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先皇下葬的第二天,彤云压城,谢如意一路跑着到凤栖宫,丹墀下秦朔月的贴身嬷嬷拦住了她。
寝殿外跪了一地的宫人,脊背伏得极低,像一排排被霜打蔫了的小草。
掌事嬷嬷红着眼眶挡在她面前,语带哽咽:“公主,皇后娘娘未曾传召,您且在外面等等。”
等什么?等人死了再进去哭吗?
谢如意冷下脸,不顾身份的推开了嬷嬷,穿过三重珠帘,浓重的安息香铺面而来,她呛得眼眶发酸。
床榻上,秦朔月着素白中衣,头发披散,听到声音侧过脸看着她。
“母后。”谢如意定住脚步,没有再往前一步,因为她在母后眼中看到了厌恶。
即使快死了,母后仍然不愿意看见她。
谢元个子矮,跑的慢一些,他气喘吁吁停在谢如意身后,像只受惊的幼兽怯怯地握住了谢如意的手,掌心里全是汗渍。
“出去。”秦朔月的声音很小,已经病到说不出话来,脸色苍白骇人。
谢如意不愿意走,她有预感,这是她见母后的最后一面。
可她也没有再上前,而是捏了捏谢元的手,把谢元往前推了推。
她想着,母后最放不下的应该是谢元。
谢元挪动脚步小跑到床榻边,握住了秦朔月的手,“母后,您不要丢下我,我害怕。”
随着谢元的话落,秦朔月骤然激动起来,她挣开谢元的手,手臂伸长指向谢如意……
谢如意很多时候不愿意回忆那一天。
谢如意瞧着陆景之变了的脸色,唇瓣轻启:“难道谢宁没告诉你吗?”
言外之意,谢宁未必对陆景之说的都是真话。
眼看陆景之不再开口,谢如意也没急着催,正在这时,清风领着一人到了门口。
“殿下,张夫人来了。”
在公主府里养了几个月,张翠芝没了初见时的村妇模样,脸色红润胖了一圈,身上穿的也是绸缎衣裙。
她跟着清风迈入厅内,正要行礼,一抬眼看到站在那儿的陆景之,顿时脸色大变。
谢如意恍若未觉,“这段时间在府里住的可还习惯?”
张翠芝垂下头,两只手紧张地搓着,“回殿下的话,”她极力压制着不让声音颤抖,眼底的惊慌却泄露的彻底,“民妇在府里住的很好。”
“听清风说你想回去,本殿还以为是府里招待不周。”
张翠芝喉头一紧,讪笑着:“叨扰殿下太久,再过两月就过年了,民妇想回去看看。”
两人说话时,陆景之就站在一边听着,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张翠芝,见这妇人虽穿一身绫罗绸缎,却掩不住的穷酸气息,轻微的皱了下眉。
他不懂谢如意为什么要在府里养一个妇人,这妇人什么来头?
而张翠芝也在悄悄掀起眼皮去看陆景之,在撞上陆景之探查的目光时,身子猛地一抖,身子伏得更低了。
谢如意看着这一幕,轻笑了声,她没让张翠芝起来,对陆景之道:“想和本殿谈条件,就拿出真本事,别当本殿好糊弄。”
拿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就想寻求合作,哪儿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谢如意下了逐客令:“皇上的圣旨应该已经到了侯府,你且回去,想明白了再来找本殿。”
“是。”陆景之也深知有外人在,很多话不方便说,干脆先回去,也就没再纠缠。
厅堂内炭炉吞吐着暗红的炭火,试图烘暖厅内森冷的空气。
谢如意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哒哒哒”的声响格外刺耳。
张翠芝仍在跪着,谢如意没让她起身,她就不敢起来,明明是风雪的寒冷天,她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额头半贴在冰凉的地面,连呼吸都不敢过重,只觉头顶压着座无形的山。
清风和玄墨一左一右站在谢如意身后,半垂着眼眸纹丝不动,气氛凝滞的渗人。
谢如意垂眸不知道在想着什么,沉默如有实质的威压铺天盖地压来。
良久,就在张翠芝觉得,自己要被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逼疯时,高座上的人终于开了口。
“你认识陆景之。”谢如意冷冷道。
张翠芝被这笃定的话吓得浑身又是一颤,她仗着无人看见,眼珠子转的飞快,想要找个借口。
“是,民妇见过他。”
张翠芝道:“娘死后,民妇特意查过她接生的孩子,后来回京祭拜时也去看过几次。”
炭炉中的火星子突然爆开,张翠芝话音刚落,就听“砰”的一声,茶盏在面前碎裂开来,茶水大半落在她的裙子上,碎瓷差点划到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