山养马练兵的同时,又让统管河西匈奴五属国的两个匈奴贵胄浑邪王和休屠王暗中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这两个匈奴小王以弱水为界,弱水以东属休屠王领地,弱水以西属浑邪王领地,而伊稚斜的王庭就在弱水东部的焉支山一带。军臣单于的用意很明确,一旦伊稚斜起兵谋反,浑邪王和休屠王将率麾下兵马从东西两个方向进行夹击围剿。

幸亏有两个心腹爱将藉若侯产和左大都尉罗姑比始终陪伴在伊稚斜的左右,才使他不至于彻底丧失斗志。

这两个人都是伊稚斜的长辈。

藉若侯产是冒顿单于同父异母最小的弟弟,按辈分,伊稚斜应该叫他爷爷。

左大都尉罗姑比,是老上单于稽粥同父异母的弟弟,按辈分,伊稚斜应该叫他叔父。

伊稚斜想起了王子於单对他的嘲弄。这个有一半汉人血统的王子,在一年一度的王庭祭祀撑犁神的大会上公开羞辱伊稚斜。负责护送祭天金人神像的伊稚斜,因为没有凑够祭祀的汗血马,受到了於单的奚落与嘲笑。

“狮子没项圈,抖不起威风;马儿没鬃毛,扎不起势子。一根牛毛拴不住个蚂蚱,就凭你一个人单枪匹马,能干成什么大事? 我才是匈奴真正的头羊!”於单嘲笑道。

锋利的钢刀能砍下人的头颅,带刺的语言会刺伤人的心灵。伊稚斜的自尊心,让这个还没有长大的牦牛犊子刺伤了。也许就是从那时开始,伊稚斜就给自己定了夺取撑犁孤涂大单于王位的志向。

“为了不再遭受凌辱,我一定要夺了撑犁孤涂大单于的王位,做塞外匈奴人的头羊!”

“伊稚斜,你太张狂了,你说谁成就不了大事? 太子死了,匈奴撑犁孤涂大单于的继承人永远属于我於单,除了我,谁也别想打它的主意……”於单在讨伐大月氏时骂他的话又回响在耳畔。

伊稚斜想起自己当时气得脸色铁青,以马鞭遥指於单骂道:“於单,你这挛鞮氏人的叛逆,缺乏狼的心性和鹰的胸怀,你永远也成不了匈奴的王。不信,咱骑马数星星走着看!”

军臣的太子死去十多年了,不知什么原因,军臣单于却一直没有立於单为太子。军臣单于有三个儿子:太子屠特尔、王子於单和阿鲁骨。於单大阿鲁骨半岁,但於单的阿妈是汉朝出塞和亲的公主,而阿鲁骨的阿妈则是须卜氏的贵族。剩下的就是十个女儿了。自从屠特尔在一次征战中壮烈牺牲,王庭太子之位的争夺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军臣将单于王位继承人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阿鲁骨身上。

伊稚斜猜想,军臣之所以不敢立於单这个汉人阏氏生下的儿子为太子,主要怕左右贤王、左右骨都侯等人反对。他又不敢立比於单小半岁的阿鲁骨,怕引起王庭骨肉相残的悲剧。军臣一直在等待选立太子的时机,但军臣单于绝对不会把王位禅让给他这个弟弟的。这种父死子袭的习俗,是从挛鞮氏老祖先那里传下来的。当挛鞮氏人还是河套草原一个弱小的游牧部落时,就有了这种铁定的习俗。

“伊稚斜呀伊稚斜,难道你就甘心这辈子永远做哥哥帐前的一名王侯吗? 你的强悍,你的雄心,你对汉人兵法的研究,难道就永远湮没在千里河西吗? 不,绝不! 我不能听凭命运的安排,命运只是我行为的半个主宰,其他的一半或一多半让我自己来主宰。我坚信,勇猛要好于谨慎,命运就像一个女人,如果你想要主宰她,就必须以力量去战胜她,她宁愿让勇猛的行动而不是冷冰冰的谨慎去征服她!”

他想起屯兵雁门关时,藉若侯产做的那个吉兆的梦来。

藉若侯产的话,他至今记忆犹新。

藉若侯产说他梦见一只海青鸟衔着一轮红日从远处飞来,最后落在左谷蠡王的穹庐上。最后,那轮红日落在穹庐里,那只海青鸟长啼一声,振翅高飞不见了。记得他当时说过,爷爷冒顿大单于被派到大月氏国做人质时,渴饮冰雪,夜卧羊皮,靠捕食草鼠为生,夜晚也曾梦见一只海青鸟衔着一轮红日飞到自己的眼前。爷爷找了一位巫师解了他的梦,说他日后必定成为河套草原永远不落的太阳。后来,冒顿果然在一群野狼的帮助下,夺过一匹大月氏千骑长的战马,带着心爱的大月氏姑娘回到王庭,以鸣镝为令,射杀了父王头曼单于,南征北战,建立了草原上第一个强悍的游牧王朝。

藉若侯产的话更让他热血沸腾:“伊稚斜,你若为大单于,我愿为先锋,突破军臣的虎狼之兵,将所掳之美女艳妇悉送到你的帐下,将所获之宝马皮裘奉献到你的面前。秋天草原围猎之时,我愿率领自己麾下的骑兵为你先驱而围之。争战之时,我若违背你的号令,你可剥夺我的家财和妻妾,砍下我的头颅! 太平之日,我若毁弃誓约,你可驱逐我远离亲人,弃我孤独一人于戈壁荒原之上!”

伊稚斜知道,要想做匈奴人的头羊,就必须韬光养晦,深藏爪牙,先把自己“藏”起来,让仇者抓不住任何杀你的把柄。只有生存下来之后,才能图谋夺王争位的长远大计。

这十几年来,自己之所以能忍辱负重,就是因为心中有一个宏伟的目标。

“ 汉人在书简上写得好:‘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为了坐上撑犁孤涂大单于的王位,我必须忍耐! 我既要做狮子,又要做狐狸。从古到今,塞外草原所有的王者,很少讲究信用,而是非常精于如何运用阴谋诡计,混淆视听,把人们弄得不知所措,晕头转向,并且把那些以忠信为人生信条的人彻底征服! 做狮子,我必须培养自己的钢牙利爪,敢于同豺狼战斗! 做狐狸,我必须善于认清陷阱,不钻入别人事先设计的圈套。”

“一个真正的天之骄子,必须以自己的武力来打江山,从祖爷爷头曼单于开始,所有拥有铁骑快刀的英雄都成功了,而不拥有铁骑快刀的汉子,即使他的心胸像草原一样宽广,拥有福泽牛羊的良德,最后他也绝对会以失败而告终。靠哥哥禅让的王位,对于我伊稚斜来说,既是一种耻辱,也是一种与虎谋皮的可笑行为。我必须挥动自己的铁血骑兵去征服所有的劲敌!”

塞外草原上最脆弱和最不幸的事情,就是一名君临天下的王者,不以自己的军事力量作为权力的威望和基础。所以,对一个一心想做匈奴人头羊的男人来说,除了把全部精力放在训练精锐骑兵和加强部族纪律建设方面外,他不应该有其他的任何目标和思想。任何一个匈奴男人,牧民也好,贵胄也罢,都可以把女人、美酒和金子作为他们人生追求的目标,但他不能。

在伊稚斜的眼里,除了苍天所赐的撑犁孤涂大单于王位外,没有任何比这更重要的东西!

随着几声“咩———咩———”的羊叫,伊稚斜发现自己六岁的儿子乌维骑着一只小尾巴寒羊,奶声奶气地叫着“阿爸”跑了过来。小尾巴寒羊的身后跟着几只小羊羔,小羊羔迎着风“咩———咩———”的叫声让人听了心疼。

也许是因为那只小尾巴寒羊想去照顾那几只可爱的小羊羔,也许是它不耐烦有人继续骑它,这只母羊竟然把头一低,撒开四蹄大跳起来,羊背上的顽童猝不及防,哎哟一声跌下羊背。草地上的石头磕着小乌维的膝盖,他趴在地上哭了起来。

伊稚斜明白乌维等着自己过去扶他起来。

伊稚斜走过来,却并没有弯腰去抱趴在地上哭泣的儿子,他鼓励道:“乌维是挛鞮氏的马洛藏,男子汉不流眼泪,跌倒了自己爬起来!”

小乌维听了阿爸的话,忍着膝盖上钻心的疼痛爬了起来,用手抹去脸上的泪水,奶声奶气地说:“阿爸,乌维是马洛藏,乌维不哭!”伊稚斜抱起儿子,吧唧亲了一下,称赞道:“我的乌维是好样的!”

这时候,负责为伊稚斜做烤全羊的汉子钻出穹庐,一眼就看见了左谷蠡王身边几只咩咩乱叫的羊羔。汉子大步流星地过来,往前一扑,一把抓住了一只小羊羔。汉子提着羊羔的一条腿,哈哈笑道:“蠡王,这只羊羔够肥的。”

“咩———咩———”小羊的叫声凄凉而又可怜,显得那样孤独无助。

“放下我的小羊! 放下我的小羊!” 伊稚斜怀里的乌维哇一声哭叫起来。

提着羊羔后腿的汉子没有理睬小王子的哭叫,哼着牧马长调,向王庭后面的厨帐走去。乌维从阿爸的怀里挣脱下来,急跑几步,抱着那个抓羊汉子的腿,狠咬了一口。

“哎呀,小兔崽子你咬我!”汉子松开了小羊羔。

小羊羔在地上打了个滚,咩咩叫着跑到母羊的身边。

汉子用眼睛看伊稚斜,伊稚斜挥了挥手,汉子揉着腿,嘴里嘟囔着:“这小子,跟小狗一样,急了就咬人……”

乌维抱起那只差点儿让人宰掉的羊羔来到阿爸身边。

伊稚斜蹲下身子,用粗糙的手掌抹去儿子脸上残留的泪水,亲切地问:“乌维,我的好儿子,告诉阿爸,为什么不让他把小羊捉去?”

“阿爸,小羊多可怜,你们为什么要杀它?”

“我们要活命,就要吃羊羔肉,所以要杀小羊。”

“阿爸,小羊多可爱,我们为什么要吃它?”

“因为我们将来死了以后会变成青草,也让小羊吃……”

伊稚斜的阏氏听见儿子的哭声,从王庭的寝帐里出来,抱起儿子说:“乌维,我的乖儿子,阿爸有大事情要做,阿妈带你去剪羊毛。”

一阵粗犷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渐渐地向伊稚斜驰来。

听觉异常灵敏的伊稚斜笑了,那是女儿汗血马的蹄声。

那匹汗血马的一只后蹄有点儿微微向外撇,它奔跑起来发出一种踩到草地上轻轻侧滑的声响。声音很轻,没有灵敏听觉的人根本辨别不出来。

伊稚斜望见那匹雪青色的汗血马上,除了女儿火绒外,似乎还有一个娃娃。

汗血马扬开四蹄奔跑,由一个绿色地平线上的黑点渐渐变得越来越大,马的咴咴嘶鸣也越来越响亮。

看见了站在穹庐前剽悍的伊稚斜,火绒像小鸟一样兴奋地叫道:“阿爸,我回来了……”

看见了马背上火绒花一样美丽可爱的女儿,伊稚斜冷峻的黑脸上露出一丝很少见到的微笑。

汗血马奔跑到伊稚斜面前时,长嘶一声,便稳稳地停在主人的面前。

“火绒,我的女儿,你打了多少猎物,让阿爸看看。”

“阿爸,我们射死了两头野牦牛,两只岩羊,一只野鹿,还活捉了一只野鹿!”

“呵呵,你可真勇敢,我美丽的火绒花!”

“阿爸,我让呼毒尼把猎物平分给那些娃娃了。”

“好样的,头羊的女儿也要有头羊的风范。”

“阿爸,”火绒在马上撒娇道,“我们挛鞮氏人的大英雄,请把你的女儿抱下来。”

伊稚斜笑呵呵地伸开双臂,揽住女儿的腰和腿,轻轻一下,便将马背上的女儿抱下来。

伊稚斜这才看清我还在马背上坐着。

我和火绒年龄差不多。

我当时面孔白晳,漆黑的剑眉下一双星星般的眼睛涌出一种淡淡的忧郁。我的长发散漫地纷披着,风中飘动的衣袂同腰间的剑、背上的弓,使我显得英俊而潇洒。

马背上的我,不知什么原因,看见伊稚斜第一眼的时候,心便突地跳了一下。

这就是人们传说中杀人如麻的左谷蠡王伊稚斜? 只见他中等身材,三十五六岁,黑脸豹头,环眼,阔嘴,蒜头鼻子,一头微卷的黑发纷披着,一条三寸宽绣着狼头的褐色布条兜着长发,一脸黑乎乎的络腮短须,隐藏着吞吐天地日月的杀气和霸气。他没有戴青铜头盔,身上穿一件没有袖子的护胸铠甲,孔武有力的粗胳臂下垂着,腰间斜挂一把直背弧刃的匈奴刀。听人说这把刀名叫“西风偃月刀”,是龟兹国铁匠冒着生命危险,在风雪弥漫的昆仑山顶寻找到的稀罕铁矿石冶炼成精钢后,由制造兵器的铸师经过七七四十九天淬火、上百次锻造而成的。这把刀寒光四射,削铁如泥,异常锋利。

望着这个浑身洋溢着塞外胡人粗犷和剽悍气质的匈奴贵胄,我心中暗想,看来这个匈奴王爷是个凶狠野蛮、冷酷无情的主。

伊稚斜那两道闪电一样犀利的眼光,竟然让我心里产生了一丝恐惧。

但是,很快,我就镇静了,心想,他不就是一个匈奴人吗? 他的身体也是血肉做的,只要是血肉之躯,我的秋水莲花剑就能砍断,我的流星白羽箭就能射穿,身为大汉天朝的票姚校尉,塞外之人有何惧哉?!

伊稚斜目不转睛地盯着马上的我足足有三五分钟,我也盯着他看。

“说!”伊稚斜手指着我,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 为什么要到我左谷蠡王的穹庐来?”

“阿爸,”火绒连忙向伊稚斜介绍道:“他的名字叫铁娃,他的叔叔是休屠王的牧羊人,他是一位打败了呼毒尼的马洛藏。”

“休屠王……”提起休屠王,伊稚斜的心里警惕起来,“你不是汉人吗?”

“蠡王,”我翻身下马,不卑不亢地答道,“我和叔叔都是汉人,我的婶婶是匈奴人。”

“呃,”伊稚斜停顿了一下,不紧不慢地问,“铁娃,你和叔叔是什么时候来的?”

“去年。”

“原来住在什么地方?”

“我的家在濮阳瓠子口,大河从顿丘改道后,那里年年发大水,洪水一来,就淹没了村子和庄稼,我和叔叔活不下去了,才来到塞外谋生。蠡王,我们想在您的帐下混口饭吃,做匈奴忠实的子民!”

“阿爸,”火绒见伊稚斜没完没了地盘问我,不高兴地说,“铁娃是我的朋友,你怎么像盘问奸细一样问个没完没了?”

“急性马轧不出好路辙,莽汉子办不成稳重事。火绒,我们匈奴人不得不提防汉人的奸细。”

“混在狗群里的草原狼,尾巴里藏不住恶相;掺进谷子里的秕糠,片粒经不住颠扬;是狐狸总有它露出尾巴的时候。阿爸,他是我的朋友,不是奸细。”

“朋友来了有好酒,沙狼来了有弓箭。挛鞮氏人的胸怀像草原一样宽广,你虽然是汉人,但是我女儿的朋友!”伊稚斜挥动着左手,做了一个有力的动作,“请———”

伊稚斜大步流星地进了穹庐。

穹庐外,数百名汉子高举闪着寒光的弯刀夹道排列。

锋刃在血色黄昏里射出逼人的寒光。

腾腾杀气扑面而来。

我气愤不已,右手按住了秋水莲花剑。

“别动!”火绒站在我的身后,悄悄在我耳边说,“这是匈奴的风俗。”

我沉思片刻,从高架的刀锋下昂首走过。

走到穹庐门口,两名黑熊一样的匈奴汉子拦住了我的去路。

“站住!”两个大汉唰地亮出了钢刀,锐声喊道,“娃娃,放下兵器,以墨涂面,方可进入我左谷蠡王的穹庐!”

我握剑在手,义正词严地说:“我大汉民族也有规矩,剑在人在,剑不在人亡,恕难从命!”

“不要!”火绒的目光像兔子一样迷离,她两头为难,一边是匈奴的风俗,一边是自己喜欢的少年。她不知道该如何向我解释匈奴骑兵对汉人的蔑视与偏见。

她的阿爸已经先进穹庐了,这些守门的骑兵是不听她这个少女的命令的。

“ 不立规矩,难成方圆,汉人踏进匈奴人帐房,必须这样!”黑熊一样的汉子再次怒吼道。

“铁娃,”火绒无可奈何地对我说,“这是阿爸定的军规,怕有人伤害他,你就把剑和弓交给他们吧。”

另一个骑兵端来一个盛满乌墨的大盆,放在地上,指着墨盆厉声道:“交出兵器,以墨黥面,方可进入我左谷蠡王的穹庐!”

我握剑在手,愤怒地盯着守门的匈奴人。

双方对峙,空气非常紧张。

“咳!”从穹庐里面传来了左谷蠡王伊稚斜一声重重而威严的咳嗽声,“让他进来!”

我用那把皇上赐给我的秋水莲花剑拨开了守门骑兵的钢刀,昂首阔步地进了左谷蠡王的穹庐。

左谷蠡王阔大的穹庐里,数张豹皮铺地,一脸肃穆的将军贵胄站立两旁。

伊稚斜威严地坐在一把用整张长白山老虎皮做成的椅子上,完整的大虎头就在他的脚下。

伊稚斜身后的壁帐上悬挂着一幅破旧而宽阔的羊皮地图。

那是左谷蠡王伊稚斜自己绘制的,他用黑色的三角符号、圆圈和豆芽菜一样的字母,标定着属于匈奴人的山脉、河流和牧场。在那幅羊皮地图的东北方向,他用赤色的岩石粉做染料,涂染了一个醒目的圆圈,这个红色的椭圆虽然不太大,但非常醒目。那里,有他阴谋夺取的王位;那里,就是匈奴肯特山的王庭。

穹庐左右两边的壁帐上挂满了野兽与猛禽的头骨。那具硕大的野牦牛头骨,在高高挑起的酥油灯下,显得非常狰狞。

穹庐外面,传来了山鹰的一声长唳。

伊稚斜听见后,把食指放进嘴里,打出一声尖厉的呼哨。

伊稚斜用浑厚的男中音下令道:“卷起门帘,我的黑骑兵回来了。”

两名站在门内的卫士,连忙撩起厚重的门帘,那只在残霞西风里翱翔了很长时间的山鹰,拍打着翅膀,扑棱棱地飞回来了。

它掠过人们的头顶,稳稳地落在伊稚斜王座的上方。

那只猛禽在王座上稳稳地站着,像一疙瘩枯树根,一动也不动,一双机敏的黄色鹰眼,狞视着帐下身材并不高大的我。

“铁娃,”伊稚斜冷冰冰的眼光盯着我的眼睛,那尖锥一样的眼光,仿佛要把我这个汉族少年心灵的秘密全部看穿,“听火绒说你的身手不错,像狐狸一样灵活,像豹子一样勇猛,竟然能打败我们的小英雄呼毒尼,还用套马索活捉了一只野鹿,你的勇敢真让我对汉人刮目相看了。”

“蠡王,”我拱手朗声道,“铁娃为了一口饭吃,才跟随叔叔远离故土,来到这偏僻之地。铁娃没有任何要冒犯匈奴人的意思,是呼毒尼先向我挑衅,并多次抽刀要杀了我,才逼得我不得不出手!”

“不错!”伊稚斜用手摸了一把他毛茸茸的黑下巴,“真没想到,汉人里面竟然也有像你这样勇敢的娃娃!”

“大王,北方的草原上有展翅飞翔的雄鹰,南方的大海里,也有一飞千里的鲲鹏!”

“哈哈……”左谷蠡王帐下一个鹰钩鼻、眍眼窝的将军,捻着一撮山羊胡须哈哈笑道,“汉人娃娃,光叫不跑的马驹子,成不了千里马;光说不干的尕娃娃,成不了马洛藏。你说汉人里也有惊天动地的英雄,然而,在我的眼里,你们汉人是掺进谷子里的秕糠,混进马群的野驴,面对着匈奴人的钢刀和铁骑,你们的将军和士兵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像草鼠一样仓皇而逃……”

我那时不知道这个老头就是藉若侯产。

在我眼里,这个干瘦的老头,鹰钩鼻,眍眼窝,留一撮山羊胡子,右耳坠一硕大的耳环,活像大戈壁里的一只秃鹫。他头戴青铜头盔,盔顶有方钮,钮上缀一根雪白的野鸡翎,头盔两侧护耳下方有系带子的小洞,从两个洞穿过两条细牛皮绳,绾个结系在下巴底下,以防头盔在作战冲锋时掉在地上。

铠甲用青铜片组合而成,甲片之间用牛皮条连系,分前后片。他手里拄着的钢刀属于直背弧刃,安有柄,非常锋利,柄端装饰狼头造型。

藉若侯的一番话,惹得在场的匈奴人哈哈大笑。

“哼!”我冷笑道,“如果说汉人都是掺进谷子里的秕糠,那么请问,为何你们右贤王听见龙城‘飞将军’李广的名字,就吓得率军逃跑呢?”

“大胆! 你敢诽谤我们匈奴的右贤王!”

“李广将军只要拨弄一下大黄弓的弦,你们的骑兵就抱头鼠窜闻风丧胆!”我压根就没把这个秃鹫一样的老头放在眼里。

“娃娃,”伊稚斜的叔父罗姑比不紧不慢地说,“你们汉人只会种庄稼,软弱得像一只绵羊。”

藉若侯产和单于叔父罗姑比并不知道,我这个汉人娃娃就是他们十五年前曾经商量是摔死还是带回河套草原养马的那个襁褓里的婴儿。

“是呀,”又一位匈奴贵胄开口道,“汉人与我们相比,简直就是绵羊和狮子、兔子和野狼、麻雀与苍鹰的较量。”

“软弱? 难道大汉天朝的将军与士兵不懂弓马骑射,不会冲锋陷阵?”我大声争辩道。

“冲锋陷阵?”藉若侯产端起酒碗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大口,抹了一下胡须上沾着的酒水,“你们汉军与匈奴作战,哪一次赢过? 当年,我和撑犁孤涂大单于冒顿指挥骑兵攻入马邑,跃过雁门,直抵晋阳,你们的高祖皇帝亲自率领三十万大军前去抵抗,结果怎样? 当你们追到白登山时,冒顿大单于骤然回头,指挥他预先埋伏下的四十万骑兵把你们的皇帝团团包围,围困了七天七夜,眼看着粮尽援绝,要全军覆没……”

“高祖皇帝最后不是在一个大雾弥漫的清晨突出重围了吗?”我反问道。

“突出重围?”藉若侯产哈哈大笑道,“娃娃,你知道你们大汉皇帝是怎么逃出去的吗? 他派出使臣用重金买通了我撑犁孤涂大单于的阏氏,靠女人说好话,才免去了一死。对我们匈奴人来说,那是一种奇耻大辱!”

“哈哈哈,你们的皇帝靠女人说好话才捡了一条老命……”

“这样的皇帝只能让人看不起!”

“汉军架上双箭的强弩,不照样让匈奴的骑兵闻风丧胆吗?”我反驳道。

“什么闻风丧胆? 那是因为冒顿撑犁孤涂大单于的心胸像草原一样宽广,撑犁神有好生之德,我们的四十万铁骑才网开一面,故意放你们皇帝一条生路! 娃娃,你也不想想,掉在陷阱里的狐狸还能逃出猎人的手掌心吗?”

我虽然不善言谈,但此时此刻,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反唇相讥道:“如果说汉人没有勇士,那么你们听见‘飞将军’李广的名字,为何要逃之夭夭?!”

“娃娃!”藉若侯产啪地扔下正啃着的羊腿,指着我厉声质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牧羊的汉人。”

“我看你像汉军派来的奸细!”

“奸细?”我用临行前太史令司马谈告诉我的关于匈奴种族渊源的话回答道,“汉人、匈奴人本是炎黄同脉,你们匈奴人的先祖淳维是夏后氏的后裔,不管你们称为‘山戒’也好,‘猃狁’也罢,还是‘獯鬻’‘匈奴’,你们都是最早从南方逃往北方塞外草原的汉人!”

“哈哈!”伊稚斜哈哈大笑道,“铁娃,你说我们本是同脉? 哈哈,这怎么可能呀?”

一石激起千重浪,帐下的将军贵胄纷纷嘲笑我这个勇敢的汉族少年。

“笑话! 难道狮子和绵羊是一祖同脉吗?”

“哈哈哈,这么说黄鼠狼和鸡是一个亲娘舅?”

“哈哈哈……”

“娃娃,”伊稚斜收敛了笑容,傲慢地看了帐下这个汉族少年一眼,冷冷地说,“你们的土屋泥房,不如我匈奴的毡帐遮风挡雨;你们的丝绸锦帛,不如我们的裘服兽皮穿着暖和;你们的粮食,怎比得上我们匈奴的酒肉乳酪美味可口!”

“自高祖皇帝以来,大汉天朝多次远嫁公主入奉匈奴大单于,并厚赠金银、绸缎、美酒和粮食,愿汉匈两族休兵罢战,结为兄弟,使两地之民亲如一家,如不是炎黄同脉,历代大汉天子岂能如此厚待你们?”我反问道。

“厚待?”藉若侯产骄横地说,“那是因为你们的汉朝皇帝手下缺乏驾驭快马钢刀的骑兵,害怕我们的铁骑将你们的城池、庄稼踩个稀巴烂!”

“害怕?”我冷笑道,“你以为汉朝天兵的百万将士都是吃干饭的?”

“铁娃,”伊稚斜冷冷道,“今天在本王的穹庐里,你是我女儿火绒请来的客人,汉人弓马骑射究竟如何,口说无凭啊,你倒让本王及诸位将军见识见识你的骑射功夫。”

“好嘞,是驴是马拉出来遛遛!”

我听了,也不搭话,倒退十几步,站在穹庐门口,从背上利索地取下那张雕鹊画弓,搭上白色的羽箭,拉得那张弓像满月一样,瞄准了那幅羊皮地图上隐隐可见的红色圆圈,叫了一声:“蠡王,你看好了!”

弓弦响处,那支白羽箭唰的一声,一个流星赶月射了出去……当一声,那支呼呼生风的白羽箭不偏不倚,恰巧深深地插在羊皮地图上匈奴王庭的位置。

伊稚斜目瞪口呆。

“汉人小子!”藉若侯产看见了,猛地掀翻了身前的茶几,茶几上的酒肉撒了一地。他唰地拔出自己的鬼头弯刀,气势汹汹道,“你狗胆包天,竟然敢射我匈奴的王庭!”

“左谷蠡王,杀了他!”

“杀了他,大王!”

“杀了他……”

帐下一片愤怒的叫嚣。

我张弓搭箭,对准了藉若侯产的咽喉。

双方剑拔弩张,一场厮杀一触即发。

“阿爸!”火绒紧张起来,将目光投向伊稚斜。

伊稚斜扬手制止了麾下将军贵胄的吵闹。

伊稚斜从虎皮座椅上站了起来,转过身,仔细端详着我射在羊皮地图上的那支流星白羽箭。少顷,他拔下了白羽箭杆,转回身,爆出一阵哈哈大笑。

伊稚斜的笑声让在场所有的匈奴人莫名其妙。

“好一位少年勇士!”伊稚斜道,“你敢去演兵场,同我的将军们比试骑射吗?”

“哼!”我放下弓箭,冷冷地说,“铁娃有何不敢? 蠡王,请!”

“请!”

“蠡王,这个汉族娃娃是匈奴的克星,如果您今天不杀了他,将来一定会后悔的!”藉若侯愤怒道。

“执行我的命令!”伊稚斜冷冷地说。

“唉!”藉若侯顿足长叹一声,挥刀将推翻的茶几劈成两半……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

匈奴骑兵全都点燃了照明的火把。

高举的火把,将演兵场照耀得如同白昼。

人声鼎沸,马蹄嗒嗒。

“铁娃,”火绒来到我的身边,担心地说,“你千万要小心啊,匈奴的骑兵心狠手辣,他们杀人连眼都不眨一下。”

“火绒,”我笑着安慰姑娘,“多谢你提醒,不过,你放心吧,今夜的骑射比试,我一定能赢!”

号角呜呜地吹响。

奔驰的铁骑发出咴咴的嘶叫。

首先骑着马冲进演兵场的将军是藉若侯产。

这个老射手纵马狂奔,在距离演兵场那个胡杨标靶有二百米的地方,张弓搭箭,嗖的一声,那支黑色的雁翎箭射在了胡杨的树干上。

演兵台上一片叫好声。

我看了微微一笑,飞身跨上火绒的那匹雪青色汗血马。

那匹汗血马长嘶一声,一个扬蹄人立,载着我这个汉族少年狂奔起来,粗犷的马蹄声犹如鼓点,马背上的我热血沸腾,想起皇上,想起飞将军李广,想起舅舅卫青,在距离那棵作为箭靶的胡杨树还有五百米远的地方,我弯弓回首,射出了有力的一箭……

也许是我用力过猛了,那支箭仿佛带有千钧之力,嗖的一声,竟然射穿了胡杨树的树干,那株碗口粗的胡杨竟然嘎巴一声,拦腰齐齐折断,轰然一下倒在地上……

在场的匈奴人又一次目瞪口呆。

“这个射法不算数,因为有我刚才的一箭,这小子才射断了胡杨的树干。

娃娃,你敢和我比赛黑夜里射箭的功夫吗?”藉若侯产愤怒地叫道。

经过一番较量,我已经明白,匈奴人的骑射不过如此。

“比什么都行。”我在马上笑道。

“铁娃,你要小心!”火绒远远地提醒道。

左谷蠡王伊稚斜下令所有在场的骑兵灭掉了照明的火把,整个演兵场上一片漆黑。

五百米远的地方,只有两个像红点一样的火把在闪烁,那就是火把做成的箭靶。

藉若侯翻身下马,只见他站在地上,屏息静气,先瞄准了那个闪烁不定的火把,再张弓搭箭,用尽全身力气放出了箭,只见那支箭嗖的一声,射灭了燃烧着的火把。

另一火把点亮。

负责验靶的骑兵打马跑过来,向伊稚斜报告了藉若侯产射中的好消息。

匈奴人一片欢呼。

“娃娃,”火把照耀下的藉若侯产哈哈笑道,“看你的了!”

按照比赛规则,我也翻身下马,站在藉若侯产刚才射箭的地方。我握着弓,不慌不忙地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白羽箭,拈着箭杆若无其事地说:“蠡王,我有一事相求。”

伊稚斜惊讶地望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娃娃,你怕了吗? 怕了就认输吧!”藉若侯产得意地说。

“请你派人灭了那支火把,换上一炷香,夜间射灭燃烧的香火头才是射箭的真功夫!”

藉若侯产听了万分惊讶,他绝没有想到我这个汉族娃娃竟然提出了这个高难度的射箭法。

“好!”伊稚斜听了,击掌道,“好! 那本王今夜就好好领教领教你们汉人的骑射功夫!”

“铁娃,”火绒急了,在人群中冲我喊道,“你疯了,自己给自己出难题!”

我朝火绒做了一个调皮的鬼脸。

香头换下了火把,射击的难度当然更大了。

一声令下,所有的火把又灭了。

我站在漆黑的演兵场,按照李广将军教我们的夜间射箭的步骤,拉开弓步,搭箭在弦,把一张雕鹊画弓拉得如满月一样,瞄准几乎看不见的红色香头,几乎完全凭感觉,射出聚精会神的一箭……箭到香灭。

演兵场一片惊叫。

所有的骑兵重新点燃照明的火把。

“好!”伊稚斜哈哈大笑着走到我面前,拍着我的肩膀说,“神勇的汉族少年,你是河西真正的神箭手,本王封你为匈奴左部兵马狩射千骑长!”

“谢过蠡王!”我拱拳道。

伊稚斜冷冷地扫了身边的将军贵胄一眼,对所有的骑兵命令道:“列位将军骑兵听着,如果谁敢违令伤害铁娃,休怪本王不讲情面!”

“大王英明!”所有的骑兵将军全都举着火把齐声称颂。

火绒开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