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很快就到了陈墨家所在的小区。
小区名字起得不错,叫风华里。但面貌很陈旧了,门口连自动门禁都没有。岗亭里,一个奇丑无比的门卫正靠在椅子上发呆,看到陌生人走进来,如同看到飞进了一只不知名字的鸟,一点反应都没有。小区内,一排排的房子虽然很西式,但墙壁大多掉漆严重,有的还贴满了各种小广告,看上去花花绿绿的,很乱,很旧,很沧桑。
陈墨家的房子不大,此时,整栋房子灯火通明,似乎房间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明亮的灯光和无边的黑夜无声地对抗着,散发出一种死气沉沉的坠落感。
走到门前,杜遥看了一下门牌号,伸手按下了门铃,顿时,一阵刺耳怪异的铃声艰涩地响了起来,如同从铁里抽丝一般。
不一会,门被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见到杜遥和苏汀,他面带微笑地问:“请问你们找谁?”
为防止杜遥冒失,苏汀抢先说:“叔叔您好,请问这是陈墨家吗?”
“是……”中年男人说,疑惑地看着来人。
苏汀问:“如果没猜错的话,您应该是陈墨的父亲了?”
“是的。请问你们是……?”中年男人微笑着问,显得非常小心的样子,但是让人感觉温和而又舒服。
这时,苏汀把介绍信递了过去。站在一边的杜遥见状,也把自己的介绍信递了过去。
在看两人的介绍信时,陈父脸上的表情略显凝重,但把介绍信还给苏汀和杜遥时,他的脸上又带上了笑容,而且更为温和。“来,屋里坐。”他说,往里走时脚下轻轻的,像是踩在一片云彩上。
苏汀和杜遥随着陈父向院子走去。
院子里很乱,到处都是花盆和盆景。好像缺少养护,大部分花盆只剩下了干裂的泥土,有的植物光秃秃的,已经分不出是什么植物。
一条狗无精打采地趴在门边,看见苏汀和杜遥,也不见外,只是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
走进里屋时,苏汀发现,陈家的客厅倒是很宽敞。首先映入苏汀眼帘的是一个挂在墙壁上的十字架,呈焦黑色,在灯光下显得分外突兀。
这时,杜遥将果篮放在桌子上说:“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陈父显得很感动。“谢谢你们,谢谢!”他说,“请坐吧!”
见苏汀和杜遥一一坐下了,陈父端来了两杯茉莉花茶,然后默默地坐在一边。他看了看苏汀说:“请问,从你们的介绍信上看,你们是做学术研究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找到我。”
苏汀放下茶杯说:“陈叔,这一次,我们的确是带着话题来的。”
陈父连连点头,显得非常谦逊和虔诚。
苏汀说:“陈叔,您对心理咨询师这种职业怎么看?”
陈父想了想说:“没什么概念,但是,我在网上查过。”
苏汀笑了笑问:“请问您为什么要查这个问题呢?”
这时,苏汀发现陈父的目光顺着楼梯,下意识地向上游动了一下。
苏汀心里一紧,她能猜出来,陈墨生前应该住在楼上。
这时,陈父惨然地笑了笑说:“也是为了小孩。”
“陈墨吗?”杜遥冒冒失失地问。
陈墨的父亲有些意外地看了杜遥一眼说:“是啊。”说到这,他低下头,好像想了一下又说:“这孩子从高中开始,情绪就不是太好,到了大学后很少回家,大学毕业后,把我吓了一跳,瘦得看人的眼神都不对了。我一直想,等到和我们住在一起后,他就会好些了,没想到……”说到这,陈父摇了摇头。
这时,苏汀问:“陈叔,陈墨告诉过你们,他做过心理咨询吗?”
陈父摇了摇头。
这时,苏汀把自己的心理咨询师证书拿了出来。她递给陈父说:“陈叔,我就是他的心理咨询师。一直以来,他都和我保持着联系。”
陈父很意外地看了一下苏汀,连忙接过了苏汀递过来的证书。他看半天后才充满感情地说:“谢谢,谢谢你们!”
过了一会,陈父又把目光转到苏汀的那张证书上,久久地凝视着,好像陈墨就在其中一样。看着看着,他的眼圈明显变红了,脸上也浮现一片痛楚之色。
苏汀见状,说:“真对不起,让叔叔您想到了悲伤的事,抱歉。”
“没关系,没关系。”陈父连连说,然后抽出一张纸巾,抹了抹眼角,“我曾以为很了解我的儿子,现在……才发现,他还有那么多事……我们根本就不知道。”
这时,苏汀又问:“冒昧地再问一个问题,不知可方便?”
“请吧。”
“陈墨有女朋友吗?”
“有啊。”陈父让人觉察不到地叹了口气,“陈墨的事,对她打击不小哦!”
“两人平时的关系怎么样?”
“非常好。主要是这姑娘人好,研究生,留过学,又是白领,但是,一点都不傲。倒是陈墨表现得有点冷傲,好像别人不如他似的。”
“据说陈墨出事前,两人发生过争执,有这事吗?”
陈父笑了笑说:“都是瞎联想,在一起时间长了,别说是人,就是神也斗嘴。正常的。”
这样看来,欧阳心在这个家庭的男主人心里还是蛮有地位的,苏汀想。这样,苏汀就在陈墨的身上拿掉了一把刀。
“陈先生,您是基督徒?”这时,杜遥突然问。
“是的是的。感谢主!”顺着杜遥的目光,陈父回头看了看墙壁上的黑色十字架。
“陈墨呢,他也是基督徒吗?”苏汀见缝插针地问。
陈父迟疑了下,说:“有兴趣,但是……还不是。”说到这,他又流露出哀痛的表情,“他还没有受洗就蒙神召唤而去了。阿门!相信神会原谅他一切罪过,带他上天堂的。你们说是吗?”
看着陈父脆弱又渴望回应的眼睛,苏汀转移了自己的目光,她不知该怎样回答。
“会的,肯定会。”杜遥连连说,好像这个话题因他而起,应该由他接上似的,“好人都会上天堂,神肯定知道。”
“谢谢你。”陈父第一次将视线完全转移到杜遥身上,好像才发现他存在似的,“对不起,我失态了,人越老就会越脆弱。到我这个年纪,孩子就是生活的全部希望,结果他……对不起,我真的有些控制不住。”
其实陈父的年纪刚过半百,头发却花白得叫人心疼。
“陈叔,陈墨住楼上吧?我们能上去看看吗?”苏汀说。
杜遥意外地看了苏汀一眼,他觉得苏汀的这个要求够呛。没想到陈父却站了起来,他先是从桌子上的一个小竹篮里摸出一把钥匙来,然后带头向楼上走去。苏汀和杜遥对视了一眼,忙跟了上去。
陈墨的房间很大,床是一米八的,书桌是三米的。宽大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
这时,陈父说:“你们随便看吧。”
“谢谢!非常感谢您!”苏汀说,然后首先把目光转向了书架。
书架上摆放的大多是近现代的西方经典文学。书架最下面放了一本装裱精美的相册。
苏汀拿起那本相册久久地看着。
相册也引起了杜遥的注意,苏汀在一张一张地翻看时,杜遥也凑过来看着。
在看相册的过程中,有一张照片显然引起了苏汀的注意,她看了很久,才放回去。
“陈墨的房间一直是这样的吗?”
苏汀和杜遥在参观陈墨的房间时,陈父并没有进屋,而是一直扶着门框站着,这种肢体语言告诉苏汀,老人家潜意识中是不想走进亡子之屋的。这会,听苏汀问他,他说:“陈墨不喜欢外人进他的房间,哪怕是我和他母亲,进房间如果没经他允许,他也会大发脾气的。”
就像动物一样,固执地维护自己的领地所有权,一旦被侵犯,就会产生强烈的不安。苏汀这样想。
“出事后,警察来过,因为需要取证,对陈墨的房间做了清理,有些东西可能挪了地方。”
“陈叔,出事前,陈墨有什么异常行为吗?”杜遥问。
“没有。出事前一天,他还在公司帮欧阳心策划年会,很晚才回家。”
“回来后也没什么不正常的表现?”
“我刚才说过,陈墨很内向,外面的事不愿跟我们说,他俩的事就更不愿跟我们说了,一到家,除非我们打听,否则,就一头钻进自己的房间。”
陈父说这句话时,一个黑影从苏汀的眼前飞快地跑过,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
杜遥发现了异常,碰了碰苏汀,苏汀一怔,这才感到自己又出现幻觉了。
她摇了摇头,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陈父的话上。
遇害前,陈墨情绪正常,没有和欧阳心发生冲突,也没和公司别的人发生冲突。没有自杀的迹象,也没有仇杀的可能。苏汀又摇了摇头,她感觉脑子里昏沉沉的。
“陈叔,能不能回忆一下,陈墨说的那个天马公司的年会哪天举办的?”这时,杜遥问。
陈父想了想说:“陈墨出事的当天。”
“确定吗?”苏汀似乎来了精神,她问。
“就是的。”陈父肯定地说。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开门的声音。想必有许多把钥匙串在一起,开门时,钥匙相互撞击响成一团。
陈家大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很厚重,因为年头久了,门锁好像也有了问题,开门人一时没打开,就发出了类似于踹门的声音,引得院子里的狗狂躁地叫起来。
苏汀和杜遥面面相觑。陈父好像有点尴尬,说:“不好意思,我太太回来了。我们下去吧。”
于是三人就往楼下走,陈父则先于苏汀和杜遥,快步走了下去。过了一会,苏汀和杜遥听到,那门终于被打开了,先是重重的关门声,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和踢开狗的声音,接着,是一个女人高声责骂:“今天,那个妖精到居委会找我麻烦了。呸!瞎了眼了,敢找我事,被我臭骂一顿,要不是……”这时,陈父显然在暗示什么,声音小小的,很慌乱的。陈母哼了一声就不说话了,接着脚步声向客厅传来,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清晰,不一会,一个高大的女人就出现在苏汀和杜遥面前。
穿着长达脚踝的黑色长裙,黑色的长发盘起束于脑后。黑色的皮包,黑色的长靴,黑色的手套,浑然一体的黑色令她看起来犹如铁塔一般。头发显然是焗过油的,头顶已经有一道白线显露了出来。身材粗大,特别是双手,又宽厚又粗糙,像个靠体力养家糊口的爷们,两只眼睛又大又亮。年轻时,这双大眼睛一定是诱人的,现在却像是一个湖,储满了怨气。
陈母的这个气势显然把苏汀和杜遥都震到了,两人几乎同时欠了欠身子,微笑着说:“阿姨好。”
显然,刚才在院子里,陈父已经做了简单的通报,乍见苏汀和杜遥,陈母也不惊奇,只是警觉地看着苏汀和杜遥,然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陈父见状,忙上前介绍了苏汀和杜遥,并说明两人上门拜访的缘由。
陈母淡淡地看了杜遥和苏汀,然后放下手提包,去洗脸,磨蹭了半天,才走过来坐下。
见陈母坐下了,苏汀说:“阿姨,这次来,一是向你们表达问候,二是想了解些陈墨生前的情况。”
陈母眼圈明显红了,但是,她马上点燃一根烟,抽了两口后,眼泪就憋了回去。“唉!人都走了,还有什么好谈的?”
苏汀说:“陈墨出事,出乎所有人意料,不知警方侦破得怎么样了?”
陈母冷笑一声,将烟蒂上的烟灰弹去说:“现在最尴尬的就是那些公安了。想定性为自杀了事,但是,我儿子死前被伤得那么重,他们根本就解释不了,想定性为他杀,又连杀人犯的影子都没找到。”
苏汀说:“阿姨,陈墨生前跟你说过,他看过心理医生吗?”
陈母说:“看那鬼东西干什么?没说过。”
见苏汀有些尴尬,陈父忙说:“袁弘,这位苏老师就是心理咨询师。”
听陈父这么说,陈母也不觉得自己先前的鄙夷有什么尴尬,相反,她肆无忌惮地挑衅地看了苏汀一眼,然后说:“看你年龄也不大嘛,能把人的心事猜准?”
苏汀觉得这完全是两套话题,搭都搭不上,她索性说:“阿姨,陈墨生前经常到我们办公室去,我是他的心理咨询师。”
陈母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说:“在我心里,有精神病的人才会去找你们吧?我儿子我知道,除了闷,心事重,一切都是正常的,他为什么要去找你们?”说到这,她上上下下地打量起苏汀来,好像陈墨是苏汀骗去的,或者是苏汀勾引过去的。
苏汀笑了笑说:“阿姨,你言重了,心理疾病是时代病,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只是轻重而已,这是不能和精神病画等号的。”
陈母身子往后略仰,眯缝着眼看着苏汀说:“小苏,你既然能看懂人心,我倒想问问,陈墨的心你看懂了吗?这个死孩子,你不知道我多疼他。过桥怕桥断,坐船怕船翻,整天恨不得拴在脖子上。可是,自打到了高中,什么话都不跟我说了,好像是抱来的,被人验血验出来了,这到死了我都搞不明白,我这么疼他,错在哪了?”
说到这,陈母的眼泪流了出来,鼻涕也要流出来的样子,她伸手扯过几张纸巾,一把擦去了。
突然一个黑影从外面走进来,然后走到苏汀面前就消失了。苏汀一怔,才感觉又是幻觉。她舒了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问:“阿姨,出事那天,陈墨说什么了吗?”
陈母说:“上午10点,因为要办按揭,我打电话给他,电话打通了,他在和别人吵架,听那个口气好像是跟欧阳心。”
“吵架的内容记得吗?”杜遥问。他没有在自己的问话前加“阿姨”二字,他实在不喜欢这个像铁块一样生硬的女人。
陈母倒也不计较:“声音很高,说什么‘你背叛了我,你真让我绝望,你走吧,今天,我就和你了断’。声音非常大……”
苏汀问:“这个事,你后来问过欧阳心吗?”
听苏汀这么一说,陈母哼了一声,身子转到一边说:“儿子死了,我心里全是怨气,谁都想找,好家伙,我还没找她,她上午倒来找我了。”
苏汀很感兴趣,轻声说:“阿姨!您别生气。她找你做什么?”
苏汀的一声“阿姨”和“您别生气”显然令陈母有了好感,陈母转身对着苏汀说:“上午,我正在居委会办事,欧阳心来了,脸色难看死了,一点血色都没有,盖一张纸就能哭了。她把我喊到一边,说有事跟我谈。我问她谈什么?她问我,那么大的事怎么瞒着她。”
杜遥问:“什么事?”
陈母马上说:“你听我说。”
苏汀忙为陈母倒上茶水。陈父在旁边见了,合掌作揖,向苏汀笑了笑,意思是在这里不应该让客人倒水。
陈母端起杯子又放下说:“这个妖精说我在外面散布她的谣言,说是我说的,她跟陈墨在大学谈恋爱时,就跟别的同学胡搞,说她在国外时跟人家同居。没错,老娘说了,难道这不是事实吗?在大学期间,见我儿子成绩优异、人本分,这边死追我儿子,那边,小腿肚子还贴在别人的肚皮上。”
陈父忙小声说:“说话要有依据,别说了。”
陈母马上说:“我说话你别插嘴,那个狐狸精就知道迷惑你。”
陈父感到很尴尬,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见陈父走了,陈母接着说:“口口声声说爱我们家陈墨,学校有交换生名额,她第一个报名,然后小包一打,自己去了国外。到了国外就跟别人滚到一张**,把陈墨甩得远远的。那段时间,我家陈墨懊恼死了。你们都是年轻人,这种水性杨花、见泥插柳的人你们见过没有?”
杜遥问:“欧阳心是什么时候回国的?”
陈母拍了一下巴掌说:“她就是睡到美国总统的**去,也与我们无关。关键是她回来后,又开始糟蹋我们老陈家了。”
苏汀把茶杯向陈母面前推了推,陈母把茶杯端起来时,苏汀轻柔地提醒:“阿姨,还有些烫。”
陈母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
杜遥问:“听说,欧阳心回来后就到天马集团了。”
陈母撇了撇嘴说:“人长得苗条,又有妖气,见到男人就拍拍打打的,还睡过洋人的床,怎能不被重用?”说到这,她又气愤起来,“你被重用我们不眼红,天马也是有几万人的企业,男人排成队,能绕地球半圈,你找谁不行,死皮赖脸又缠上了我们家陈墨。”
“为什么呢?”杜遥问。
听杜遥这么问,陈母一愣,然后一动不动地看着杜遥,几秒钟后再说:“为什么,她自己心里清楚,人所共知的烂货,哪个还要,哪个还敢要?只有我家陈墨心善,憨厚,念旧情,八成也是鬼迷心窍,无论我怎么劝,不顶用,铁了心要接受她,说什么这是他的初恋,他一直惦记着,一直等着,实在丢不下来。哪有父母不疼子女的,开始,我是坚决反对的,最后,看陈墨为这个事茶饭不想,整夜失眠,加上这个妖精天天来求我,来哄我家老陈,我们只能勉强答应了。”
苏汀说:“阿姨,陈墨出事后,警方有个基本判定,不排除陈墨他杀的可能性。现在,发生在陈墨身上的疑点也很多,您怎么看?”
陈母一挥手说:“警方都是糊涂人。我现在想明白了,我儿子的事,欧阳心脱不了干系。那个和陈墨吵架的女人一定是她。那天晚上,在镜湖公园的那个亭子里和陈墨说话的女人也是她!我敢肯定。”
杜遥问:“为什么这么说呢?”
陈母说:“一是感觉。人说母子连心,我儿子死了,他会让我有所知晓的,还有就是打匿名电话的人。”
苏汀问:“打匿名电话的人?怎么说?”
陈母说:“说起来恶心死人,他说他是陈墨的‘同志’,在大学时就和陈墨保持关系,他恨欧阳心夺走了陈墨。他认为,陈墨是因为舍不得他,又无法摆脱欧阳心才自杀的。”
苏汀问:“欧阳心能确定打匿名电话的是谁吗?”
陈母冷笑一声说:“她确定不了。要我说,不是别人,就是她自己。她是借这个来跟我闹的。”
杜遥问:“为什么呢?”
陈母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