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杜遥在暖色壹号那边没有排班,他在导师工作室帮助导师整理材料时,心里却想着苏汀昨天的样子,心里一直不安。终于,他还是按捺不住,拨通了苏汀的手机。
但是,打了几次都没有人接。杜遥心里一紧,赶紧给暖色壹号打电话,可是响了几遍后也没有人接。接着,杜遥又给在暖色壹号见习的同学打了电话。
这回终于打通了,杜遥问:“你在哪里?”
同学说:“在学校上大课。”
杜遥问:“今天你没去暖色壹号?”
同学说:“苏医师昨晚发通知了,让我这几天不用去了。”
“为……为什么?”杜遥不解又不安,他有点结巴地问。
“具体原因没说。”同学这样回答杜遥。
于是,杜遥再次拨打苏汀的手机,打了十几遍后总算打通了。
“你怎么不上班?你怎么把店门关了?”杜遥一连串地问,态度里充满了紧张和不安。
苏汀好像在睡觉,懒懒地说:“心里很烦……非常烦……”
“那也不能停业啊!这随意性也太强了吧?”
“不是停业啊!是调休。”苏汀又说,“我自己的店,我自己给自己放假不可以吗?”
“可以……”从苏汀的话里杜遥感到了一种反感,便这样说。
苏汀似乎意会到了自己的语气过硬,态度马上诚恳起来:“你看我这个情绪,如何面对病人?到时候,是我给别人看病,还是别人给我看病?”
杜遥理解了苏汀,他说:“那就休息几天吧。”
这时,苏汀忽然说:“我想出去走走,散散心。”
正准备挂断手机的杜遥问:“出去走走?去哪?”
“烟台。我想去看看大海。”苏汀说,“我的心完全被堵塞了。我想一下子扑向大海。”
杜遥愣了一下,当他断定苏汀的最后一句话仅仅是比喻时,他说:“我看你还是到江边转转吧。”
苏汀吁了口气说:“我的眼里越来越容不下任何障碍物了,心里也是。所以我说,长江太窄了。水也太浑浊了,满眼都是龌龊感。”
杜遥想了想,说:“如果你真想出去走走,那我就陪你去吧。”
苏汀说:“你在帮着导师忙论文吧?不用了,再见。”说着就把电话挂了。
接着,无论杜遥怎么打电话,苏汀也不接了。
9点半,苏汀赶到了玄武东站。她带的行李非常简单,就一个帆布包包,穿上了运动鞋,头发也扎起来了,然后在脑后盘成一团。戴了一顶紫色的帽子,脸上架着一副玳瑁眼镜。
由于经济发展快,收入高,玄武人是很时髦的,但是,苏汀一出现在售票大厅还是引起了许多人的侧目。
昨晚,她显然没睡好,她那点憔悴此时却显得楚楚动人,令人大动怜爱之心。苏汀本人也能感到,众人的目光像诸多射线一样密集,互相交织着穿过她的身体。这个时候,她觉得自己也是极需要虚荣的,身体不由得更挺拔了。
就在苏汀拿出身份证,准备到售票机前取票时,她的手机响了。
苏汀一看是陌生号码,她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按下了接听键。“您好。”她冷冷地问。她觉得对方如果不是杜遥,一定是卖房子和股票的。
那边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女的:“是苏汀吗?请到市公安局刑警队重案二组办公室来一趟。”
苏汀过去听过这种声音,那是一种类似于机器制造出来的声音,刻板、冷漠、毫无回旋余地,令人不安而厌烦。她说:“我在车站啊。”她的声音也很生硬,显然很不屑很不耐烦。
对方说:“马上过来。”语气是命令的,说着就把电话挂了。
苏汀内心的怒火一下子就上来了。她立刻拨了这个号码,一接通,她就说:“你谁呀?我告诉你,我在赶车,要让我过去,你来接我,别忘了从你们局长那里领手铐。”
对方显然也火了,刚要说什么,手机好像被谁要了过去。“喂!”这是一个男声,“苏汀,我是撒巴提呀!呵呵……这样的,还是那个事,我们想请你过来核实一下情况。”
苏汀说:“核实什么?怀疑我就直接抓好了。”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很快,苏汀的手机发生了震动,是撒巴提的信息:“大小姐,没有那么复杂,仅仅是例行公事,配合一下工作吧。要不我派刘当去接你。”
半个小时后,苏汀坐在了撒巴提的对面。
坐下后,她四处看着,像是在寻找什么。这时,刘当递过来一杯水,并提醒她很烫,她也没说声谢谢。
“找什么?”撒巴提见苏汀东张西望的,微笑着问。
苏汀说:“我在找那部没有礼貌的电话机,我想现场接受它的心理咨询。”
撒巴提笑了,说:“才从警校分来的,啥也不懂,我们会教育的。”
苏汀不说话了,端过茶水,轻轻地吹着茶杯口的茶叶。此时,她的脸色很不好看,或许是赶路急了,额上有微微的汗。
这时,撒巴提和刘当悄悄地坐在了一起,刘当翻开了笔记本。
苏汀看了两人一眼,冷笑一声说:“口口声声说是‘请’,你们现在摆出的可是审讯的架势。”
听苏汀这么说,刘当有点不自然地晃动了一下身子,但是,撒巴提却不为所动,脸上的表情也渐渐严肃起来。他说:“苏汀,是这样哦。第一次走访你时,你说,下午5点到晚上8点你在步行街闲逛。对此,我们做了调查,通过分段审看视频,陈墨是下午3点50离开你办公室的,你是下午4点20离开暖色壹号的。接着,我们在你所说的那个时间段,确实看到了你的身影,但是,下午4点50分22秒,你走进了马槽巷。我们勘察了一下,这个巷子直通镜湖公园。”
刘当发现,听撒巴提说“这个巷子直通镜湖公园”时,苏汀的手明显颤抖了一下,喝茶时,下巴也明显地晃动了一下。
撒巴提点上一支烟说:“下午6点22分12秒,你又从马槽巷返回来了。我们想问你,当天下午4点50分20秒到6点22分12秒,这个时间段你去了哪里?”
刘当马上说:“由于水管改造,那条巷子的几个出口都被堵死了。”
苏汀放下茶杯说:“可以不抽烟吗?”
撒巴提就把烟灭了。
屋里的烟雾并没有马上散去,在苏汀面前轻轻地飘着,看上去,苏汀好像戴了一层薄薄的面纱。此时,撒巴提和刘当的眼睛都蛰伏在这层纱里,一动不动。
“是的。”苏汀终于说话了,“我去了那里。”
刘当问:“镜湖公园?”
“是的。”
“具体位置?”
“东南角有一个灵璧石假山群,前面有一张椅子,我就在那坐了很久。”
撒巴提说:“别的地方没去吗?”
苏汀叹了口气说:“没去。不想去了。”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苏汀显得很绝望。
“就你一个人?”刘当问。
“是的。”苏汀说,又反问,“你有独自散步的习惯吗?这是一种文化。”
刘当能听出苏汀话里的讥诮之意,他问:“在那里,你一直就那么坐着?”
“我已经说过了。需要描绘各种坐姿吗?其实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这样可以看到许多东西。”
“是的。”刘当说,“我想问的是,你难道没看到有什么反常的人和事吗?”
苏汀说:“其实,侦探也是可以多读读诗的。”
撒巴提说:“好的,苏汀,那就这样吧。”
苏汀站了起来,去拿身边的帆布包,撒巴提说:“安排车送你回家吧。”
“不需要。我改签了。”
撒巴提马上笑着说:“对不起苏汀,暂时,你还不能离开玄武。等我电话吧。”
“你们局长说的吗?他还有完没完?”苏汀的情绪一下子就变得非常糟糕,她毫不客气地问,眼睛睁得大大的,瞪着撒巴提,接着又转向刘当,刘当赶紧避开苏汀的目光,收拾自己的东西去了。
撒巴提仍然微笑着说:“局长不管这个事,他带人去西安了。这是案件的程序要求的。”
苏汀说:“这么说,你们先把我带进污染区,再强迫我漂白才能放行?”
撒巴提说:“嗯,这种描述很准确。这使我想到SARS,只要在那个区域,都必须弄清楚才能走人。”
“然后是没完没了,让人发疯。可是,那是救人,你们却是在假以使命限制别人的自由。”一说到这,苏汀就显得怒气冲天,做着夸张的手势。
撒巴提一摊手,笑着说:“其实,我们也感到很麻烦。你要知道,锁匠并不好干。”
这时,苏汀抱着自己的胳膊,问撒巴提:“你说,今天我的回答你们还满意吗?”苏汀说,“如果不满意,我可以留在这,直到你们局长回来。”
撒巴提笑了笑说:“没有必要没有必要,我想,今天这个问题,你已经解释得非常清楚了。”
苏汀不再理撒巴提,提着自己的帆布包,大步流星向外走,走到办公室门口,她站住说:“锁匠们,听我说一句,你纵然有一万把钥匙,如果找错了锁,也是废铁一串。”
撒巴提敷衍说:“说得好,说得好。”
在苏汀眼里,撒巴提这样说,简直就是油腔滑调,她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