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森的家院,在一个算是城郊的位置,石城人常把这一片居住地叫南门外,与石城北面的小码头正好形成对角。顺着同浦铁路进县城向南跨一个小沟桥就到了。父亲曾是县二轻系统饮食服务公司的书记,年轻时父亲是部队南下的干部,后来转业到铁路部门工作,调回石城后县上给安排了一个工资级别挺高却没有多少事可干的闲职。每天把单位订的书报看过之后,就到街上或属下的一些部门遛遛,平时一般不对属下的对与错发表太多的意见,他知道,他不是具体管事的人。就是单位开会也是讲一些政策性的话语,不涉及人和事。

森森上初中时,父亲把母亲和兄弟们从村里接到了县城。先是在交通便利商贸繁荣的小码头租住,后来发现这里的环境对孩子成长不利,就选择了离小码头最远的南门外,得了一块院子的地基。院子里的窑洞和房屋修好后,全家很快就搬了过来。父亲对森森他们采取内严外松的教育方式。家教很严,从小背古诗诵经典,作业完成要求一丝不苟。但他知道儿童淘玩的天性,孩子们在外交朋友的权力毫不剥夺。心的纯正与身的自由,基础的教育与天性的活跃,贤淑与个性,都应是兼而有之的需要。上进却非升官唯一,护家而非求财必举,自主但弃懒惰为要。平淡的外表,内心的强大,凡言须以书理求正,凡行须莫逆伦常纲要。家庭每月有定期的会议,尊长爱幼的氛围一直保持着。严格中也有适当的自由,每个人都可以发表自己或对或错的言论,然后再让大家一起讨论。

森森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父亲从小培养他良好的读书习惯,遇事考量其内在的理喻能力。力求在纷繁复杂的事态里形成自己独特的拔冗通径的思路。森森成人之后,身材随了父亲,高挑细瘦,其爆发力和敏锐性却随了母亲,虽然创新求异的能力不高,但野性冲撞的习性却时有体现。外人一眼看上去,文静高瘦,文质彬彬,常常腋下夹着一本书,得空就看。而小码头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个出手快、身脚活的打斗高手,内里隐藏着一种不容侵凌、爱憎分明的倔强秉性。

成家以后,两个弟弟和弟媳都从大院里搬到离自己上班距离不远的县城中心区居住了,院子里只有大儿子森森一家还住着。

一早起来,父亲用电话把两个弟弟和弟媳叫回大院里。森森昨晚读书差不多熬了个通夜,趁着礼拜天不上班,就贪在**的被窝里迟迟没有起来。媳妇杜巧云叫了几次也没叫醒,最后还是父亲一声训斥才把他喝醒。他连衣服也没来得及换,穿着睡衣和拖鞋就来到正面的中间窑洞里。一看弟弟、弟媳、父亲、母亲一大家人都齐楚楚地端坐在各个角落,才梦醒了一半,但这时退出去已不可能了。这个家庭会议,父亲原本有别的一些事情需要叙述通报,结果森森的表现让父亲的情绪一直扭不过来,这样,整个家庭会议成了以森森一个人为中心的批评教育会。

父亲是个当过干部的人,曾是领导过几十个人的大领导,他很艺术又委婉地数说了森森近期的种种劣迹,语气听上去不温不火的,效果却是辛辣而严厉的。作为家中的长子,又有弟媳和老婆在场,森森内心憋屈着,表面上却不敢有一点悖逆反抗的意味,只能坐在一只低矮的小板凳上装聋作哑,让父亲多日不曾发挥的讲话艺术尽情地展现,眼睛却似睡非睡地小眯着。

父亲见森森逆来顺受中又有点玩忽不规,便有意让他说两句,以便更好地抓住把柄加以发挥,从而达到警示全家的目的。

谁也没想到,森森的话一出口,就把一家人给逗乐了。

森森说:“昨晚我看的那书上说,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人结婚是:皮鞋洋袜子,手表金壳子,送礼挂镜子,过事借车子。正是咱爸咱妈这一代人。我就想,爸穿的皮鞋,是部队发的那双没有光亮的,妈戴着那条手表,是临时借的,那时咱家光景不行啊。可爸妈同甘共苦,一辈子都无悔无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结婚是:戴表要戴罗马的,骑车要骑飞鸽的,新房家具要六十四条腿的。好姑娘选择对象的标准是:一军二干三工人,至死不嫁老农民。这差不多就是我们这代人了,咱家的情况在爸爸妈妈的辛苦努力下,罗马表、飞鸽车、六十四条腿全配着。一军二干虽差点,工人职员不误点。我是说,咱家随着社会的进步,条件已经有了较大的改观。父母不容易啊!作为家中的长子,我代表兄弟姐妹向辛苦养育我们的二位父母表示感谢。同时咱家这多年来坚持定期召开家庭会议的好习惯,一定要延续下去。今天爸爸对我的问题做了不点名的批评教育,我诚恳接受。希望弟弟、弟媳及其他人引以为戒。

森森一边看着父亲的表情,一边斟酌着说话的内容,掌握着话语的频率和火候,随时有把话头打上句号的准备。

父亲见森森一开口就说了这么多,又是恼恨又是无奈,说得也不无道理,在维护了家长的绝对权威的同时,又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还不至于太失脸面。他只做了一个简单的结束语,便散会了。他对着走出门外的森森发了一句感慨:这小子,学会溜贫嘴了。

会后,森森悄悄溜出了院门。

也是心有烦闷,也是久有所思,森森一个人提了一瓶白酒走进了天长顺酒店。

一个长得有几分姿色的服务员迎住森森,向他发出微笑。森森朝着服务员胡乱挥了一把手,脑袋不屑地扭了一下。服务员没有理解了他这是什么意思,便逼近一步,问他:“您几个人?”

森森懒洋洋地回答:“十个人。”

“那上二楼包间吧。”

点好十几个菜,服务员问:“现在上不上菜?”

“先上一半,待会儿我让你上你再上。”

森森一个人就着先上来的菜,喝起酒来。

服务员多嘴一句:“先生,你的朋友还没来?”

森森没有回答服务员的问话,自己一个人喝自己的酒。

突然,森森把要走出包间的服务员叫住,问:“你们的马董在不在,马董就是大马司,请你去叫叫他。”

服务员说:“我可不敢,这是我们酒店的一号人物,我们平时连话都不敢和他多说。那个大保安张天宝,我倒是能给你叫一叫。”

森森说:“不要,这个张天宝我不要。你去大马司的办公室走一趟,就说有个叫森森的朋友叫他来喝酒,他肯定来。另外,把你们的史经理也叫一叫。”

不一会儿,大马司来到包间。一进屋,见森森一个人坐在那儿喝闷酒,就坐在圆桌的对面。森森把瓶子里的酒倒了一杯放在玻璃转盘上,转到大马司面前。这杯子是能盛一两半酒的透明玻璃杯子。

两人端起来,碰了一下,各自喝进嘴里。

大马司站起身走到森森面前,拿起瓶子往空杯里倒酒,顺便问:“怎么,这两天有不痛快的事?”

“确实很不痛快,这不是,来你这儿借酒浇愁来了。你这大忙人,今天也肯和我喝一顿酒?”

“什么大忙人,服务员说你来了,我还敢不来?咱们有几年没在一起喝酒了吧?”

“你们这几个,如今都是腰缠万贯了,哪里还能想起我这个当年的穷朋友?不过,咱可说清楚,我今天就带了一瓶酒,还是从老头子那橱柜里偷来的。”

两人正说着,史经理推门进来了。见大马司也在,就先打个招呼,再转向森森这边。“你就是咱小码头的城乡路吧?”

森森并不理会史经理,对着大马司说:“听见了吧,我连名字都没有人能记起来,多亏还有一个十大路之一的城乡路在这儿撑着,多多少少对人还有点印象。不管好印象还是坏印象,反正是一个印象。当然,天长顺这大酒店的经理能这么一唤,我也算够幸运的了。”

大马司对史经理说:“这大名鼎鼎的森森先生,你也不认得?”

史经理有点局促地说:“好像吃过一次饭。”

森森马上纠正:“咱们一起吃过三顿饭。第一次是在川味,你们处理农村老汉被偷一事时,我在场。第二次是在太原,我出差时你和县二轻局局长也在太原,无意中碰在一起了。第三次是在小码头的一个小吃铺里,那一次你把刚学炒菜的小厨师训了一顿。”

史经理马上反应过来,嘴上说:“真是好记性,我差点都忘了,来,赔罪赔罪。”说着就拿起酒瓶往自己面前的一个杯子里倒酒。再往森森杯子里倒酒时,只倒了一半,没酒了。

森森的双手往大马司面前一摊,言外之意,你看怎么办?

大马司带着训斥的口气对史经理说:“快拿酒去!”

史经理把服务员叫回包间,让拿酒。服务员看了看酒瓶,说:“咱酒店没有这种杜康。”

史经理说:“比杜康好的酒总有吧?”

大马司截住要走出包间的服务员,问:“你要拿什么酒?”

服务员回答:“汾酒、五粮液、茅台都有。”

大马司用眼光征求森森的意见。森森低声说:“不喝。”

大家一时都愣在那儿。

森森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放在耳边说话:“是小撇子吧,我正在天长顺酒店喝酒哩,你马上来一趟,今天我喝的是杜康,我不管你从哪里买,拿过来一件,这个破酒店没有这种酒,快一点,正干耗着呢。”

大马司一听这话,脸色发红,说:“他来,我就撤退吧。现在人家是社会上的红人人哩,我这地痞无赖还是不陪为好。我俩现在不是一条道上跑的车。”

森森随着话头说:“他他妈算什么红人人,借着形势好赚了点钱,办了点事,要说到咱三个小时湿屁股耍的那时候,你大马司还是老大哩。老大我可给你说清楚,现在咱是在你的地盘,他来不来还在两可,今天我城乡路就要给他出个难题,他要来,肯定也有屈身求全的意味,不过也说明他还是有点大家风度的,他要还认咱是弟兄们,就没有不来的道理。他要是不来,正好,不要说你老大大马司,我这关他先过不去,你玩你的社会红人人,我玩我的平民小职员,咱以后和他一刀两断,让他一个人做他那什么狗屁企业家的梦去。他要真来了,你要走掉,不要怪我看不起你这个老大。要走,你现在就走,你这是不折不扣的小家子气,我同样会把你看得不如大街上顺便走过去的一只狗、一只猫。话说到这儿,你看着办。”

大马司走也不是,在也不是,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留下来,嘴上也不好再说什么。三个人坐下来继续喝酒。史经理用别的酒,森森喝桌上剩下的杜康,大马司用啤酒支应着。

半个小时以后,小撇子才来了。见大马司也在场,神情有些犹豫。身后跟着的司机,端拿着一箱杜康酒进来,破箱,开瓶。小撇子被森森一把推坐下来。

森森看了看手表,开始发话:“半小时,你小撇子对我的情分是半小时,你小撇子再一次叫我喝酒,我知道什么时间到场了。不要在我面前玩什么迟到也是风度,狗屁。森森我一辈子就是一个小职员,估计以后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也没什么奢求了。我这辈子说白了就是有你们两个好朋友,也是从小死贴活贴的难兄难弟,你俩进去的那几年,我一个人郁闷着,三天两头一个人就喝醉了。星期天,逢年过节,到你们家帮助大人们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也算对自己的一种安慰。每年过大年,我是三家的儿子,年三十晚上在我家,初一早饭吃在大马司家,初一午饭吃在小撇子家,有我在,各家大人的心情还能好些,我勤快地为大人们做事,我又佯装快乐地陪大人们吃饭,我是什么人啊?我这时的角色就是你们两家的儿子,我就是大马司,我就是小撇子。别的事我不敢吹嘴,你俩不在的日子,我至少没有让两家老人缺吃少穿过,这些你们应该是清楚的。你俩在里边吃屈受制,我在外面好活吗?现在好了,你俩都是腰缠万贯的人了,我还是一个小职员,过着还是那咸不咸淡不淡的生活,但我心里不服啊。我城乡路哪一点比你们差?命啊,命该如此。好在,你俩还没把我当外人,没有小看我,还念着小时那一份情,这也就够了,我森森也能在别人面前神侃几句,别人也不会小看我。有我这两位兄弟给我撑腰,我也算活得逍遥自在了。本来,我今天是想请两位弟兄喝一顿酒,可我想,这不是给你俩难看吗?小撇子的酒,大马司的菜,再吃十顿八顿,也敢,谁让你俩有我这个弟兄呢?郁闷也好,高兴也好,今天史经理作证,咱三个碰一个忘年交酒,谁要不喝,可以,撤出来,再不相认。我今天就耍这二杆子脾气了。”

说着,森森站起来,端起酒杯。

三个人碰过杯之后,都一饮而尽了。

接下来,森森摇东晃西地又要分别敬酒,被众人挡住了。小撇子与大马司只得相互敬起酒来。跟着,史经理也加入其中。

森森坐在靠椅上小眯了一会儿,等他醒来时,桌前多了三个美女,正与三个男人喝得欢天喜地。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我他妈成了孤家寡人了”,就悄悄地站起来,离开酒桌,要往外走,但被举着酒杯的大马司喊住了。

“城乡路,你不能走!几位美女还没敬你呢。”

森森重新走回酒桌,把桌上的酒瓶、每个人手中的酒杯,全都抢夺收拾到自己的面前。问:“今天这饭局,是谁请的?”

大马司回应:“你刚才说清楚了,是你请客,我买单,小撇子提供酒。”

森森说:“既然是我请客,我怎么不知道我请的客人还有这三位?对不起啊,三位美女,今天是我们三个发小的小聚,史经理是我特邀的陪酒人,请自便吧。”

三个美女都僵在那儿。

森森对着站在大马司身边的美女说:“你叫丽丽,是吧?你会写文章?”

丽丽回答:“不会。”

森森又对站在史经理旁边站着的美女说:“你可能就是大名鼎鼎的小最最吧?你一定是个会计师什么的吧?”

小最最回答:“我天生对数字不太敏感。”

接着,森森又对小撇子身边的姑娘说:“你是不是既会写文章又会当会计?”

小撇子对森森这一问话很反感,马上反击森森:“你这人怎么这样善于搅局呢?和县长、局长吃饭,也没有你这么多麻烦。好不容易大家能聚在一起喝顿酒,就你能耐?”

森森对着小撇子喊:“你再说一句?”

小撇子的长胡须向上飞扬着:“你就是搅茅棍,搅茅棍!”

森森一把抓住小撇子的胸衣,另一只手挽成拳头,快速地冲到小撇子的脸上。

小撇子返身掐住森森的脖颈,拳脚相加地扑倒森森。森森从下面揽住小撇子的双腿,把对方横空放倒。两人厮打成一团。

空出身手的间隙,森森指着小撇子身边那位姑娘,喊道:“上次没有告清楚你,现在告诉你,三天之内从县城消失掉。”

见两个男人拼着命打斗,三个美女都撤出去了。

大马司费了半天劲,才把森森和小撇子分开,但两人的对骂声却一时阻止不住。

森森似乎并不买大马司的账,回头指着他说:“你们迟早要毁到这些女人手里。有本事都你妈的去离婚,破鞋满地都有,不被毒蛇缠死你们,你们就不知姓甚?”

大马司一直忍着不想发出的火气,被森森调动起来,他撸起袖口瞪大眼睛,正要与森森较个高低,被一旁的史经理挡住了。史经理低声对大马司说:“有手不打上门客,他心里有火,发一发就痛快了。”

森森继续自己漫无边际的叫骂。

谁也再没有接他的话茬,任森森一个人尽情发挥。

史经理让服务员收拾干净一片狼藉的桌面,端了一壶浓茶来消酒。

几个人从酒店包间走出来时,已是下午三点多。大马司要扶森森回房间休息,不从。森森把史经理手中的水杯抢过来,往自己污脏的裤子上泼了一片茶水,用手胡乱擦了几下,没想到越擦越脏,踉踉跄跄地走出酒店。小撇子要扶森森进小车,不从。森森把只留有两个扣子的上衣一把撕烂,扔在酒店门口,只穿着里面的白色背心,摇晃着往前走。三人来到县城十字路口。

森森执意走到路口的中心位置,甩脱小撇子和大马司的搀扶,一把抢过指挥警察的帽子,戴在自己头上,对来往车辆指挥起来。警察对小撇子和大马司都很熟悉,一时竟不知所措。

森森胡乱指挥着过往车辆,做着一些似是而非的动作,四面的车辆并没有按他的手势走停,而是按红绿灯的规定行走。森森对不听指挥的车辆开骂,语无伦次,满嘴吐沫,身不由己地左摇右晃。不少过往司机都打开车窗,看着森森的形象发笑。

小撇子和大马司把森森抱着扛着拖着,离开指挥岗,在酒店门前,强行把他摁进了小车的后座上,头下垫了枕头,躺下,一分钟不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