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玄当即惊恐得瞪大双眼。

他悄悄瞥向沈奕珩。

少年面无表情,唯有眉心微不可查地轻蹙半分。瞬间,一股凉意彻底从十玄的头顶落下,连同周围的空气都瞬间冷凝。

让人心间颤抖的压迫感漫上心口,十玄再也受不了这番折磨,连忙逃跑般地退出佛堂。

一滴汗珠从额角坠下,十玄紧守着门,不敢听,也不敢想。

屋内,佛像神色悲悯,垂目望众生。

可佛像前的少女却手染鲜血,双手合十。

血腥味掩盖住了她身上原本的花香,连同屋内的沉香也混杂了血气,变得有些许刺鼻。

“长兄回来了?”宋盈歪了歪头,唇角笑意生硬。

沈奕珩并未开口。

少年面色平静,缓步上前,玄色的官袍拖过地面,高大的影子将跪坐在蒲团上的少女笼罩。

倏而,他在她面前单膝跪下。

少年身形颀长,脊背挺得笔直。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握着宋盈的手腕,用帕子拭去她指尖的血迹。

宋盈颤了颤手腕,却依旧是徒劳,挣脱不开。

她低着头,看着掌心已经被擦去大半血迹的双手。可部分干涸的血已经暗沉发黑,任凭他怎么擦,都留着大片的血印子。

“擦不掉的。”

就像她前世手上沾着的那些鲜血。有敌寇的,也有宋家人的。

可无论现在怎么擦,也擦不掉的。

料峭春风从屋外吹进来,吹动桌案上的供香。

清风卷着香气丝丝缕缕地从宋盈的袖口钻入,有些凉意。

宋盈突然就后悔了,那风直吹她的心口,往她心底钻,冷得她弓起身子,呼吸变得又深又重。

不该来的。

她是不被佛祖接纳的人。

是不被家人接纳的人。

她前世亲手斩断了自己的亲缘,这辈子,也活该形单影只,孑然一身。

“沈奕珩。”

宋盈缓缓抽回自己的手,平静地看向他,“你现在,应该会想杀了我吧?”

她跪坐在蒲团上,凝视着少年深邃的眉眼。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有她的影子。

只是眼睛里的她,面容却像是恶鬼一般丑陋。

“第一次进王府,你就明里暗里地警告我,不要对王府的人生出算计。”

“可我就是活在满腹算计里啊。”

她坦然一笑,用自己沾了鲜血的手,缓缓划过脸颊。

白皙的皮肤上沾了几个红色的指印,像是雪地里的红梅,致命而危险。

“我算计了整整五年,才杀了自己的全家。”

这是她一辈子,越不过去的阴影。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曾经亲手杀害过自己全家的人。

王府的人不会。

他……也不会。

她越试着融入,越觉得窒息。

越试着讨好,越想得到爱,便越觉得自己卑劣。

“对王府的你们,我又怎么会不算计呢?”

她夺过少年手中攥出一道道褶皱的绢帕,丢在地上。

过不去的。

这道坎,永远过不去的。

“所以你现在,想杀我吗?”

桌案上的供香,烧断了一截。

香灰落在桌上,堆叠成一个小小的山丘。

烧出香烟状若莲花,从中央一圈一圈地散开。

那烟雾直冲而上,散在阳光里,转眼就看不见了。

像她在王府这段的时间,梦醒了,一切便不见了。

不知看了多久,沈奕珩才将目光移到地上的绢帕上。

他捡起帕子,放入自己的衣袖。

“帕子只有一张,任凭沾了多少鲜血,破旧成何种模样,我都会想办法让它复原。”

宋盈愣了一下。

旋即,她轻笑出声。

“可脏了就是脏了,你洗得再干净,下次见到时仍然会想起它曾经是怎样的破旧污秽。”

她盯着他,“你心里,就不觉得恶心吗?”

“既然已经认定,便应接受它所有的模样,不是吗?”沈奕珩平静地望向她。

他将帕子收入袖口,用那身玄色的官袍,帮宋盈擦拭着掌心。

那玄色的衣料沾上她掌心的血,立刻洇出一片暗红。

宋盈瞳孔猛地一缩,“你疯了?”

她想抽回手,可他却握得很紧。

“已经遍体鳞伤,我不舍得再伤了它。”沈奕珩面色依旧平静无波。

他突然开口,“你知道,先帝是如何死的吗?”

宋盈眼中浮现出一丝茫然。

她不懂,他为何如此执着。也不懂他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我十岁的时候,先帝下令让父亲纳盛家次女为妾。我很讨厌那个女人和她的女儿,可后来我发现,她在盛家过得并不好,只是盛家的棋子,嫁入王府亦非她愿,就如同你和宁夫人一般。”

“母亲怜惜她的处境,她被夫婿休弃,此时指婚给父亲,一是为了敲打父亲,二是为了监视王府。”

“母亲说,她一个女子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让我们不要迁怒她,因此,我们也曾试着接纳她,将她的女儿当做亲妹般对待。”

他的声音很平和,听不出一丝温度。

恰如盘旋而上的香烟,消散在阳光下,让人怎么也看不透彻。

“可后来,那个女人却得寸进尺,她不满足于妾室的位置,不仅和那个孽种一起谋杀了母亲,还将母亲的血做成了菜,想看着父亲和我们吃下自己的亲生母亲。”

佛堂一片死寂,怜悯众生的佛像,那么近,又那么远。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她艰难的处境是真,可怜是真,被逼无奈也是真。”

“可母亲的善意,并未换来她的真情和感激,反而养出了一条会吃人的白眼狼,滋生了她心里那些早就被逼疯的病态扭曲,让她得寸进尺,让我永远失去母亲。”

沈奕珩缓缓抬起头。

他直视着宋盈,殷红的唇畔,绽开一抹偏执的笑意。

“后面的事,你已经猜到了。”

“我亲手杀了那个女人和她的孽种,又恐父亲担上弑君杀弟的骂名,设计杀了龙椅上的那个废物。”

“我也弑杀血亲,可我曾不后悔。我只怪我自己不够心狠,让我的母亲永远离开了我。”

“我也怪自己,应该当时就夺了帝位,而不是将那个位置让给了现在的沈凤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