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墨的生意非常好,不到晚上6点,一、二楼就爆满了。老板是个有商业头脑的家伙。包厢一律在二楼,属于私密空间。一楼则是各种主题小茶座,还设了小舞台,每晚都会有东北人来表演,有时也能请到档次比较高的歌手和乐队来演出。
苏汀走进大厅时,表演已经开始,一个穿得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布的女孩,戴着一顶夸张的帽子,正在忸怩作态地唱歌。那硕大的帽子上全是鸡毛,看上去更像是一个鸡毛掸子。
穿过灯光暧昧不明、乱哄哄的一楼,在服务生的引领下,苏汀走进了201包厢。
进门后,苏汀一怔。
包厢不大,墙壁全是用小竹子编制的,给人一种顽固的收拢感。正对门的方向坐着撒巴提,另一侧则坐着刘当。而在先前的电话中,撒巴提并没有说到刘当也参加。这让苏汀的心里掠过一种警觉和不悦。
见苏汀走了进来,撒巴提笑了笑,但是并没有站起来,只是做了个请坐的动作。
苏汀坐下后,刘当马上将一杯茶端了过来。
苏汀一路走来,确实很渴,但是,她没有马上端起茶杯,只是坐在那,表情麻木地看着撒巴提和刘当。
“外面下雨了吧?”这时,撒巴提看了眼窗外问,有点装模作样的意思。
窗外搭着雨棚,雨不大,但是很响,撒巴提的这一声问,就显得毫无意义,无话找话。苏汀也仅仅嗯了一声,情绪越发地低落起来。
一时间,包厢里安静下来。外面的雨声则显得更为杂乱了。
过了一会,还是苏汀主动打破了这种死寂:“看来,你们换了一种审讯方式?真有创意。”
撒巴提笑了一下说:“没有那么严重。我们只是想找一个轻松一点的环境。”
听了撒巴提的这句话,苏汀仿佛感受到画在墙壁上的每一根竹子都在开裂,并发出了一种被压榨出来的金属的声音。“来吧,”她说,“我需要痛快的一刀。不要再跟我玩什么套路了,否则我就去找你们家局长。”
撒巴提又笑了笑说:“放松放松。我们随便聊聊吧。”
这时,苏汀看见刘当悄悄地打开了一个小录音机。
“是吗?”苏汀说,“那你们先随便吧。”
撒巴提就先聊心理咨询的市场前景。谈得也不专业,基本上都是道听途说,苏汀也难得看一个警察谈医学专业时暴露出来的浅薄,感到很鄙视,根本就不搭话。
谈了一大圈,话题终于回到了陈墨身上,此时,苏汀觉得自己已经等了很久了。
“苏汀,我们再来谈谈那个晚上。”撒巴提说。
苏汀说:“是啊!那个晚上可真令人牵挂。”
撒巴提听出了苏汀话里的嘲讽,但是,他说:“市侦组反复查看了那天的录像,他们发现,当天,你走进马槽巷时手里拿着一只手提袋。但是,18点22分12秒,当你从巷子返回时,手里的袋子没有了。对此,你能解释一下吗?”
苏汀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但是转而又变得很愤怒。
撒巴提说:“这个解释对你非常重要。苏汀,你应该知道,在公安局,至少有三个人不想让你陷在这个案子里。”
“这样看来,你们对女人的袋子很感兴趣嘛。”苏汀根本就不领撒巴提的情,她这样说。
撒巴提说:“哦!我们对袋子里面的东西更感兴趣。”
苏汀又不吭声了。
“说说吧。”过了一会,撒巴提催促道。
苏汀脸上的表情明显不自然了一下,忽然显得很干脆地说:“是酒。”说到“酒”时,苏汀的脸又红了。
撒巴提和刘当互相看了一眼,突然都不说话了,显然,他们都感到很意外。
这时,撒巴提想了想,悠悠地问:“带给谁喝?”
苏汀说:“我要说是为了祭奠,你们相信吗?”
撒巴提身子向后仰了仰说:“符合情理。但是,我们的目击证人可不这么说。”
苏汀冷笑了一声说:“又是那只‘泥鳅’。”
撒巴提说:“是的,那个捉泥鳅的老人看到了和你说的完全不一样的情景。”
“是的,我自己喝的。”苏汀好像完全被逼到了墙角,“我喜欢独自喝酒。”她的声音不大,显得很厌烦,很抵触,像是自己的一件衣服被人撩开一样。
撒巴提笑了笑说:“我是高中开始喝酒的,你呢?”
“高二下半学期。到了大学就彻底放开了。不过,我很照顾别人的感受,都是带出去一个人喝。”
“那天晚上为什么去喝酒?”
“心情不好,很失落。”
“因为陈墨?”
“是的。”
“能说具体点吗?”
苏汀叹了口气说:“他是我的第一个病人,真正的病人。有强烈的自杀倾向,平时不愿意和任何人交流,和我却一见如故。他对我抱的希望很大。他总认为我手里会有一把钥匙,能帮他打开身上所有的结。我们合作得很好。从他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从来没有的平静,他使我有信心做出这样一个预测,我会在一年里完全驱赶走他内心的魔鬼,他也是这样向我保证的:再也不自杀,沿着我给他指出的精神之路,一直走出幽谷。那时,他一直是我从事心理咨询工作的丰硕成果和典范,可是……”
可是那天,陈墨忽然对苏汀说:“从明天起,我就不来了。我想结束在你这里的治疗。”
“为什么?”苏汀的语气中充满了温情和关爱,其实她的心里完全忐忑了,只是极力保持镇定而已。
陈墨说:“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下,想和她说清楚一些事情。”
苏汀问:“她是谁?”
陈墨说:“很多呀!”
苏汀不想再深问,只是说:“处理完你的事,你还要回来。”
陈墨没有给予肯定的回答。
陈墨走后,苏汀一下子陷入一种巨大的孤独和落寞之中,同时,一些莫名的自责也在心里升腾了起来:
陈墨是不是厌倦了我的治疗方式?
是不是否定我的治疗方案?
我的治疗方案是不是本身就有问题?
我呕心沥血所做的努力等于什么?
……
自责中,苏汀渐渐自卑起来,烦乱起来,整个人都被屏蔽了似的难受。于是,她就离开诊所,想去步行街转转。走到一家超市时,她忽然看到了酒,心里突然就升起了一种渴望,于是就走了进去。
听完苏汀的叙述,撒巴提和刘当并没有什么反应,而是双双沉默起来,而撒巴提微微撇着的嘴角则包含了许多信息。
苏汀看出了不信任,她略停顿了一下,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只录音笔来,很快,她和陈墨的对话就从那只黑色的塑料盒子里传了出来。
录音放完后,苏汀问:“我可以走了吗?”
撒巴提说:“陈墨决定不再在你的诊所看病,使你非常不快,你觉得你失去了对他的控制,破灭了你塑造一个病愈典范的梦想。为此,你的心理开始有所扭曲,决定做一个了结,那就是,自己得不到,就交给魔鬼。你以到公园做最后一次约谈为理由,约上了陈墨。陈墨为了表达歉意,答应了你。于是,陈墨前脚走,你后脚就出门了。来到公园后,你邀请陈墨和你共进晚餐,并和他喝起了酒。酒是你喜欢的那种50度玄武狂,而陈墨喝了几杯后就显得无法自已了。接下来,你开始带着陈墨沿着湖边散步,走到亭子时,你们开始争吵,接着发生的事情就不能想象了。”
撒巴提在字斟句酌地说话时,苏汀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当撒巴提说完了,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继而又涨得发红。她语气里充满了鄙视和嘲讽地说:“现在,我突然发现,我的职业是多么伟大,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多病人。”
说完,她愤然地站了起来,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后,她又站住了,说:“我不会离开玄武的,这个城市病得太重。”说完,把门一带,下楼去了。
苏汀气冲冲地下楼后,一眼就看见了杜遥。
此时,杜遥正坐在一张靠近吧台的卡座旁,面前仅有一杯苏打水。见苏汀下来,他忙站了起来,然后不断地招手。
苏汀走了过来,然后在距杜遥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从苏汀走过来到落座,杜遥一直打量着苏汀。
苏汀问:“我知道你在看什么,看到了吗?”
杜遥吓了一跳,好像自己的心思一下子被戳穿一样,他忙向服务生招了招手。
服务生是一个长着猴一般面容的男孩,戴着一顶红帽,见杜遥招手,快步走了过去。
杜遥说:“来一份蓝色妖姬,一杯猫屎咖啡。”
“不!”苏汀说,“我要白酒。”
“猴”说:“对不起,本店没有白酒销售。”
苏汀说:“那就拿度数最高的色酒吧。另外,能上的小吃都上。”
“猴”很开心,先是鞠了一躬,然后迅速地走开了。
“怎么……你先下来了?”杜遥问,“见到人了吗?”
苏汀叹了口气,说:“神经病!”
苏汀的这句话信息量太大,杜遥有心想打听个究竟,又怕惹到苏汀,索性就不吭声了。
不一会,“猴”来了,还带来了一个服务生,两人很麻利,转眼间就把卡座堆满了。
杜遥为苏汀挑着小吃,笑了笑说:“其实,我后来想清楚了,警察的茶很贵的,他们怎么会花钱请人喝茶?”
就在这时,撒巴提和刘当也从二楼下来了。因为来往二楼的人并不多,两人一出现在楼梯上,苏汀就看见了。苏汀一把将杜遥的椅子向自己身边拖了拖,又扯了一下杜遥,让他靠着自己坐下,接着,拿过酒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
那酒倒在杯子里后现出琥珀色,在灯光下,又神秘又显质感。这时,苏汀故意将这杯酒举过头顶,然后一仰脖子,喝了下去。这还不算,她一边将一枚腰果塞入杜遥口中,一边豪气万丈地炫耀地喊:“加上,走起。”
这一切,撒巴提和刘当都看在眼里。苏汀分明看到,刘当的喉结艰涩地滑动了一下,随即咽了一下唾沫。
这让苏汀非常开心,非常解恨。她斜着眼,蔑视地看着撒巴提和刘当从自己身边走开了。
见撒巴提和刘当走了,苏汀又给自己倒上了一大杯。杜遥见状,忙拦住苏汀,然后环视一下乱纷纷的大厅说:“苏汀,你看看,这里说不定就有你将来的病人,你不怕将来他会一眼认出你?”
苏汀推开杜遥的手,端起杯子又喝下去大半杯。
杜遥严肃地说:“你怎么啦?你再喝我走啦!”
苏汀挥了挥细长的胳膊说:“走吧,放心地走吧。我进来前,就看到对面的树丛里蹲着许多捡尸人,他们会把我送回家的。”
杜遥表示无奈地摇了摇头,突然把酒瓶抓过来,给自己狠狠地斟了一大杯,又狠狠地喝了下去。
这时,苏汀又向“猴”招手了。那“猴”没等苏汀说什么,很快就拿着一瓶酒跑了过来。
“猴”刚把酒瓶放到卡座上,杜遥就先于苏汀把酒瓶子拿了过去,然后又给自己斟了一大杯,一仰脖子又干了。
这回轮到苏汀发怔了,她呆呆地看着杜遥。当杜遥又去拿酒瓶子时,她一把拦住杜遥的手,睁着布满血丝的眼说:“那些家伙可不捡男尸。”见杜遥还坚持要喝,她将瓶子夺了过来,然后放在一边,对“猴”说:“来……结账。”她觉得自己的舌头开始发硬了,而杜遥的眼神也不坚定了,整个人都耷拉着。
出了门,两人踉跄着去拦出租车,拦了几辆都没停。
又在小雨中站了半个小时,两人趁着头脑还算清醒,决定分开去拦。
这样是有效果的,飘飘****的苏汀很快就拦下了一辆车。司机听说还有一个人,有点反悔了,可是来不及了,按照先前的商定,杜遥像一条癞皮狗一样,一头就扎进了出租车。
很快,出租车就把两人送到了小区。小区的环境很差,但是房租很低,物业管理费更低,这可能是苏汀在这里租住的主要原因。下车后,两人互相搀扶着,晃晃悠悠来到了三楼303房间。
到了门前,两人互相鼓励着,很久才找出那把钥匙来,半天才打开门。门打开后,杜遥扶着门框,向苏汀摇了摇手说:“晚安。”说着就要走,但是被苏汀一把扯住了。
第二天是晴天,阳光犀利。当屋里被彻底照亮以后,苏汀首先醒了。醒后,她吓了一跳,她发现自己睡在**,而杜遥则睡在沙发上。
苏汀使劲地摇了摇头,当她确信睡在沙发上的就是杜遥时,她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
自己是和衣而睡的,杜遥也是和衣而睡的。
苏汀猛地跳下床,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跑进了卫生间。
苏汀的洗漱声惊动了杜遥。杜遥爬起来后,坐在那也发起呆来。过了一会,他开始打量四周,当发现这是苏汀的家时,他忙爬了起来,然后快步向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苏汀从卫生间里出来了,然后动也不动地站在那看着杜遥。杜遥转身见是苏汀,也站住了。
“喂!”苏汀说,“昨晚……你怎么睡到我家沙发上了?”
杜遥好像头很痛,他捂着后脑勺说:“对不起,对不起,喝多了,都忘了。”说完,仓皇逃走了。
杜遥走后,苏汀又坐了下来,发起呆来。
昨晚和杜遥的事一点记忆都没有了,但是,在弄墨茶吧二楼和撒巴提、刘当两人的对话又清晰地回响在自己的耳畔。
她眼前渐渐就昏黄起来,一道道细小的绳子从地板里、天花板上、梳妆镜里、衣柜里、花盆里一一生长出来,然后像蛇一样蠕动着游向自己。
一阵密集的捆绑感布满了她的全身。她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她看到一个黑影从远处向她跑来,她伸出手,想喊却怎么也喊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