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华镇在张家村十几里开外远,宽阔的街道由大块青石板铺就,向东西方向延展开来。街边各色的酒楼,茶馆,作坊,当铺。商铺林立,货物商品应有尽有。
更有那挑着担子吆喝着游街窜巷的杂货郎。
繁华热闹,在偏远的乡下是远远看不到的场景。
在街道西边最角落的巷子拐角处,有一间新开的茶肆,三间屋子大小的。
里面似乎还没有布置妥当,只简单的放着两张八仙桌,旁边茶几,方凳各数张。
八仙桌上摆上几只青釉的茶盏和雕着精致兰草花样的紫砂壶。
桌边不远处放了只炉子,炉中火苗旺盛,炉上壶内的水已沸腾开,白雾氤氲,冒着涓涓热气,“噗噗”作响。
一只素白纤手撩起门帘,走出一个约摸十五六岁少女。
身穿莲青色团花麻丝小袄,下着彩绣齐腰棉衣裙。梳着双丫髻,一支镶乳白珍珠素银簪自上而下别在发间,细眉秀口,真真的小家碧玉色。
此女名叫王香玉,是这家茶肆老板的女儿。也正是请张有根和赵有荣来干活的主家。
王香玉小心翼翼地将炉子上的壶拎起来,往桌子上放有茶叶的紫砂壶内冲泡。滚烫的水一遇干茶,即刻散出清香。合上壶盖,让茶叶沉淀,味道更醇厚。
她把壶放在托盘内,又拿了两只白瓷茶杯往后屋走去。
后院,张有根和赵有荣正拉锯着木材,“乒乒乓乓”的,为钉制桌凳做着准备。
两人皆穿了件单薄的里衣,头上冒着细密的汗。
“张小哥……赵小哥……先歇歇喝口茶水吧。”王香玉把端过来的托盘放在他们刚刚做好的八仙桌上,拎着壶把倒了两杯刚冲泡好的热茶。
赵有荣停下手里的活计,拿起茶杯吹了两口就灌下,哪管它烫不烫嘴。
“正渴着呢,多谢王家小妹。”说完,咧嘴朝她笑了笑。
王香玉抿唇回笑道:“赵小哥太客气了,你家手艺做得这样好,全镇子上都找不出几个来。”
赵有荣听到夸赞也不含蓄,拍着胸脯自信地道:“那是,我们两个可是正经拜过师,学了手艺的,这活只管放心交给我们。”别的不说,手艺活他们还是有自信的。
“肯定是放心的。”
张有根站在一边,只静静地听着他们说,并不打算加入他们的谈话。
王香玉见张有根站在那里,杯子里的茶也没动,伸手拿起端了过去递进他手里。
“ 怎么不喝啊,快凉了。”
张有根身上衣物汗湿了大半,成熟男子身上特有的气味传入她鼻尖,脸上悄悄染起一抹淡淡的绯色。
她每次靠近张有根时,心总会“砰砰”直跳,连带着呼吸也微微滞住了。
“多谢……多谢……”张有根手忙脚乱的接住茶杯,放在嘴边一口喝尽。
王香玉见他这样慌张,“扑哧”一声笑开了。
张有根神色更窘,愣愣地手里拿着杯子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王香玉趁机偷偷打量起张有根来,端看他的肤色就不似乡下汉子的那种黝黑。眉色深浓,眼光柔和,鼻梁高挺,嘴唇厚实,面相不算顶好看,倒也不差。
再看那单薄衣衫下微微鼓起的胸膛,手臂粗壮,似乎也相当有力呢。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脸上红晕更甚,神思间春色微浮。
王香玉一抬眸一垂首一羞笑间,张有根看得痴了,像被夺了魂似的,目不转睛地呆呆地望着她。
一时间,悄然无声。
“咳咳……”赵有荣一声咳嗽,打断了他们之间旖旎的氛围,王香玉和张有根默契般地各自转开了脸。
王香玉脚步匆匆,飞也似的逃离出后院,脸上红云阵阵,一时间都退不下去。
“哈哈哈……就说她对你有意,看你这样,她也不是一厢情愿啊。”赵有荣对着他挑眉,调侃他道。
“快别说了,这还在人家家里呢,给主家听到就不得了了。”
张有根急忙要他住嘴,刚才他好像魔怔了一样,回过神来怪难为情的。
家里已经娶了妻,再胡乱肖想,显得他猪狗不如起来,乡下人只求口温饱,从来不肖想什么娶妻纳妾的说法。
“郎有情,妾有意。我不说假话,你就把张桂兰休了,讨了王家小娘子去,光看她那样的身段,岂不是夜夜当新郎?妙妙妙啊。”
赵有荣话越说越邪气,两人都血气方刚的,心中纷纷涌出恶浊的念头,手里的活都没劲干了。
“瞎说什么呢,这事我想都不敢想。要是给桂兰知道了,指不定要闹成什么样呢。”
赵有荣想到张桂兰的泼辣样,也暗暗为张有根捏了把汗,同情地说道:“你还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这么个独有的都给你碰上了。”
“这辈子,我只想好好的把我娘送走,其他也不多想了。”
赵有荣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些话都是开玩笑说说的。无缘无故的休妻,男人脸上也无光彩。他们那个乡下小地方,大城镇的人家怎么会看的上眼呢,人都是要往高处走的。
晚间,玉盘似的圆月稳稳地挂在云上,深秋夜寒,鸣虫也怕冷地躲了起来,窗外寂静一片。
屋内鼾声震天,张有根看着旁边睡熟的赵有荣,在**翻来覆去,脑子里想的全是白天的情景,欲望一经挑起,总也压不住。
王香玉的娇颜美色,张桂兰的蛮横嚣张。脑中画面不停地转换,想得他头涨涨的疼,眉头皱起。
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敲门。赵有荣先他一步起身开门,见来人是茶肆老板王有财。看着外间才微微泛亮的天色,他疑惑地问道:“尚未到开工时辰,王老板是有什么事吗?”
王有财见张有根还躺在**未起,急急地往房里走去,边走边向赵有荣说明来意:“刚才你们村有人过来送口信,说是张师傅的娘去了,急着等他回去料理后事。”
张有根还在半梦半醒间,脑子里钝钝的转得有些慢,他们说完好半晌他才开口道:“什么……什么……我娘去了,上次回家时还好好的,怎么会?”
赵有荣听后心里也是一惊,突然间传来一声物体落地的闷响,就见张有根已从**摔了下来。
赵有荣赶忙过去将他扶起来:“慢些,有根兄弟。”
张有根一手撑在赵有荣小臂上借其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掩面哀号:“娘啊……娘啊……”
口中语不成句,神情悲恸万分。
赵有荣见他痛哭,心头不忍,眼眶也泛起红色。抬手抹了下眼,转头对王有财歉意地道:“王老板,家中发生这样的事,又要耽误活了。您看是不是……”
王有财腹挺脸圆,面目想当和善,十分体谅张有根现在的心情。赵有荣话还没说完,就知道他的意思,忙摆手道:“你们先归家办事,我这儿的活再急也就一两天的事,总归等着你们回来干的。”
赵不荣面上紧张之色一缓,做事总要始有终的好。
“多谢王老板。”赵有荣拱手向他致谢。
王有财不甚在意地道:“无妨,家里事要紧,赶紧收拾收拾回去吧。”
张有根和赵有荣收拾好行礼向王老板他们告辞,王香玉站在王有财身后,看见张有根满脸哀痛,顾忌着旁人不敢上前安慰,只低低道了句:“节哀,多多保重身体。”
张有根眼光呆滞,只讷讷地点点头,说了声:“多谢。”便焦急地去街上找车回家。
两人到家时,正午已过。
来不及等牛车停下,张有根就跳了下去,一阵剧烈的疼痛自脚腕处传来,他也顾不得,一瘸一拐地往家里跑。
角落里一抹黑色一闪而过,随即跳进老汉的怀里,谁都没有注意到。
家中大门敞开着,屋正中摆放着一张临时搭起的简易木板床,老妇身盖白布正僵硬地躺在上面,边上放着上次的那口用过的薄棺。
木板床边地上的盆里正燃着元宝冥纸,合着白色蜡烛的烛火,照着堂前惨白。
张桂兰见张有根回来了,眼珠一转,哭叫着扑他身上。
“当家的,你可回来了啊。”她一脸的悲伤,拼了命地才挤出两滴眼泪。
“前日回家还是好好的,怎么才两天娘就没了。”
悲伤使他的脑子凌乱,张有根怎么也想不明白,好好的人突然就没了。又想到前一次同样的情形,张有根眼睛深深地盯着张桂兰看,直看得张桂兰心里起鸡皮疙瘩。
事情已过去好几天,张桂兰的心里早已镇定,面对张有根质问式的眼神也不心慌。掏出放在袖口处的手绢,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
“昨天早上起来没见娘,敲了半天的门也没应,就想着别是摔着了,等找来人撞开来来就看见人躺在**早没了气了。”
张桂兰嘤嘤嘤地低声哭着,余光撇向张有根,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一脸悲色,知道他没有起疑,心中大定,暗暗抒了口气。
她心中窃喜,幸亏跟法云早早的想好说辞,面对起张有根来也游刃有余。
张有根颤抖着手掀开白布边缘看了一眼,老妇脸色灰暗惨白。他重重地跪倒在地,磕头痛哭起来。
“娘啊,孩儿不孝啊!”
“呜呜呜……”张桂兰挨在他边上也跪了下来,凄凄的哭声也显出几分真切的悲伤来。
张有根沉浸在悲伤中不能自已,所有的事都是赵有荣帮着打点,东西都是上次用过的,布置起来相当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