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台龙门吊试车非常成功。
先后实验了两次,第一次吊一堆铁锭,有十吨重,爪子轻轻一抓就起来了,吊机轻快地左右行走。第二次吊两堆铁锭,足有二十吨重,爪子稳稳将它们抓起来,吊机矫健地左右行走。
满坝子的掌声此起彼伏。
操作室里的司机是牟亚楠。她冰雪聪明,利用练舞的空当,很快就在牛津全那里学会了控制电钮的技能,做到了稳、准、狠。这得益于她平时开车床的熟练功夫。
高焉如说:“开龙门吊,牟亚楠是不二人选。”
黄邦和拍板,“就她了!你看她,在操作室里,英姿飒爽,是一道好看的风景。”
牟亚楠笑眯了眼。
还有一个喜讯,宣传队参加区里文艺汇演,笛子独奏《扬鞭催马》,男女声二重唱《婚誓》,舞蹈《草原女民兵》《社员都是向阳花》均获一等奖。
喜事连连,陈义富的茄紫色脸开花开朵,冲满坝子的人高声宣布:“真招(今天),伙食团杀两头肥猪,晚上整他个九大碗,开他个欢喜大会!”
满坝子欢腾。
试车散场后,狗儿悄悄拉上我,去到段工房他的炉子前。他从工具柜里拿出一包翘个酥饼干,放到我手上说:“吃,端门(专门)给你买的。老子花了一块钱哩!”
我想,这厮肯定有求于我,不然,平时很节俭的他,不会如此下血本,就将纸包放到柜子上。“我不要。你这是糖衣裹着的炮弹。”
狗儿嘿嘿笑,“不是炮弹,是犒劳。”
我丈八和尚摸不着头脑,“我又没为你做啥,你犒劳个啥?”
狗儿食指竖在嘴前,“小声点儿!”四下看了看。
今天下午厂里搞龙门吊试车,段工房停止烧炉打铁,统统到坝子上捧场,整个工段空无人影。
狗儿说:“我想请你帮我写一封信。老子读书的时候打摞边鼓(三心二意),不是去树林捉麻雀儿,就是下田头抠黄鳝、泥鳅儿,没学到啥子东西,写不出几个字来。嘿嘿。”
我问:“你要给哪个写信?”
狗儿说:“牟四妹儿。”
我问:“牟四妹儿是哪个?”
狗儿说:“牟亚楠。”
我“喔”了一声,“你喜欢她?!”
狗儿郑重地点点头。
我努嘴笑笑,“恐怕人家不会喜欢你吧?人家长得白生生,嫩咚咚,像花样的好看,又是龙门吊司机。你呢?五大三粗,黑不溜秋,还风湿麻木(疯癫),打铁经常打出废品来。”
狗儿一脸苦相,“老子晓得自己是一泡臭狗屎,咋个也配不上拉。但是,老子就是喜欢拉得板(要命)。你就帮我写吧。万一,狗啜苍蝇儿,啜到了哩?”
我问:“写些啥?”
狗儿想了想,“你就写我想拉想得吞不下饭,喝不下水,困(睡)不着觉,就是(即使)困着了,拉也在我梦里头打转转儿。”
我想笑,却笑不出来。
狗儿长得虎背熊腰,肤色黢黑,像非洲人。不过,他笑起来还是很好看的,有些灿烂,且透射出一种纯朴、和善。再有,他是一个孤儿,从小受尽苦难,怪可伶的。
我说:“我帮你写。成与不成,那就要看你有没有狗屎运喽。”
狗儿的脸笑得像开放的松果,“敷恁你!敷恁你!”忙从柜子里拿出崭新的信签纸和圆珠笔,端来一张矮凳,笑眯眯说:“阿尔巴尼亚,你老人家就趴在柜子上头写。写完喽,圆珠笔归你。”
我坐到矮凳上,咬着圆珠笔,开始构思信的内容,并在脑子里搜索读过的课外书籍中所有用得上的辞藻。
狗儿却靠在一旁的铁墩上,山吃海吃起饼干来,嘴里碎渣四溅。
这厮很他妈讨打!
终于,我下笔了。
牟四妹:
见信如见人。
我要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我心头一直喜欢你,喜欢得要命。
你是天上的麻雀儿,我是地上的推屎爬儿(屎壳郎)。你在天上翻跟斗儿,我在地上栽迷头儿(扎猛子)。你在上头飞呀飞,我在下头追呀追。追也追不到,我屁颠屁颠也不舍。
不过,我虽然是一个铁匠,可作为五尺男儿,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我知道,你迟早会离我远去,成为别人的新娘。风来了,猪都会飞。
但是,我在等待,等待一树花开,盼你叶落归来。
此致
革命的敬礼!
狗儿
一九六七年八月二十一日
写完,我拿给狗儿看。
狗儿瞄了一眼,“阿尔巴尼亚的字写得个是个的,安逸!就是(只是),很多字,拉恩认得到老子,老子认不到拉恩。管球得哟,我偷偷摸进车工组,塞到牟四妹儿的工具箱头。尿胀了得屙,要不,憋斗起(憋着)要出问题。”
我敢肯定,牟亚楠看了信会笑掉牙,笑狗儿懒蛤蟆想吃天鹅肉。
狗儿将信装进信封里,拉上我向西厂房急匆匆跨去。
西厂房也空无人影,估计大家都到澡堂洗澡去了,准备干干净净赴宴打牙祭。
狗儿说:“你守在门口,我悄悄地进去,打枪的不要。”
我呵呵笑地点头。
狗儿猫着腰跨进厂房,跨到靠里边的牟亚楠的车床前,拿手抬着上了锁的工具箱盖,将信封往缝隙里塞。可是,他的手在发抖,没有定准,怎么也塞不进去。
这时,远远地,牟亚楠一手端脸盆,一手拿梳子梳着瀑布似的长发,与两个也是刚沐浴过的女工嘻嘻哈哈往这边走来。
我忙拿拇指和食指放进嘴里,打了一个唿哨。
狗儿也许是急中生智,竟然将信封一下塞进了工具箱,调头向我跑来。跑近,他拉上我,往厂房后面的食堂奔去,跟逃命似的。
食堂内摆了十五张大圆桌,炊事员们陆续在上菜。已摆了四大碗,还差五大碗。
我翕动了两下鼻翼,嗅到了厨房里飘出的王大河、谢佩仙们制造的滚滚儿饭(盅盅饭)香和红烧肉香。清口水欲流将出来。
职工们绝大多数没有到,只有黄泽如、牛津全、莽三坐在一张靠窗的桌子边抽烟、吹牛。狗儿领着我向他们跨去。
黄泽如见我走来,起身笑眯眯拉我靠他坐在长凳上。
我皱了皱眉头,挪了一下屁股,想离他远一点。我怕闻到他身上的骚气。
黄泽如拿起桌子上一只崭新的铝饭盒递给我,“阿尔巴尼亚,送给你。你马上要上高中了,在学校吃饭,用得上。”
我断定他是黄鼠狼跟鸡拜年,便摆头道:“不要。”
昨天是星期日,也是中元节。七月半,鬼乱窜,我就撞鬼了。我母亲和黄泽如加班焊龙门吊操作室的门,黄泽如叫我去休息室,在他工具箱里拿一块新的面罩防弧镜片来换。我无意间发现了里面的一个蓝色塑料壳笔记本,印着一朵粉红荷花,很漂亮。便拿起,随意翻开。扉页写了一行飘逸的钢笔字:你是我的月亮,是我心中永远的白马。
我想,这“白马”是我母亲吗?狗日的变态狗!
莽三拿过饭盒,塞进我怀里说:“拿斗起(拿着)。这是市面上也少见的好东西,是你黄叔叔吹笛子得的奖品。”
我终究算个贱人,竟在心里有了一种温暖感,对黄泽如道了声谢。
牛津全说:“我的盒子送给我师傅了。他儿子奎奎与阿尔巴尼亚是同学,排得上用场。”
我拿嘴凑近黄泽如耳畔,“老实交代,你心中的‘白马’是哪个?”
黄泽如侧头盯着我,“你偷看了我的日记本?!”
我穷追不舍,“你心中的‘白马’是不是我妈?”
黄泽如给了我的脑袋一磕坠儿,压低声音说:“小兔崽子一派胡言!你妈妈是我的良师益友,也是我最尊敬的师姐,咋会是我的‘白马’呢?!每个男人,心里都有一匹白马,很神圣的。长大后,你就知道了。”
我心里豁然明朗起来,感觉黄泽如有些可爱了,不仅笛子吹得棒,文化水平高,还是一个拎得清事理的人。
莽三续上一支烟,露着两排屎牙道:“我就羡慕你几爷子,参加了宣传队,每天跟漂亮婆嬢些混在一起,跟打牙祭一样。”
狗儿说:“三哥你要不是把二胡拉得杀鸡杀鸭地,也能进宣传队。”
牛津全斯文地浅吸一口烟,“搞乐器,得有天赋,得学会识谱,得找个老师指导,得勤学苦练。我看你莽三哥成不了那块料。”
莽三的鼻翼翘了翘,“老子是成不了那块料,所以不能跟那伙漂亮婆嬢打堆!”
黄泽如乜莽三一眼,“你也太贪心了吧?一个老婆一个情妇嫌不够,还想一夜摘完长安花。你他妈是一个下半身动物!”
莽三恬不知耻一笑,“兔子不吃窝边草,有草也要满山跑,那不成哈批(傻逼)洛夫斯基啦?”
狗儿拿下莽三叼着的烟,塞到自己嘴里,有些含混地说:“你他妈个脚猪!看你那农民婆嬢拿镰刀把你那骚东西割咯,免得你造痒(想造事)。”
大家哈哈笑。
这时,职工们陆续走进食堂,有了少许的叽叽喳喳声。
已梳理得光生、亮丽的牟亚楠跨向这边桌子,走了一半,停下,食指弯曲地冲狗儿勾了勾,脸上看不出是高兴,还是愤懑。
我想,牟亚楠一定是看到那封信了,这下,狗儿该遭殃了。
狗儿看看我,欲起身,却不敢动。
我冲狗儿煽动性地偏了偏头。意思是,成与不成就是这一锤子买卖了,碰一鼻子灰也得上呀。
狗儿迟疑地站起,怯怯地向牟亚楠走去。
牟亚楠在狗儿走到面前时,嘀咕了一句啥,扭身跨出食堂。
狗儿两手垂直,耷拉着脑袋,一步一步向外跨,两腿像上了脚镣。
牛津全看看黄泽如和莽三,“什么情况?”
莽三嬉笑,“你个只晓得划线(描图)的老木(木脑壳)!还不明白?狗儿想追牟四儿。我看他是搬起磨子(磨盘)打月亮——不自量力。他肯定涮得刮烦(惹大麻烦),至少挨他妈一挞儿(耳光)。”
黄泽如担忧道:“牟亚楠有时像河东狮子,厉害。阿尔巴尼亚,你去看看,别让狗儿挨打。他这人老实,对付不了女人。”
我将饭盒放到桌子上,起身匆匆往外跨。
在西厂房大门外的巷道上,我看见了牟亚楠和狗儿。两人相对而立,距离不足一尺,牟亚楠满脸盛气凌人,狗儿畏畏缩缩如丧家犬。
牟亚楠说:“你娃娃卡找腰(笑人)得很!”
狗儿变成了结巴,“我,我咋卡,卡找腰啦?”
牟亚楠说:“你咋把我比成麻雀儿?麻雀儿是你恩男人身上才有的丑东西,我咋有?”
狗儿不敢看牟亚楠,“那,该比成啥?”
牟亚楠白了狗儿一眼,“起码,应该比成燕子、马马灯儿啥的,好看些。神经病!”
狗儿说:“你莫吼势(训斥)我。信是阿尔巴尼亚帮我写的。”
我心里骂:“狗日的蒲志高(叛徒)!”牙齿咬得咯咯响。
牟亚楠说:“我就估计不是你写的。你娃娃肚皮头没几滴墨水儿。”
狗儿尴尬地拿手捣着后脑勺。
牟亚楠下嘴唇微突,上嘴唇微收,轻轻一吹,额前的刘海便飘了飘,柔声柔气问:“狗儿,你,真的喜欢人家(我)?”
狗儿忙举起右掌,“我发誓,真的喜欢你。扯谎撂白(说假话),我让汽车板板车轭(辗)死。”
牟亚楠忙拿手捂住狗儿的嘴,“呸,呸,呸,不吉利!”
狗儿呵呵笑,抬起双手,想捧住牟亚楠白皙且柔软无骨的手,又不敢,悬在半空。
牟亚楠双手倒背地靠着墙壁,左腿反勾,拿脚蹬在墙上,低吟道:“其实,进厂时我就觉得,你高大威猛,棱是棱,角是角,有男子汉气质。还有,你心肠好,不像脸上那样黑。可是,我......不适合你。”
狗儿急迫地问:“咋就不适合啦?”
牟亚楠耷拉下眼帘,“我有一个别个不晓得的秘密。读初中时,我爷(父亲)用洋马儿(自行车)驮着我回农村老家,给我阿公(爷爷)送年货,不小心跩到了老鹰岩下。我爷掉到了岩底底,当场跩死。我呢?在半中腰被一根黄葛树挡住了。虽然没有死,可树枝却穿进我的肚皮,把里面女人最重要的东西给刺破了。医院出了检查报告,我一辈子也没得生育咯。”
狗儿“啊”了一声。
我被这一声惊叫吓得慌忙躲到一堆铁屑后面。
牟亚楠嘤嘤道:“所以,我不适合你。我不能让你一辈子没得后。”满脸梨花带雨。
仿佛是过了半个世纪,也没有听到狗儿发声。我心想,这下狗儿要打退堂鼓了。自私是人的天性。
没想到,正当我准备弓腰撤退时,却听到了狗儿浑厚的男中音:“莫来头。生不出娃儿,我也喜欢你,喜欢一辈子。二天,我恩抱(收养)一个娃儿,好好带,不就跟亲生的一样啦?我是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所以,我跟喂养过我的叔叔、伯伯,嬢嬢、婆婆都很亲。”
我悄悄伸出头往那边看。
牟亚楠双手捂着脸在抽泣。
狗儿心疼地抓住牟亚楠的肩膀,欲将其揽进怀中。
牟亚楠推开狗儿往这边走来,边走边用手掌搌瓜子脸上的泪水。
狗儿定在原地,嘴大张,想喊住牟亚楠,却发不出声音来。
牟亚楠驻足回头,“你咋哈巴耳溜秋(傻痴痴)的?走呀。”
狗儿结结巴巴问:“去,去哪,哪堂个儿(去哪里)?”
牟亚楠说:“闷呆儿(傻瓜)!食堂吃嘎嘎儿呀。嘻嘻。”
狗儿欣喜若狂地跑了上来。
牟亚楠踮起脚跟,在狗儿的腮帮上轻轻嘬了一口。
狗儿直挺挺像一根木桩,却发出了喜悦的“嘿嘿”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