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宝玉和陈宝珍随方爱民在黑暗中摸索了许久,才钻出图书馆底楼下水道检修口。三人已然浑身湿透,面部花黑。

几个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将三人逮住并拽进了卫生间,用呢绒绳捆绑在三根粗大的土陶下水管上。

陈宝珍歇斯底里吼:“干啥干啥?!把方爱党叫出来!”

一小平头托起陈宝珍白皙的下巴,嬉皮笑脸道:“干啥?老子还没有问你们干啥呢?方爱党是你这种‘反到底’狗特务叫的?他是我们的副司令。”

方爱民慢条斯理地对小平头说:“告诉方爱党,就说他二哥来了。”

小平头“喔”了一声,“你是方副司令的二哥?!”

方爱民点点头,“本人叫方爱民。”

小平头“哦”了一声,“大水冲了龙王庙。松绑!”

几个武装人员忙上前给三人松绑。

小平头冲方爱民满脸堆笑,“二哥,我这就带你们去见方副司令。”

三人随小平头出了厕所,穿过走廊,上了二楼,走到当头两扇分别贴着“第五阅览室”的玻璃门前停下。

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宽敞的阅览室里,靠三面墙的巨型书架上的书一片狼藉,一排排桌椅被砸烂,七八根水泥方柱上分别捆绑着浑身鞭痕,脸上血肉模糊的男女,大都昏迷过去。有几个打手正用面盆往他们脸上泼水。

靠里的一根方柱前,一个高大魁梧的男子,白衬衣袖筒挽至肘部,背对玻璃门,挥鞭抽打着一位学生模样的女青年。每抽一鞭,女青年便惨叫一声。她的额头正淌着鲜血,将脸染得看不清模样。她那白衬衣的胸襟已被鞭子撕烂,丰盈的胸显出几团带着血痕的肉。

高大男子边抽打边嘶吼:“说,你们‘反到底’来了多少人马,有多少枪炮!”

女青年声声哀嚎。

陈宝珍喃喃:“那人好像是方老三。”

陈宝玉说:“不会吧?”

方爱民一脸愤懑,“不是他还是谁?!”一脚踹开门,怒气冲冲跨进去。

女青年冲方爱党的国字脸吐了一口血,脑袋一耷,显得奄奄一息。

方爱民恼羞成怒,“你他妈个胭脂马!”扬起鞭子猛抽女学生饱满的胸部。

方爱民一声怒吼:“老三!”

方爱党愣了一下,放下鞭子,回头定睛一看,诧异道:“二哥,是你!”

方爱民一巴掌搧在方爱党脸上,“咋读的书?读成了刽子手!”

在场所有的武装人员都被怔住了。

方爱党拿手抚摸着左脸,“二哥,你不知道,这是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反到底’武装到了牙齿,已将我们团团包围,要至我们于死地。这些,都是我们抓的舌头。”

陈宝玉有些怨愤地看着方爱党,“你不应该变得如此残忍!”

陈宝珍“呸”了方爱党一口,“无耻!欺辱一个弱女子算啥本事?你干脆把人家的衣服扒光了,过过眼瘾,满足兽欲。”

方爱党愣怔地看着陈宝珍,“宝珍你也来了?!这段时间忙于战斗,我没给你写信。不过,我的心,一直在遥望你。”

陈宝珍“狗屁”一声,“你永远也遥望不到本姑了。流氓,野兽!”

方爱党疼痛的脸上尴尬地抽搐。

这时,远处突然响起密集的枪炮声,紧接着,阅览室的窗玻璃连锁式地被打碎。

众人本能地蹲下。

小平头看着方爱党,“方司令,‘反到底’发起总攻了。”

方爱党剑眉一扬,“传令下去,还击,不惜一切代价守住阵地!”

“是!”小平头起身欲冲出去。

“慢!”方爱民拉住小平头,看着方爱党问:“你们有多少人?”

方爱党说:“六十八人,伤亡八个,整六十。”

方爱民“哦”了一声,“刚才我在外面看到,对方至少有两百人,并且,枪炮齐全,你们根本敌不过。”

方爱党一昂头,“怕死不革命,我们拼了!”

方爱民搧了一下方爱党的后脑勺,“拼你个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们得暂避锋芒。人情之常,趋吉避凶,懂不懂?再说了,你一个人死了没关系,而那么多条命呢?你马上带着你的手下,从下水道撤离。”

方爱党嚅嚅道:“这......这......”

方爱民又搧了一下方爱党的后脑勺,“‘这’啥‘这’?你要不听话,我现在就揍死你!”

一排子弹钻进窗户,擦过方柱上人质的头,“当当当”击在天花板上,石灰花绽放。

方爱民推了方爱党一把,“快走呀!”

陈宝珍看着方柱上的人质,“我留下。不把他们解下来,会被飞弹打死。”

方爱民说:“我也留下。宝玉,你领老三他们钻下水道,沿来路出学校。”

陈宝玉一下挽住方爱民的胳膊,“我要和你在一起。让三妹儿领他们。三妹儿是我家最小的,不能出事。”

陈宝珍拉开陈宝玉挽着方爱民的手,“快走吧!你得回学校,娃儿们还等着你。”

方爱党抓住陈宝珍的胳膊,“你和我一起走。我得保护你。”

陈宝珍甩开方爱党的手,“你他妈离我远一点!”

方爱民近似咆哮:“快滚呀!”

方爱党拉起陈宝玉的手往门外冲去。

武装人员们紧随。

子弹还在“嗖嗖嗖”穿进窗户,令墙壁、天花板石灰花盛开。

陈宝珍和方爱民猫着腰上前,一一为方柱上的人质松绑并将他们放到地上躺平。

突地,飞弹将方爱民的头和陈宝珍的腰击中,双双倒地。

陈宝珍和方爱民醒来的时候,才发觉自己躺在了医院里。

他们是被“反到底”的人送进第三军医大新桥医院的。反到底战斗团攻下重大图书馆后,只发现了受伤的人质以及陈宝珍、方爱民,“八一五”的人已逃之夭夭。“反到底”的人没把二人作为俘虏,而是迅疾将他们送进医院抢救。原因是,人质中那位女青年讲,是他们出手相救,所有人质才免遭自己队伍的飞弹。他们是侠肝义胆的人。

迫击炮的弹头在墙壁炸开后,弹片扎进了方爱民的头。所幸不多,只四片,且扎得较浅,已然全部取出,不会危及生命。

一颗冲锋枪子弹头扎进陈宝珍的腰椎,也不深,很容易就被取出来了。做手术的女军医讲,万幸,子弹要是再上去那么几公分,就有可能击住子宫,恐怕一辈子也没有生育了。

接近痊愈时,通过医院与地方有关部门联系,包括方爱民、陈宝珍在内的十名武斗中的伤员被转移到了“后方”医治、避难。所谓“后方”,就是远离重庆几百里的自贡,也即我母亲所在的厂子。

陈宝珍心里对方家三兄弟的恨,铸起了一把钢刀。

她想,你方老大自己不去救老三,唆使我大姐传话让老二去救,自私到令人喷饭。我大姐真是瞎了眼,要嫁给你他妈个阴谋家!

她想,你方老二有能力救出你家老三?你本来就是一个巨婴,到现在还要靠老父亲养着。并且,你内心空洞,表面却坚如磐石,跟废弃的采矿场一样,没用。再说,你不顾我二姐的安危,硬是带上她去解救你家老三。你想啊,我二姐要去冒险,一奶同胞,我能坐视不管吗?要说,我身上的子弹也算是拜你所赐。你他妈个扫帚星(灾星)!

她想,你方老三披着大学助教的外衣,却内心阴暗、邪恶、下流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竟欺辱一个手无寸铁的柔弱女子。还“遥望”呢,见你妈的鬼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