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苏汀哪里都没去,猫在暖色壹号里,翻阅陈墨的病历、回放自己和陈墨的谈话录音。
【录音资料】
时间:2月1日。
地点:暖色壹号。
对话人:陈墨(C)、苏汀(S)。
S:是一个什么样的壶口?
C:关羽被困的那个壶口。
S:哦,好像在电视剧中看过。情节很模糊了,请你描述一下行吗?
C:四面全是高山。往上看,山顶被挤成了一条线。
S:一线天。
C:是的。前面有人堵截,关羽非常绝望。
S:关羽害怕吗?
C:害怕了。关羽害怕了,急出了一身汗。
S:记得曹操放了关羽一条生路。
C:那天,曹操没有那么做。
S:哦!你确定吗?
C:确定。不仅没有为关羽让开一条道,而且命令士兵把所有的缝隙都填上了。很惨,连关羽头上的那一点点缝隙也填上了。
S:关云长采取措施了吗?
C:关云长哭了。关云长急哭了。关云长非常恐惧……
【混:拿纸巾的声音。】
S:曹操和关云长能和解吗?
C:不不,绝不可能,一切都关闭了,一切都不能调和。
【录音资料】
时间:9月3日。
地点:暖色壹号。
对话人:陈墨(C)、苏汀(S)
S:这些彩球都是我喜欢的。
C:都给我吗?
S:是啊!我想知道你最喜欢哪一个?
C:要我选择吗?
S:是的。可以多选,也可以全选。
C:可是,我都不喜欢。
S:一个都不喜欢吗?你看,那个彩球还是来自国外呢,朋友从俄罗斯带给我的。
C:可是,我都不喜欢。无法喜欢它们,它们让我很混乱,完全失去了辨别能力,很烦恼!
S:它们从没有给你带来过愉悦感吗?
C:我感觉它们会被我不小心吃进肚子里,然后在那里生长出根须。哦,对了,我身体里是有些东西在生长的,好像就是它们。
S:让你很不舒服吗?
C:非常不舒服,它们完全控制了我的细胞,包括胆汁,还有饥饿的欲望和兴奋的程度。有它们在,我感到自己老了。一切都在向身后退去,大块大块的灰。
S:你可以不喜欢它们,但是,你总归要喜欢自己的。
C:是啊!我一直考虑能不能在它们之外找到我的另一半。
【录音资料】
时间:7月19日。
地点:暖色壹号。
对话人:陈墨(C)、苏汀(S)。
S:你确定他们在做雕塑?
C:确定。我从这个角度看得非常清晰。
S:是什么材质的?
C:铜的。不,螺纹钢的;不,是金刚石的。
S:这样就会显得异常坚硬。
C:对对对。苏老师真会总结。你要知道,许多人都无法理解要素这个概念。
S:塑像成功吗?
C:整整一年都没有站起来。我知道他们需要什么。
S:说说。
C:那天,下着鹅毛大雪,天气寒冷异常,懦弱的人和动物都无法生存,我去了。我到了那尊无法站立起来的雕像面前。我给了他们一件东西,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那雕像就站了起来,那个人就站立了起来。我太喜欢了,我把他当成了我自己的情人。
S:一件什么东西啊?
C:呵呵!是我最喜欢的东西啊!我一定要为他隐瞒。当然,你可以在一本书里找到,那里说得很详细,你要虔诚才行。
S:看来,你对这个雕像很满意。
C:呵呵,不行不行,还要等等。我之所以贡献这么重要的东西,是因为我有理想,这个雕像是一个典范你知道吗?如果……
S:如果什么?
C:如果有一天,这个典范没有发挥作用,我就砸碎它。彻底地砸碎。
以上三个录音片段是苏汀从自己和陈墨的谈话中摘取的。
她把这三个录音片段整理成文字后,又反复地看了许多遍,那种关于陈墨是自杀的判断就更加强烈了。
这时,杜遥来了。他笑着问:“申请到国家力量了吗?”
苏汀知道杜遥说的是自己找撒巴提求助的事,她说:“我忽然感到,他们无法向我提供陈墨他杀的证据了。”
杜遥笑了笑说:“嚯,好大的范。哪来的这么大自信?”
苏汀就把三段录音的文字资料给杜遥看。
杜遥看完后说:“这就是心理疾病者的意识流吧。你决定把它们作为重要参数了?”
苏汀问:“你看出什么了吗?”
杜遥又看了看那些文字材料,说:“我实在缺乏解码梦话的能力,你能看懂吗?不,你当时能听懂吗?”
这时,苏汀的手机响了。苏汀把手机托在手上对杜遥说:“第一,这可能是他们的电话。第二,他们没有找到我们要找的人。第三,如果这个人找不到,我想这三段录音资料我就看懂了。”
由于没人接,手机铃声断了。
杜遥说:“赶紧回过去吧。不要再第四了,否则又断了。”
苏汀并不急,她说:“第四,我们下一步考虑的问题,应该是造成陈墨自杀的导火索是什么?”
这时,苏汀的手机又响了,苏汀按下了接听键。
手机是刘当警官打来的,让苏汀到刑警队去一下。
苏汀说:“我觉得去的意义不大,你们不可能找到那个人。”
那边没有声音了,最后,对方笑了一下说:“是的,撒队对你提供的线索非常重视,成立了两个组。一组去了天马集团,一组去了伊人谷。尤其是伊人谷,我们调集了视频科的所有力量,结果,没有发现12月1日晚上与陈墨约会的人。”
苏汀说:“12月1号上午,陈墨和一个女人吵架了。这个查了吗?”
刘当说:“查到了。就在16楼,那个时间段是上午10时15分11秒。陈墨在打手机,表情特别丰富,像是在演戏。”
苏汀:“12月1日下午陈墨自杀前,在镜湖公园的亭子里和一个人说话,这个人查到了吗?”
刘当说:“这个人既是撒队的救命稻草,也是撒队脑后的那根烦恼的毫毛。”
“也就是说,欧阳心的嫌疑也被排除了!”苏汀问。
刘当说:“理论上说是成立的。”
已经没有什么再交流下去的意义了,苏汀结束了和刘当的对话。
当苏汀把自己和刘当的对话告诉杜遥后,杜遥问:“在警局的时候,你把欧阳心提供的线索跟他们说了吗?”
苏汀说:“你说的是那个打匿名电话的人吗?我没说。”
杜遥问:“为什么?”
苏汀说:“这是知识产权,我得有些保护意识。”
杜遥笑了。
笑了一阵,杜遥问:“下一步怎么办呢?你的问题都得到了解答,该歇歇了。”
这时,苏汀拿出一只信封,然后在杜遥面前摇了摇。
“什么宝贝?”杜遥问。
苏汀说:“是的,是宝贝,欧阳心给我的。”
杜遥把信封接了过去,打开后看了看,发现全是通话记录。
“谁的?”杜遥问。
苏汀说:“那个给欧阳心打匿名电话的人,我想把这个人找到。”
“你是说,他可能就是陈墨在伊人谷等的那个人?或者说那天晚上,在亭子里和陈墨说话的人?”杜遥问。
苏汀说:“是的。”
杜遥往沙发上一躺,长叹一声。
苏汀瞥了杜遥一眼说:“这是我的最后一课,你参不参与?我已经把这些话费单拍照了,先发给你,如果你愿意,我们就行动。”说着,打开手机,将图片资料一一传给了杜遥。
杜遥的手机一阵一阵地响时,杜遥也不看它,只是用胳膊挡住脑袋,说:“小臣累了,厌倦了,疲劳了。满脑子都是死亡,扭曲,分裂,血管都黑了。”
苏汀说:“表示理解。你回学院吧,到导师身边做你自己喜欢做的事去。”
杜遥坐起来,诚恳地说:“其实,你的学术研究可以结束了。我给你设计的调研报告的题目是:《感情的多棱镜下一个侏儒的变形与融化》,如何?请注意我的关键词:‘感情’‘多棱镜’‘侏儒’‘融化’。”
苏汀说:“但是,我的关键词是‘为什么’。我希望自己能够游刃有余地走进事件的过程中,并熟记和理解事件的每一个细节。”
杜遥表示无奈,摇了摇头。
苏汀说:“不要为难了,就这么定了。”
杜遥见苏汀的表情不对,又感到语气不正常,就说:“有一句话虽然老旧了,还是有参考价值的:凡事,旁观者清。我个人觉得,你钻牛角尖了。你是有主业的,又是一个女孩。最主要的是,在这个事件中,你也是焦点。目前,你要做的不是把这个焦点放大,令它更为清晰和火热,而是让它日趋淡化,以求抓紧脱身。否则,别人会猜测你的意图,对你的行为重新加以定性,从而生出许多是非来。OK?”
苏汀说:“我的主业就是,不能是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侏儒。另外,提醒一下,你的无边际狂想症又发作了。”
苏汀的这一段话,让杜遥的脸色很不好看。他猛地站起来,愣了一下,好像要说什么,但是没有说出口,最后,大步走了出去。
杜遥走后,一阵孤寂感像水一样漫过苏汀的头顶。一个多小时里,她坐在椅子上,动也不动。慢慢地,她的眼睛就湿润了。她觉得自己的话有点尖刻了,对杜遥是不公平的。
这些年来,她能感受到杜遥对自己的感情,这种感情是真诚的,超乎寻常的。对于杜遥平时的做派,苏汀并不陌生,有点嬉皮士,有点玩世不恭,但是,一旦到了苏汀面前,他马上就规矩起来,严谨和庄重起来。为此,每当杜遥向自己表白,她都能体会到对方为此而做的功课:从挑选时间、地点、礼品,到开场白,都显得特别用心,特别有设计感。这种设计感固然显得过于匠心,甚至有些做作和虚伪,但是,对于一个女孩来说,是温暖的,有心的。围城之下,苏汀多有接受之意,但是,每到这个时候,总有一个黑影站在自己的面前。这个黑影高大、厚实,足以将她的身心与杜遥隔离开来。
尽管如此,杜遥仍然没有放弃。他的眼睛告诉她,他会坚持,无论多么艰难。这难道还不足以让一个铁石心肠的人改变初衷吗?
在这次充满失败的调查中,她分明看到,一脸阳光的杜遥,自从介入这个事件中,便日显憔悴和疲劳,黑眼圈都出现了……
想到这些,苏汀冲动起来,她拿出手机拨出杜遥的号码,但是,电话刚拨出,她又按灭了。接着,她脸色赤红,额头上全是汗,呼吸也急促起来。此时,那个黑影越过窗户直接走到她的面前。苏汀虽然看不清黑影的五官,但是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眼神,她看到两行乳胶一样雪白的泪水在黑影的脸部缓缓流动。
苏汀慢慢地合上了眼睛,那些关于杜遥的想法顿时像一群受到惊吓的鸟,四散逃走了。于是,黑影向后慢慢地退了几步,然后飘然而去。黑影走时,苏汀看到窗帘不停地晃动,很久才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