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重工具厂党支部在食堂外的宣传栏上贴出公告。大概内容是:乘“抓革命,促生产”的东风,龙门吊生产即刻上马,力争月产三百台;掀起狠批“地、富、反、坏、右”新**,将无产阶级**进行到底。被批斗的人员有高焉如、赖登奎、钟云朗、王大河。
全厂哗然。
赖登奎被列入批斗名单,大家拍手叫好。因为,这厮的确是个流氓、人渣,也是出卖铜梁朋友的“叛徒”、“内奸”。厂里给他定性为流氓是有依据的,那就是几个女工盖了手印的揭发材料,揭露他利用职权,强怕她们陪睡。字字血,声声泪,将他的流氓行为彻底坐实。
钟云朗、王大河被批,大家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他们虽然存在历史问题,但烟消云散,已然过去若干年了,况且,他们从没拖过血债,也从没反党反社会主义,均是人畜无害。
而高焉如被列为批斗对象之首,就让大多数人蒙然,甚至愤然了。为了工厂的发展,人家十几年如一日,呕心沥血,先后研发出了微型农用水泵、葫芦吊、龙门吊,算是劳苦功高了。像这样的人还要遭到批斗,天理何在?
有人日骂陈义富、黄邦和:“当个铲铲的书记、厂长!”
我也搞不懂厂子为何风云突变,搞不懂陈义富、黄邦和为何翻脸比翻书还快,让人感到压抑,甚至恐慌。我打算马上离开这是非之地,回家与塆子里的猫儿狗儿们天翻地覆慨而慷地度完最后几天暑假。
我父亲没有反对我提前离开起重工具厂。其实,他那化工厂,运动搞得更加激烈,作为“五军一兵”(保皇派)一员,他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我母亲告诉我:“你离开厂子是对的,免得妈妈担心。”
提到“担心”,我一下想到了方爱民和陈宝珍。即将的滚滚烽烟中,他们如何躲避?我想应该去看看他们,顺便提醒他们赶快转移。
方爱民的寝室门半开着。我往里看去,他正伏案写日记。
我轻轻跨进。
方爱民翻了一页纸,写下一行飘逸的字:亲爱的,我在川南望蓝天、白云,也在想你......
我立在方爱民身后,轻轻咳嗽两声。
方爱民回过头,见是我,亲切一笑。
我说:“方叔,你还有闲心写日记?!”
方爱民合上日记本,“你以后也应该学着写日记。日记能记录人的心路历程,也能吐露爱恨情仇。这时候,我想你宝玉姐姐了,特别想,所以就在本子上倾诉倾诉。”
我急切地说:“你想她,就赶快回铜梁呀。”
方爱民摇摇头,“暂时回不去咯!‘西师’的‘反到底’有一批人正在铜梁寻找我和宝玉姐妹,扬言要我们偿还救出我三弟,给他们造成巨大牺牲的血债。你宝玉姐姐也躲到华蓥山她大姐那儿去了。”
我讷讷道:“你们也去华蓥山吧。‘文攻武卫’要抓你们。”
方爱民刚想说啥,陈宝珍仆仆风尘跨进,白皙的额头上密布细细的汗珠,薄唇小嘴微微喘气。
方爱民忙拿起写字桌上的纸扇,递给陈宝珍,并示意她坐床边。
陈宝珍笑眯眯拉我一同坐到床沿上,边拿纸扇扇风,边对方爱民说:“二哥,我大姐的电话打通了。爱国大哥已把爱党的尸骨运去了华蓥山,暂时埋在兵工厂附近的山沟里,等以后迁回铜梁。”
方爱民两眼黯然神伤,“身在异域,魂望故乡,悲矣!”
陈宝珍说:“就像你所说的,今日之果,昨日之恶,都是爱党自找的。你要放得下。”
方爱民苦笑,“我早放下了。因为,他是咎由自取。”
陈宝珍说:“另外,我二姐在那边很安全,你不用担心。”
方爱民起身,拎起竹壳温水瓶倒了半盅水,跨前递给陈宝珍。“以后,别去邮电局打长途电话了。说不定,‘反到底’的人已闻风而动,来自贡了。我们被找到是小事,给工厂增添麻烦就不好了。”
陈宝珍“嗯嗯”两声。
我切切地看着陈宝珍,“还是离开这里吧。武装民兵要抓你们。”
陈宝珍将纸扇放到**,揽过我的肩膀,轻轻说:“我舍不得离开。这里,有我的弟娃儿阿尔巴尼亚。嘻嘻。”
我嗅到了,陈宝珍身上的汗味也是香的。
方爱民坐回写字桌前的圆凳上,“我们暂时不会离开这里。”
我问:“为啥?”
方爱民说:“在暴风雨即将来临的时候,我们离开,那就是无情无义的逃兵。我们与工厂,是鱼和水的关系。鱼和水,不可分离。”
我讷讷道:“也许,陈书记和黄厂长,对你们已变了心。”
方爱民摇摇头,“不会。他们是很有人格力量的人。”
陈宝珍将我揽得更紧了,“你放心,大人会处理好自己的事情。”
我害怕肩膀抵痛陈宝珍柔软的胸,却又不舍挣脱开。
我是他妈个坏东西!
坏东西的我下了办公楼,脑子里还在回味陈宝珍的汗香,还有柔软的胸。我满怀豪情地决定,不离开工厂,参加战斗,保卫陈宝珍。
我一腔怒火地往陈义富临时办公室走去。我想质问他,即将兵临城下,为何要搞内耗,批斗所谓的地、富、反、坏、右?你这不是亲者痛,仇者快吗?你到底是个啥东西?
陈义富正坐在藤椅上,悠闲自得地翻着《人民日报》,一脸风平浪静,两根蜡黄的手指夹着烟屁股。
我几步跨进,冲口而出:“你在搞阶级斗争!”
陈义富一怔,烟屁股掉地,目光移开报纸,看是我,笑着嗔怪:“给老子,不声不响就梭(溜)进来咯,像贼娃儿!”
我问:“你为啥要开批斗大会?”
陈义富放下报纸,再燃上一支“向阳花”,漫不经心道:“以己之盾,攻彼之矛,懂吗?”
我心里“锤子”一声,“不懂!”
陈义富说:“以革命的两手,对付反革命的两手,这个懂吗?”
我问:“谁是革命,谁是反革命?”
陈义富诡秘一笑,“不说,你自家(自己)去想。”
我猛然嗅到了陈义富一股阴谋的气味。这气味让人有些振奋。
自厂子转型生产葫芦吊后,陈义富坐镇“江山”整十年,工厂日新月异,被列入区属厂矿重点企业。可见,他是颇具智慧和魄力的。
我心上的石头一下落地,“我晓得,陈伯伯智勇双全,是高人。”
陈义富一摆手,“老子是油黑人,不受粉!”
我咯咯笑。
陈义富说:“阿尔巴尼亚,这种时候,你要多关心关心铜梁朋友。有啥,随时向我报告。”
我说:“我刚从他们那里来。有厂里的民兵四周把守,他们安然无恙。”
陈义富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浓浓的雾,望着窗外白云轻飘的蓝天,一脸凝重道:“门招,有一场暴风骤雨啊!”
我明白,明天,鬼子要进村了,也就是说,武装民兵要攻厂了。
陈义富说:“有空,你去看看钟保管、王班长。尽管批斗是一场戏,但拉恩不晓得真相,心里的压力会很大。尤其是钟保管,年事已高,怕承不起(受不了)打击。”
我点点头,折身走出办公室。
刚跨进库房门,我就看见,钟云朗一手捏着吊灯的灯头,一手下着车丝灯泡。我猛地一闪念,他要触电自尽!在我们塆子里,劳教分子杨幺叔就是这样自杀的。
我大声喊道:“钟伯伯!”
钟云朗一个激灵,停止动作。
紧接着,库房深处传来一声碎响。
钟云朗回头甩我一眼,“阿尔巴尼亚,惊爪爪干什么?!”
我嚅嚅道:“我......怕你触电。”
钟云朗笑笑,“换个灯泡,触什么电?”
邓春燕惊慌失措地从深处跑来,“出啥事啦?!吓得我把灯泡也打烂(摔碎)咯。”
钟云朗说:“没事,摔碎的我赔。重新拿一个来。”
邓春燕“哦”了一声,扭头飞跑去,拿来一只新灯泡。
钟云朗换上灯泡,示意我坐到写字桌边。
我们在写字桌旁坐下。
我望着钟云朗,“钟伯伯,明天,要......开你的批斗会。”
钟云朗取下老花镜,“这场暴风雨,迟早是会来的。我已经接到厂里的通知了。”
邓春燕的蟠桃脸写满愤怒,“开他妈个鸡儿的批斗会哟?!我师傅又没惹哪个,批啥批?”
钟云朗语气低沉:“我尽心尽力,过着平淡的日子,目的是轻松、安适。可如今......这也许是形势所迫,难逃一劫。不过,说来,我还算幸运。在某些地方,像我这样的人,已经被斗得九死一生了。”
邓春燕柳叶眉紧蹙,“听狗儿讲,批斗时,要五花大绑,胸前挂块镔铁吊牌,头上戴顶钢筋高帽。我好担心,师傅你承不起。”眼里泪花开。
钟云朗凄然笑笑,“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没办法。我翻年就六十了,活得差不多了,不怕死。倒是让我放心不下的,是你。”
邓春燕泪珠滚落,“师傅你放心,我已经离婚了。”
钟云朗“喔”了一声。
邓春燕说:“铜梁妹子讲得好,女人要勇敢地走向太阳。她说,追到一缕阳光,心里就会敞亮。她还说,生活不是赶路,而是为了沿途的风景,要我好好地活。”
钟云朗满脸动容,“少年夫妻一双鞋,中年夫妻两扇门,老年夫妻一双手。我希望你有个好的归宿。那样,不管我在哪,都放心喽!”
邓春燕埋下头,轻轻抽泣着。
钟云朗看向我,“阿尔巴尼亚,你要勤奋好学,将来成为知识型人才,同时,做一个正直善良,刚直不阿的人。”
我觉得,钟云朗像是在留遗言,让人产生悲戚感。
昏昏沉沉中,我离开库房,想着钟云朗是否会在批斗会上倒下。
厨房里,上身白背心,下身皮带短裤,前面挂一匹比身子短不了多少的白布围腰的王大河正在案板前揉面。极富肉感,一身白衣、白帽的江佩仙在旁边用不锈菜钢刀连锁式地快速切着有如蟒蛇的面团,制造出一个个生馒头。王大河揉出一条新“蟒蛇”后,双手将其往旁边一拉,手肘便蹭在了江佩仙隆起的胸部上。
江佩仙揉着胸部咯咯笑,“师傅,你挑生(故意)整人家!”
王大河看了看那边往巨大的木蒸笼里搁搪瓷盅蒸饭的一男一女两个炊事员,嬉笑着问江佩仙:“舒服不?”
江佩仙笑得很幸福,“痒酥酥的。”
我吹着口哨《歌唱王二小》跨向王大河。
江佩仙回头看看,冲我笑眯眯点点头。
王大河头也不回,“不用猜,老子就晓得是阿尔巴尼亚来喽!你那哨哨儿(口哨)没得长进,拖泥带水,不球干净利落。”
江佩仙将切好的生馒头一一放进镔铁蒸笼,端起走向那边灶台,丰盈的屁股跟在扭秧歌似的。
“老子吹给你听。”王大河转过身,吹起了《梁祝》。
王大河的口哨吹出了一种箫声,既悠又扬,很是悦耳。
我冲王大河竖起拇指,“高,实在是高,催人屙尿!”
王大河笑呵呵抬手臂揩了一下刚才吹到下巴的口水,“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老子不用行头(乐器),也比黄泽如吹得好。”
我耸耸肩膀,“给你一点颜色,就想开染坊!你明天还吹吗?”
王大河一昂头,“吹!咋不吹?老子天天欢喜,天天吹。”
我嘻嘻一笑,“那你明天就上台子吹呗,吹给革命群众听,吹给‘文攻武卫’听。”
王大河“哦”了一声,“你醒(损)老子!门招,老子是要上台子,但不是吹口哨,是埋脑壳(挨批斗)。嘿嘿。”
我惊讶地看着王大河,“要挨批斗了,你还笑得出来?!”
王大河一脸无所谓,“那有啥?老子死猪不怕开水烫。说我是国民党,说我是反动派,没球得啥。别个说得白泡子翻,老子就当是在发母猪疯。说完,陈书记、黄厂长照样喊我给大家烧火煮饭。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一百多号人,都离不开我做的饭菜。”
我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