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元年(1875年),沧州,青龙寺。
周骁和阿敏下山,截杀张公公,张公公毙命,却不料中间出了岔子,慧真和尚意外身亡,阿敏重伤,逃离遁走。
唐寿成追拿阿敏,被周骁用蒙汗药迷晕在了密林之中。
周骁露了脸,被娄青云认出。
一灯如豆,青龙寺佛堂。
娄青云与唐寿成相对而坐,蒙汗药的后劲还没散,唐寿成不住地用手指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娄青云端着水碗,一言不发。
佛堂两侧各摆了一张灵床,左面躺着慧真和尚,右面躺着张公公。
“想什么呢?”唐寿成敲了敲桌子,率先打破了沉默。
“师父......”
“别叫我师父,我不过是看在张公公的面子上教了你一套八卦掌,你是学文出身,承的是儒家的道,后来又拜了张公公做干爹,受的是他的业。传道、授业、解惑三样里我顶多占个解惑,当不了你的师父,以后别这么叫了。我年纪长你许多,若你不嫌我官小,大可称我一声叔父。”
“唐......唐叔......”
“好贤侄,咱们这趟差办到现在这个份儿上,算是鸡飞蛋打了。宫里那位老佛......老夫人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咱们要是回去,五马分尸都是轻的。你叔父我已过中年,土埋半截,活一天赚一天,万万不敢跟你回京城复命送死。想来想去,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想......跑路去广东,再躲不了,就坐船去南洋,咱们就此别过吧......”
“唐叔且慢!”
“慢什么慢啊?再慢咱俩就死球了!”
“小侄有一计,可解此困?”
“哦?什么计?”
“偷梁换柱!”
“怎么偷?怎么换?”唐寿成来了兴趣。
“我且问你,老夫人在此之前,可见过这慧真和尚?”
“老夫人久居深宫。老和尚偏处深山,二人应该是没见过。”
“那不就结了,老夫人没见过慧真,不知道他长得是何模样,她对这和尚的丑俊、高矮、胖瘦一概不知。咱们只需另找一个仙风道骨的白胡子老头,剃了光头,披上袈裟,让他高深莫测的随便和老夫人讲些什么,便可交差。”
“你疯了?这可是欺......欺老佛......老夫人之罪,要诛九族的!”
“我没疯,你实言相告,对她说慧真已死,难道就不诛九族了吗?再说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逃又能逃到哪去。你刚刚说跑到南洋?你是真不晓得,还是在装糊涂。那些乘船出海的劳工,在海上就得死个十之二三,到了地方,有钱都没地儿花,饿死的、病死的、被打死的,少说也有十之三四,就算你能活下来,你愿意后半辈子都挨饿受苦,最后客死他乡吗?”
“我......当然不想!”娄青云这番诛心之言,明显打动了唐寿成。
“那不就结了,这种骗棍最好找,遍地都是。此事包在我身上,保管万无一失。”
“这可是骗老夫人,寻常骗棍......”
“你放心,上次老夫人看病,在湖南寻的郎中,老夫人不愿暴露身份,在宫外租了间宅子,晚上偷着出来,装作寻常人家。那郎中全然不知。我干爹说过,老夫人有交待,等请回了慧真,就在那间宅子里,乔装改扮与他相见。拐弯抹角,咨以国事。”
“纵使和尚的问题解决了,张公公的死又该怎么办?”唐寿成犯了难。
“这也好办,那刺客一男一女,女的我不认识,男的我却见过。”
“哦?他是谁!”提起周骁,唐寿成不由自主地念起了女儿阿敏,霎时间来了精神。
“此人名叫周骁,多年前我见过他一面,他是四海镖局的人!”
“镖局的人?他是镖师吗?怎么镖师还做刺客?”
“这不重要,我们不必理会。我们只需知道,我干爹的死,冤有了头,债有了主!”
“你的意思是......拿四海镖局交差。”
“没错,你看这是什么?”娄青云从怀里摸出一块腰牌拍在了桌面上。
“这是......调兵的腰牌。”
“不错,凭此牌能就近调兵五百。”
“那四海镖局,在河北境内声名不菲。我也曾有所而闻,据说镖局内高手不少,加上镖师、趟子手,少说也得百二十人。仅凭五百兵卒贸然围攻,万一有漏网之鱼可该如何是好......”
“不会,我干爹这匣子里有不少珠玉。咱们换成银钱,在黑道上雇佣一批高手刀客,于暗中再围一道网,能抓的抓,不能抓的直接,咔——”娄青云并指如刀,在脖子下面比划了一下。
“能成?”
“肯定能成!到时候就说四海镖局勾结土匪,见财起意,我干爹带着你和我拼死抵抗,干爹为了保护慧真和尚伤重不治而亡。老夫人只想见慧真,干爹死或不死,四海镖局有没有勾结土匪,她才不在意呢!”
“此话在理。”唐寿成想通了关窍,抚掌称赞。
“到时唐叔你办差有功,少不了受赏赐提拔,还望多多照拂小侄。”
“彼此!彼此!”
二人一拍即合,露出了会心地笑。
沧州城外土路,周骁正策马狂奔。
他换马不换人,已经跑了一昼夜,沧州府就在眼前。
多年未见骆凝,周骁的思念不但丝毫未减,反而与日俱增。他无时无刻不在脑海中构想着,他和她久别重逢的场景。他有很多话想对骆凝说,这些年,他讲这些话仿佛的咀嚼推敲,哪句在前,哪句在后,用什么字,遣什么词,甚至连诉说中的每一个眼神,他都对着镜子反复的演练。
他想告诉她,当你那些伤人心的话并非出自本意;
他想告诉她,他对她一见倾心,永生难忘;
他想告诉她,自己学拳有成,已不是当年那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小白脸;
他想告诉她,他给她惹了大祸,她必须跟自己走,以后或是隐姓埋名,或是浪迹天涯,抑或是让他以命抵罪,他都毫不犹豫。
嗒嗒的马蹄敲在青石板上,这条通往镖局的路,周骁无数次的在梦中往返,纵使多年未到沧州,他依旧熟稔。
前面街口左转,就是镖局,周骁的心通通乱跳。
突然,一阵鞭炮声响过,一队鼓乐班子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今日,有人成亲吗?”周骁嘀咕了一句,滚鞍下马,跑到了路口,抬头一看,只见四海镖局门匾之上挂着红绸,门上贴着喜字,门口挤满了前来道喜的宾客。
周骁傻了眼,心中暗暗惊道:
“她嫁人了?嫁给了谁?她那个愣头愣脑的师兄吗?不!不!不是她,不是她!怎么会是她!”
周骁趔趔趄趄的挤开人群,冲到门前,看门的小厮拦住周骁,张口问道:
“这位郎君看着面生啊!”
“我......我是......”
“你是谁啊?可有请柬?”
“没......没......”
“没有请柬,可带了礼金?”
周骁身上的钱都买了马,此刻兜里一个铜板也拿不出来。
“既没有请柬,也没备礼金,分明是来蹭吃蹭喝的泼皮!哥儿几个,给他扔出去!”看门小厮一声吆喝,门内跑出了四五个膀大腰圆的镖师,上手来揪周骁,周骁实在不好在骆凝的家门前打架动手,是故没动拳脚,任凭那几个镖师将他架起来,扔到了台阶底下。
“前门走不通,便走后墙,反正我是个山贼,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周骁打定主意,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绕到四海镖局大宅的后院,两步助跑,在墙上一蹬,两手向上一抓,抓住墙头,带动身体上方,一个跟头,翻过了院墙,脚尖轻点,落地无声。贴着墙根向东走,不多时,便顺着人声密集的方向,摸到了东厢房的墙根儿底下,顺着背阴处的树攀上了房脊。
今儿个是姜伯符和骆凝的大婚之日。姜伯符是个孤儿,自幼在四海镖局长大,于是迎亲接亲拜堂全都设在了宅院之内,把新娘从东厢房接到西厢房就算过门。姜伯符在前厅招呼一些江湖朋友,只待吉时一到,便来后宅接新娘。
骆沧海陪着女儿在东厢房内说话。
“闺女,你娘走得早,爹是个粗野汉子,有顾不到你的地方,爹对不住你......”送女出嫁,骆老镖头很是伤怀。
“爹!我......”骆凝刚要说话,眼角就泛起泪花。
骆沧海见状,连忙话锋一转,笑着说道:
“今儿是你的喜日子,可不敢哭哭啼啼。爹就是这么一说。你嫁的又不是别人,是伯符那个臭小子,他从小被我拿鞭子抽到大,他要是敢对你不好,老子扒了他的皮!”
骆凝轻轻抹了抹嘴角,转过头去,没有接话。
“怎么,不开心。”
“没有......”
“对爹给你选的夫婿不满意。我跟你说,爹这些年走南闯北,见的小伙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还真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你这个师兄的。论人品,他忠恳厚道、仗义守信,这在镖局上下,都是有口皆碑的;论武功,他的拳脚是我自小亲自**的,同辈里能和他论高低的,寥寥无几;论相貌,他虽不甚俊俏,但身体结实、高大威猛,选男人,风流倜傥屁用没有,这是小两口居家过日子,又不是逛茶园捧戏子......”
此话一出,骆凝脸色一沉,背过身去,低着头一言不发。
“哎呀!瞧爹这张臭嘴!怎么又提起这茬儿了!”骆沧海“啪”的一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爹,你这是干什么啊!”骆凝赶紧回身,拦住了骆沧海。
“闺女,你跟爹说实话,你心里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姓周的小子?”
“没.....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就最好不过了。那小白脸子不是什么好人,那年他不辞而别,你连夜去追他,结果人没追到,自己哭哭啼啼的就回来了,不用说,肯定是被那小白脸子的。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不吃不喝好几天,闹了一场大病,差点没......急死你爹我了,要是让我抓到他,我非打折他的狗腿不可。万幸,万幸啊!你这几年总算渐渐有了笑模样。按我说,那小白脸子真不如你这啥师哥,起码伯符这人,心眼不坏......”
“爹!”骆凝一推骆沧海肩膀,不让他接着说下去。过了半晌,骆凝叹了口气,轻声说道:
“师哥哪哪都好,我从小便尊他、敬他,我当他是我的亲哥哥一般,我拿他当我的亲人......”
“这不就对了吗,咱们本就是一家人啊。”
“可是,爹,我从没想过,师哥有一天会成为我的夫君。这.....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还是你,他还是他,我还是我,镖局还是镖局。”骆沧海满脸的惊诧。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我说不出来是为什么。我就是觉得......是他就是他,不是他就不是他,纵然有无数个理由,但就是替代不了,我......我很乱,爹,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
“闺女,不怕乱,成了亲可以慢慢捋嘛。”
正当时,门外有喜婆高喊:“吉时将至——”
骆沧海匆忙起身,唤来了门外的丫鬟,交代她好好照顾小姐。
“闺女,爹得出去了,你好好的。”骆沧海整理了一下衣袍的褶皱,推门走了出去。
骆凝深吸了一口气,定定地对着镜子。
一瞬间,她觉得镜中的那个女子,好陌生。
牲酒赛秋社,箫鼓迎新婚。四海镖局在沧州城内亲朋不少,骆凝这场大婚,极为热闹,一群小伙子簇拥着披红挂彩的姜伯符,高声嚷嚷着要见新娘子,连拱带挤,往院门里硬闯。喜婆带着丫鬟,抄起裹着棉布的软木棒子,劈头盖脸地乱打。
众人正哄闹间,吉时到了。
东厢房的门一开,两个贴身丫鬟,扶着遮住了盖头的骆凝,缓缓地走了出来。小伙子们停下了哄闹,齐刷刷地站好,鼓乐班子重新开始了吹打,小伙子们合着乐声,齐声唱道: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新郎官,楞着干嘛,过来啊?”喜婆笑着白了姜伯符一眼。
姜伯符手足无措,立在当场,好似一根木头。旁边的小伙子们看不下去了,连拖带拽地把他扯到了骆凝的身前。
“手!手!姜兄,伸手啊!”同伴拎起姜伯符的胳膊,让他去牵骆凝手中红绸的另一端。
“哦......哦......”姜伯符咽了口唾沫,慌慌张张的伸出手,去抓那红绸。
就在姜伯符的手指触碰到红绸的一瞬间,半空中突然传来了一声断喝:
“且慢!”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东厢房的房脊之上,一道身影凌空落下,分开人群,冲到了姜伯符的身边,伸手一推,将他推出数步。
周骁到了!
“你是谁啊?”姜伯符的兄弟们吓了一跳,指着周骁的鼻子大骂。
“骆姑娘,你不能嫁给他!”周骁一出声,骆凝便知道他是谁,这声音无数次地出现在她的梦中,她本以为此生再也并不会与他相见,她甚至已经说服了自己,就这样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然而,她万万没想到,周骁会如此突然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此时、此地、此情、此景!
骆凝的心都揪在了一起,她不敢掀开盖头,她既不敢看周骁,也不敢看师兄,她恨不得立时死在当场,也好过这般煎熬。
别人不认得周骁,姜伯符却是认识的。
“好小子!你可是活腻了吗?”姜伯符双拳一攥,冲上前来。
周骁不闪不避,长吸了一口气,两手一分,拉了一个托枪式。
“姜伯符!如今的周某,已不是当初那个被你按在地上吃土的窝囊废,这些年,我拼了命的习拳练武,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将你打倒,一雪前耻。”
“一雪前耻?你也配!”姜伯符一个跟提步,蹿上前来,身体左旋,右脚上步屈膝,右拳在向前冲的同时,借助扭腰旋胯的力,平行贯击,拳面向前,虎口在左,贯打周骁耳门和太阳穴。左拳同步沿右胸向下,沉至裆部,右肘后顶。八极拳,贯耳捶!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姜伯符出手就是杀招。
可此时的周骁,早已不似当年。姜伯符的拳快,周骁的拳也不慢。
“哼——”周骁震脚擤气,带动身体旋转,右腿落地屈膝,左腿蹬直成斜弓箭步,右拳攥紧,微微立肘,从右向左摆,在磕开姜伯符的贯耳捶的同时,五指一张扯住姜伯符肩头,借助顶肘的力,然后右拳后勒,右肘尖后顶,拳成平拳向后拉,左拳从右腋下向前穿钻,拳面向前,虎口向左,直冲姜伯符心窝。这招叫“撕打”,也叫“霸王硬开弓。”顾名思义,就是连撕带打,边撕边打。
姜伯符缩胸弓腰,回手外钩,刁开周骁的拳头,提肘变“单羊顶”,顺着周骁扯抓的劲,向前冲撞,周骁一撕不成,松手回收,身体向左后转,右脚靠左脚,两脚成并步半蹲,左手向左后挽手,张开五指,在身体左面抡起向右运转推向右腋下,从侧面,推开了姜伯符的肘尖,同时右手由拳变掌,从下向上经过左手上穿出撑起,穿击姜伯符后脑。
天王托塔!
姜伯符单羊顶不变,用一只手探出,做“十字手”勾住周骁穿击而来那只手的肘关节,向内侧一拉,卸掉了周骁的力,两人背对背,交错而过,同时再震脚,转身“贴衫靠”,就在两人即将靠到一起的一瞬间,一道人影闪电般插到了二人中间,一个“两仪顶”,将他们各自顶开。
来人正是骆沧海。
“师父!他......
姜伯符今日穿的都是宽袍大袖的长衫,不是练武的短褂,经过这一阵厮打,身上的喜袍褶皱不堪,好几处被周骁扯坏,模样好不狼狈。
骆沧海摆手,止住了徒弟,扭过身来,朝着周骁拱了拱手。周骁见了,连忙后退了数步,拱手躬身。
“郑三山是你什么人?”
“郑三山乃是在下的恩师。”
“难怪,什么人教什么艺,除了拳,你这脾气也学了个十成十。”
周骁抬起头,看了看骆凝,她盖着盖头,周骁瞧不见她的神情,只看到点点泪珠从盖头低下扑簌簌地落下,滴在了她的手上。
骆沧海上前一步,看着周骁,轻声叹道:
“孩子,当年我们救过你,你也帮过我们。按理来说,咱们彼此之间,应该和和气气。可......我也不知道,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你们小辈之间的事,按理来说,我不该插手。但今日是我女儿和徒弟大婚的日子。你若是肯留下了喝杯喜酒,老夫一万个高兴。但你若是铁了心搅局,别说是你,就是你师父来,我也不惯着他。”
骆沧海面色一冷,惊得周骁冷汗直流,心脏“咚”的一跳,顿时想起了自己来这儿的目的,除了见了骆凝,还得“报信”。刚才自己困于感情之中,竟忘了生死大事。
“今天这亲,不能成!”周骁脱口而出。
骆沧海眉毛一拧,咬着牙说道:“看来你是成心裹乱!罢了!罢了!我就试试你的斤两?看看郑三山都教了些什么!”
“慢着!小侄这次,不是来打架的。您附耳过来。”
骆沧海将周骁神情不似作伪,将头探了过去。
“说。”
“官府盯上了四海镖局,少不了要找你们麻烦,民不与官斗,您需早做打算。”
“官兵?”
“对!就是那年,你们在茶楼保护的那个张公公,前天,他死了......死在了青龙寺......”
“张公公的死,与我镖局何干!我们与他多年不曾往来,他也再没有雇过我们保护他的安全。再说了,我们镖局一向奉公守法......”
“这其中,有一桩大误会,说来话长!”
骆沧海沉吟了一阵,一指书房,沉声说道:
“无论多长,你都得给我说清楚。”
“师父,这......”姜伯符刚要说话,骆沧海便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跟过来。
书房内,门窗紧闭。
骆沧海一声长叹:“可是你那个做山贼的师父惹了什么祸,波及了镖局吗?”
周骁踌躇半晌,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小侄......小侄万死,是我,是我害了四海镖局。”
“你说什么?”
周骁磕了三个响头,一五一十的将事情经过告知了骆沧海,并反复示警,求他尽快逃离。
“你......该杀!”骆沧海拍案而起,一脚将跪在地上的周骁踹到,周骁刚要起身,骆沧海又是一脚,蹬在了他的胸口,周骁咳了一口血,委顿在地,骆沧海“仓啷”一声拔出了墙上的宝剑,挥砍周骁。
屋外的骆凝虽没听见周骁和骆沧海的交谈,却听见书房内传来的打斗声,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扯开盖头,推门而入,正赶上骆沧海拔剑。
“爹——”骆凝不明就理,只瞧见一道剑光落下,下意识的一张双臂,挡在了周骁身前。
骆沧海激愤之下,收手不及,眼看就要伤到骆凝,千钧一发之际,姜伯符从屋外冲了进来,用手臂一磕,挂开了剑锋。
一来是骆沧海惊见骆凝有所收力,二来是剑长于刺,不长于砍,三来是姜伯符来得及时,致使这一剑没有伤到骆凝,但姜伯符的右小臂还是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师哥......”骆凝吓坏了,在书房里翻箱倒柜的去找金疮药。
姜伯符连声劝道:“没事的,皮肉伤,皮肉伤。”
骆沧海气血上涌,脑子一阵阵的晕眩,姜伯符扶着师父坐下,闷声说道:
“师父,这小子该杀就杀,你拿剑砍师妹做什么?”
骆沧海看了一眼自己的傻徒弟,既哀其不幸,又怒其不争。
院外的喜婆小步跑到门口,小声念叨:
“骆老爷,吉时快过了......”
骆沧海双目紧闭,哑着嗓子说道:
“这亲,今儿不成了,让宾客们都散了......”
“散了?”喜婆吓了一跳。
“我说散就散!出去!把门带上!”
“师父!”姜伯符也吓了一跳。
骆沧海缓缓睁开眼,一瞬间仿佛老了几十岁。
“伯符......”
“师父你怎么了?”姜伯符瞧出了师父的气色好像哪里不对。
“伯符,你听着,你带着骆凝,现在就走,一刻不要停,去四川,投奔骆凝的舅父,永远别再回来。”
“这......这是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听话!我就她这一个女儿,就你这一个徒弟,你们要是出了事,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出了什么事了师父!我不走!我和您一起......大不了一起死,刀山火海,我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您徒弟。”
“啪——”骆沧海一个巴掌抽在了姜伯符的脖颈子上。
“臭小子,你还不明白吗?你死了,我闺女怎么办!”
“师父!我不能扔下你,说不走就不走,说什么都不走!”姜伯符犯了驴脾气,梗着脖子和骆沧海较劲。
就在这对师徒对着瞪眼的时候,镖局门外传来了一阵人马嘶鸣。数百官兵将镖局团团围住,带头的正是娄青云。
娄青云将调兵腰牌,持在掌中,指着镖局大门喝道:
“捉拿贼人,如遇反抗,格杀勿论。”
众兵丁各持刀枪,蜂拥而入,宾客乱作一团。官兵不由分说,张弓搭箭,就是一顿乱射,顷刻间射倒好大一片。镖局里的镖师们,瞧出不对,想要反抗,奈何今日是喜宴,身边没带刀枪,又喝了不少酒,刚凭着赤手空拳打倒几人,就被后面涌上来的士兵持长枪乱捅,不多时,便死了好几十人。
书房外,惨叫哭嚎此起彼伏。周骁爬起身,扛起地上的方桌堵在门上。
密集的箭雨穿过窗棂钉在了桌子上,周骁放声喊道:
“官兵来了,还不快走。”
骆沧海双目通红,内心翻江倒海。他舍不得祖师爷的基业......
周骁见箭雨稍息,将两把椅子摞起,抵在墙角,一指头顶,沉声喝道:“走屋檐!”
骆沧海还在犹豫。
“别犹豫了,官兵不会听你解释的。等逃出去后,不用你动手,我自己抹脖子抵罪!”
姜伯符一听“抵罪”二字,一股怒火烧上四肢百骸,站起身一个“虎蹿”,揪住了周骁:
“我就知道,定是你使了坏,暗害镖局!”
“你放开我!”周骁最恨姜伯符,一攥拳头,俩人又打在了一起。
“哎呀!”骆沧海一拳捶在自己胸口上,仰头痛呼:
“师父!徒弟对不起你啊......咳咳——咳——”
“师父!”姜伯符弃了周骁,跑到骆沧海身前,骆凝泪流满面,抱着面色惨白的骆沧海,哀声问道:
“爹!这到底是怎么了......”
“咣当——”书房的门被踹开了,十几个官兵冲了进来,周骁一马当先,夺了一柄单刀,砍翻数人。
“去帮他......”骆沧海一指周骁。
“师父......”
“去啊!”骆沧海使劲推了姜伯符一把,姜伯符虽然老大不乐意,但不敢违抗师父的命令,也夺了一把单刀,和周骁一左一右守在门口。
“走,凝儿,上屋顶。”骆沧海强打精神,站起身,抡起一张方凳,向上掷去,将我屋顶瓦片砸塌了一片,带着骆凝上了屋脊。
“爹,伯符和.......还在下面?”
“他俩的功夫比你要好,你去后院,看好马,我们一会儿就来汇合!”
“好!”
“伯符!走!”骆沧海在屋顶大喊。
姜伯符闻言,抽身便走,周骁对四海镖局心中有愧,硬生生地又撑了一会儿,才虚晃一刀,踩着墙边的椅子,跃上了房梁。
骆沧海站在屋顶,两眼一扫,大概看了一下官兵的进攻方向,脱下外衣当做旗子,左右扇动。原本在院内乱哄哄的镖师看见屋顶有人“打旗语”,顿时镇定下来,按着旗语指令,左右结阵,各倚地势,在亭台花木间与官兵周旋。
与此同时,姜伯符和周骁也一前一后地爬上了屋檐,娄青云带人刚冲进后院,一抬头就看见了在屋顶“排兵布阵”的骆沧海,以及站在他身边的周骁。
“好贼,果然在这儿。”
周骁见了娄青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睁开眉下眼,咬碎口中牙。跃下房檐,在地上拾起一杆大枪,就来杀他。娄青云一边指挥官兵拦住周骁,一边命令弓箭手向房檐上攒射,骆沧海小腹中了一箭,仰面栽倒,姜伯符扶着师父蹿下屋檐,向马棚狂奔。
众镖师失了指挥,进退失控,没抵抗多久,就被数倍于己,强弓硬矢的官兵分割包围,抓的抓,杀的杀。
周骁冲了三次,都没能突破包围。他气力渐渐不支,心中明白,今日想杀娄青云多半无望。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周骁虚晃一枪,扎倒两人,拿枪杆当撑杆,越过一堵矮墙,扯翻一名骑兵,夺了他的马,引着追击的官兵向北跑去。
适才周骁听得后院有马蹄声奔向西南,知道骆沧海他们已经突围脱身,他有意走反方向,引走部分追兵。
“生擒一人,赏银百两!”周骁身后传来了娄青云的怒吼,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百多官兵坠在周骁马后,逼近城门。
“关城门!关城门!”娄青云大吼。
周骁在马上一摸,捞起了鞍子上挂着的弓和箭,一箭一个,射倒了城门守卒,窜出了城门。娄青云紧追不舍,马蹄声声如雷,卷起好大一片烟尘。前方不远,是一片密林,周骁有信心在这里将娄青云甩掉。
另一边,骆沧海带着姜伯符和骆凝,连同十几个镖师也冲出了沧州府东城门,马不停蹄的奔逃,从正午跑到了黄昏,从黄昏跑到了黑夜。追击的官兵越甩越远,自前方出现了一条小河,河边的密林里突然蹿出了四十多个黑衣蒙脸的骑士,带头的有两人,一个是唐寿成,另一个形貌枯瘦,脸庞黝黑,两腮无肉,五官宛若刀劈斧凿,两腿控马,双手抱着肩膀,怀中抱着一柄修长的苗刀。
骆沧海一见这架势,便知道这是冲着自己来的。
“你们是......官兵?”姜伯符问道。
怀抱苗刀那人摇了摇头,沉声说道:
“不,我是个刀客,旁边这位爷,出价八百两,要你们的命。我和我的兄弟收了钱,来送你们一程!”
骆沧海眯了眯眼,盯着刀客手里的苗刀,冷声说道:
“江湖上,用苗刀的不多,高手更是寥寥无几,能出八百两高价请来的人,肯定不是泛泛之辈,你......可是姓宋名听?”
“骆老镖头好见识,我就是宋听!”
言罢,宋听两腿一夹,坐下快马吃痛,扬蹄飞奔,直奔骆沧海,在距离骆沧海身前三步之时,宋听松身一跃,在半空中猝然出刀,刀如匹练,寒光四射,骆沧海腹部中箭,提不得气,只得滚鞍躲避。
“唰——”宋听一刀劈下,直接砍断了骆沧海坐骑的马头。
宋听一出手,镖局众人也各亮兵器,和其余刀手厮打在了一起。姜伯符抽出腰间挂着的铁鞭杆,磕开了宋听的刀,抖擞精神,搬拦裹劈、勾挂点剁、滚绞压戳、砸掠挑窝,和宋听战在了一处。骆凝一边护着骆沧海,一边和涌上来的刀手周旋。
唐寿成闭着眼,坐在马上一动不动,忽而一阵风来,吹动了马颈上的铃铛,发出一串脆响,唐寿成双目陡张。
张弓搭箭,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嗖——”一名镖师应声而倒。
唐寿成微微一笑,一抹箭囊,再搭一箭,又射死一名镖师。
“都下马!以马为盾!”骆沧海捂着伤口大喊。
镖师们听令,纷纷下马,奈何唐寿成射术太高,趁着镖师们滚鞍的空当,又射死了五六人。
姜伯符听得弓弦一声声地响,镖局的手足一个个倒下,心里慌得厉害。与宋听的拆招越发急切,渐渐乱了节奏,落到下风。为扭转局势,姜伯符阙准机会,左脚为轴向左转体,右脚跺并于左脚内侧,两膝深屈成蹲步,同时左手握鞭杆,手腕内旋,抡鞭下劈于体左前方,下砸宋听膝盖,右手扶左小臂,鞭与膝平。
苗刀修长,不适宜与铁鞭杆硬磕碰,宋听抱刀抽腿,向姜伯符右侧后退,姜伯符一击得手,不回身只换手,右手顺着左小臂向前一抹,攥住鞭杆,右膝屈,左脚插于右脚后,脚掌着地,上体右倾,右臂伸直,向左抡转,右手持鞭由后经上向前劈,左臂内绕立圆,再扶右手腕。宋听躲了一步,还没来得及反攻,姜伯符又一招再来,宋听只能再退。姜伯符左手沿着右臂向前一抹,攥住鞭杆,依此法向前,换手又劈一鞭。
宋听暗道了一句:“好连击。”
有几个镖师带着人冲向唐寿成,想要先结果了他,奈何唐寿成人在马上,进退倏忽,你来我退,你退我追,移动中连连放箭,镖局的镖师要么被宋听带来的刀手围攻砍死,要么被唐寿成的弓箭射杀。转瞬间,只剩骆沧海和骆凝两个人还在支应。
宋听的刀,不慌不忙,牵扯住姜伯符,却不与他搏命,攻少守多,消耗他的耐性。
姜伯符年少气盛,最受不得这种打法,心一急,开始以命换命,招数越用越凶,宋听瞧见姜伯符鞭杆刺来,体向左转度,左脚跟着地,右脚向前上步,双手持刀外拨,将刀刃担在肩上,贴着鞭杆外旋,同时刀柄向外,用力前戳击,力达柄端,宋听手快,姜伯符躲闪不及,被一下点在了胸口。姜伯符悍不畏死,宁伤不退,两脚掌碾地,猛拧腰,向右后翻身,将鞭身中段紧贴腹部,鞭把从身后向前弧形上挑,搅开宋听的刀柄,右手臂外旋翻腕,将鞭梢从身后向前甩劈,砸打宋听后脑。
宋听一提肩,双手挥刀,缠头裹脑,格开鞭杆,借腰马的力度向上撩刀,姜伯符向左闪身,宋听的刀撩到头顶,变为下劈,姜伯符一咬牙,反握鞭杆,直戳宋听咽喉。
姜伯符这是要以命换命,宋听的刀在砍到他脖子的同时,自己的喉咙也将破个窟窿。姜伯符的嘴角泛起了一抹笑,宋听将他笑,自己也笑了一声。
“唰——”刀下劈,鞭前刺,刀劈一半,宋听猛然换力,在刀刃与地面平行的瞬间,换劈为刺,苗刀刀长,足有五尺(160cm),而宋听的鞭杆长度只有“九把露一肘”(约120cm)。
宋听以长破短,在姜伯符的鞭杆碰到自己之前,先一步扎穿了姜伯符的肩头,刀尖入肉,用力一剜,姜伯符痛不可当,鲜血霎时间染红了半边衣袍。
“当啷——”姜伯符的鞭杆失手落地,宋听向后抽刀,再刺姜伯符小腹。骆凝撞开两个刀手,从侧面来攻宋听,鞭杆下劈,砸打宋听持刀的前手。
“嗖——”弓弦响动,一只羽箭射来,贯穿了骆凝的小腿,骆凝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宋听苗刀缠腰,回手砍向骆凝。
“慢!”唐寿成一摆手,止住了宋听。
“唐爷,你这是何意?”宋听收住手,将刀刃架在了骆凝的脖子上。
“就剩三个活口了,还全受了重伤,都带回沧州吧。娄青云有交待,饵要是都死了,就钓不到鱼了。”
宋听收刀入鞘,面无表情地说道:“你掏钱,你说了算。”
十几个刀手涌上前来,将骆沧海、骆凝和姜伯符捆了个结结实实。
沧州府死牢,戒备森严。
其大墙高愈三层,宽愈五步,站满了兵丁,四道闸门洞开。唐寿成和娄青云并肩而立,纵目远眺。
“贤侄,三只饵,全押在牢里里,你说的鱼,怎么还没上钩啊?”
“唐叔,你不要急,那只鱼太过油滑,几次从我手中溜走。这一次,他绝对逃不掉。”
“你凭什么这么有信心,他的功夫,不比你差。”
“功夫?哼!”唐寿成一声冷笑,向前一指。
前方不远处,城墙上有两三处点位立着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上面盖着红布。
“唐叔,您掌眼!”唐寿成三击掌,让士卒掀开了所有的红布。
红布底下赫然是六门冲天炮。唐寿成走到近处,定睛一看,只见那大炮前侈后敛,形如仰钟,载以四轮。身上还刻有铭文——大清康熙二十九年景山内御制。
“这炮是从哪......”
“保定军械库里拉出来的,一共四门,炮口就对着牢门口,谁来劫狱,我就轰谁。功夫?武艺?全是狗屁!就是大罗神仙,也抗不住这玩意儿。四面大门,一一虚掩,张网以待,鱼一进门,即刻封门,炮火齐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