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爱民退居二线,免去了副主任一职,被任命为正处级的调研员,这是一个闲职,办公地点也被安排到了一幢旧办公楼里。一夜之间,郑爱民像变了一个人,眼角下垂了,眼泡突出了,步态蹒跚了,神情沮丧了,口气呢,却奇怪地变得和蔼了。将自己的办公桌收拾干净之后,他还坐在那把副主任的椅子上舍不得走,对着袁真喃喃道:“哎呀,一不小心就老了,人真是没得意思,以后的日子还不晓得如何过呢。”

袁真安慰道:“男人这个年纪并不算老呵,人到五十五,好比出山虎,您不用管具体事了,甚至班都可以爱上不上了,每天上上网,聊聊天,多悠闲,让人羡慕呢!”

郑爱民摇摇头:“羡慕,你到这个时候就晓得的。过去我虽然只有你一个手下,可大小是个领导,以后就不用管人,也没人管你了,从此就资源闲置了,唉……小袁呵,过去我有做得不周的地方,还请你莫记在心里。你的提拔一直没解决,说起来我也有责任……”

“郑主任,这不是你的责任,我也不在乎这个,我送送您吧。”

袁真不想再感染他的哀怨,提起他的两个塑料袋送他出门。才到门口郑爱民就将袋子夺过去了,说:“你忙吧,我不想让别人看见,这又不是什么好事。”

袁真只好站在门口目送郑爱民离去。他的背影孤独而落寞,袁真心里不由泛起一些怜悯的涟漪。所有的机关干部最终都会落下这么一个背影吧,不过,人一不当领导就变得亲切了,这倒是一件好事。

郑爱民走后,袁真将所有窗户洞开,让初春的风吹去残留的污浊之气,又花了半天功夫,把办公室彻底打扫了一番。桌椅和地面擦得闪闪发光,办公用具摆放得有条有理,目光所到之处,看不到半点纸屑和尘埃。她特意打开郑爱民用过的电脑,将他保存的网友相片删除干净。她创造了一个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环境,她独自享受着它,她端着一杯绿茶站在窗口远眺,心头**漾起一份难得的愉悦之情。

然而机关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官,袁真只享受了三天的清爽与安静,上面就又派来了一个顶头上司。袁真对此早有思想准备,只是她做梦也没想到,这位新来的主任是廖美娟。廖美娟没当成妇联主席,市委便作了这种抚慰性的安排,位置虽不如妇联主席显赫,好歹也是正处级,对她以及她的后台都交待得过去。

这天下午,当秘书长领着廖美娟来办公室时,袁真错愕地看着她,脑子里一片茫然。秘书长宣布了组织决定,介绍了廖美娟的新身份,廖美娟接着发言,请袁真同志以后支持她的工作,袁真也表了个态,说拥护组织安排,接受廖主任的领导,今后将一如既往地努力工作云云。这都是机关里新老领导交接时的套路和过场,必须要走一走的。廖美娟这就算报了到了,报完到她就随秘书长走了,说是县里还有工作没交接完。

袁真独自怔了半天,她摸不准廖美娟是否认出了她。从廖美娟的神情看,她视袁真为陌人,但这怎可能呢?对过去的事讳莫如深,这袁真可以理解,但要修炼到如此的不动声色,却是袁真难以想象的。袁真由此确定,她既不是十五年前的廖美娟,也不是几个月前见过的廖美娟了。

廖美娟正式上班这天穿了一身米色套装,高跟鞋闪闪发亮,脸上化了淡妆,眉是眉眼是眼的,香水味猛烈逼人。她把手袋往桌上一放,开宗明义地说:“小袁,一起共事是个缘分,我希望我们都珍惜这个缘分,丁是丁卯是卯,各自恪守自己的职责,说自己该说的话,做该自己做的事。”

袁真信然,只是对她称呼自己小袁不太舒服,她应该比她还小吧。不过她袁真不是个鸡肠小肚之人,小袁就小袁吧,既然她是领导,用一句时髦词儿来说,她就有这个话语权。袁真打开电脑,默默地做自己该做的事,尽量不去想廖美娟。

但是,袁真的注意力集中不起来,廖美娟的身影在眼角余光里晃来晃去不说,还幻化在显示屏上。她分明看到十五年前的廖美娟涕泪俱下,控诉工作组长吴大德如何如何骚扰她,眨眼之间,她又反口说自己企图改变处境,所以不仅主动地坐到了吴大德的怀里,还动手解开了他的裤扣。袁真用力揉了揉眼睛,她不想看到这些,念人家的旧恶不好,尤其是这个人现在成了她的领导,念旧恶只会让自己不自在。袁真揉去了那些画面,但是揉不去心中的烦乱,全身也滑腻腻的像沾上了什么脏东西,难受极了。

这时廖美娟端着一杯茶走到袁真身边,凝视着她问:“小袁,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袁真用力笑笑说:“你是贵人多忘事。”

“是吗?这么说是见过,难怪面熟呵!在哪见过呢?”廖美娟踱步作思考状。

“几个月前,为了解农业产业化情况,我跟于书记去过你们县。”

廖美娟恍然:“是的是的,记起来了,还是我负责接待的嘛!原来你就是那个笔杆子啊?于书记对你挺欣赏的呢,真是山不转水转,左一转右一转,我们转到一个办公室来了!”

袁真附和说:“是啊,无巧不成书。”

廖美娟话题一转:“不过我们一起待不了多久,正处级领导是理应有单独的办公室的,秘书长说了,过几天就调整。严书记也跟我说过了,我这是临时安排,先过渡一下,本来是要让我当妇联主席的,但妇联是群众团体,不是政府组阁局,我不太想去。”

袁真噢了一声,不由得瞟了瞟她的脸。

廖美娟说:“当然,也有人在背后搞我的名堂,我是晓得的。我先让她一步,不和小人争一日之短长。诚如同志一直对我的成长很关心,三五天就来一个电话,教导我要谦虚谨慎,我不能辜负他的期望。严书记也是诚如同志非常信任的人,他不会就这样晾着我的。我不可能窝在这里,连个专车都没有。一旦有好位子腾出来,我马上就会补上,这是迟早的事。”

袁真就又噢了一声,她晓得这个诚如同志姓李,是省领导,但没料到他与廖美娟有如此密切的关系。

廖美娟踱到窗户边,一转身,交待说:“哦,这些话我也只跟你说说,你不要外传,影响不好。”

“廖主任放心,我会让它烂在肚子里。”

“嗯,这样就好,看来你是个靠得住的好同志,素质不错,好,好!”

袁真转身面对显示屏,开始修改一份材料。她不想听廖美娟喋喋不休,她的一席话使袁真浑身的滑腻感愈发的浓厚,仿佛是穿上了一件里外湿透了的雨衣却又没法脱掉。

可是廖美娟似乎意犹未尽,站在袁真身边不走,想了想又说:“小袁,好像我们在别的地方也见过?”

袁真头也不回:“也许吧。”

廖美娟问:“你想不起来了?”

袁真仍不回头,反问:“有必要想起来吗?”

廖美娟点头:“是没必要,没必要想的事就不用想,也不用说了。不过我虽然在这里是暂时安排,是过渡性质,但工作不能马虎,所以我想先着重抓一下办公室的文明卫生,因为这关系到一个单位的精神面貌。小袁啊,材料不急着改,先整理内务,搞搞卫生吧!”

“上班时我就搞过了。”

“搞过了可以再搞一次嘛,对工作要高标准严要求嘛!搞得窗明几净的,不光自己舒服,上级领导来了也舒服嘛!”

袁真只好起身,打来一桶水,操起了抹布。袁真以为廖美娟也会动手的,但她说声到隔壁兄弟单位拜访拜访,就甩手走了。这样也好,袁真的耳根总算清静下来。

袁真将早上抹过了的桌椅和文件柜又仔细抹了一遍,还拖了一遍地,这时廖美娟回来了。她很内行地踮起脚,尖起手指在柜子顶上抹了一下,收回一看,指头是黑的,便说:“不行,柜顶还有灰尘,工作还是不细致不严谨。”

袁真只好搭条椅子,踩了上去,又把柜顶擦拭一遍。

廖美娟目光如炬,四下扫瞄,忽然指定窗户高处的玻璃:“那块没擦干净。”

袁真瞟了瞟说:“太高了,有点危险。”

廖美娟说:“怕危险还搞得好事?”

袁真心里一堵,但她还是将椅子挪过去,踩着椅子,再攀到窗户框上,一只手紧紧地抓着窗户的铁架,另一只手用抹布去擦玻璃。她往下瞟了一眼,电麻感从脚底升起,身子顿时摇摇欲坠。她定了定神,站稳身子,忽然想,她要是一只鸟就好了,她就可以振翅而去了。她勉为其难地擦完窗玻璃,踩回椅子上,还没等她跳下,廖美娟又指着桌面说:“这里也没擦干净嘛!”

袁真居高临下地瞥着她,心里一股气往上一涌,脱口道:“那是你的办公桌,你就不能自己抹一把?”

廖美娟惊愕不已,嘴唇张成一个红色的英文字母O,白皙的脸红了红,眼睛鼓得溜圆,随即弓起指头叩击着桌面,严肃地指出:“难道这样的小事,还要我亲自动手吗?”

袁真已经收不住口了,她感觉她的话自己往外蹦:“你动不动手我不管,反正我不伺候你了!”她跳下椅子,将抹布往廖美娟桌上一扔,橐橐橐地走到自己桌前,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没有任何预兆,一个念头像一只尖尖的春笋,突然从她鼓胀的心中钻了出来。她迅速地拿出一张A4打印纸,抓起一支笔,不假思索地写下辞职报告四个字,然后稍作思忖,龙飞凤舞写道:“我做机关干部多年,自觉已越来越难适应做这份工作,特申请辞职,请予以批准。”

廖美娟过来瞟了瞟,厉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袁真签上名,将辞职报告往廖美娟手里一塞:“这就是我的意思!”说着就动手清理自己的物品。

廖美娟气得脸都白了:“你、你怎么就经不起表扬?才说你素质高,你就睹气辞职?”

袁真懒得理她,背上挎包,提起两个塑料袋,兀自出了门。

廖美娟气急败坏地在后面叫道:“你要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代价的!”

袁真听见了,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要笑,她只是觉得好多东西都放下了,特别是裹住她全身的湿雨衣悄然消失了,她很轻松,很愉快。愉快就是这么简单,只要你学会放弃,愉快就来了。

当她下了电梯,走出办公楼大门时,她感到眼前一亮,仿佛是从一个长长的隧道里走出来了。

接到廖美娟的电话时,方为雄正**躺在刘玉香的**,承受着刘玉香半边身子的挤压。因为有前车之鉴,方为雄特意用一只手捂住刘玉香的嘴,才摁下接听键。廖美娟用密集的语言通报了袁真辞职的经过,方为雄吃了一惊,一时竟说不出话。

廖美娟牙痒痒地抱怨说:“你的前妻怎么是这样一个人?一点不懂机关里的规矩!我看她是故意顶撞领导,让我难堪!”

方为雄说:“你既然晓得她是我前妻,还摆什么臭架子,刺激她干嘛?你不是自寻烦恼么?”

“我就是气不顺!她一个普通科员,凭什么一脚踹掉你?”

“你这就好笑了,她不踹掉我,你有跟我谈的机会?”

“被她踹掉的你,凭什么要我来捡?我可是个正处级领导!”

方为雄立马火了:“谁要你捡了?我是没人要的垃圾吗?不想谈拉鸡巴倒,你凭什么朝我前妻身上撒泼,逼得她辞职?”

廖美娟也恼怒起来,大叫:“拉倒就拉倒,你还以为我沾了你的便宜是么?她不尊重领导,你还说我撒泼,简直是岂有此理!她晓得我不敢把报告往上交才这样做的,我连一个科员都领导不好,别人会怎样看我?她这种做法很恶毒!”

“你这就是小人之心了,袁真不是这种人,她要辞职自有她的理由。”

“什么理由?要她抹一下桌子,她就以辞职相威胁,有这样的理由吗?”

方为雄想想说:“这确实不能成为理由,但也许这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不管她什么理由,她若不向我道歉认错,我真的把报告一递,让她辞职了事!谁没有个脾气?见过向领导发脾气的吗?”

“你若还愿意和我谈,就不要出这一招,何必呢?仕途不顺,不要迁怒于人嘛。她毕竟是我前妻。”

“什么迁怒于人,瞎说,我仕途够顺的了!你在哪?我要见你!”

方为雄忙说:“我在加班呢!”

刘玉香听了笑得全身乱颤,方为雄连忙拉过被子将她连头带脸蒙住。

廖美娟说:“我马上过你办公室来。”

方为雄急忙说:“你别来,我马去找袁真做工作,给你一个台阶下,好吗?”

廖美娟就说好,挂了机。

方为雄匆匆起床,刘玉香不满地说:“这就走啊?”

“你不是也听见了吗?我得找袁真去了。”

刘玉香酸溜溜地说:“我看你对袁真是旧情难了。”

方为雄边穿衣服边说:“你不用说什么情不情了,虽然我不喜欢她的处世态度,但在情感上一直是我有负于她,她比我们都干净,这一点好歹,我们还是要晓得的。现在出了这事,我不帮她谁帮她?她毕竟是我女儿的母亲,我们还有利益关联。”

刘玉香就不吱声了,起床穿衣,送方为雄出门。

方为雄摁响袁真的门铃时,袁真躺在**看电视。离婚之后她买了台旧彩电放在卧室里,用电视节目催眠已经成了她的习惯。她披衣起床,从猫眼里看见是方为雄,才将门半开,说:“这么晚来干什么?”

方为雄说:“你脑子进水了呀?”

袁真瞥一眼他说:“我脑子从来没进过水。”

方为雄往门里挤,袁真用身子挡住说:“请自重,非请莫入!”

方为雄气恼地道:“我不想沾你便宜!你脑子没进水,干嘛要辞职?”

“你消息很灵通嘛,是你的现任女友告诉你的吧?半夜跑到我这来,就为这事?”

“还能为什么事?”

“这事好像跟你无关吧?”

“怎么没关?你这样的性格,不端这个铁饭碗,还能做什么?你没收入,你我的女儿岂不要受连累?”

“这个离婚时我们不是有协议吗?方明的学费生活费由你负责。”

“我可不愿意女儿因为有一个下岗的母亲而自卑!”

“这个你放心,方明绝对不会因我而自卑的。”

方为雄央求道:“你的倔脾气还是先收一收吧,向廖美娟道个歉,给她一个面子,她就会把报告退还给你,事情就了啦!”

“你是来当说客的?你觉得我会道歉吗?”

方为雄一时语塞。

“此事若是影响了你们谈恋爱,我只能说声对不起了。”

方为雄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你呀你呀,这到底是为什么?”

“你不会理解的,下半辈子我要为自己活。你走吧,不早了,不要扰得四邻不安。”袁真说着就要关门。

方为雄只好将挤在门框里的身体退出去。

门关得只剩一条缝了,袁真忽然说:“我给你的那份报告有结果了吗?”

方为雄眨眨眼:“什么报告?”

袁真说:“连什么报告都忘了,还说要让它进入程序呢。”

方为雄哦了一声说:“你是说枫树坳小学的事呵,局党组研究过了,也找县里了解过了,还是不能开这个口子,这类情况太多了。”

袁真想想说:“要是村里自己办起来了,你们也不承认它的学校资格?”

方为雄说:“当然,否则都先斩后奏,那还成何体统?不过,要是社会力量办学,就另当别论了,这是我们大力提倡的。枫树坳要恢复小学资格,也只有这样一条路可走。”

袁真摇摇头:“这就奇怪了,村里就不是社会力量吗?一定要找个老板来投资才承认?你们这样的改革,好像就是为了转嫁困难。不过,还是感谢你的提醒。”

方为雄说:“你要这么关心自己就好了。”

袁真道:“这就是关心自己,真正的关心。”

说罢她轻轻地拉上了门。方为雄盯着紧闭的铁门,嘴巴张了张,又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也就不说了。他沿着熟悉的楼道一级一级往下走,双腿有些发软。

第二天袁真带着换洗衣服去了枫树坳。她给张大嫂打了电话,说想去她家休息几天,张大嫂欢喜得不得了,说只要她住得惯,住多久都行。袁真晓得,这两天如果不离开莲城,肯定有不少人上门做她的思想工作,会让她厌烦,她是笃定不回那幢办公楼里了,没必要多费口舌。至于以后往何处去,在乡下清静一段时间再说,现在她没想那么多。

非常凑巧,袁真在中巴车上遇到了走亲戚回来的村长。袁真很遗憾地告诉村长,她没有把事办好,报告没有被批准。村长说没关系,他们早就不作指望,自己已经把小学办起来了,虽然条件简陋,但总比没有强。村长还对张小英称赞不已,说看不出来呢,小英这女娃儿别看平时不爱吱声,教起书来还有板有眼呢,特别是那声音,脆得跟罗卜似的,好听得很!娃儿们也挺服她的,就是太熟了,娃儿们大都叫她姐姐,要他们叫老师,都叫不出口,嘿嘿,这些鬼娃儿!这下好了,娃儿们总算不像放羊似的漫山遍野没人管了,多少要学点知识吧。听村长这么一说,袁真心里感到了一丝欣慰。

下车之后,村长二话不说,提起她的旅行袋就往村里走。他们径直来到村小学,悄悄地站在窗外往里瞧。张小英正上课,一笔一画地在那块开了几条坼的黑板上写字。因为是复式教学,不同年级的学生做着不同的事,有的在默读课文,有的在写作业,还有的背着手盯着老师。课桌不够,很多娃儿是几个人共用一张桌子,学生虽然不多,课堂里却显得很拥挤。一股温热的人体气息透出窗口,吸入袁真的肺腑,让她有种莫名的感动,也让她回忆起了过去的日子。从部队复员后,她当过半年教师,因为文章写得好,才被调到市委机关去。早知有今天,她是不会离开教师岗位的,和孩子们在一起,心里要纯净得多。她鼓了鼓鼻翼,贪婪地呼吸着那股温馨之气。这时张小英在讲台上回过头来,瞟见窗外的袁真,两眼一亮,脸倏地红了。袁真连忙冲她摆了摆手,示意不用管她,继续上课。张小英便用教鞭指着黑板,带着学生读了起来。声音果然脆甜,只是有些发颤,显然,因为袁真的到来,张小英紧张起来了。袁真便离开窗户,和村长坐到一边聊天。村长说现在最大困难是课桌椅不够,停学一年来,原来的桌椅不是毁损了,就是被人偷走了,剩下的也都破旧不堪。袁真说这都还好办,要是没有教育部门的认可,那就麻烦了,要是有人投资办学就好了。村长忧愁地说,这明摆是肉骨头打狗,有去无回的事,谁愿往这里丢钱啊?袁真心里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喃喃地说:“慢慢来,我们一起想办法吧。”

下课时已是中午,张小英奔出门来,叫声袁姨,兴奋地抓住袁真的手不放。袁真抚摸一下她的头发:“啧啧,几天不见,像个老师了嘛!”张小英的脸就更红了。几个学生娃儿围拢来,好奇地端详袁真,袁真迎着那些黑亮的眼睛,开心的笑容不由自主地从脸上漫了开来。张小英领着她和村长往家里去,边走边说,接到袁姨的电话后,娘高兴得一夜没睡,昨晚就将她的铺开好了。远远地,就见张大嫂在檐下举手加额向他们张望。才进晒场,张大嫂笑眯眯地迎了上来,说声袁姨来了?就拉着袁真的手亲亲热热地进了屋。

张大嫂留村长一起吃饭,午饭已经做好在桌上了。寒暄了一会,大家便上了桌。张大嫂斟上了红薯酒,村长反复地向袁真敬酒,袁真再不胜酒力,也只好喝了两小盅。其实她已经有点喜欢这种酒了。它带点甜味,口感柔和,后劲却很足。袁真很快就上了脸,面颊绯红像搽了胭脂,人也变得兴奋起来。不过她脑子很清晰,饭吃到一半,就把她的一个想法说了出来:“大嫂,小英快要高中毕业了,她还是回去读书把毕业证领回来吧,要不太可惜了!这里的课由我来代。”

张大嫂想也没想就摇头说,反正是回来教这个小学,要不要那张毕业证有什么要紧。村长也说,小英的文化水平教村小学足够了,不在乎少读那一年半载的书,再说她是市里的干部,哪能大材小用让她来代课,耽误她的工作呢?

袁真便解释说,她已经辞职了。村长和张大嫂便都奇怪起来,那么好的工作,在市委里头当干部,干嘛要辞掉?袁真不好多做解释,也解释不清,只好避而不谈,反复说明张小英完成学业的重要性。但在张大嫂看来,完全没有必要,何况还要连累她来代课?张大嫂一再摇头不允,袁真也只好作罢。

红薯酒让袁真有点头晕,饭后便倒在**休息。也许是空气新鲜的缘故,她一觉睡到太阳西斜了才醒。松脂的清香与泥土的气息从后窗飘了进来,令她心爽神怡。她慵懒地爬起床,掏出手机,她想看看有没有女儿的短信。交出那份辞职书后,她就刻意关了机,她不想任何人来打扰。她一开机,就响起了一连串的嘟嘟声,十多条短信一古脑挤了进来。有吴晓露的,有方为雄的,有徐向阳的,还有曾凡高的,他一个人就发了五六条,但是没有一条是女儿的。袁真知道这些人会说些什么,正欲翻看一下,手机响了起来。她一按键,就听曾凡高在里头大呼小叫:“天啊你总算开机了!到处找你不到,你躲到哪里去了呵我的姐姐!你跟我玩人间蒸发的游戏啊?”

袁真觉得好笑,说:“我躲到哪里关你曾篙子什么事?你还赖在莲城没回海南啊?”

曾凡高说:“早回海南了,可一听说你辞职我就一飞机回来了!”

“你有没有搞错?我辞职可不是为了去你的公司!”

“难道你要去别的公司?”

“我不是为跳槽。”

“不是为跳槽为什么?吃错药了?”

袁真生气了:“你才吃错药呢!”

曾凡高立即陪不是:“好好,是我说错了,是我吃错药了好不好,我向你道歉!总而言之统而言之,本公司竭诚欢迎你加盟,本董事长愿意三顾茅庐请你出山,告诉我你在哪里,我来和你面谈好吗?”

袁真说:“我不想吃嗟来之食,还有什么好谈的?”

曾凡高说:“我就不明白,你一个独身女人,辞了职不找工作你吃什么?喝西北风?这不是嗟来之食,是我们公司有求于你行不行?我千里迢迢而来,你总不能让我面都没见就打道回府吧我的姑奶奶,那我的心理成本可就亏大了!”

袁真沉默了,她感到了曾凡高的诚意,与此同时那个念头又在心中闪现了。

曾凡高在那头央求道:“老同学,你就连个见面的机会都不肯给?告诉我你在哪好吗?我来拜见你好不好?”

袁真有点抹不开面子了,就试探着说:“你不是钱多得成了纸吗?要是我请你办件善事,你肯不肯?”

曾凡高立马说:“怎么不肯?只要是你吩咐的事,我都肯,何况是件善事呢!肯,肯啊,你在哪里?我马上过来!”

袁真便告诉了曾凡高枫树坳的位置,天色不早了,要他明天上午过来。

翌日曾凡高来到了枫树坳,他对袁真寄居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山村颇感惊讶。袁真懒得解释,先带他去了村小学,屋里屋外参观了一遍,然后向他介绍了小学停办之后遭遇的窘境。曾凡高心里明白了八九分,问道:“你和这个地方有什么关系?有亲戚在这?”

袁真摇摇头说:“要说关系的话,只是一种情感关系,我了解它的情况,心里过意不去,想尽我所能帮帮忙,仅此而已。”

曾凡高点点头说:“嗯,这种关系比别的关系更能打动人,你说吧,需要多少钱?”

袁真掰起了指头:“翻修一下屋顶,买四十套课桌椅,打一片水泥地做操场,还要砌几个乒乓球台子,我不太内行,不知两万块钱够不够?”

曾凡高扫视着屋子,木板壁不仅开了裂,而且是歪斜的,屋檐上面瓦片掉了不少,露出了腐朽的椽条。他皱皱眉说:“这么破的学校,小修小补不解决问题了,说不定哪天塌下来砸着人呢,不如造一座新房子。”

袁真瞥瞥他:“说得轻巧,钱呢?你出呵?”

曾凡高说:“当然我出啊,你出得起?”

袁真吓了一跳:“你开什么玩笑?”

曾凡高眉一扬:“谁跟你开玩笑?你不是要我来做善事么?要做就做好!你让村里做个预算吧。”

袁真眼睛一亮:“那太好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可不许反悔哟!”说着连忙吩咐张小英去把村长找来。不一会村长就气喘吁吁地跑来了,一把抓住曾凡高的手猛摇,连声称谢,激动得泪光闪闪,只差给他下跪了。村长和袁真当即就盘算起来,村里学生不多,即使是十年之后,两间教室也可容纳,再加上老师宿舍,新学校有两楼两底的规模就可以了。乡下材料便宜,建筑费用又低,算来有十万块钱足够。

曾凡高抡着指头喃喃自语:“就花这么点钱呵?”似乎嫌钱花得还不过瘾。

袁真知道他在享受富人的派头,也不点破他,忽然心生一念,说:“我有个建议,也不要你无偿捐赠了,不如干脆做为贵公司的投资,办一所民办小学吧,这样可以在教育局顺利批准备案,学校也就有了身份证。”

曾凡高愣了愣,立即伸出大拇指:“高,实在是高!我就晓得袁真你是个高人,这不就一箭多雕了么?我呢又多了一份产业,只不过它只有投入,没什么产出的哟!”

“这要看你怎么算了,你投入的是金钱和善意,产出的也许是你的名誉和心理满足感。”

曾凡高点头道:“说得好!就冲你对我的这一点点认同,我也要把这事做好!不过,先要满足我的几个条件。”

一听还有条件,而且有几个,村长就紧张起来了,眼巴巴地望着袁真。

袁真说:“你说,看它合不合理。”

曾凡高说:“第一,学校名字要叫枫树坳凡高小学,我不能连冠名权都没有,对不对?我这个人,对名还是很看重的;第二,要搞一个隆重的投资签约仪式,请市县有关部门领导参加,据我所知,作为一个商贸公司,在如此偏僻的山区投资办小学,本市范围之内还没有先例吧?我需要一点新闻效应;第三,我会派专人来负责这个项目,但请袁真女士担任我公司代表,负责各方面的协调,当然,也由我公司发薪水,等学校峻工,就到公司总部去任职。工程量不大,我想有三四个月就行了吧?”

袁真想了想说:“你的条件基本上我都同意,我也愿意做这个项目的协调工作,但我不仅是你公司的代表,还是枫树坳的代表。至于到不到你公司去,还是以后再说吧。”

曾凡高爽快地道:“好,就这样定了!”

说着举起手来要与袁真击掌。袁真却把手藏在身后,说:“可是我有言在先,以后你的学校可不能乱收费赚娃儿们的钱!”

曾凡高眼一鼓:“这是赚钱的项目吗?我不仅不赚枫树坳的钱,而且要让枫树坳赚我的钱!我看这地方山高林密,背阴的地方多,适合种魔芋,可以发动乡亲们多种,都由我公司来收购加工,赚老外的钱去!那狗日的日本佬儿可喜欢这东西呢!”

村长一听,喜得嘴巴都合不拢了。袁真这才拿出手来,叫一声好,在曾凡高的掌心里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曾凡高动作很快,一周之后,施工队伍就开进了枫树坳,签约仪式也同时在枫树坳举行。曾凡高的能量非常之大,根本用不着袁真出面协调,就将市县两级教育部门的官员请来了。方为雄也在受邀之列。袁真本想躲在张大嫂家不露面的,无奈曾凡高看住了她,还偏偏将她往领导和记者面前推,口口声声说她不仅是这个项目的红娘,还是他公司的代表。仪式之后,方为雄找个空档凑到袁真面前,硬邦邦地说:“难怪你要辞职,原来早有了好去处!让我替你瞎操心。”

袁真说:“本来就是瞎操心。”

方为雄又说:“那姓曾的我看对你没安好心,商场上的人奸诈得很,你不是他们的对手,千万小心!”

袁真说:“在机关呆了这么多年,最大的收获就是炼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好心坏心我分得出来,你自己小心吧。”

当天傍晚,曾凡高开着他的车捎袁真回莲城。他兴奋得很,一直喋喋不休,上了大马路之后,他边吹口哨边将自己肥厚的手放到了袁真的左膝盖上。

袁真说:“请将手拿开。”

曾凡高说:“为什么?”

袁真说:“这不是你的手放的地方。”

曾凡高涎着脸说:“我要是不拿开呢?”

“现在拿开我只会认为你是开个玩笑,再晚两秒钟,你给我的一点好感就没了,再晚五秒钟,你就会挨我的巴掌了!”

曾凡高忙将手收了回去,叹口气说:“袁真呵袁真,你还是那样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呵!连膝盖都摸不得,你的膝盖就那么高贵吗?”

袁真不软不硬地说:“不是我的膝盖有多高贵,是你违反了我的膝盖的意愿,它不想承受你的手,你让它难受。”

曾凡高瞟她一眼,自言自语地:“那要怎样它才不难受呢?唉,我这人,在任何人面前都挺硬气的,只有碰到你,就是一坨糊不上墙的稀泥巴。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会做这样的投资?明摆是肉包子打狗嘛!没办法,谁让我从小就喜欢你呢?你不晓得,高中那会,我虽然表面上常欺负你,其实心里在想,要是有你做女朋友,我就美死了!我记得,你喜欢用那种叫雅霜的护肤品,一闻到那股清香,我就陶醉得不得了……现在我海南的办公室里,还放着这种护肤品呢!我时不时地,要拿出来闻一闻。这种牌子现在很难找了,是我特地托人从上海的小商店里买来的……”

袁真闭上眼睛,不再理他。曾凡高见她没有回应,也就不言语了。

回到家中,袁真花了一个小时,将几间房子打扫了一遍。洗完澡熄灯上床时已是午夜时分。她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个久违了的声音在里头说:“是袁真吗?我是于达远。我在晚间新闻里看到你了,这件事你做得很好,很有意义。你辞职的事我也才听说,我理解你,一直没提拔你这确实不公平,我会过问这事的,你放心。你这么优秀的干部怎能辞职呢?我跟晓娟同志通过气了,单位的事你不用管,先把你那边的事做好再说。有机会我一定来枫树坳看望你。好,就这样吧,祝你一切顺利!”

袁真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她的耳朵嗡嗡响,于达远的话似幻似真。她心里空****的,有一种被掏空了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