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间,发生了不少事情。最让森森纠结的一件事是:小撇子父亲的去世。

也与小撇子坐监有一定的关系,父亲的病是有气根的。为了让小撇子尽快归拢身心,父亲在小撇子回来的一两年,四处托人让给自己的儿子找对象,可人家一听说这小伙子是从监狱里出来的,都摇着头避开了。连穷乡僻壤的姑娘们,都没有一个答应要嫁给他的。眼看着小撇子的年龄一天一天地大踏步地迈到了三十的门槛。有两个二婚女人,还都带着孩子,在到过一次小撇子的家以后,就再无下文了。

小撇子的两个弟弟在等了一段哥哥的婚事之后,也不再敢耽搁了,先后都结婚成家了。小撇子索性不再着急,心甘情愿地做着一个剩男的角色。父母心里生着气,背着小撇子常常唉声叹气,却不愿在小撇子面前再给这个大儿子添堵加怨。这一前一后的憋屈,把两个老人积攒出了气血不顺、内脏失调的毛病。

父母多年前就体弱多病,哼哼唧唧的,家里穷困不堪,家外缺力少气。孩子却一个一个接着出生,大的抱着小的,小的拽着幼的,鼻涕口水,补丁疙瘩,冬天没个棉的,夏天没个单的,吃饭时,大大小小排成一溜。睡觉时,长长短短滚满一炕。一个大锅,倒进粗粮和杂菜,抓进一把盐,熬成熟饭,一碗一碗地端走,蹲在院外拨进嘴里,饱了没饱,不管,没有第二碗了。父母轮到最后,有多少吃多少,实在饿得不行,去酸菜缸里夹一筷子酸菜,加些热水,喝进肚里,就算一顿饭。一个大炕,就那样两张大被子,女的一张,男的一张,从上往下一盖,都有了。哪个半夜被挤出被窝了,就早点穿衣服起炕,再在哪个角落靠靠,迷迷糊糊地等天亮。枕头是那种两米长的圆柱体,没有枕巾,油亮油亮的。炕上的一张油布,被尿渍汗湿浸得起皮,有几处已经开洞,能看见下面垫着的破席。富家宝贝一颗颗,穷人孩子一窝窝。兔脑脑一个个跳进蹦出,谁穿了谁的衣服,谁抢了谁的吃食,没有人维持公道。刚还痛哭流涕地争闹,一会就含着泪蛋蛋戏耍。真要有哪个不在,有时父母也不一定知道。就这,粮菜也常出现断顿,衣服也连补丁都漏洞。原本困逼的生活,因添人加口就更加贫穷。镇痛片,止疼药,随处放着,有时吃错了,也不知是谁吃的。连吃穿都难维持,哪有余钱到大医院看病,就那样头疼治头牙痛医牙地凑合着。每年年终,他家都能被评为救济户。父母见人低人一等,凡事不争。有善心有慈悲的人,常帮衬他家。队里过节分肉,发放的人总要给个秤上的高头。谁家有剩余棉衣、布鞋,也主动送去一些。村里长舌妇人要说起玩笑话,也爱从他家开谈。

小撇子少年时,主动找到方师傅加入村里的拳帮,学得很入窍。再大一点时,越来越不想回到家里了。公社赶会唱戏,他一个人就跑去了。从人挤人的老街,穿过一条小巷,他来到开阔的广场,见一群人正围着一个南方人,就凑了过去。这南方人长得文静高挑,眼前架着一副眼镜,正在给学校的一位老师治牙疼。一边用一根筷子在老师嘴里拨弄,一边向围观的人讲述。南方人对观众说:“这是一颗虫牙,虫牙虫牙,就是牙里有虫,所以疼起来要命。”说着说着,南方人把筷子慢慢从老师嘴里移出嘴边。让老师和跟前的几个人细看,果真,筷子尖有小白虫蠕动。站在小撇子跟前的一个青年悄悄说:“假的,骗人的,肯定筷子里有文章。”小撇子一时性急,就冲过去,指着南方人说:“你要卖药到别处卖,不要在这里糊弄人。”南方人争辩:“啥叫糊弄人,我这是治病救人哩。”这时有不少人想把小撇子推出圈外,还有人骂他乱搅局。那位老师也摆起了对学生的样子,字正腔圆地训斥小撇子。很快,小撇子就被众人逐出圈外,脸上还不知被谁打出五个指印。也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蛮力,小撇子爬起来,冲进人群,夺下南方人手中的那根筷子,一掰两瓣。原来,筷子是空心的,里边装满了白色小虫子。大家这才恍然大悟。这个江湖骗子,一下子瘫倒在地。人群里站着的几个民兵,很快就把这个南方人捆绑起来,押回公社去了。

这一下,小撇子出名了。一个赶会场上,到处都在讲他惩治江湖骗子的故事。同时,小撇子被几个当地“主事人”收留,顺便让他维持了几天的社会秩序,走到哪儿,都有人称赞他。各种特色小吃摊,都抢着争着想让他尝尝美食。那时,人们对“英雄”的概念特别强,他小撇子就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实中的英雄。此后,他在乡里也成为人见人熟的好人强人。那些被哄骗了的穷人,那些被偷盗了的弱者,总要找到他去明辨是非,摆平麻烦。他从心底里有一种平民情结。这些事情被传扬着,好多人对他竖起拇指。在回头峰村,有人给他父母讲这些事时,家人都不相信这是真的。他一反父母为人做事的常态,另立起一副主持公平正义的形象。

小撇子进城后,遇见小码头的痞霸淘主,几个开口便说“早有耳闻”,很快就融为一体。小撇子心里有数,这些人重情重义,却没轻没重,笑贫不笑娼,劫富不济穷,相处不可太疏,也不可太密。回头峰离城不远,两头隔时走动。抢表一事,是他看到发小好友森森受气,一时头脑发热,做出了傻事。这教训,他终生难忘。

这天,小撇子正要下班回家,被老温叫住了。他随着老温来到澡堂的一间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个女人。这女人蓬头垢面,看上去有三四十岁,一脸凄楚。老温说:“这是我的一个外甥女,这两天寻死觅活的,这不,现在找到我头上了,我要再不帮,就有可能出大事。我正想和你与森森商量商量,该怎么办?”

小撇子赶忙给森森拨通了电话,要他尽快来一下。

森森来到澡堂,马上与老温和小撇子躲在一间小屋里商量对策。

这女人叫史双莉,是回头峰行政村属下的一个自然村的,村名叫黄坡,只有几户人家。小撇子他们小的时候听说过这个村有个小美女史双莉,但没等史双莉来回头峰小学念书,他们就都进城了。史双莉的娘与老温女人是姨姊妹。史双莉父亲过世后,有一个男人来到她家,甜言蜜语地说服了她娘,成了她的继父。生活过一段日子后,才知道这男人有一身的坏毛病,最要命的是他嗜赌成性,整夜整夜地不归家。有钱没钱,什么样的赌局都敢上。没钱先赊着,改天再变卖家产还上,把本来还有点积余的家,折腾得四壁徒空。她娘虽然也是一个干净利落的女人,自从男人去世后,家里失去了顶梁柱,对待一切事态,老表现出逆来顺受,眼睁睁看着这只入室之狼把生活一步步逼向绝境。

这次,继父手气大败,却恼羞着不愿离开赌场。身无分文,赌场的人谁也不愿与他搭茬。情急之下,口出狂言,要拿女儿史双莉作为赌注,一把定输赢,赢了对方押在桌上的五百元归他,输了自家年轻貌美的女儿归对方。当场立了字据,各位赌徒作证。对方是个大赌家,赌中诡诈烂熟于心,先前也常以输局吸引不少赌徒上瘾入伙,关键赌局才貌似意外地一网打尽。这一赌,以大额人质为赌注,他自然不会粗心大意。结果可想而知。还在睡梦中熟睡的史双莉,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已经成为一个男人的桌上菜了。

突然之间,那赌徒领着一班打手来娶史双莉,当然,遭遇了母女俩的拼死抵抗。母亲一条腿被打折,再往下发展,很可能命都难保,无奈之下,史双莉屈从随嫁。结婚那个晚上,史双莉坚守贞洁,尽管被对方打得遍体鳞伤,仍不屈从。第二天过门回家,她便再也不跟着男人回去了。男人单枪匹马,不便再逞凶发威,觉得此事再闹下去,不仅得不到人,还怕出现更多的麻烦,临走放下狠话:五天以后,要么史双莉顺利跟他回去,要么把那五百元钱退还出来。那男人走后,按娘的吩咐,史双莉进城找姨父老温帮忙。

听完老温的讲述,小撇子和森森都火气冲天,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逼亲抢人的事发生!表示一定要把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的史双莉救出来。两人摩拳擦掌地抖擞了一番,要对这个十恶不赦的赌徒继父惩治一下。思来想去,赌债立了字据,虽然性质恶劣,可白纸黑字写在那儿,走到哪儿,这理好像也说不过去。于是,三人就在这五百元上做起文章来。五百元,差不多是当时公职人员一年的薪水啊,从哪儿借?而且只有五天的期限。

也是天助人心,连小撇子和森森都没想到,两人只用了一天时间,就把五百元借到手了。两人分头行动,所到之处,都没有空跑,毛票整票,零零拉拉地硬着凑够了五百元。老温十分感激,有这两个朋友帮忙,他也让自己的老婆正儿八经地骄傲了一回。这样,史双莉就被顺利地赎回来了。

事后,老温与老婆商量,想把史双莉介绍给小撇子做媳妇,两人一拍即合。再与史双莉娘俩一碰头,都觉得可以。与小撇子合计,小撇子却摇头否决,说这是乘人之危,别人还以为咱这解救史双莉原来是别有用心。再与森森协商,森森的意思和小撇子差不多,不过留下一个话口,他让史双莉先养伤,如果有更合适的人选,史双莉可以为自己一生的幸福考虑择偶。五百元的事,由他和小撇子共同承受,不必把这个当成一个负担。真要是小撇子的姻缘,也不会跑掉的。

这话,说得史双莉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她娘也十分感动。此后一段时间,史双莉便来到老温的澡堂,一边养伤,一边也帮忙做些事。与小撇子也就有了比较多的接触和了解。

森森看着两人的关系越来越亲近,就单独与史双莉认真谈了一次。他毫不隐讳地谈了小撇子的许多缺点和不足。然后带着史双莉来到小撇子的家。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小撇子家里的贫困窘迫和老弱双亲的一番景象就一览无余地展现在了史双莉面前。从森森这个角度来讲,是想来个彻底了断,真实的情况如此,你史双莉真要是从心里爱小撇子,要和这个坐过监的人过一辈子,就必须要有受苦受累的心理准备。原先见到史双莉时,蓬头垢面的像个三四十岁的女人,稍作梳理装扮之后,才知她是一个很有姿色的姑娘。小撇子的父母见森森带着一个姑娘来到他家,一下子乱了阵脚,手忙脚乱地找蜂蜜寻糖果,但被森森阻止住了。小撇子没想到森森突然来了这样一手,心里恼恨却不便发作,很不自在地愣在一旁,直用眼光观察史双莉的表情。

从小撇子家回来,史双莉蒙头大哭了一场。

好几天,史双莉不想和人说话,常常一个人孤闷着。小撇子见到森森,也表现出不冷不热,与史双莉的关系也暂时“停电”了。这种事不必牵强,小撇子也没有再去和史双莉多接触,两人见面,都低着头匆匆走过。

史双莉没有和老温打招呼,突然不见了。大家都觉得她回到村里了。老温当天就打发老婆回了一趟村里,老婆晚上回来告诉老温,说没见史双莉。正在老温着急之际,小撇子告诉他,史双莉在回头峰小撇子的家。

晚上,史双莉回到澡堂住宿,一大早就又跑到回头峰村了。她在小撇子家给二老收拾家务,洗碗刷锅,像个亲闺女似的里里外外地忙个不停,并且一口一个“爹”一口一个“娘”地叫上了。

森森见此情景,又找到史双莉交谈。

“你这样不明不白地在小撇子家劳累,又叫爹又叫娘的,算个什么角色呢?”

“小撇子这个家,父母体弱多病,家境这么差,合起来也值顶不了五百元,他能用一颗心来暖我救我,我就不能做点自己能做的事?”

“那你要名正言顺地嫁给小撇子,才能让事情有个结局。”

“我的举动还证明不了我的心思?人家不吐口,我也不能强迫人家吧?”

“这个狗日的小撇子,真是一只笨熊,打着灯笼也找不到这么漂亮贤惠的媳妇,还摆什么架子哩!这事就这么定了,我来操办。”

森森见到小撇子先是一顿臭骂,接下来谈结婚办喜事的具体事宜。小撇子没有立马答应森森,他另有想法。森森口上骂着小撇子,话头却不再往谈婚弄嫁上接茬了。这种事是一辈子的大事,强拉硬扯也不合适。

小撇子虽然命运不济,坐监出来,又在社会最底层的澡堂工作,但他骨子里有股孤傲之气。史双莉这种际遇,是值得同情,但这样主动跑到小撇子家操劳而且又叫爹又叫娘的举动,很有点逼婚的意味。谁知道她以前的经历又有什么样的污点呢?

史双莉的娘见姑娘这边进展不大,就跑来县城老温澡堂,想了解一下情况,适逢一个穿着花枝招展的城市姑娘也来到这里。双莉娘还没见到老温和姨妹,先遭到这城市姑娘的一番歧视。又听说是和小撇子相亲的,双莉娘就先堵了一肚子的疙瘩。第一眼见到史双莉时,心里就更不好受。双莉还是那样纯朴实在,与这位城市姑娘形成一个鲜明的对比。话没说了一句,她拉着双莉就往澡堂外走。

在临街的门口,娘俩才碰到老温的女人。双莉娘拒绝了姨妹的热情,执意要拉着双莉走。

史双莉被娘拽着,脚下却使着劲拖着。双莉娘喊:“这城里人咱不稀罕,光景再穷,咱自己过,回家吧。”

史双莉哭着对娘说:“再穷再累我也不怕,可那五百块钱,我要还人家呀。你先回,等我还完了钱,就回去了。”

就这样,双莉娘连一口水也没喝,一个人掉头走了。

那城市姑娘早听说过史双莉的事,她追上史双莉的背影,说:“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凭一张脸蛋蛋就能在城里混?”

史双莉并不搭话,急匆匆地往澡堂外走,正好碰上刚从门外走进来的森森。森森把史双莉挡回来,当着她的面与城市姑娘对话。

“谁介绍你来的?有何贵干?”

“我和小撇子有过交往,今天是来和他相亲的。”

“小撇子刚和我说过,他家里还有五万块钱的外债,城里的姑娘就不做重点考虑了。除非你先拿上五万块钱来,先还上外债,再说。”

“哟哟哟,这么多呢,没听他说过,我哪有那么多钱呢?”

“忘告你了,他身上还背着一桩人命官司呢,现在公安正要找他呢,要不你进去先等等,也许马上就能见到他。”

“你是他什么人?这么清楚情况?”

“我是他哥,这一点你不要怀疑。”

“那好吧,我就先不等他了,下次来再说吧。”

说完话,城市姑娘一阵风似的飘走了。

森森对史双莉说:“你别看她穿着花里胡哨的,实际长着一身臭肉,看着都恶心。”

史双莉对森森说:“森森哥,你是个好人,小撇子真有五万块的外债?还背着一桩人命官司?”

森森回答:“你也真是的,我不那样说,那城市姑娘能马上走开?”

史双莉说:“欠你和小撇子的钱,我会想办法还上的。”随后跑出了澡堂。

当天傍晚,森森把小撇子叫到回头峰村。在村边的树荫下,两人拉开阵势谈婚事。

“今天下午,那位有名的城市花来找你了,说要与你相亲。这潭臭水,污染了不少人,包括那些爱寻花问柳的国家干部和有钱老板,这下,找住你了,你就蹚这潭浑水吧。”

“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谁招她惹她了?”

“我不管你招过她惹过她没有,反正现在人家缠住你了。你说怎么办吧?她在澡堂羞辱了史双莉,差点没把双莉气死,被我撵走了。现在,这两个女人你选一个吧。”

“你是不是把我看成一堆牛屎了,非要娶这个败家城市花?”

“我不知道这史双莉要想什么办法,她说她一定要还上那五百块钱,你要真不喜欢她,给我一个痛快话,不要这样不死不活的。现在史双莉喜不喜欢你,还是两可,我也没踩准人家的心思。”

“妖里妖气的城市花,肯定不是我的选择。双莉这边,我也说不上来,人是个好人,可……”

“不要可什么了,行还是不行?”

小撇子嗫嚅着,黡上的长胡须乱抖,不知该说什么好。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凉风呼呼地吹着。

这时对面走过三个人来,走到跟前一看,是小撇子的娘和史双莉正搀着他爹在村边遛弯。

看见一直也没什么好生活的父亲现在变成这个样子,小撇子一时心痛,就地一下跪在二老面前。

森森走到史双莉面前,说:“你也不要再这样受苦受累了,对我们,你也实在做得够意思了,你也不要再想还什么五百块钱的事了。明天,你就回家吧,找个比小撇子更有出息的人嫁出去吧。”

说着,森森拉着史双莉离开了两位老人,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失去搀扶的老人,一下子跌坐在地上,一只手却无力地伸向史双莉。

小撇子站起来,上前一步,去搀扶父亲,被父亲一个巴掌打过来,力量虽然不大,声音却响得脆亮。

小撇子像突然醒悟过来似的,从父亲身边站起来,不顾一切地向森森追去。

两人在不远处的曾经是方师傅教他们练拳的空地上扭打起来。史双莉赶忙又回到两位老人跟前,扶起老人。

小撇子与森森从土场上打斗到草堆里,又从草堆里打斗到土场上。最后两人疲惫地抱在了一起。

当天晚上,父亲对小撇子说:“儿啊,你这是伤天理呀,怎么这样不识好歹,娶双莉做媳妇是你的福分,这种姑娘打着灯笼也不好找,是不是人家有什么条件把你吓住了?不怕,爹就是砸锅卖铁也要给你张罗。森森和你打斗,是不是因为这事?”

小撇子听着老父亲有点颤抖的声音,忙说:“爹,啥也不要说了,这事都怨我,我明天一早就和双莉谈这事。”

眼看着父母日渐显老态,再看自己眼下的窘困潦倒,能有史双莉这样的媳妇,小撇子没理由不高兴。至于史双莉身上那些略带拙朴的习性,小撇子也只有忽略不计了。

小撇子不好意思直接和史双莉谈婚事,托森森去问。森森一本正经地说:“双莉是个穷姑娘,她的表现你也看清楚了,这是天上掉下来的一个好女人,被你这个臭小子遇上了,再错过,你就后悔死了。我现在告诉你,不管她提什么条件,你都要答应下来,有什么困难我都给你扛着,前提是,你要一生一世对人家好,你要是变了心,我这关先过不去。”

小撇子说:“行,一切按你说的办。”

森森又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咱好事快办,以免夜长梦多。”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爹娘更着急。”

几天以后,小撇子与史双莉完婚。婚事办得简约而隆重,整个过程由森森一人总体策划落实。

小撇子虽然从小有犯事作乱的毛病,在家里却对父母很孝敬。从监狱回来之后,看着一家人常常唉声叹气的样子,小撇子就想找机会加倍补偿一下自己的父母。现在,有了史双莉,这有点迟来的爱,他感到无比愉悦。

父亲的病先是表现在肝脏上,随着延及肺部,最后到心脏。媳妇史双莉一直表现得非常感人,知冷知暖,知软知硬,床前灶头,全力服侍。每天天不亮,小撇子还在被窝里睡着,史双莉就起来了。她把炕灶挖空,把柴炭摁在灶膛里点着,先让一锅水渐渐加热。她把昨晚发酵起好的面,从盆里挖到灶台的面案上,揉进碱面,并不断地用舌头尝试着。等到完全揉欢实揉均匀,在锅里撒一把小米,醒好的玉米面窝头就被一一放进笼罩,上锅开蒸。然后再去瓮罐里夹些酸菜咸菜。这就是一家人的早饭。

听到动静,婆婆也从另一孔窑洞里起来。等婆婆那边把被褥收拾到差不多,史双莉这边给公公单另做的白面鸡蛋拌汤已端到炕前。开始公公还能勉强拿着汤匙自己吃喝,后来就得婆婆喂了。喂吃完,公公靠在炕头养神,婆婆和史双莉才回到小撇子的窑洞一起吃那热腾腾的窝头。一家人的光景过得紧紧逼逼的。给父亲另做的一点白面,还是森森托人在粮食局偷偷兑换的。那个时代,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人们才能吃上一点白面。

小撇子贪着渐渐升温的热炕头,迟迟不起。常常被娘用擀面杖或鸡毛掸打着才能起床。为此,小撇子曾多次埋怨媳妇史双莉:“你不早起,娘就不用这么早过来吃饭,我就能多睡一会儿。”吵得急了,史双莉也顶撞几句,虽是顶撞,可说出来的话却是贴心贴肺的:“你爹病成这样,也不早些想办法找个好医生治治,你睡觉能睡出看病的钱来?我早起做点细软汤面让老人家进些吃食,身上就能有点力气。要我也像你贪睡,老人家就只有倒霉了。再说,家里的白面也给爹吃不了几顿了,你得赶紧再张罗点。就怕我想早起做饭连面也没有了,想做也做不了啦。”

听到吵闹声,婆婆总是及时赶到,当着媳妇的面,痛责儿子小撇子。说的话,也是让史双莉感动万分的:“你娶上双莉这样的媳妇,算修了八辈子德了,天不亮就给你赵家当牛做马的,哪辈子欠下你的了?再让我听到俺媳妇受屈,我可不让你!你还嫌你糟蹋得这个家不够?”

史双莉把婆婆当亲娘看,两人在一起总是话稠情浓。在公公面前,史双莉也从不避讳什么,她甚至常给公公倒尿盆、洗内衣,像对自己的生身父亲一样。公婆有点什么稀罕吃的,也常给她留着。有什么事也想和她商量商量,儿子小撇子倒像个外人似的。

病情发展到要到大医院诊治时,钱成了大问题。

小撇子想着自己的亲朋好友,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借钱行动。

他来到一家人都是工薪阶层的姑姑家,姑姑听说自己的哥哥病情加重,浑身慌躁不安,从箱子底层的手巾包包里翻出五百块钱来,递给小撇子。嘴上说:“这是我多年的积存,只有这么多了,可这太少了,这还能救下你爹的命?咋办呢?这可咋办呀!”说着说着,姑姑竟泣不成声地哭起来。

姑父看着姑姑凄惨难忍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他对姑姑说:“哥是个好人,从小你俩相依为命的,这个时候咱不帮谁帮,要不,把我上班的那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卖了吧,添一个是一个。再有,我到单位看看,能不能预支一两个月的工资。”

姑父这话让姑姑冷静下来,她擦了一把泪,说:“只有这办法了。只要能救下我哥的命,让我出去卖血都行。”

临走,姑姑又追到院门口,对小撇子说:“你到你表兄那儿看看,我估计他那儿能给你凑点。”

小撇子又来到表兄家。这是一座刚刚修起没几年的六层楼房,是焦化厂的单位宿舍。表兄在厂里是个中层干部,按资历地位分在四层。小撇子按姑姑说的门牌,找到了表兄的家里。小撇子在坐监的那几年,正是表兄事业发达的时候,表兄也曾随同父母到狱中看过他。他与表兄属于发小,小时两人相处得挺好。小撇子想,表兄虽多日不见了,他觉得表兄不可能一点面子也不给他。

窗明几净的宽大客厅,摆着沙发、电视、冰箱,透明的鱼缸里自由自在地游着七八条观赏鱼。表嫂正在里里外外地抹擦着家具。小撇子坐到沙发的一角,表嫂也没有停下手头的活计。逮住表嫂走出客厅的一点机会,小撇子赶忙问:“我表兄不在家?我想和他商量个事。”

表嫂说:“当了个芝麻大的一个小官,一天到晚顾不上家,这会儿也不知又加哪门子的班。”

小撇子看着表嫂有点怨愤的表情,心想该不该说出要借钱的事,他和表嫂不是太惯,一旦开出口遭到拒绝怎么办。可父亲的病情不等人,反正来也来了,借钱不能怕伤自尊,你今天就是低人一等的孙子,只要能借到钱,什么也顾不上了。于是他用很低的声音说:“我爹要到省城看病,我想向你们借点钱。”

表嫂的反应很迅速,好像早已猜出了小撇子的来意,他话音刚落地,表嫂马上就接口说:“家里刚买了冰箱,前几年买房借的钱还没还完哩,你表兄只知道死眉愣眼地上班,挣的就那点死工资。这单位领导也真不是东西,加班的时候紧着喊人,轮到发奖金就像猫抠抠似的舍不得,像花他祖上的钱似的。钱这东西是个硬东西,一分钱逼倒英雄汉……”

表嫂絮絮叨叨地把话拉得很长,小撇子趁表嫂不注意,一溜身走出了表兄的楼门。他不想听这些毫无意义的寡话,本质的内容是:“不借给你钱,并让你理解她的难处。”

小撇子找遍至近的亲戚借钱,大多以自身难保推辞,只有几家象征性地拿出一点,加上已结婚成家的弟弟妹妹借到的钱,总共也就两千来块,这与几万块的手术费用相差甚远。

森森的母亲前几年已从回头峰村搬到县城,一家人总算团圆了。可他隔几天总要回一趟村里,来看看小撇子的父母,与小撇子的父母聊上一会儿,把能做的事想办法做好。有时也去去大马司家,看看有什么事,帮着做做。小撇子父亲到省城看病的事,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虽是好弟兄,小撇子也不愿再难为森森了,他已经帮得太多了。况且,他只是一个小职员,手头也没有多少余钱。

这天晚上,森森来到小撇子家。小撇子坐在炕沿上,史双莉靠在灶台前,母亲正在给父亲铺炕。森森看一眼小撇子,说:“长胡须又披下来了,没借到多少钱吧?”

小撇子摇了摇头,眼里竟溢出无奈的泪水,森森拍着他的肩膀,说:“不要怕,活人还能让尿憋死?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吧。”

这一句话,把小撇子说得号啕大哭起来。他紧紧抱着森森,很长时间不愿松手。

森森再一次发挥出自己“城乡路”的才能,向社会各界讨借,总算凑够了去省城大医院就诊的费用。其中,森森一笔就借到两万元现金。

可结果是:人没保住,钱也花光了,人财两空。小撇子父亲体内的癌细胞已大范围扩散,钱的作用只是多维持了两个月的生命。说起来小撇子和森森也算问心无愧了。

事过之后,几万元的借款,渐渐成为两人头涨脑热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