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称作“厉鬼魔王”的县领导叫章成仁,是县纪委书记,因纪委对党员干部都有管辖权,上到县处级,下到镇村级,再到一般的党员,都能管住,更重要的是,这人工作起来有股子一贯到底的精神,县委会议明确分工,私挖滥采这项艰难“工程”由他来主管。
领导是主导工作的核心,有什么样的领导就有什么样的队伍。
全县煤矿明口子黑口子有成百上千个,一煤独大的县域经济,在煤炭价格一路飙升的形势下,要想一时半会儿刹住,很难。但一连串的煤窑事故,几乎每一天都在发生,不一定在某一时刻,就会发生惊天动地的大事故。危险每一天都潜伏着。当地一位农民说:“生产安全,安全生产,越生产越不安全,要想安全除非不生产。”此话虽有些偏激,但也确实道出了当时石城县的一种现象。中央和省委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三令五申要求各县严查死打那些无证经营的、破坏资源、破坏环境的黑煤窑。
章成仁亲自带着煤矿执法大队,每天天不亮就出发了,先是在公路上堵截,然后顺藤摸瓜,深入各个沟沟岔岔找黑煤窑口子。也有根据举报信上提供的地址和电话,直达黑口子的情况。执法大队的队员,不仅都是年轻脱跳的小伙子,而且有不少都是眼里眉上写着精明聪慧的有心人。开始的行动,并不顺利,执法队几点出发,去哪个方向,都有人预先向黑煤窑通报,人匹马夫地开进目的地,全然没有能够证明开采的迹象。执法队里的人,吃着公家的饭,挣着公家的钱,却有好些是“内鬼”。也许,黑口子的主人是自己的亲戚朋友,也许他们本人就在其中有股份,至少,暗中拿着好处费。
章成仁改变工作思路和方法,同时也加大了训化力度。一经发现有私通黑矿的行为,立即开除。集中队伍的时间,也做了调整,有时半夜突然出发,有时只集中不出发,有时一天之内连续突查十几二十个黑矿。出发之前,先不说方位,把每个队员的手机都统一收缴回来,由大队长一人保管。队伍中有几辆皮卡车专门负责拉炸药,发现一处黑窑,炸毁一处,彻底封堵,以防死火复燃。有专门的爆破手,有专门负责记录登记的文职人员,每天要做汇总和入档。
章成仁见到那些可疑车辆,便在弯急坡陡的路边设卡。他率先抢在公路当中阻拦,截获了好多来路不明去向不清的拉煤车辆。也有对执法队的阻拦采取冒险冲卡的司机,章成仁有两次就险些被拉煤车撞倒,但他毫不畏惧,绝不退缩。有领导这样冲锋陷阵,执法队的人也不敢再拖拖拉拉、躲躲闪闪,渐渐地,都训练成一个个敢作敢为勇于出击的队员。
跟着煤车,找炭源,顺藤摸瓜,在老虎沟这次的执法行动中,充分体现出执法人员的八面威风。一个上午,就有七个黑口子被现场查住,正在出场的煤车和还没有来得及拉走的煤炭,都被执法队扣在场内,全部充公。每个黑口子最后都遭遇了毁灭性的爆破。执法队的人员,眼看着那些窑主们哭丧着脸,不断地求饶,但都无济于事。在强大的攻势面前,在严峻的任务之下,谁也不敢站出来袒护。即使遇上亲戚朋友,也只能照章办事,绝不姑息。有哪个敢来硬碰硬,立刻被执法队带回拘留扣押,审讯罚款。
临近中午饭时,执法队已是硕果累累,但章成仁没有一点儿收兵回营的意思。再往纵深搜索,就是八骤煤矿了。
执法队员中有不少出现迟疑消极现象,除过章成仁,大家都知道这是码头大赖皮大马司的地盘。他们也有不少人享受过大马司不菲的待遇。章成仁说:“不许休息,继续进行。”大家只好跟着往前推进。
前面几个黑口子的造势扬威,接连不断的爆破声,八骤煤矿这边不可能没有知觉。先是路面被沙土堵上了,再是矿上用来开采煤矿的三轮车、矿灯、炸药等都被转移到暗处了。
路被小山似的土石堵着,执法队员只好绕山头行进。结果发现了在另一条沟里的非非煤矿。既然被章仁成看到了,就得来查一查。走路捉虱子,稍带办事。只要看见黑色,神经敏感的执法队就不会放过。在他们眼里,黑色是职业任务的颜色,黑色是任务指标的源头。执法队员在章成仁的安排下,迅速来到非非的煤矿。煤场中堆放着一大堆渣石,相比之下,另一堆不太显眼的煤炭,微不足道地畏缩在煤场一角。有知情人告诉章成仁,说这是正在待批发证的一座矿。章成仁让人找来经管煤场子的张天宝,问:“你这个煤矿有没有证?”张天宝凑近回答:“章书记好,这个矿已在煤管局备案了,开采证再过几天就批下来了。现在是出渣修整阶段,等正式批复下来,就能投入运营了。”“那场子里的炭是怎回事?”“出渣时,中间也夹杂着一些煤炭,扔掉就可惜了,我们把它滤出来了。”章成仁看着一脸堆笑的张天宝,强调:“整改阶段,要加紧步伐,但不允许煤炭交易,一经发现,从重处罚,而且证件也不能给你们再往下发,直至彻底封堵。”张天宝马上应声:“章书记说得是,我们一定认真执行。”
大队长走过来对章仁成和张天宝说:“这里我们已来过不止一次了,整体上还算不错的。不过听说你们也隔三岔五地卖炭,现在章书记亲自到现场查看,这些事以后要绝对杜绝。”
张天宝跟着说:“一定改正,我们不能给县上抹黑。再要让大队长和章书记碰上我们还卖炭,就彻底炸毁。我们还想为咱县多纳些税呢,因小失大,我们也不会干那傻事的。请领导放心。”
章仁成告诉执法队开罚单的人:“那也得罚款,也算给他们敲个警钟。你说呢,大队长?”
大队长说:“罚两万吧,算是一个提醒,也算给你们敲一个警钟。”
单子开好,大队长和负责收款的人员来到矿上的一间临时办公室。张天宝在门外悄悄拽住大队长的衣袖,说:“你也是,你不说他章书记能看出来我们卖炭?”大队长横起眉头,训张天宝:“你以为章书记什么也不懂?他这些天是干什么来,你不知道?我先点出来让少罚你点款,是你的幸运。要让章书记再往下说,你就不是这个数能打发了的。执法队是什么人,你把这支队伍都看成二虎虎了?我们走到哪儿还没有空过呢,你这是最少的。你要觉得吃亏了,咱现在就把章书记叫过来,查查你们的账?再到各处看看你们的安全隐患?”
张天宝抬起手来就在自己脸上打了一巴掌,马上道歉:“改日一定登门谢罪,你不要计较我这个不会说话的大老粗。”说完,主动给大队长打起了门帘,两人先后走进办公室。
大队长刚一走进临时办公室,脚下就被什么绊住了。他看见坐在远处一张办公桌前的范伟长,范伟长正面向一台电脑搜索着什么。给大队长的是一个侧面剪影。
向大队长说话的是近在眼前的非非。非非说:“大队长好,这几天你们辛苦了。”
大队长嘴上的话不是很连贯,他说:“要不,这两万块,改日再说吧?”
非非看了看远处的范伟长,转身对大队长说:“不用了,你们也不容易,要完成任务。再说,章书记那儿也不好交账,改日,我单独请大队长喝顿酒,希望你能给我个面子。”
非非对自己的会计耳语:“两万块之外,另给大队长五千块,算是今天大队长和其他弟兄们的一顿饭钱吧。”
这话说得不高不低,大队长刚好能听见。
大队长和收款员来到章成仁面前,章成仁说:“他没难为你吧?我看见他好像对你不满似的。”
大队长说:“他说,像你们这样公正执法,县上的私挖滥采现象很快就能刹住的。”
章成仁说:“咱现在绕过山头,看看山梁那边那个矿。”
执法人员很快就消失在不远处的山头下。
执法队来到八骤煤矿时,工棚也倒塌下去几角,柴草、土石遍地都是。章成仁领着执法队队员走到窑口前观望。
所在乡的煤管站站长对执法大队长说:“这个黑口子已经废弃多日了,没什么查头。”
章成仁听见这话,问这位站长:“是吗?你是不是觉得我像一个三岁的小孩,就是耍泥泥的把式?你在这个矿上收了多少好处费?”
站长面对章成仁的逼问,不好再说什么,一闪身,钻到人群里边。
章成仁转头问大队长:“依你看,这个黑矿开着不开着?”
大队长看着颇有破绽的掩埋痕迹,犹犹疑疑地回应:“至少近期内开采过。”
章成仁说:“那你还等什么?叫爆破员吧。”
站在人群中的赵二狗听说要爆破,忙走近章成仁,说:“等等,章书记,我是附近村的村民,我敢保证,这个口子近期没有开采过。不过,也免不了常有村里人到里边挖点烧火做饭的煤炭。现在下面说不定还有人哩,要炸,就把人蒙死在里边了。”
章成仁看着赵二狗,说:“你不是叫赵二狗?什么时候把户口转到松柏沟村了?”
赵二狗很惊叹,县级领导离他这个平头百姓八竿子也打不着,怎么开口就直呼其名,他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对方的问话,就顺势说:“章书记能认得我这个小人物啊?”
章成仁接住话头:“你怎么是小人物呢,前几年那个轰动全县的交通肇事案,谁不清楚啊?没有把你定成黑社会,已是便宜了你啦。这么大的人物,我还能不清楚?前一段,‘石城吧’上那个叫放黑羊的狼犬也是你吧,你不是还想灭了我章成仁的家老户小,还要把我五马分尸哩,你真个当代英雄啊。你那桥头路口负责盯梢我的人,也有三迷三瞪的时候,这一次你输了吧?而且,我还知道,你就是这个八骤煤矿的负责人。我还正要找你哩,你这是不请自到啊。怎么,今天跟我们回一趟执法队吧?”
章成仁这话说得在场的执法队员都有些愣怔,这章书记就是章书记,他心里什么都明白。看样子,这章书记是有备而来的。
章成仁盯住赵二狗问:“你能肯定下面有人?”
赵二狗一脸血色地回答:“听村里人说,村西头的马思坡父子俩进去挖炭去了。不过按时间推,差不多应该快出来了。”
“那我们就再等等。我们都不怕饿肚子。”
执法队的人,围着煤窑口子等时间。
章成仁的手机响起来,他掩在耳旁接听,说了两句,撤身向人群外走去。众人都给让出一条路来。
电话是一位省里的领导打来的,说话的声音十分平和。
“听我的一位亲戚说,你正带领着执法大队深入一线突查黑煤窑开采情况,是一个勤政为民的好官啊。那个八骤煤矿的情况怎么样啊?”
章成仁回话:“这是个没有证的黑矿,我现在正在这里,看样子近期也有过开采,老领导很关心我的进步成长,我不会给领导抹黑的,一定不辜负您对我的栽培,请领导放心。顺便问句领导,这八骤矿和您……”
那边跟着话头说:“你想哪里了,这八骤矿和我没有任何关系,该咋查咋查,反过来说,就是有什么关系,这个节骨眼上,你不能讲情面,可不敢因小失大啊。听说,你的工作力度很大,这就好,不辱使命嘛。我相信你的能力,适当的机会我一定把你举荐上去,有能力的人就应该放在重要位置上嘛。”
打完电话,章成仁回到黑口子跟前,问:“里边的人出来了没有?”
大队长说:“出来了,刚走。”
章成仁对大队长说:“那好吧,今天咱的工作做得差不多了,准备收场吧。大队长你安排一下爆破组的人,等我们走后,把口子给炸了。”
大队长说:“好的,我来安排吧。”
章成仁和其他人员都撤离了现场。
人走出老远,才听见一声爆炸声传来。
赵二狗随着一部分村民撤到松柏沟村的村边时,大马司的电话打过来了:“那个厉鬼魔王把咱八骤矿咋样了?”
赵二狗说:“这厉鬼魔王真够厉害的,差点没把我逮走,当时吓得我一身一身地冒汗。他知道我是那个在‘石城吧’里骂他的那个放黑羊的狼犬,还知道我是咱八骤煤矿的负责人。你是没看见那眼神,真能把我吓死。还好,有一个电话起了大作用,接完那个电话,口气松动多了。口子是被炸了,谁家也得炸,只要查到的黑口子,都得炸。好多口子都是毁灭性的封炸,咱的口子只做了象征性的爆炸,烧眉燎发似的,那个大队长是个聪明人,听着姓章的说话口气,就知道如何实施爆破了。无关要紧,只要用半个时辰就能开挖出来。”
大马司说:“这就好,这次我可是动用了大人物了。你没事吧?”
赵二狗说:“没事,没事。姓章的临撤走时,瞪了我一眼,像要吃人似的,看样子再要让他碰上我,我怕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了。”
大马司说:“不要心熊,该怎么就怎么吧。你和弟兄们找个饭店,去喂肚子吧。”
赵二狗又说:“我看这个矿早晚会被他们关停,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看这形势,挺紧的,老这样老鼠躲猫似的偷着采,也不是个常法,迟早要出问题。非非煤矿那边口气也挺硬的,要让他们老举报咱们,那就没好日子过了。”
大马司在电话里停顿了半天,才说:“这个狗日的非非,是该和他理论一下了。这根搅茅棍,不铲除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