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脊背直冒虚汗,嘴上却是半点不服软的,说:"你尽管开枪。我松开手,第一个被炸死的就是你。"

黑暗中他哼了一声,揪着我的头发往前走。我忍着痛,手里死死握着那枚炸弹,行至走廊中央,天棚上忽然翻下来一个人,穿着跟他一样的衣服。

那人短暂地怔了一下,也就是在这个瞬间,半空里白光一闪,那人手中的枪管被砍成了两截,竟是凌虹。我转身想跑,那人却仍死拽着我的头发,一把将我拉回来,一路后退避开凌虹的攻击,飞快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抵在我脖子上,说,"你再动一下,她马上没命!"

凌虹忙收住剑,站在原地不再上前。

原来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是这种感觉的。刀刃很凉,它所散发的冷意蔓延到全身。一瞬间我几乎绝望,按住炸弹的拇指却更紧了些,手心出了汗,咸腻腻的有些僵硬。李御和凌虹就在附近,无论如何我不能让它爆炸。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与死亡近在咫尺了吧?

可是为什么,此刻我会这样害怕?害怕自己会死,害怕自己会害了他……

"放开她。"这时,一个声音自身边响起。

沙哑,动听,那么熟悉,此刻却充满了寒意。仿佛与四周的黑暗融合在一起,随时都有可能把人吞噬。

挟持我的人身体震了一下。我回过头,依稀看见李御正举枪站在他身侧,暗夜里一双黑眸寒星般地明亮着。

他好像在看我,可是我看不清楚他了。隔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泪水,我想叫他的名字,却叫不出口……

极沉,极冷的声音,我听见他说:"放开她,我留你一具全尸。"

那人眼中的绝望一闪即逝,长笑一声,二话不说竖起刀尖朝我刺来。我心中一沉,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一滴、两滴……

寂静的黑暗中,**坠地的声音如此清晰。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来临。温热的**,一滴滴落在我脖颈上,我睁开眼睛就看见他的血。

借着窗外微弱的亮光,我看见李御用手握住他的刀,任血流着,纹丝不动,眼中的狠意让人望而生畏。那人死命把刀一抽,李御也在同一时刻松开手,受伤的手飞快扼住他的喉咙,冷冷地说:"你不该用她来威胁我。"

砰砰几声,他另一只手在底下朝那人的腹部开了数枪,淡淡的硝烟四起,像凉薄的雾。我想我永远忘不了当时那种情景。窗外有一丝霜白的月光,我脖颈上沾着李御的血,仿佛暗夜里里开出的糜烂的红花……

我亲眼看着他杀人,手里握着一枚随时都有可能会爆掉的炸弹。

心中钝钝地痛着,说不上是什么感觉,眼泪汩汩地涌出来,淌在脸上,一片温热。我深深呼了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说:"我手里有炸弹,你们快走。"我后退数步,说,"到楼下帮我报警,让他们找拆弹专家来。"

李御朝我走过来,恍若无事,左手还滴着血。我本能地向后退,一步一步倒退至窗边,声音已经带着哭腔,喊道:"别过来!很危险你知不知道?"

此刻我的身体和精神都几乎要崩溃,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的手在滴血,我只希望他不要有事。经历了这一切,心中惊苦难言,我不住地掉泪,几乎是在求他,说:"你们走吧,叫警察来……这个分分钟都有可能爆炸,不要在这里陪我等死……"

李御上前一步,自后抱住我,说:"莞凝,你冷静点。"他的下巴抵在我肩膀,声音里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在我耳边说,"我也不会一个人走的。"

他的怀抱这样的暖,我的情绪微微稳定下来。他抱着我,双手像温柔的藤蔓,慢慢从腰间攀上我的手掌。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已经从我手中接过那枚炸弹,飞快地往窗外扔去。

我愣在原地,却只听到一个很小的爆炸声,也没有预想中地动山摇的感觉。怔怔地侧头看着李御,他看着我,像是在解释,说:"楼下是游泳池。"

我咬着嘴唇,一口气松下来,整个人几近瘫软,无力地栽倒在他怀里,双手紧紧攀住他的肩膀。闭上眼睛,含在里面的泪水掉落下来,我哽咽着叫他名字:"李御……李御……"

仿佛每这样叫他一声,我的心就多一份平稳。

李御一下一下抚弄我的发,下巴抵住我头顶,轻声安慰:"没事了。"

很长一段时间,我就像只树熊一样紧紧抱着他不肯松手。仿佛那是世间唯一可以信赖的东西,仿佛那是全世界我唯一的归所。两侧是狼藉而血腥的风景,死去的杀手、断掉的枪管、殷红的血。

脸颊贴在他的胸口,过度疲劳的我意识渐渐模糊。暗夜里忽然心生一个软弱的想法,一同经历了生死之后,我会不会更离不开这个男人了呢?

虽然他带给我那么多的痛苦和恐惧,虽然明知道我们不会有结果……

可是起码这一刻,我不想放开我的手。

10

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灯火通明,玻璃门外夜色阑珊。店里低低放着一首歌,是过去杜渐伦很喜欢的那首《Fromsarahwithlove》。

Forsomanyyearswewerefriends

许多年来,我们都只是朋友

AndyesIalwaysknewwhatwecoulddo

是的,我一直知道,我们之间能到什么程度

Butsomanytearsintherain

但是那么多泪水飘洒在雨中

Feltthenightyousaid

仿佛回到了那个夜晚,你说

Thatlovehadcometoyou

我的爱曾经降临过你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杜渐伦车上总是循环播放这一首歌。我问他:"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这首歌呢?就算再好听,每天听的话也会腻吧?"

那时候杜渐伦侧过头来,有那么一瞬间,他看我的眼神那么深那么凉。他说:"我喜欢这首歌的词,我很明白那种想要拥有却不能够靠近的感觉。"

那时我比现在年轻,垂下头,声音低得快要哭出来,说:"可是我现在就在你身边啊。你心里,原来装着的是别人吗?"

杜渐伦笑了,从侧面看去他的笑容有些凄凉。他单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揽上我的肩膀,说:"傻瓜,近在咫尺却依然无法逾越的距离,才是真正的距离啊……"

我不解地看着他,一瞬间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离我很远。我坐在他的副驾驶位上,可是我无法了解他的内心。前方是红灯,车子缓缓停下来。

"杜……"我刚要再说什么,他却俯身深深地吻住我,淡淡的古龙水味扑面而来。红灯变成绿灯,后面的车子纷纷摁响喇叭,他却还是不肯松开我。那个绵长的吻仿佛带着某种深刻的心酸,缱绻而悲凉,让我许多年后都无法忘怀……

我把一些半成品的食材和牛奶放在购物筐里,往收银台走去。递过银行卡,收银员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本店的刷卡机坏了,现在只能收现金。"

现金啊……这倒是个难题。我没有带包出来,只好逐个衣兜去翻……这时从我斜后方递过几张钞票,一个男声响在身后,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却又是一本正经的。他对收银员说:"零钱找给这位小姐,让她算利息给我。"

这把声音有些耳熟。我回过头,果然看见许扬田浅笑着的脸。可是他家和医院都在九龙城,我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扬眉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举了举手里的曲奇饼和薯片,顿了顿,答:"一个朋友家在这边。"

这些都是女孩子爱吃的东西,大概有新女朋友住在这边吧。我也不点破,只笑了笑,说:"好久不见了,真是很巧呢。"

许扬田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把我和他的购物袋一并提在手里,说:"莞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些是买给我妹妹的。"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多到我根本没有时间想起他,更没有机会找他说清楚。我说:"Tim,你知道的……你不必跟我解释,我也没有资格听的。"

这时我们已经并肩走到便利店门口,许扬田为我推开玻璃门,我走出去,外面有些冷。夜色中的霓虹灯下,他与我面对面站着,说:"是不是已经有结果了?那枚戒指,只能做你的生日礼物了,是吗?"

他语气里有落寞,听得我心里有些不舒服,有歉疚也有心酸,最后也只能垂下头说一句:"对不起,是我配不起你。"片刻的沉默,我抬起头,说,"可是那份生日礼物太贵重了,我……"

许扬田忽然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抵在我柔软的唇上,居高临下地看我,说:"莞凝,不要再说了。"他的镜片反着光,我看不清那后面的眼神,仿佛有些悲伤。他说,"近来你身边发生许多事,我担心你,可是又找不到你。我以为你会联络我,我一直在等。"

听到他的话,我心中一动。

其实,我也一直在等啊。

这已经是李御走后的第五天。这段日子完全失去了时间感,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我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等着他回来。

宋氏名下的半山豪宅被东南亚杀手攻击那天,有住在那一区的居民听到爆炸声而报了警。不过当警察赶到的时候,凌虹已经找人简单处理过了现场。虽然一些爆炸和枪击的痕迹还在,可是没有证据,最后也只好作罢。也曾有警察打电话向我了解情况,我只说当时我跟李御他们都不在明珠城,开车去了近郊游玩,刚刚才回来。

这些日子我一直待在家里,没有再在公司或者任何公共场合露面。新房子的地址没有人知道,就像与世隔绝了一样。李御怕我被人跟踪,嘱咐我这段时间不要再去公司。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李御以前所在的帮派发生内讧,他以前的老大被手下做掉,为了怕他得到消息后回去复仇,那边派来杀手先下手为强,想将李御这一伙人连根拔起。李御命大,偷偷带人潜回泰国,想为以前的大哥主持公道。

我不能不让他回去,却真的很害怕这种提心吊胆的感觉。时间过得这样快,对我而言却又相当漫长,却又极端的短暂,像是半辈子,又好像只是一瞬。好像现在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等待的感觉。

我一直在等。

从他走的时候到现在,仿佛一年的时间都过去了,其实不过才是五天的时间而已,时光这样长……我还要等多久才能等得到他呢?

而许扬田,他也这样等过我吗?

我抬头看着他,四目相对,他轻轻把食指从我唇上拿开,说:"可是你没联络我,一直都没有。如果不是这次偶然相遇,我恐怕到现在都见不到你。"

想起这个男人曾为我所做的一切……盛大而贴心的求婚,所有女人都期待的Cartier钻戒,以及一直以来的温柔呵护……可是我,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能给他啊……

如果那天我能按部就班地从李御家搬出去,如果我们没有一同经历了生死,如果我没有对他说我会等你回来……一切会不会有所改变呢?我是不是真的可以离开那个魅惑又危险的男人,而去选择一个与他毫无瓜葛的人生呢?

一阵夜风吹过,天气又冷了几分。许扬田只穿一件衬衫,外套应该放在了车上。我把羊毛围巾取下来,搭在他领口,说:"对不起,是我疏忽,让你担心了。"

许扬田身体微微一震,我帮他把围巾围好,说:"我们是好朋友,以后在我能力所及的范围里,我会尽量对你好。"

"我明白了。"他嘴边扬起一抹陌生的笑意,忽然捉住我的手,笑容与往日的浅淡温润不同,镜片后的双眸仿佛一往情深。他说,"可是怎么办呢?你知道我并不是只想跟你当好朋友而已。"

我愣住,他直直看我片刻,忽然又笑了,一双眼睛弯弯如月,带着一丝落寞,说:"不过,如果这是你想要的结果,我会配合你的。"

我想把气氛弄得轻松些,弯起嘴角,半开玩笑地说:"其实你一直都很配合我啊。方才那一千元我没打算还的。"

许扬田清浅一笑,目光从我斜后方瞥过,松开我的手,扬了扬下巴,说:"你跟我是偶遇,可有些人是专程来找你的吧?"

我回过头,夜幕下依稀看见一个修长俊朗的人影背靠着跑车站着。隔着夜色霓虹,他好像在看我,可是我看不清他的脸。我不太懂车,从形状上看来那似乎是辆阿斯顿·马丁。八卦杂志上说杜渐伦刚买了一辆这样的新车,口味变了,不再中意过去的迈巴赫。

许扬田一直没有移开目光,好像是在观察我,对上我回望的目光,他眼中有关切,说:"天气凉,早点回家吧。有什么事的话,随时打电话给我。"

我点点头,感激地看了许扬田一眼。我提着他递过来的购物袋,一直目送他离开,站在原地未动。不时有人从超市里走出来,玻璃门被打开,熟悉的旋律传出来,里面还在反复放着那首《FromSarahwithlove》,沙哑忧伤的女声,铭记在心的歌词,以及站在不远处的,熟悉的人。

Ithoughtyouwerenotmykind

我想你不是我要的那一类人

IthoughtthatIcouldneverfeelforyou

我想我不能真正地了解你的

Thepassionandloveyouwerefeeling

**和你所感受到的爱

Andsoyouleft

所以你走了

Forsomeonenew

去寻找新的爱人

Andnowthatyou"refarandaway

你现在在遥远的他方

I"msendingalettertoday

我今日寄出了一封信给你

我深吸一口气,提着购物袋大步往前走去,只当自己没有看见他。

走了很久很久,已经转过了几条街,杜渐伦竟没有追过来。或许也只是碰巧遇到的吧,我这样告诉自己。抬头望一眼被都市霓虹灯的光辉所笼罩的夜空,心想,此时此刻,泰国的星空,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忽然想起念书时觉得缠绵至极的那句诗句。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杜渐伦、我、李御……以及所有在都市夜色里独自等待的人们。

又都是为了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