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码头学校的大门,正对着马路,马路再往外走,就是铁路,铁路再往外便是汾河了。经常有不少的家庭妇女牵着大孩子抱着小孩子在这里逗留。门口路边,摆着小吃小玩的地摊。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不时地通过。

学校门房是个泼辣的中年女人,正与一个要强行闯入校园的男青年拌嘴。这男青年已年近三十岁了,却长得只有课桌高低,人称垫垫。垫垫常穿一件成人上衣,从上到下,盖住了基本可以忽略不计的裤子,一双皮鞋拖着地面行走,上面布满了尘土。垫垫脸色偏黑,一说话露出满口的金牙。他从小码头出来,随便在哪儿一站,不管是摆摊的还是卖饼的,都得给面子。瓜棚前杀吃一颗西瓜,烤炉边捡啃一个油饼,都不用花钱。就是走进宴请亲朋的酒店,总管也得给他一瓶酒、两盒烟的。

他行无定处,走到哪儿,总得有所收获。主人要哄他赶他,他就使出一股顽皮劲儿,死搅蛮缠的,不达目的绝不罢休。你要和他来硬的,改日不定什么时候,砸你一块玻璃、推你一张挡板,搞得你吃睡不宁。你要敢对他来更硬的手段,他后面的靠山就会整得你坐卧不安。靠山是谁?有人说是大马司,也有人说是比大马司更厉害的。

这次,在学校门口,垫垫看见一个漂亮姑娘,一时春心萌动,就上去拽了一把姑娘的长辫子,脸上绽着**邪,嘴上撩逗着:“小美人,咱俩处个对象吧。”

年轻姑娘摆脱垫垫跑进学校院里,垫垫气急心慌,也要跟着追进去,却被女门房挡住了。

“你不要多管闲事,你要不使眼色,我让你瓮里起火,你信不信?”

女门房把声音提高了八度:“这姑娘是我们学校的老师,我放你进去就是我的失职。小黑球,小垫垫,你再骂我,小心撕烂你的嘴。”

两人对骂着,一个要冲进去,一个坚决不让,拉着拽着就揪扯在一起。

垫垫从小和那些好打架的码头混混搅在一起,再比他个大的男人也不怕,更不要说眼前这个女人了。三缠两缠,垫垫突然向前伸出一腿,顺势把门房推绊在地上,正要踏一只脚上去解恨,被一个男人拦脖扭住,差点摔倒。

“你妈的吃豹子胆了,敢对小爷爷动手!”垫垫一边骂着,一边回头看这男人。

这男人是森森。他刚见过自己以前的一个老师,路经校门,正好碰上这事。

“你娘的森森,你不认得小爷爷?你敢欺负我?你长几个脑袋?”

“小黑球,小垫垫,我告诉你,趁早从学校滚出去,这里不是你活动的地方。”

“这是你家?这个姑娘是你的小嫩娘?你不要管爷!”

“你在学校闹事我就要管。你再瞎闹,我把你扔到汾河里,你信不信?”

“你牛!我这就找我哥大马司来收拾你。有本事你不要走。”

“好的,我就在这校门口等。”

正好这时校门口停下一辆小车,大马司戴着黑墨镜从车里钻出来。围观的人腾开一条路,大马司大步流星地走进校门。

森森拽了拽被垫垫撕破的上衣,站直身子。垫垫一身灰土滚身而起,向走到他跟前的大马司号哭起来。接着,又一次向森森反扑过来。森森一把拧住垫垫的胸口,把他定立在半米以外。

大马司走近森森,问:“咋回事?”

森森不作回答,对大马司视而不见。

门房女人指着垫垫对大马司说:“垫垫这小黑球拽着年轻女老师的长辫子不放,还要跑到校园里闹事,我怎么挡也挡不住,还把我打倒在地。不是这位大哥,还不定惹出什么大事来呢。”

与此同时,垫垫用皮鞋探着朝森森的小腹踢过来。森森躲过这一脚,一只手一把掐住垫垫的喉咙。由于垫垫前倾的身子太猛,上边被一只手卡着,身体一下子向后栽倒。森森还要上前痛打这个缠皮的小黑球,被大马司挡住了。

垫垫翻身再要向森森反扑时,被大马司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得转起了身子。再扑过来时,大马司又给了一个耳光。

“你这个小黑球,整天打着我的旗号,到处欺男霸女白吃白拿,现在来学校欺负老师来了。再让我知道了,劈死你!”

“你好?你好?你好?”垫垫口里也嘟囔个不停。

大马司继续教训垫垫:“你小子不知道这位爷是谁?我见他都让三分哩,你这不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吗?”

垫垫嘴上的脏话又对准森森:“啥你娘的太岁哩,不就是个城乡路森森小龟孙子!老爷今晚后半夜也要收拾了你。”

森森一个箭步跃到垫垫面前,一把抓住垫垫的脑袋,转了两圈,说:“你小子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今天不弄死你是过不去了。”

森森转到垫垫的正面,蹲下身子来,一个耳光扇过去,垫垫的脸被打得扭向一边,等转过来时,又一个耳光打上去。这次用力较大,垫垫整个人原地转了一圈,转到森森面前时,脸上又挨一巴掌。再转再打,直到把脸打到一边不再往过转,才停住。

森森对着垫垫说:“你再骂一句让我听听。”

大马司走过来,对森森说:“行了,教训教训就行了。”

森森连看也没看大马司,说:“不行,我还要看看这小码头的小混混还有什么招数哩。猴球似的一个小黑球,到处白吃白拿称王称霸,现在来码头学校作乱来了。治不住你,咱码头学校还散了架哩,谁家孩子还敢在这学校上学,哪个老师还敢在这学校上课?门房管不了你,校长管不了你,我来管。看我一脚踢不到你家瓦檐上哩!不为民除了你这一害,我就不是从小码头混出来的呢!”

这时,围观的妇女有人插话:“实在该治治了,我们每天送孩子来上学,就怕碰上这小黑球,见谁欺负谁,再要这样担惊害怕,我们就要考虑转学哩。”

垫垫两手捂着脸,还在那儿低声嘟囔,眼里射出仇恨的邪光。

森森把垫垫拽到自己跟前,用一根手指掂着垫垫的下巴,探着脑袋问:“你还不服气,是不是?你再骂我一句,让我听听。”

垫垫口无遮拦地又骂出一句:“日你娘。”

森森站起来,一手卡了垫垫的后脖子,一手卡了下腿,把垫垫举了起来,往学校门外走去。

大马司上前阻拦,被森森一个肘子顶靠到一边。他举着垫垫不顾一切地继续往前走。翻过铁路就是汾河,森森的走向很明确。

大马司对着垫垫喊:“你这个死不了的小黑球,今天就要见阎王爷哩。不赶紧倒软!”

这时,垫垫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面临的危险,马上浑身软塌下来。嘴上也开始求饶起来。

森森又走出一段距离,才放下垫垫,然后指着他的脸说:“老子今天不把你扔到汾河里,就不算小码头走出来的人。”

垫垫浑身乱抖着,硬是从森森的手上挣扎下来。森森重新上手掐了垫垫的脖子,要拖着他往铁路上边走。垫垫扑通一声跪在森森的面前,脑袋向地上猛磕,嘴里连着喊:“爷爷饶命,爷爷饶命。”

“你不是要后半夜来收拾我?我看你还有几个后半夜!”

“不敢了,不敢了!爷饶命,爷饶命。”

“你以后不要让我再在校门口碰上。你记住,我碰你一回打你一回。听清楚了没有?”

“好爷爷哩,我听清楚了听清楚了。”

垫垫一团烂泥似的蜷在铁道下的土坡前,浑身灰黑。

森森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浮土,回头对着大马司双手握拳示意了一下,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