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车,唐雎就拉着戚问儿快步走。问儿不急不躁,慢悠悠地。

唐雎说:“我的祖奶奶,赶紧吧,已经迟了。”

戚问儿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早点迟点有什么关系。”

唐雎说:“哎呦,老板开新店,这还不是大事呢?他要不开这个剧本杀店,估计不出明年,咱公司就得倒闭,咱都得没饭吃,老板是给咱找活路呢。”

戚问儿揶揄地:“老唐,是你没活路,不是咱没活路。你那对象,也没给你使劲么。”怪笑着:“也不对,也使了,就是没使对地方。”

唐雎窘得红头涨脸。问儿一路调侃着唐雎,两个人来到园区外围拐角处。欢腾娱乐的标牌不大,但却醒目。毛总名字里有个欢,他的合伙人名字里有个腾,两个加一起,店名有了。毛总对这个名字很是得意。在朋友圈发了好几次,招聘信息的海报,还是唐雎操刀的。

进门是五六个花篮。毛欢在北京混了这么多年,老关系还是有一些。前台是个小姑娘,穿着闪光绒面的紫色大甩裤,戴着个平光眼镜,一副网红风格。见唐雎和戚问儿来,上前招呼。得知身份后,就把两个人往房间里引。

试营业,折扣很低,十个房间,除了最大的“麒麟崖”,其余全预定出去了。门推开,长条桌子旁坐了一圈人。廖荷珠先说“来了”,问儿没注意,找了个空座位坐下。毛欢两手一拍,笑呵呵说:“人齐了,开始吧。”

毛总,剧本杀重度爱好者。基本参加一回哭一回。所以据唐雎说,这次毛总选了个喜剧本,坚决不哭了。问儿低头看桌子上的材料,本子叫《拆迁》,似乎有点意思。再翻了一下,无意中一偏头,却看到旁边竟坐着个熟人。尹嘉誉!他旁边那人就更熟了,顺子!

问儿起身要走,唐雎一把拉她坐下,小声说:“开始了。”戚问儿狠狠剜了顺子一眼。庞顺眼神躲开了。心虚!愧疚!没脸见人!问儿在心里骂。毛欢却已经让DM,也就是尹嘉誉开始领着大家入戏了。

戚问儿这才明白其中的逻辑,合着毛总在朋友圈招聘了半天,把嘉哥给招来了。也对,人家本来就当过话剧演员。来打个工,兼个职,都很正常。不过顺子就是汤里的老鼠屎,纯属恶心人了。

《拆迁》的故事不复杂,讲的就是王大宝这个大冤种,因为太穷,混得不咋地,最后被发小抢了老婆的故事。没啥悬疑性,伦理性、社会性较强。

戏都在王大宝身上。本来问儿没兴趣玩,可当得知顺子演王大宝。精神又来了。这不本色演出么?穷。混得不咋地。该!毛总反串演绿了王大宝的老婆。廖副总演王大宝妈。唐雎演王大宝发小,给他戴绿帽那个。

DM一领,众人纷纷入戏了。只有王大宝,还一股子蔫相。毛欢撺掇着喝酒。大宝喝了。两口下肚,情绪上来了。现实与虚构的界限模糊了。只见顺子突然站起来,情绪顶得老高,他真是王大宝了,王大宝的苦,就是他的苦,他带着哭腔呼喊着:“丽丽,我看透你了。”

毛总扮演的丽丽笑出声:“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丽丽,没有你我一样挣大钱,我知道你们所有人觉得我不正经是不是,觉得我没能力是不是!今天我就把所有钱给挣回来,你们就看着!看着我王大宝发财!我就是最有钱的!丽丽,你看着我,你看着我,你现在你就打我,你就揍我,没关系,到时候我肯定比你找的那男的有钱多了……”

众人笑出声。但同时又有点发愣。知道的,这是剧本杀,不知道的,还当是鬼上身呢。问儿小声问嘉誉,倒抽凉气那种:“顺子是不是真被人绿过?”

嘉誉想了想,说:“不知道。”

不知怎么的,看到这么一个疯癫癫的王大宝。哦不,庞大顺。问儿心中那口气,忽然消了很多。

周末来兼职——这也是毛总安排的任务。店子草创,人手不够,公司所有人都要来帮忙。戚问儿第一次来当DM的时候,她对顺子的气,就彻底消了。因为尹嘉誉告诉问儿,顺子就是受刺激了。

“受什么刺激?”问儿不理解。

“他没谈过恋爱。”

“跟我有什么关系?”

嘉誉怪模怪样地:“不是,你这又租园子又种花的,还合租,人家能不想入非非么?”

是。怪她。她当他朋友。没划清界限。可是,来了北京就是江湖儿女了。哪能什么都当真呀?

问儿抢白:“那我不都说清楚了么。我也是受害者。他有什么好受伤的?”

嘉誉手捂着嘴,凑到问儿耳朵跟前:“他这不是自卑么,觉得你,够不着。”他说话一字一顿地:“而且,你又玩那么花。他就觉着,绝望。”

问儿更不乐意了:“我怎么花了我,我清清白白简简单单一个人……”

嘉誉道:“不是,你这一会结婚一会没结婚一会逃婚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的,你不觉得你太复杂了么?”

问儿嗷一声:“我简单得就跟一张白纸似的!我怎么我就复杂了!”

顺子走过来,现在他是店长。嘉誉和问儿都是他临时的员工。嘉誉不说话了,看戏似的看着他们俩。

庞顺走到问儿跟前站住脚,扭扭捏捏地:“之前,是我有点过激,我向你道歉。”

问儿眼睛一翻:“你没错,你都对。”

顺子支支吾吾。

嘉誉道:“一口气说出来!搁家不是都练了好久了么?”

问儿诧异:“练什么呀?飞盘?”

顺子还是憋着,脸都红了。

嘉誉腿一伸,轻轻给了他一脚:“快点呀!”

顺子打了个趔趄,又站稳了,低着头不看问儿:“那个……问儿……反正……我心里对你是有好感的。你也是没有结婚的……”舌头打结了:“就是之前都是假的……我想跟你来个真的……咱俩就试试……看能不能处处……”

戚问儿脑子轰的一下。毫无疑问,这个表白,是有杀伤力的。她对顺子,谈不上爱,但绝对不讨厌,差一点就到喜欢。过去朦朦胧胧的东西,被他这么一挑破,就水落石出了。问儿逗他:“什么真的假的,你说试试就试试。你谁呀你?”

嘉誉打趣:“小戚,这个决定权在你。”

戚问儿道:“那我可得好好考虑考虑。”又对庞顺,促狭地:“问你个问题,必须如实回答。”

顺子说:“你问。”

问儿笑得狡黠:“你谈过几个女朋友?”

嘉誉插话,说不是告诉你了么。问儿说你让他自己答。

“没谈过。”顺子老实交代。

“处男?”问儿单刀直入。

嘉誉咳嗽一声。

顺子窘得脖子都粗了:“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有过那什么,但不是跟别人,是自己帮助自己。”

这奇怪的表述,问儿秒懂,顿时笑喷了。

天冷之前,问儿打算从杜冬爱那搬出去。她把这个想法跟冬爱提了。冬爱第一反应是不同意。“你去哪儿?我可跟小姨保证了,不许你胡来。”

问儿说:“姐,我就在这个小区或者附近找个间,合租都行。”

冬爱说:“那你干吗,多花这个钱?”

问儿说:“你忘了我来北京是干吗的了。”

冬爱没理解她意思。

问儿继续:“我是来寻找新生活的,属于自己的新生活,那我总不能老掺合到你的生活中吧。”

冬爱没过脑子:“是新生活还是**?”

问儿惊得要拍表姐:“姐,你这老司机开起车来整个一个超速驾驶。”嘿嘿地:“实话说吧,我是怕你要**,我在这儿耽误事。”

杜冬爱说:“去,那天主要因为下雨。”

问儿咯咯笑:“嗳,有意思了。我又没说你跟刘总。”

冬爱转身去倒水,没接茬儿。

问儿咬住了:“讲真的,姐,刘总不错,起码长在了你审美点上。”

冬爱说:“你哪知道我什么审美。”

问儿哎呦一声,道:“老三样,个子高,最好结实一点,国字脸,对不对。”

冬爱一口水差点没噎着。她的确对国字脸有执念。她不喜欢窄脸尖脸锥子脸,所以她现在拒绝看古装偶像剧。

问儿上前双臂圈住冬爱脖子,带点推心置腹,带点撒娇地:“姐,真的,给别人机会,就是给自己机会,试一试,反正也没损失。”

冬爱举起杯子,又灌了一口水。水冲过食道,咕嘟咕嘟地。她反问问儿:“世衡给你介绍那几个相亲,你都去见了没有?”

戚问儿又翻白眼了。“见了,”直接概括,“妖魔鬼怪。”再补充:“净他妈是些普信男。”最后带一句:“我瞧不上!”

冬爱找世衡了解情况,得到结论却相反。不是问儿瞧不上人家,是人家就没看上问儿。电话里,世衡有点激动:“姐,我跟你说话没有假的。我介绍那三个,个顶个优秀,可能也就长相欠一点。可男的你能光看长相么?你也劝劝问儿。什么叫男无丑相,只要事业发展得好,再难看的也好看,那谁,马爸爸,能叫帅么?”停顿一下:“而且其中有两个半对问儿也不太满意。”

“不满意在哪儿?”冬爱直接问。

“觉得她就不是过日子的人。”

“怎么才叫过日子的人,标准是什么?我是过日子的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一秒。“你也不能算。”

“我怎么了?”

“你不会做饭呀。”

“基本的还是会的。”

“你也不会照顾人。”

冬爱不乐意了:“谁规定就必须男的照顾女的,怎么就不能女的照顾男的,男的也可以做家务也可以做饭嘛。”稍事停顿:“刘晓芸做饭吗?”

世衡笑说:“晓芸饭做得是不错,但也不怎么让她做,我妈在的时候妈做,妈走了,吃外卖的多,或者我做。也是为孩子做。”说到这儿,世衡感叹:“中年男人苦呀!”

冬爱没想到世衡来这一出悲叹。她不禁失笑,问:“苦啥呀你苦,不就奔个事业?全家老少都支持你。”

世衡说:“我不是特指我自己,是泛指。”哼哼一声:“你不觉得,那大部分的普通男人,到了中年是很悲惨的吗?年纪大了,体力下降,到处都要用钱,孩子需要你,父母需要你。有个老婆吧,十个有八个谈不来。”

“你这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你怎么知道人家谈不来,关起门来的事儿,还跟你说呀?”

杜世衡哎哎地:“我有调研,这周围不都是例子。老婆,要么被消费主义洗脑——买买买,要么被女权洗脑——怼怼怼,都是负能量爆棚。工作,很忙,很卷,压力很大,都是单位承重墙。父母,年纪一天比一天大,经常上医院。所以我跟你说很多男人会喝点小酒,没办法呀,跟谁说呀?怎么解闷呀?”

“借酒浇愁愁更愁。”

“躲一会儿是一会儿,”世衡嘟囔着,“姐,其实我羡慕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冬爱没让他说下去,她讨厌这种论断。她转而问他晓芸什么时候回来。

世衡赌气地:“不知道,说回又没回,说有事。谁知道什么屁事儿。真要倒退十年……”

冬爱拦话道:“真倒退十年你没有更好的候选!一个愿剃头一个愿抹(ma第一声)帽的,谁也没逼你。”

这话说了不到两天刘晓芸就回来了。逢周末,她大包小包拎着往冬爱那去。她给冬爱带了茶叶,全是明前的。过去冬爱在她那喝过她老家的土茶——一种自家做的发酵茶,赞不绝口。晓芸记住了,每趟回去,只要有,总带。她还捎了点儿正经有包装的特级红茶,还有云雾绿茶。

摊在茶几上,杜冬爱笑说这么多够喝两年的,又冲晓芸:“你们那真是物华天宝,人杰地灵。”

晓芸自嘲说穷山恶水出刁民罢了,又解释:“本来前几天就该回来了,结果碰到个事。”

冬爱顺着问什么事。刘晓芸这才把老家邻居大姐的事说了。简单说就是她儿子在广东打工,被车撞死了。当地交警不给看监控,最后判了他儿子的责任。肇事方只赔了四十万。大姐不能接受,要来北京上访。

杜冬爱惊问:“来了么?”

晓芸说:“来了啊。”

“访上了么?”

“昨儿材料就递上去了。上头已经打电话下去,这事儿还没完,不过村里镇里也都派人来了。”

“来干吗?帮忙?”

晓芸哎呦一声:“我的大杜总,你真是不知民间疾苦,还来帮忙,是来截访的,劝他们回去。”

冬爱啧啧,又叹:“这大姐以后怎么活?”

刘晓芸没往下说,又去她拎来的黑塑胶袋里翻东西。冬爱凑过去看,是些茄子豆角啥的。晓芸笑说:“这不是给你的,这是刘毅妈让带给她儿子的。婶子说,刘毅最喜欢吃老家的茄子。”

冬爱不觉得茄子有啥稀罕,还有那腌豆角、腌辣椒,也不是她的菜。两个人收拾好,就往楼下刘毅那去。电梯坏了,工人在维修,停在一楼。好在就两步路,两个人拎着东西拾级而下。刘晓芸打趣:“这好,这住得近,脚一抬就上来了。”冬爱没接茬儿。

晓芸又感叹:“你们这能团结到一块儿,我也放心。”冬爱还是不吭儿。晓芸又问要不要叫问儿。冬爱说问儿周末要做兼职。两个人到刘毅门口。刚站到猫眼前,门就开了。刘毅一张笑脸,说:“听到你们的脚步声了。”冬爱看看晓芸,这才明白,刘晓芸已经提前跟刘毅打过招呼了。也是,茄子是专送的,不可能不招呼。

刘毅看到茄子,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杜冬爱揶揄:“真是,北京没茄子?还这么大老远扛过来。”

晓芸微笑不语。

刘毅说:“不一样。”

冬爱拿起一只,那茄子圆滚滚的,长得也歪歪倒倒:“哪儿不一样,我看比北京的还丑点。”

刘毅没多辩解。不过,中午的这道肉末炒茄子端上来的时候,冬爱就彻底明白了。她跟刘晓芸一样,筷子都停不下来。她过去对茄子不怎么感冒。可这茄子不一样,说不出的清新可口。用刘毅和刘晓芸的话说就是,“更有茄子味”。

冬爱自叹:“合着我活了快四十岁,都还不知道真正的茄子是什么味儿。”再叹:“还是农村好,将来,我就去农村租一房子,归园田居。”

晓芸说:“你可拉倒吧,将来我回去的时候带你过去,你就住刘毅家那土房子。”

冬爱好奇,目光对准刘毅:“还有土房子。”

刘毅说乡下的土房子还在,“冬暖夏凉。”

晓芸说住着是舒服,可吵呀,这马上夏天,每天叮五六个包属于正常,到晚上,那声音。

冬爱不理解,问农村没车,怎么会不安静。

晓芸失笑:“蛤蟆不叫呀?知了,各种虫,那声音大的,你去了你都睡不着。”

冬爱恍然大悟。

“山里安静。”刘毅插话。

冬爱兴致极高,问他怎么还住过山里。

刘毅笑笑。晓芸说过去刘毅还帮大人去山里砍木头呢。冬爱问住山里什么感觉。刘毅一时不晓得怎么措辞,吃了两口茄子才说:“你去了会害怕,没月亮的时候,晚上真就是伸手不见五指。什么都看不到。山里也凉。”

“有蛇么?”冬爱问这话的时候,神情像小姑娘。

“当然有,”刘毅说,“不过方头的毒性不大,尖头的就要小心了,特别毒。但蛇出没的地方,一般周围都有解毒的草。”很有点万物相生相克的意思。

不知怎么的,冬爱特别喜欢说这些事情时的刘毅。毫无疑问,相比于她,刘毅和刘晓芸更接近自然。他们是从山里走出来的人。她则出生在城市,钢筋水泥是常态。相应地,她觉得他们在生命元气上,比她更足。

吃完饭,晓芸冬爱要刷碗。刘毅说“摆那吧”,回头他弄。三个人泡了晓芸带来的茶。品了一会儿,刘晓芸就该走了。冬爱和刘毅送她到楼下。望着晓芸的背影,冬爱才提起上访的事。“我知道。”刘毅答得干脆。毕竟,人家是姐弟,晓芸估计早跟刘毅说了。

冬爱叹了口气:“不出事儿,都不知道天有多黑。”

刘毅说老百姓,可不就是自己顾好自己,出了事谁帮你撑着。

冬爱又说:“好不容易养了个儿子,养大了,就这么没了,你说父母怎么活?”

刘毅一笑:“干吗,有心理阴影了?”

“真有一点儿。”

“怕什么,是儿不死,是财不散,该是你的总是你的,人各有命。好在姐还有个女儿呢。”

冬爱一惊一乍地,叨咕:“还有个女儿。”舒一口气:“看到了吧,这就是多生孩子的重要性。要么别生,生就不能只生一个。”

上了电梯,刘毅邀请冬爱到家喝茶。冬爱没拒绝。不过坐到沙发边上,她却发现了沙发侧旁的酒瓶子。她拎着一个空的。白酒。笑着问:“干吗,请朋友还是自己喝的?”

“就自己。”刘毅有点不好意思。又解释,“我不酗酒。”

“没说你酗酒,”冬爱端起茶杯。这是刘毅给她冲的正山小种。说有这个香那个香,她根本区分不出来。“有什么烦心事,都可以跟我说。”

刘毅瞅着冬爱,想了想,还是说了。他在单位被排挤了。考核,一来就打了个d,已经到了劝退边缘。究其根由,刘毅觉得是他始终站不到一个队伍里去。谁的人都不是。但也不是空降大员。冬爱能理解,这个年纪,到北京总部,还当坐骑,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儿。

刘毅缺靠山,缺带他的大哥。就像他说的,他是省师范大学毕业,其他同事,不是这个名牌大学就是那个名牌大学。称兄道弟抱成团。他落单了。据刘毅说,他现在被分配了两项任务。一,负责攒两本元宇宙的书。二,兼顾着一部分党建工作。当然,本职工作不能落下。所以现在刘毅经常加班到深夜。当然也是瞎忙。

杜冬爱听了,沉吟片刻,说:“我帮你想想办法,你来了,首先第一件事,不是工作。”

“那是什么?”刘毅还真不明白。

“拜码头呀。”冬爱笑呵呵地。她怎么着也算个老江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