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1942年3月9日,这一天是许文浦生命中最值得铭记的日子。

武汉地下党组织领导武汉人民反对蒋介石的黑暗统治,捍卫人民的利益,在人民中宣传中国共产党的方针、路线和政策,经过各种斗争锻炼了一批骨干,搜集和研究了武汉的政治、经济、文化及军事方面的情况。地下党员和进步群众置个人生死安危于不顾,只要党的事业需要,就一往无前,义无反顾。这些人中,有个叫老赵的武汉地下党负责人,在审查过许文浦的材料后,决定吸纳许文浦为中共党员。

3月9日这天晚上,蔡新奎把许文浦带到了江岸机车车辆厂。

在一个小阁楼里,老赵紧紧地握着许文浦的手:“许文浦同志,欢迎你加入中国共产党!”随后,在老赵的带领下许文浦举起拳头,面向党旗宣誓: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拥护党的纲领,遵守党的章程,履行党员义务……”

宣誓完毕,老赵向许文浦一一介绍了在场的同志,许文浦与他们逐一握手。老赵接着说:“对共产党员来说,入党誓词就是座右铭,是行动的指南,它表明了一个共产党人为实现自己人生最高价值做出了无悔选择。每个人的人生轨迹不同,但共同的理想信念将我们凝聚在了同一面信仰的旗帜下,我们当勇往直前以赴之,殚精竭虑以成之,断头流血以从之。”

许文浦面对大家,再次发出铿锵的声音:“我已面向党旗郑重宣誓,成为一名真正的共产党员。我会带着这份誓言捍卫党、捍卫民族,愿为保家卫国献出生命。‘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我会用实际行动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

站在一旁的蔡新奎上前与许文浦紧紧拥抱,他拍着许文浦的后背:“我们是兄弟,一辈子的好兄弟,好同志!”

许文浦也情不自禁地在蔡新奎的后背上拍着:“是的,我们是肝胆相照的同志,是生死与共的兄弟!”

接下来,老赵告诫许文浦:“许文浦同志,我们发展一名党员不容易,尤其像你这样身在敌营,在特殊的环境中为党工作的同志,我们的要求会更高些。”

“老赵同志,您说。”

老赵示意其他同志回避,留下了许文浦与蔡新奎。老赵告诉许文浦:“你和蔡新奎同志同在军统武汉站工作,在最危险的地方为党工作,要千万小心谨慎。平时工作,你该怎么与蔡新奎沟通、合作,一如既往。但牵涉到我党一切事宜,你只能向我一个人汇报,也就是单线联系。不是万不得已,你不能以任何方式向蔡新奎同志求助。这也是我与其他领导同志商议后的决定。”

“保证遵守纪律!”许文浦坚定地说。

离开小阁楼,老赵与蔡新奎、许文浦握手告别。就在老赵握住许文浦的手时,许文浦感觉手心里有个纸质的东西,他看了老赵一眼,没有吭声,悄悄地把它装进了口袋。

人啊,总是深一脚浅一脚地彷徨在人生路上,但希望更在路上。

华灯初上,许文浦再次与蔡新奎走在武汉的大街上。这次,许文浦有完全不同以往的感觉,他脚下生风,暗暗下定决心:往后的岁月,为了信仰,纵然荆棘遍野,头破血流,我也甘之如饴,决不后悔。

这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人生不止,寂寞不已。思念像一根细线,让黑夜牵出白天,白天扯着黑夜。远处霓虹灯闪烁,给漆黑的夜增添着生气,映射着夜色下不眠的男男女女。

已经到了午夜,外面的月光还是那么明澈,望着月光下斑驳的树影,许文浦心中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圈圈的涟漪,慢慢地扩张,无法收拢。

许文浦从第九集团军某部特务连到军统武汉站已有一年多时间了,每每回想1941年的那次电文事件,他还是十分自豪。

1941年秋,军统武汉站情报组截获一份日本外交密电,电文:日本代表与苏联在哈尔滨举行商务谈判,苏联计划用80万立方米木材换取日本20万吨橡胶。文中还有“北方可以放心”等字样。

情报组电讯室的译电员小康一看电文说的是做生意方面的内容,就没有把它当作一回事,随手扔进废纸篓里。

虽然站里有规定,各组之间不可随意串门,可行动组的人去电讯室与女译电员搭讪是常有的事。就在小康把电文扔向废纸篓的时候,许文浦推开了电讯室的门。

“文浦哥,你是找孙东芳还是找我啊?”

许文浦答道:“我是来看看蔡新奎在不在这里。”

“蔡新奎今天没来。”

许文浦转身准备离开,一向对许文浦有好感的小康站了起来:“文浦哥,我给你说个事。”说着,小康就把许文浦拉到门外。

“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

小康告诉许文浦:“我老家福建大山里的木材,一是多,二是价格很便宜,都卖不掉。现在我掌握了一个渠道,日本需要在国外采购大量的木材,以后停战了,我带你到我老家去做木材生意……”

许文浦知道这是小康想走近他故意编的,就随口说了一句:“你怎么不说,福建男人多,你回去之后把他们卖到日本去?”

“文浦哥,我说的是真的,不信,你等我一下。”说着,小康跑回电讯室,从废纸篓里把刚才扔的电文拿给了许文浦。

许文浦看了两遍,虽然他不是搞情报工作的,但他还是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许文浦问道:“这份电文你们组长看了吗?”

“组长这会儿去医院了,他胃病犯了。再说,他对做生意没兴趣。”

“电文内容你记录了吗?”

“一天五六百份电文,像这些无关紧要的我们不记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康说得轻描淡写。

许文浦一脸严肃地告诉小康:“这个事情你不要声张,既然你们组长不在,我送给经济组的邓组长看看。”

小康满口答应:“文浦哥,晚上有空吗?有空的话,我请你去吃武昌鱼。”

“今晚没空,哪天有时间,我请你。”说着,许文浦疾步向邓葆光办公室走去。

抗战爆发后,邓葆光先后任军统武汉站经济组组长、经济研究室主任、行政院国家总动员会对日经济作战委员会常务委员等职,凭借扎实的经济情报分析能力赢得了戴笠的器重。

接过许文浦递过来的电文,邓葆光从地缘经济的视角分析,苏联西伯利亚有大片的原始森林,向日本供应木材并不奇怪,但日本根本没有橡胶,怎么可能向苏联出售呢?如此巨量的橡胶只有东南亚才能供应,而已被中国战场拖得筋疲力尽的日本不可能有足够资金去购买。想到这里,邓葆光大胆判断:日本可能要对英美的东南亚殖民地动手了。他迅速将此分析呈报戴笠。

戴笠对邓葆光的分析结论十分重视,迅速将此情况通报美国海军作战部,而美国方面则派出负责情报的梅乐斯上校赴重庆与军统进行情报会商。经过进一步的分析研究,邓葆光断言:日军南下是箭在弦上,英美所属的太平洋诸岛将首当其冲。此消息通报美国政府后,美国政府对中方情报的准确性持怀疑态度,但1941年12月7日,此消息得到了印证,珍珠港上空呼啸而下的炸弹让美国人如梦初醒。从此,美国对军统的情报能力刮目相看。

这件事情之后,邓葆光、许文浦受到嘉奖。站长熊秉谦以及情报组组长、小康等人受到处分。

一次,戴笠在视察武汉站工作时说:“原来我只是在简报上屡屡看到许文浦的名字,是我点名没有让他回原部队的。现在大家都看到了,把许文浦留下是对的。”戴笠临走时拍拍许文浦的肩膀,还特意捏了捏他胳膊上的肌肉,说道:“小伙子是行动队的一块好料,以后有机会还得学学情报工作啊。”

如今的许文浦虽然披着国民党的外衣,可他已是一名真正的中国共产党党员了。他在等待,等待机会的来临,并把它紧紧抓住。

岁月轮转,时光静静地流逝,现在永远是未来的过去时态。

天快亮了。

许文浦怀念起和胡子珍相遇的日子,虽是相见匆匆,但也成了他刻在心底的记忆,无法磨灭。她成了他最大的牵念。

此时,许文浦多么希望胡子珍就在他的身旁,和她一起分享今天的不平凡,然后告诉她,他此次至高无上的选择。可这又是万万不能分享的。但他坚信,总会有那么一天,他会告诉她,他的黯然神伤,他的风雨无阻,他的坚定自信,然后与她一起追忆属于他们这个时代的荣光。

轻轻地关上窗户,可关不住思想。

许文浦躺在**,望着天花板,又回想起入党时的情景,想起老赵,还有那几个既陌生又亲切的面孔。他起身从衣兜里掏出老赵给他的纸条,又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把它点燃成灰。

13

武汉夏天的热,尽人皆知。7月份开始,整个城市就像烧透了的砖窑,使人喘不过气来。

1942年7月12日,中午时分,整个天空中没有一片云,没有一丝风。头顶上一轮烈日照耀,所有的树木都显得没精打采,懒洋洋地站在那里。路面上冒着热气,汽车驶过时碾出了道道印子。狗趴在地上,吐着舌头。树上的蝉忙着鸣叫,路旁的栀子花、紫薇花竞相开放。

本来准备休息一会儿的许文浦被陈副站长喊到了办公室。

陈副站长告诉许文浦,最近麻城、黄安、黄陂、孝感、云梦和应城一带的共产党地下组织活动猖獗,当地政府十分头疼。上级要武汉站去摸摸情况,协助当地政府拿个解决方案。

“陈副站长,这个好像与我们行动组无关吧。”

“说无关就无关,说有关就有关,上级的意思,我们只得照办。你也知道,你们肖组长,还有蔡新奎去重庆罗家湾19号了,下午的短会,你代表行动组参加。”

下午的会由陈副站长主持,参加会议的有军事组、情报组、行动组、总务组,二十多人。会上陈副站长简单地说了一下这次去麻城等地的意义和目的,各组就相关问题进行了提问,有的问题陈副站长回答得也含含糊糊。

最后,陈副站长说:“你们这次去麻城等地要尽可能把情况摸清楚,回来后由情报组口头和书面汇报。如果当地提出难题需要协助解决,一律不答复。遇到人身安全威胁等突**况,行动组可以采取行动,不需要先汇报。情报组要弄清楚共产党的窝点,原则上是弄清楚之后交给当地处理,但遇到特殊情况你们也可以先斩后奏……”

会上,许文浦一言未发,只是专心听,认真记,生怕漏掉一个字。以往参加会议许文浦很轻松,想怎么讲就怎么讲,今天他觉得有点紧张,手心冒汗。这也难怪,这是他在同样环境、同样场所,以不同身份参加的第一次会议,并且其内容就是针对共产党的。

因为这次是各部门综合的会议,且没有具体的针对目标,所以就没有像以往那样把大家封闭起来。

散会后,行动组的五六个人凑到一起:“这次外出至少也得十天半月,今晚喝一杯。”

许文浦笑着说:“弟兄们,你们喝吧,我晚上还有个重要的约会。要我告诉你们是和谁约会吗?”

“你就是告诉我们,我们也不认识。只不过,你今晚不要太累哦,免得明天迈不开腿……”

回到办公室,许文浦三下五除二地收拾了一下,换上便装,把手枪插在腰带上,夹了个小包,急匆匆地走出了大院。

许文浦喊了一辆黄包车坐到王家巷,然后又坐电车到三民路,之后又坐黄包车到了西大街。

西大街是个热闹的地方,街上有药铺、诊所、教堂以及各种小吃铺。

走到白鹤茶馆前,许文浦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在周边逛了一圈,将茶楼仔细端详了一番。

白鹤茶馆看起来和别的茶楼没有两样,可是,这个茶楼是一个各方面势力收集和交换情报的场所。有国民党的人,有共产党人,有日伪的人,还有地方武装的人。

走走看看后,许文浦进了小吃铺,点了两块剁馍、一碗热干面米粉。

天渐渐黑了,许文浦戴上墨镜,走进白鹤茶馆。

“这位客官,喝下午茶,您来迟了;喝早茶,您却来早了。”从茶楼伙计的话语中,许文浦就知道了白鹤茶馆的不一般。

许文浦微微一笑:“我去二楼黄鹤厅,替我们老板取他丢在那里的手表。”

“那您楼上请,楼上请。”

在二楼黄鹤厅,许文浦把情报塞进了一个木雕的底座。

许文浦刚走到楼下,那个伙计又迎了上来:“手表取到了吗?”许文浦没有回答,只是伸伸左胳膊,晃了晃戴在腕上的手表。

走出白鹤茶馆,许文浦松了一口气。

坐在黄包车上,许文浦想,白鹤茶馆的同志会把收到的情报及时传到江岸机车车辆厂吗?江岸机车车辆厂的同志会在天亮之前把情报传到麻城吗?如果在白鹤茶馆耽误了时间,麻城的地下党转移就肯定来不及了……

许文浦的心像要跳出来一般,可找不到出口。时间似乎故意和他作对,走得慢极了,烦躁、焦急一起涌上心来,他不停地看表,盯着那慢慢移动的秒针。

“伙计,能不能再跑快点?”

“老板,我这已经够快的了。”

车水马龙的街,五光十色的灯,许文浦难以平静,腹中胀满一团团热热的气流。

其实,许文浦的担心是多余的。老赵这条线的链条环环紧扣,严丝密缝。就在许文浦离开白鹤茶馆的同时,他的情报已经在飞往江岸机车车辆厂的路上了。

时间会带走所有的担心。

半个月后,许文浦和同事们回到了武汉。从后来汇报给站里的材料来看,这次的行动几乎没有成果。当然,地下党在得到许文浦的情报后,麻城、黄安、黄陂、云梦和应城的三十多个支部全部撤离,只有孝感的两个书店被军统特务标上了记号,遭到当地政府的轻微破坏。

应该说,这是许文浦加入中国共产党之后第一次为党工作。

后来,在老赵那里许文浦见到了一个年轻人,像是白鹤茶馆的那个伙计,许文浦冲他笑了笑,那人也笑了笑,两个人都没有吱声。

14

1942年底的一天,武汉地下党组织主要成员马慧芝被军统特务秘密逮捕。

郊外审讯的第一天,马慧芝就被打得皮开肉绽。

第二天,特务扒光了马慧芝的衣服,把她双腿分开坐在一条固定好的粗麻绳上,然后两个特务按着她来回摩擦。几个来回下来,鲜血从她下体处顺着两腿直流。一般来说,这种酷刑很多人是扛不住的,特务们没有想到马慧芝如此刚强,一个字也不说。

第三天,特务们开始用一种叫作“生孩子”的酷刑,这个酷刑就是模拟女性生孩子的过程,所以才有了这个名字。特务们为了能够在短时间内摧毁被捕的共产党员防线,选择了这种残忍的刑法。他们用打气筒给马慧芝体内打气,很快,她体内的器官就胀大起来,看上去就像怀孕的妇女……

隔着厚厚的铁门,许文浦清晰地听到马慧芝的哀号声。许文浦心急如焚,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这时,刚刚被提拔为行动组副组长蔡新奎推门进来。

“招了没有?”蔡新奎问道。

“还没有招。”

“我进去看看。”说着,蔡新奎走进审讯室。

满头大汗的特务正准备再次行刑,蔡新奎摆了一下手,示意给她穿上衣服。血肉模糊之躯,无法穿上衣服,蔡新奎拿了一条毯子围到她身上。

“还是招了吧!只要你说出武汉地下党领导的聚集地在哪里,你们平时接头的地点在哪里,我就放了你。”

马慧芝看着蔡新奎,吐了他一脸口水。

一旁的特务连忙拿毛巾给蔡新奎擦脸,蔡新奎慢慢推开特务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漫不经心地擦去脸上的口水。然后,他走到马慧芝跟前,用手帕沾上她大腿的血,在她的脸上画了个大大的“×”字。

“不说出他们在什么地方,说几个重要人物的名字也可以。”

马慧芝招招手,示意蔡新奎靠近她一点。

蔡新奎转身对特务们说道:“出去!”

身后厚重的铁门咣的一声被带上。

蔡新奎连忙凑到马慧芝耳边,用手示意了一下,隔壁有监听,然后迅速在她耳后打了一针镇静剂。紧接着,蔡新奎大喊一声:“来人!”

特务们闻声而入,许文浦急忙跟着进来。

蔡新奎褪掉手套,手指在马慧芝的鼻下试了试,然后又摸了一下她脖子。“死了,抬出去吧。文浦,你和小王负责把这个共党埋了,小陆跟我回站里汇报。”

蔡新奎掏出香烟递给许文浦一支,许文浦用打火机给他点烟,他轻轻推开许文浦的手,划着了一根火柴。许文浦明白了,他赶紧帮助小王把马慧芝裹好,急匆匆地把她抬到荒岗。

小王埋头挖坑,许文浦站在旁边抽着烟。环顾四周无人,许文浦说道:“小王,不要挖了。”

小王诧异地看着许文浦。

“你结婚了吗?”

小王告诉许文浦,他老家在恩施,结过婚,有一个儿子,老婆跟人跑了后,他把孩子丢给了父母,跟着老乡来到武汉,在汉口码头当搬运工,不久就被招到了行动组。

本想干掉小王的许文浦动了恻隐之心。

“你还是离开这里,去凭力气吃饭吧。杀人这事不是你干的,你自己都不知道,说不定哪天你就没命了。到时候你父母怎么办?儿子靠谁养活?”

看看许文浦的表情,再看看身边被裹着的尸体,小王害怕了起来。一次次参加行动,小王见过了太多的险恶。有时候,一觉醒来,身边的同事就不见了。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觉得危险就在眼前。他甩开锹,转身就跑。

“站住,要不我开枪了!”

回头看到黑洞洞的枪口正瞄准自己,小王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许文浦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银圆塞到小王手里:“今天的事情你什么也不知道,走吧,走得远远的,这辈子不要再回武汉了。”

小王一溜烟地跑开了,消失在许文浦的眼前。

就在小王离开时,共产党的游击队的同志赶到了,他们迅速给马慧芝打了解药,马慧芝慢慢醒了过来……

回到站里,肖组长问道:“小王呢?”

许文浦先把掩埋马慧芝的事详细说了一遍,然后若无其事地说:“小王和我一道回来的,到了楼下,他说去一下卫生间,我没有等他,先上楼了。”

“哦。”

等了很长时间,小王还没有回来。肖组长叫人在站里找了个遍,还是不见小王。

“你不是说小王和你一道回来的吗?人呢?”肖组长问道。

一旁的蔡新奎眼睛直勾勾地瞪着许文浦,接过肖组长的话:“死了一个人,无所谓。丢了一个人,怎么解释?”

许文浦紧张了起来,他不知道今天这一关能不能过。好在蔡新奎在身边,他觉得他会有办法的。

不一会儿,许文浦突然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小王丢了,跑了,死了,关我屁事啊!你们这是审我吗?”

“着急了是吧?怕了是吧?你不要以为戴老板点了你的名字,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我一天是你的组长,你就得听我一天!”

吵架声惊动了陈副站长,他把肖组长、蔡新奎和许文浦叫到办公室。

“小王的事交给蔡新奎去查办吧!文浦,你现在就去写简报,然后交给肖组长……”

陈副站长把肖组长留了下来,他小声地说:“这件事,你该知道怎么办吧?”肖组长点点头,疾步离开了陈副站长的办公室。

几天后,蔡新奎的调查报告这样写道:“……处理好共党马慧芝的尸体后,小王和许文浦驾车回到站里。上楼时,小王去一楼卫生间,许文浦一人上楼汇报。后来,小王从卫生间出来直接走出大门。门卫证明,小王坐黄包车离开了。在小王常去的地方,以及他那帮在汉口码头的小兄弟的住处,均没有找到他的下落。在他恩施老家,也没有见到他。据小王母亲说,小王已经一年没有回家……”

肖组长看都没看,就在报告上签了字:“你直接送给陈副站长。”

接过蔡新奎的报告,陈副站长扫了一眼,说:“暂时就这样吧。”陈副站长不开笑脸,蔡新奎也没有多说什么就离开了。

蔡新奎与许文浦都知道,肖组长在秘密调查这件事。

肖组长在调查报告里这样写道:“……挖开坟土,发现马慧芝的尸体虽然没有完全腐烂,可面目无法辨清。从伤口来看,从形体来看,均有疑点。目前,尸体已送检。许文浦的车回到站里时,里面确实是两个人,两个人同时进了大厅,许文浦上了二楼,另一个人向左去了卫生间,然后走出大门,乘黄包车而去。现在无法确定那个人是不是小王……”

陈副站长看过肖组长的报告后,把它和蔡新奎的那份报告装在一起。他抿了一口茶,左手夹着烟,右手点着桌子:“现在形势紧张,这件事情我心里有数,缓缓再说。叫你手下多盯着点许文浦。”

肖组长口头上答应了陈副站长,可实际上没有放弃对许文浦的进一步调查。

与此同时,肖组长还绕过陈副站长调查蔡新奎。

肖组长认为蔡新奎身上疑点很多。第一,蔡新奎去审讯室是监讯的,为什么到了监听室屁股还没挨着椅子就进了审讯室?第二,表面看,他叫手下停止用刑,是怕马慧芝死了无法获得口供,实际上他是在保护她。第三,为什么就在他走近马慧芝时,马慧芝却突然死了?监听录音为什么会出现一小会儿的空白?第四,在处理马慧芝尸体时,为什么他不去现场,而是吩咐许文浦去?他是不是在防止出现意外时,一来可以保护自己,二来还可以给许文浦做掩护?

再说许文浦,肖组长早就对他起疑心了。

7月13日那天去麻城、黄安、黄陂、孝感、云梦和应城等地,虽然肖组长在重庆出差,但他回来后详细了解了情况,对那次的无功而返,他重点怀疑许文浦泄密,甚至是传送了情报。按理说,7月12号那晚许文浦是要和兄弟们一起喝酒的,他推托说有个重要约会。说是重要约会,大家猜测他是去见女朋友,这就中了他的下怀。后来,肖组长经过调查,许文浦根本就没有女朋友,在武汉也没有什么重要的朋友。那一晚,许文浦很迟才回来,尽管他悄悄开门悄悄关门,还是有人记住了他回来的时间。他去了哪里呢?肖组长也曾怀疑过他嫖娼,后来经调查,许文浦不好这个。如果是临时起意想去玩玩,也不会那么长时间。

这次许文浦被问到小王的事,一开始语气平和,后来近乎暴跳,这都与他平时的表现不相吻合,只能表明他心虚,想通过这种方式掩盖内心的不安。

再把许文浦与蔡新奎这两个人联系到一起,肖组长倒吸了一口凉气。

15

就在肖组长进一步调查许文浦和蔡新奎的时候,军统武汉站发生了一件大事。

1943年2月5日,这天是农历羊年大年初一。

春节,洋溢着喜庆和吉祥,这是每个炎黄子孙心中永远难以割舍的情结,它不仅是一年中特殊的一天,还承载着中华民族上下五千年的记忆。武汉一年中最隆重、最有气氛的节日就是春节。“九省通衢”的武汉,既受到传统楚风的浸润,又带有大商埠自身独特的魅力。

往年大年初一一大早,市民就会在黄鹤楼正门前的场地上摆设香案,五条长龙并列其前,黄龙居中,右边是红龙、蓝龙,左边是白龙、黑龙,一对青狮蹲伏在龙灯和香案之间。锣鼓齐鸣,狮子起舞。随后,人们向龙头献帛。有的人用升子装着谷米,一把一把地撒向龙头,有的人一串接一串地放着鞭炮。

《汉口竹枝词》中有这样的记载:“四官殿与存仁巷,灯挂长竿样样全。夹道齐声呼活的,谁家不费买灯钱!”

可今年,武汉的春节并不热闹,就连平时热热闹闹的“五芳斋”前,也没有了排长队买汤圆的景象了。

就连武汉周边的农村地区,每到春节人们习惯给已故的亲人“上坟灯”,把好吃好喝的送到祖坟上,再点上蜡烛祭祖这种风俗,今年也淡了不少。

一大早,住在武汉站的单身男女就起床了,相互拜年。有的拿出瓜子、糖果,有的带上香烟,大家聚到会议室,吃着长寿面、荷包蛋。

许文浦正在埋头吃面,楼下一声清脆的声音穿过窗子,飘了进来。

“文浦,文浦,你下来。”

大伙儿伸头一看,是电讯室的译电员小康。

“文浦,你赶快下去,小康喊你去她家过年呢。”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许文浦匆匆下楼。

“文浦,我来接你去我家过年。”

小康穿着旗袍,旗袍外面套着一件裘皮大衣,与耳环、手表、皮包、高跟鞋完美搭配,风姿绰约,吸人眼球。

三步并作两步,许文浦跑到小康跟前:“谢谢你了小康,你怎么不在家好好过年,跑到单位来了?你看看窗户边趴了多少人在看我们。”

小康抬头一看,大伙儿正伸着头在叽叽喳喳。

“我就要让他们看到,我小康喜欢你,叫他们一个个不要再有非分之想。”

“小康,你这太闹了。我答应你,适当的时候去你家。”许文浦急了。

小康不依不饶:“什么叫适当的时候?你说。”

楼上又哄起来了:“适当的时候,就是睡过觉的时候。”

小康脸转向楼上:“你们也太过分了吧!”

这时,蔡新奎跑到楼下替许文浦解围。

“小康,文浦第一次去你家,你看他是否得给你父母买点东西?是否得买套新衣服,打个领带,烫个头发?是否得有个人陪,冒充介绍人?今天文浦没有准备,再说‘介绍人’也没有准备,大过年的,你这样唐突地把他带回家,你父母会不高兴的,文浦也下不了台……”

“那好吧,三天年过了,你陪文浦去我家。”

蔡新奎连忙说:“好的,好的。”

这个围算是解了。

武汉站的年饭是丰盛的。

中午,厨房的师傅给大家做了红烧肘子、糖醋鲤鱼、珍珠圆子、粉蒸肉,还有鸡腿、排骨、炸小黄鱼……吃着,喝着,大家还给这些凉菜、热菜取了好听的名字,什么百花争艳、芙蓉水上漂、沙扬拉拉……

酒足饭饱,有的回寝室蒙头大睡,有的打起了扑克,有的结伴逛街,有的去了电影院。许文浦回到寝室,泡一壶茶,坐到阳台上,独自惆怅。

人漂泊,心也跟着漂泊。家,越来越远,许文浦对故乡的思念越来越浓。思念是一种幸福的忧伤,是一种甜蜜的惆怅,是一种温馨的痛苦。当思念细成一条虚线,断断续续,记录着跟青春有关的爱与痛时,他流泪了。

蹲马步,练武功,耍大刀;童年的伙伴,舅舅,阿灿,二柱子;许村,徽州师范,广德,特务连……这些都在许文浦的眼前一一再现。

尤其是胡子珍,是最令许文浦心碎的牵挂。

思念深深浅浅,弯弯曲曲,一路延伸,没有尽头,变成了一杯苦咖啡。许文浦安静地站在阳台上看天空,天空一如既往地干净、透明,他的眼泪再次流出。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啊,我不是因为寂寞而想你,而是想你才寂寞。

不知不觉已到傍晚时分,楼下一阵嘈杂声传到许文浦的耳朵里。

许文浦走到前窗,看到大院里一辆车接着一辆车驶了进来,在家过年的军事组、总务组、情报组、行动组的组长陆续回到了站里。

许文浦知道,肯定是出大事了。

原来,四个小时之前,正在家中吃年饭的武汉站陈副站长被日本宪兵队逮捕,同时被捕的还有他的妻子、女儿。

按规定,站长不在的时候,站里的工作由副站长主持,站长和副站长都不在的时候,由军事组的组长主持,直至新站长或新的副站长到位。站长熊秉谦受到处分后,武汉站一直没有站长,站里的工作由陈副站长主持。这次,陈副站长被捕,站里的工作当然就由军事组的马组长主持。

得到陈副站长被捕的消息后,马组长迅速把在家过年的各组组长召回了站里。

晚上,武汉站灯火通明,马组长在召开第一次会议后的一个小时,再次开了一个组长、副组长短会。

会议一开始,马组长宣读了重庆的来电。

“10分钟前,戴局长发来两份电报,第一份只有‘奇耻大辱,奇耻大辱’8个字。第二份电报,戴局长指示我们武汉站要不惜代价救出陈副站长,挽回颜面。”

接着,马组长谈了自己的意见。

“从现在起,全体人员取消年假,在汉的,离汉的,都要快速归站。情报组要抓紧弄清楚陈副站长被关在什么地方,要通过非常手段,掌握日方动向。电讯室收到的所有电文不再筛选,一律送给组长过目;行动组要做好营救准备,快速成立特别行动队,特别行动队分为两个分队,根据具体情报再做分工;总务组要做好后勤保障工作,要检查枪支弹药,增加车辆配备、增加寝室床位;军事组要与汉口驻军对接,随时准备援助。各组住在站外的组长、副组长从今晚开始统统住到站里,二十四小时待命……”

大家走出会议室,表情都十分凝重,不再像以往那样嘻嘻哈哈。

紧接着,各组召开会议。

行动组开了一个5人会议,参加会议的有肖组长、蔡新奎副组长以及许文浦和另外2个组员。

肖组长开门见山地说:“这次营救陈副站长最关键在于我们行动组,行动组特别行动队队长由我本人担任。蔡新奎任第一分队队长,负责正面营救任务。许文浦任第二分队队长,负责外围,保障一队进得去、出得来。会后,连夜组队。大家有什么要求和建议,现在就提出来。”

蔡新奎首先发言,他说:“我建议一分队成员不能少于12人,每个人弹夹数要在以往的数量上增加5倍,匕首全部换成新式的。”

许文浦接着说:“二分队要保证30人,冲锋枪、弹夹数量也要增加。行动时不使用卡车,全部改为摩托。再就是,要求武汉的安全屋全部启用。”

另外2个组员提出了一个十分重要的建议:每个队员行动前详细填写家庭情况……

肖组长一一记下了他们的建议和要求,然后指着蔡新奎和许文浦说:“我去汇报,你俩现在就开始组队。”

不到三个小时,蔡新奎与许文浦的两个分队组合完毕,42人的名单送到了肖组长的桌上。肖组长一一看过,说道:“这些人选与我想的完全一致,你们辛苦了,抓紧休息吧。”

2月6日,由日本人主办的《武汉大陆新报》,日伪政权直接掌控、资助的汉奸组织主办的《武汉报》《大楚报》在显著位置上刊登了这样一条消息:军统武汉站陈副站长自首,现任日伪武汉绥靖主任公署报道室副主任。报纸同时配发了一张陈副站长向日军行礼的照片。

英文《楚报》、共产党的《新华日报》等报纸相继转载,一时间,“陈副站长自首事件”闹得沸沸扬扬。

得知此消息后,武汉站立即电告重庆。

重庆很快回电,并一连发来3份双重加密急电。

下午4点,在三楼大会议室,各组组长、副组长以及特别行动队的人全部到齐。

马组长开始讲话。

他说:“陈副站长的被捕,演变成了自首,他还被任命为日伪武汉绥靖主任公署报道室副主任。现在不论报道是否属实,此事已给我党带来了不可低估的负面影响。委座十分生气,戴局长遭到训斥。戴局长命令我们武汉站务必在近日完成迫在眉睫的两件事。

“第一,立即在我们的《武汉日报》《扫**报》以及民办的《华中日报》《罗宾汉报》等影响较大的报纸上大篇幅报道这起事件,戴局长亲自给我们的反击新闻拟好了标题:陈副站长在家中被捕,自首事件纯属空穴来风。这第一件事由办公室负责新闻宣传的队员会后即办。

“第二,陈副站长知道的东西太多了,现在不论他是被捕还是自首,要尽快地拿出营救方案,不惜任何代价地救出他及其家人。如果营救困难,可以放弃他的家人。营救成功后,火速将陈副站长送到重庆。万一行动失败,可以将其击毙。会后,情报组、行动组即办。

“关于第二条,我想补充一点。情报组要确保情报准确。行动组要确保不出问题,我知道我们有的同志和陈副站长感情很深,在行动中千万不要带有个人意志,否则出了差池,军法严办。

“另外,大家提的建议我逐条看了,基本同意。现在就请各组人员详细填写家庭信息,如有牺牲,党国会厚待其家人,这点大家放心。关于全部开放武汉安全屋这条,我已请示戴局长,戴局长指示部分开放。

“各组组长还有什么疑问吗?如果没有,散会。”

下午4点20分,许文浦拎着两瓶红酒走到门岗处:“这个月的薪水超支了,拿两瓶酒去换几盒烟。”

“马组长有命令,这几天不允许人走出大门,非本站人员一个也不得进来。”

“哦。你叫门前的车夫来一下,行吗?”

哨兵点头应允,喊来车夫。

“师傅,麻烦你帮我到大红门用这红酒换几盒烟,多余的钱算车费。”

车夫答应后,哨兵检查了一下酒,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就把酒递给了车夫。

这门前的一切,被站在二楼窗户边的肖组长看得真真切切。见到许文浦,肖组长装作若无其事,说道:“蔡新奎正在枪械室领子弹,你抓紧去把二分队的也领了。”

“是,组长。”

半个小时后,哨兵把香烟送到许文浦办公室:“车夫说,多的几块钱算车费,他留下了。”

“好的,谢谢。”

原来,许文浦把酒瓶上的标签撕下,把情报贴在瓶上,然后再覆上标签。通过这种办法,他把情报送了出去。

大红门烟酒店老板收到情报后,立即向老赵做了汇报。老赵指示:我方不介入,必要时可以联合蔡除掉肖……

从大红门老板的来信中,许文浦知道了如果不是陈副站长事件,肖组长就对自己动手了。

2月7日,情报组得到可靠情报,陈副站长像挤牙膏似的供出了武汉站的一些秘密,日方为了逼其就范,使他彻底招供,故意放出他任武汉绥靖主任公署报道室副主任的虚假消息,这样就是放了他,他也没办法回去了。目前,陈副站长被日本特务机关关押在珞珈山下的一个秘密监室里。

16

2月8日凌晨2时,一分队在蔡新奎的带领下悄悄逼近监室第一道岗,锋利的匕首秒杀了2名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日军。就在蔡新奎他们准备往第二道岗前进的时候,瞭望塔上的探照灯灯光扫来,蔡新奎示意2个队员迅速站上了岗位,其他人猫进了暗处。灯光来回扫了三次后,停止了探扫。蔡新奎和队员分两路靠近二道岗哨兵,只听2个哨兵在叽里呱啦讲什么,会日语的队员悄悄告诉蔡新奎,他们在说“有点饿,叫厨房送点东西来吃吃”。蔡新奎一个手势,2名队员箭一般冲到哨兵面前,割断了他们的脖子。

如此轻松地灭了两道岗,蔡新奎觉得有点奇怪。就在蔡新奎挥手示意大家弯下腰,顺着墙壁前进的时候,一梭子弹向他们扫来,4名队员应声倒下。

听到枪声,在外围的许文浦带领20人冲进监室,经过激烈的枪战后,许文浦和蔡新奎等人架着陈副站长一家三口走到监室大门口,这时瞭望塔上的日军士兵开枪扫射,行动队的队员边打边撤,与外围警戒的队员会合,坐上摩托消失在黎明中。

因为日本人设在珞珈山的监室是个极其隐秘的地方,所以他们也就没有布置太多的兵力。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情报出了问题,导致了这次失守。

行动队的6名队员押着陈副站长的夫人和女儿到了指定的地点,许文浦和蔡新奎等人押着陈副站长前往指定的汉阳某安全屋。

到了安全屋,队员打开门,肖组长已早早地在二楼等候了。肖组长告诉大家,马组长正在赶来的路上。

其实,7号下午马组长就把蔡新奎和许文浦叫到了办公室,他说:“你们肖组长和陈副站长关系不一般,我担心遇到紧急状况,他会阻止你们击毙陈副站长。你们要多留个心眼,一切以党国利益为重。”

蔡新奎和许文浦点头表示完全按照马组长的指示办。

可事情远远不是马组长想象的那样。

肖组长和陈副站长的关系好,站里的人大都知道。可大家不知道的是,他们之间存在利益输送。行动组在锄奸行动中,从20多个汉奸家里共搜获了107根金条。行动结束后,肖组长送给陈副站长20根,自己留下40根,剩下的47根交给了总务处入账。汇报时,他告诉陈副站长,行动共缴获了77根,也就是说自己留了10根。陈副站长看了简报,知道肖组长肯定有截胡行为,但他不知道肖组长胃口那么大,就在简报上签了字。

平时,肖组长去陈副站长家也不空手,今天送一幅画,明天送一件古玩。陈副站长也曾答应肖组长,等自己转正了,会到重庆力荐他为副站长。

这次事件发生,肖组长知道指望陈副站长替自己说话已经不可能了。他想,营救时,行动队遇到特殊情况一定会击毙陈副站长,这样自己与陈副站长之间的丑事就永远不会暴露;如果行动顺利,陈副站长能活着回来,被送到重庆,他肯定招架不住戴笠的手段,为了将功赎罪,一定会出卖自己,那只有在他离开武汉前想办法把他干掉。也就是说,在肖组长看来,无论解救成功与否,陈副站长都得死。

肖组长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陈副站长,陈副站长心里直发毛。

“蔡副组长,你和文浦先下去。”

蔡新奎走到一楼,示意许文浦站到二楼门外。

许文浦会意地点点头,摸了摸手枪。

“肖组长,你不带我回站里,带我到安全屋干什么啊?”

“一会儿送你去重庆。”

“送我去重庆干吗?我是被捕的啊!”

肖组长一改以往那种顺从的态度:“被捕的?那怎么还当上了日伪武汉绥靖主任公署报道室副主任?”

“傻子都知道那是假的啊!”

“是真是假,你能说得清楚吗?不要说你了,我也说不清楚。我们都说不清楚,也就只能到重庆去说了。”

“你放我走,上次那20根金条全给你。”

肖组长点上香烟,跷起二郎腿:“现在说这些都没有用了。”

肖组长继续说道:“我们打入日特内部的‘钢管’是你卖出去的吧?”

“‘钢管’不是我出卖的,真的不是我出卖的。”

肖组长慢慢地举起枪:“你到重庆是死,不到重庆也是死,还是我来给你一个痛快吧。”说着,他抬手就是一枪,在军统这么多年的磨炼,陈副站长也不是吃素的,他一个急闪,子弹擦过他的右臂。站在门外的许文浦闻声一脚踢开门。“文浦,这老东西抢我的枪!”肖组长喊道。

许文浦把枪口对准陈副站长,就在一瞬间,许文浦枪口一转,扣动扳机,肖组长应声倒地。

蔡新奎和其他队员一窝蜂地拥进二楼。

就在给陈副站长包扎伤口时,马组长到了安全屋。

陈副站长的口述与许文浦和蔡新奎说的完全一致,马组长看看躺在地上的肖组长,伸腿踢了一脚,说道:“许文浦回站里写这次行动的简报,蔡新奎带陈副站长现在就去重庆。”

惊慌之中的陈副站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马组长,饶我不去重庆,我会走得远远的,永远不再回武汉。”

“我只是奉命办事。陈副站长,再见。”

回到站里,许文浦打开陈副站长的柜子、抽屉以及保险柜,一无所获。

他迅速回到行动组办公室,趴在桌上写起了简报。

一个小时后,许文浦写好了简报,送给马组长。

马组长看后,拿起笔在关于击毙肖组长的那段文字里加上了这样一行字:据情报组调查,肖组长出卖了“钢管”。

“文浦,把简报再抄写一遍。抄完后,这份给我。”

许文浦心领神会,但同时,他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了马组长对他的怀疑。

一切归于平静。

一个月后,戴笠到了武汉站。

在武汉站全体人员大会上,戴笠说道:“过去的一段时间,武汉站经历了前所未有的风风雨雨,我的同人们,没有因风雨飘摇而放弃追求,没有因现实复杂而放弃梦想。你们为了党国,为了人民,别亲离子而赴水火,风萧水寒,经霜履血,党国以你们为骄傲!你们始终坚守在隐蔽战线,用热血映红天空,用大爱与信仰铸就不灭的灵魂,党国以你们为荣!现在我们的目的是战胜日本帝国主义,使国家转危为安,救民众于水火……”

戴笠慷慨激昂的陈词迎来一阵阵热烈的掌声。

戴笠接着说:“卖国求荣,分裂国家,中饱私囊,草菅人命,这些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你们的陈副站长、肖组长,他们或囚或殁,已被深深地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随着阴霾散尽,大家同心同德,武汉站一定会迎来光明的……”

在随后关于武汉站的领导重组、人员调配等方面,戴笠做了重要指示。

最后,戴笠宣布马组长升任军统武汉站副站长,主持工作。

接着,马副站长宣读:“蔡新奎任行动组组长,许文浦任行动组副组长……”

会议结束,戴笠走到许文浦跟前,拍拍他的肩膀,笑了笑。

许文浦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17

时间飞逝,转眼到了1943年7月。

一天上午,马副站长把许文浦喊到他办公室。

“文浦啊,你能文能武,是我们武汉站不可多得的人才。我本来想过段时间把你的岗位调整一下,使你能充分发挥作用,现在已经不可能了……”马副站长随手把文件摊到许文浦的面前。

“从你个人角度来说,去学习,去深造,这是个大好的事情。在那里可以接受美军教官更好的教导,强化本领,更好地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从武汉站角度来说,我们少了一个有智慧、有胆识、有魄力的同事;从党国的角度来说,这是个宏大的计划,战争的胜利、民族的解放,就要有一批精英的支撑。”

马副站长招呼许文浦坐下。

“今天的谈话,可能是我们在武汉站的最后一次了。作为你的领导、老大哥,我十分看好你,我想对你多说几句。”

马副站长接着说:“我们现在正处在一个特殊的时期,外有日本侵略者,内有共产党,还有汪伪组织。所以说,解决问题用常规手段就不行了,我们通常要么通过外交手段,要么通过军事手段。如果两种手段都不行,那就只有最后一种办法——特工,这就是我们常说的第三种解决问题的手段。

“成立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就是要培养高端特工人才,这是高层的远见,这是为将来更大的布局储备人才。被选中的都是具有特殊才能的人,我们武汉站只有你一个,而且是戴老板亲自点的名。能够被戴老板亲自点名不容易,这是我们武汉站的荣誉,更是你个人的荣幸啊。所以我希望你,志不可无、傲不可有、财不可贪、欲不可纵,砺操行以修德业……”

走出马副站长办公室,许文浦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要把这一情况向老赵报告。

黄包车疾驰在大街小巷,几次换乘后,许文浦见到了老赵。许文浦把他即将离开武汉去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雄村训练班学习的情况详细地向老赵做了汇报。

老赵说:“我们前不久跟踪了一艘国民党的货船,那条船在武汉装满物资后由长江驶入新安江,后来我们的人被敌方发现,4位同志全部牺牲。上级分析,国民党一定是在新安江流域有重要基地,上级要求我们联络安徽的地下党组织,查清此事。从你汇报的情况来看,这一切都明朗了。你到安徽之后,我们会联络安徽的地下党组织与你接头……”

别离,有点难舍,但不怅然;有点遗憾,但不悲观。

“这一别,何时能再见面?”许文浦紧紧握着老赵的手。

老赵也有点不舍:“文浦同志,我也不希望你离开武汉啊!可这是你工作的需要,更是党的需要,我相信你在那里会发挥更大的作用。现在我们的暂时分别,是为了将来更好的重逢。”

1943年7月26日,许文浦告别武汉。

有一种目光总在分手时,才看见眷恋。电讯室的小康已无视同事们的议论了,她从二楼奔跑下来,把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递到许文浦的手上:“文浦,这是我给你准备的武汉特色食品,你带着路上吃。今日一别,我们还能相见吗?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希望你还是我心中的你。如果你不嫌弃,我会一直等你……”说着,她的泪流了下来,许文浦一边给小康擦泪,一边说道:“生命中的许多事,我们无法预测,好好地生活才是重要的。今后的日子,我会记得你。”

许文浦走到蔡新奎面前,这两个在敌人心脏并肩战斗的战友,此刻将千言万语化作了紧紧的拥抱。

“文浦,多保重!”

“新奎,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转身,泪水成了离别的留言。

人生真的是一场接着一场的旅途,看花开花谢,品聚散离别,行囊从此不再空空如也。

仰望天空,许文浦迈开了坚定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