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骤煤窑假记者诈骗的同一时段,回头峰煤矿也发生了一件让小撇子欲哭无泪的怪事,把矿长和分管安全的副矿长折腾得死去活来的。

坑下煤头工作面出现小股塌方冒顶,造成一个外省工人死亡。当天下午,矿长让人就近在山野外埋了人,那死者样子惨不忍睹。只一天时间,从外省赶来五六个家属,有亡者女人、有孩子、有父母亲,哭着喊着,要见丈夫、见父亲、见儿子。矿上把遇难家属安排到城郊一家宾馆,好吃好喝侍候着,美哄着。他们穿着白丧衣服在宾馆进进出出的,挺惹眼。

小撇子坐了一辆车来到宾馆,想安抚一下,毕竟是为自己煤矿出过力流过汗的工人兄弟。夜色中,小撇子看见有两个鬼似的穿着白衣服的人在宾馆楼上楼下胡窜乱奔,借着酒气耍酒风,扬言要到县政府告状去。小撇子快速走进一间客房,问矿长:“这两人是谁?”矿长回答:“是刚到咱矿没上几天班的外省工人,这死者是他俩前两天才介绍进来的,说是他们一个村的,是叔伯兄弟。上班头一天就被压死了。”小撇子说:“这安全矿长是怎么当的?照这样下去咱还不赔得锅也砸了。快事快了,二十万到三十万,尽快了结此事。拖长了,对咱矿上影响不好。”矿长说:“这事你不要管了,今晚你就回去吧,和这些人也说不下个三长两短。我马上就办,明天就打发他们回家。”

第二天,小撇子打电话问矿长:“那伙人,还在不在?”

矿长说:“刚被我说服了,好说歹说,最后以二十五万成交,我估计今天上午他们看过尸体,下午就可以返程了。钱我已经准备好了,等他们临走时,再一次性付给,省得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小撇子说:“行,就这样吧,咱派车把死者家属送到火车站。临走,再好好招待上一顿饭,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遇到谁家也不好受。”

晚上,森森在老温澡堂叫小撇子过去喝酒。小撇子心里正郁闷着,恰好和朋友排遣一下,他安排司机买了一箱白酒和一堆肉罐头,匆匆忙忙赶了过去。

小撇子通过叮当作响的台球厅走进一间风味小吃铺,从一扇小门来到老温澡堂。澡堂里没开灯,他黑咕隆咚地找了半天,也不见一个人。澡堂今天好像是歇业了。最后,他来到他以前上班的一间小屋,仍然没人,正要返身走出,突然有人叫住了他。原来是森森。

森森一个人躺在一架钢床的上铺,就着窗外射进来的一线光亮,正在看书。

在森森翻身下床的时候,小撇子捡起扔在**的几本书,看了看,又扔回**接着说:“以前耍枪弄棒的武林高手,现在成了民间学者了?”

森森回答:“以前咱还真不懂,家里人整天让看书看书,我老觉得那破书有什么看头。现在,我是一天不看书心里就痒痒,这书还真想多看点哩。古人讲,‘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还真是这么个道理哩。”

“你不是又在为赵县长讲课做准备吧?那些奇谈怪论,不是都从这书上来的吧?”

“你这土包子,不懂了吧?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书要活学活用,不能急用现学。你要带着问题看,把书上的知识与你的经验结合融汇在一起,不能死看。其实,好多书都把你的成功与失败写到了,勤看书能避免你走很多弯路。你要有兴趣,我先给你选择几本,看了你就知道了。”

“我办公室的书架上书多得是,中外企业成功人士的经验与教训都写在上边了,只是我没时间去看。”

“磨刀不误砍柴工,当领导不能老让细七碎八的杂事搅缠住,要你那手下的人干什么?你没看进去,说明你还不知道其中的好处。那些太深太玄的理论,你也一下看不进去,况且也不能只看一些企业方面的书,各方面的书都得看看,我先给你准备几本入门的书吧。你这种人有许多恶习难改,老让我说你。可你从心底里总是不服,看的书多了,你就知道我的用意了。”

小撇子将信将疑地说:“试试看吧。”

森森又对小撇子说:“那个漂亮姑娘打发了没有?”

小撇子的长胡须抖了一下,回应:“因为这个姑娘,你要和我玩命,我敢不打发!你这人,见我有好事就看着不顺眼,我要是那号重色轻友的人,非和你拼命不可。摘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咱以前连二婚女人都没人跟,现在好不容易有年轻漂亮的姑娘扑闪,却被你一拳头打飞了,你是见不得穷人过年。”

“我还真给你说清楚,你再不要动这念头,叫我碰上,见一个打飞一个。除非你把我打飞。”

“人家大马司身边是美女如云,我就这一个,你也不容。”

“那当然,大马司我怕是管不了了,你这里不一样,你是党和政府公认的大人物,是为老百姓造福的人物,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关注着。你没有事还有人想给你编出点事出来,你要真有点绯闻传到社会上,你的好名声就打了反拍子了,不把你打得喘不过气来才怪哩。你不可能为了贪图那一块臭肉就前功尽弃了吧?再说,双莉这边我也得负责到底,这事咱们当初是有约定的,你忘了?这样的好女人,你要不懂得珍惜,就是你瞎了眼了。你以为她就是一个傻子?你那四两半斤我不清楚?你现在是有名望、有地位、有金钱的人,当然有人扑你,史双莉是在什么情况下跟的你,你混了心了?”

这时,老温已站在两个人身后,他打断两人的争吵,把他俩引到了澡堂的餐厅。

老温女人把自己炒的几个菜端到桌子上的同时,小撇子的司机也把几个肉罐头摆了上来,接着把酒也拿了出来。

森森一看这来头,马上就是一段顺口溜:“天一顿,地一顿,美酒好友喜相逢。昔日耍尿小撇子,今朝老板是赵董。”

小撇子马上按住话头,说:“快不要吟那些酸臭诗文了,我这里正在火烧曹营,你还在那儿东吴招亲哩。”

老温问出了什么事。

小撇子把矿难之事来龙去脉地说了一遍。

森森一本正经地问:“那女人和孩子是真哭真悲伤,还是假哭假悲伤?”

小撇子瞪起眼,长胡须也煽了起来:“谁家死了丈夫死了亲爹,还有假哭假悲伤的。”

森森说:“你不是亲自见过那穿白衣服的人了?真是他们的亲人?”

这一说,让小撇子有点发愣,想了想,说:“你别说,还真有点不对劲。”

森森说:“你也是个傻子,遇事就不能冷冷自己,往别的地方再想想?你钱再多也不是这么个花法吧,你把钱给老温和我,哪怕三万五万,我们一辈子都念你的好哩。你这钱,捣得蒜也不麻了。”

小撇子半天无语。

森森继续分析:“我估计,要是假的,他们连尸体都不会去看,拿上钱就走人,还怕你看出毛病反悔哩。”

小撇子马上拿起手机,接通矿长的电话,问明情况。

果然,矿长那边回话:“这些外乡人,真是认钱不认人,根本没有去看看死人的想法,连送车站都不让送,拿上钱就走了。”

森森这边听得一清二楚,口上连说:“经典之作,经典之作。”

小撇子问怎么回事。

森森看着老温女人走回厨房,直奔主题,压低声音,先说另一件事,他说:“那个死皮不要脸的姑娘到底走了没有?你刚才没给我说清楚。”

“扯这些寡话有啥用?”

森森郑重其事地说:“很有用,有大用。你现在给我说清楚。”

小撇子说:“开始她吓唬我说,已经怀上了我的孩子。到医院一查,没有。她确实怕再见到你,也觉得跟上我不会有太好的结果。在医院,我一次性给了五万块钱,打发走了。”

“这就对了,你以后要在这方面慎重点,别玩走火了。”

小撇子把话头绕回来,说:“你给我说说这假矿难的事吧。”

森森拾起前面的话题,一步一步地给小撇子分析。

“矿难的整个过程都是按规程设计好的,一步都没差。他们一步一步地做,你一步一步地跟,这套子严丝合缝的,你不钻进去才怪呢。别看我没到现场,一算一个准。”

小撇子一时纳闷,长胡须也软了下来。

森森把全过程给小撇子演说了一遍:“每天咱火车站,汽车站都有外地来这个煤炭大县打工挣钱的人,当然,肯定也就有接站介绍工作的人。有的可能是老乡,有的根本不认识,是经人介绍对接上的。通过几倒手,由你矿上一两位工人引见,来你矿上上班。上一两天以后,他们在坑下把这个新工人一锤砸死,或故意碰死,再制造一个冒顶事故。等你的安全员到了现场,只能看见一堆炭渣埋着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往其他方面想。号称是老乡同村的跟前人,在你面前给死者的亲人打电话,一两天之后,死者的老婆孩子就赶到了。他们预先安排好分工,有扮演老婆的,有扮演孩子的,在你面前感天动地地号哭一番,就来表演寻死觅活,并扬言要到县政府告状去。县里把安全看成是头等大事,县长都与省市签过军令状的。实际上各煤窑死人现象经常有,有不少都不报县里,报上去县里相关官员要被问责甚至处分,对死人的煤矿绝对要封杀并罚款,逼得你赶忙处理事情,最好速战速决。这种时候,你的钱就不是钱了,你面前的这女人孩子都是比爹娘还贵重的角色,恨不能用一捆一捆的钱把他们砸回去,花钱免灾,尽快结束这伤气败运的事态。这种心理他们研究得比你透彻。等事成之后拿到钱,他们再到暗处分。一个完美的人为事故就完成了。随后,他们在背后还在笑骂:咱们又遇上一个傻子了。然后再去物色新的对象。你回去查吧,那两个肇事工人肯定不会再在你矿上干了,干了几天的工资也不要了。改天就又到一座煤窑进坑了。”

“这些人就没有一点人性?拿一个大活人往死里弄?”

“世上什么样的人渣没有?人里什么样的邪事不能发生。比起在坑下死受活受挣你的那点钱,这样来钱快而多。至于那个死者,是哪里人谁也不知道。反正家里人以为是出来打工来了,又不知去了哪里,即使知道在哪里,几个月后,还不定又跳槽到哪个煤矿或哪个企业了,谁能说清楚?”

老温说:“咱不说这些恶心事了,喝酒吧。”

小撇子一直郁闷着,身在澡堂,心却还挂着矿难这件事。他像个机器人似的,森森说让喝几个,他就喝几个,醉了没醉,自己也不清楚。老温阻止住森森的劝酒,主动邀请森森喝起来。时间不长,老温叫来司机,提前把小撇子送走了。

为了落实森森的这番分析,小撇子让办公室主任到埋人的野沟里挖出死者,看身上头上有没有锤棒等硬物砸伤击打致死的痕迹。再问那两个工人在不在矿上上班的情况。经落实之后,情况正如森森所言。

小撇子如梦方醒。

与此同时,小撇子也了解到,矿长在处理矿难事故中有很多让人费解的事情发生。第一,安全员发现事故现场有可疑的人为痕迹,他也如实地向矿长做了汇报,矿长对小撇子汇报时却有意地避开了这一细节,致使事态一直往制造矿难者的圈子里猛钻,在源头上没有把好关,无意中怂恿了那些所谓的家属们的肆意闹腾。第二,处理事故的双方谈判中,本来已有二十万成交的意向,可在正式签订合同时,矿长却写成了二十五万,这等于把矿上辛辛苦苦赚来的五万块钱无端扔出去了。

基于这两点原则性错误,小撇子认识到:新矿长人选亟待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