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芸的“外宅”暴露之后,二婶给杜冬爱打来个电话,请她来家吃饭。杜冬爱立刻就明白什么意思了。赖女士八成又是找她了解情况,顺带让她去做晓芸的工作。她是红娘,活该保一辈子的媒。

无奈的是,杜冬爱也有点没摸清楚刘晓芸的“点”。她总觉得晓芸跟世衡,有分歧、有矛盾,但两口子都没往外说。这就有些清官难断家务事的意思了。

世衡也跟冬爱透过。说他劝了,让刘晓芸把房子退了,在家里给她辟一片工作室,还说,不是舍不得钱,是不放心她。结果,刘晓芸的态度很柔缓,又很坚决。说下了半年的定,退不了。那以后就当成个工作室。杜世衡只好暂且不提,交给父母和堂姐谈判。

厨房里,杜冬爱手里拿着个镊子,她正帮二婶拔猪蹄上的残毛。二叔杜敬回老家一趟,这周末,晓芸带饭饭去上课外培训。赖女士在旁边下卤料,下着下着,忽然幽怨起来:“可能就是产后抑郁症。”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斜。

冬爱接收到信号,一笑回应。

赖女士自责地:“还是我们工作做得不仔细。”

冬爱把旋好的猪蹄递过去,赖女士拿到水龙头底下冲。然后放盘子,她忽然叹气:“好多话,我不方便直接说,毕竟是婆媳,跟亲母女还不一样。你跟晓芸近,年纪也差不多,”手停口不停:“冬爱,你帮二婶劝劝她,真要有病,西医,中医,都能治。”又拉开厨房抽屉:“其实我都给配了点药了,”伸手拨弄着:“这煅龙骨、煅牡蛎,都是安神的。”

冬爱不由得悚然,不知怎么的,她忽然想起《雷雨》里的繁漪,也是被逼着喝药。冬爱面上不露出来,笑着:“不是什么大病,要我说,扎扎针就好了。”

赖寻芳立刻深以为是。六个猪蹄子齐了,于是下锅焯水。赖寻芳屁股抵在台边子上:“出去租房子,我不反对,现在你们年轻人,都有个第二职业,想奋斗。可问题不能不吱声不吱气呀!多容易引误会!”声音陡然大,自我解释似的。“晓芸绝对是正派人,这个一点问题没有,可世衡这么想?好歹现在也是副总了,老婆冷不丁出去租一房子,”手摆得跟拨浪鼓似的,“传出去,解释得清么。”

冬爱见缝插针问:“二婶,这事情……是怎么发现的啊……是你第一个知道,还是世衡?”

赖寻芳愣了一下,不好装了。“我发现的,也是碰巧,”强力解释,“关键看到不止一次,傻子也会觉得奇怪了。这就不正常嘛。”

冬爱一笑,不言语。

寻芳继续:“想创作,哪里不能创?家里就这么容不下?”低头叹气:“也许是我心眼小了,晓芸这样做,会不会是不想我们在这儿?”

“那不会吧!”冬爱连忙说。这上升到大国外交问题了,必须谨慎。

赖寻芳埋怨着,说:“他们也不想来,关键不是没人带孩子么,他们真要能带得开奋特,我跟你二叔随时回老家,完全没问题,我还说去云南住一阵享享清福呢。”

冬爱顺着说:“真要走,也不能现在走,现在走,没有矛盾也被坐实成矛盾了。”

赖女士表示认同。又说刘晓芸要么就是因为二胎的事生气。

“你们鼓励她要的?”冬爱反应快。

水沸腾了,赖寻芳连忙揭掉锅盖,关煤气。一锅猪蹄白花花的。冬爱要帮着倒水。寻芳让她闪开,她臂力倒大,用抹布包着锅边俩耳朵,一锅滚水直接倾倒进台盆里,再开水龙头哗啦啦冲。收拾停当,赖才说:“刚好有了,流了对身体也不好。我们就说要不干脆留着吧,晓芸就听进去了。这里头没一点强迫。”再补充:“孩子投胎来了,那都是缘分,我跟你二叔也是想得远,你们这一代,就一个孩子,养老负担多重。”

冬爱补充:“晓芸家不止一个。”

赖女士笑着:“是,她家特殊。”

刘晓芸兄妹四个。有个大哥在上海。未婚。她排行老二。下面有个弟弟、妹妹。妹妹嫁在昆山。弟弟在老家结了婚又离了。晓芸爸跟冬爱爸同一年去世,脑溢血走的。第二年,晓芸弟弟出车祸也走了。老家剩个妈,带着个小侄子过活。这些年,表面上,二叔二婶对刘晓芸的家庭都是尊重的,但冬爱知道,私底下,且看不起。杜敬说过一句话,是形容刘晓芸的,说她是山沟里飞出了金凤凰。语气重音落在“山沟”二字上。好在二叔两口子思想传统,信奉高门嫁女、低门娶亲那一套。加之晓芸一嫁进来就给他们生了个大胖孙子。所以这十年,家里风平浪静。但现在不一样了。刘晓芸出去租房子,就是个小石子,一下把表面的平静打破了。

“还真指望孩子养老啊?”冬爱柔软反驳。

赖寻芳立刻来劲:“不指望!但摆在那儿,当个象征,也是有用的!”

锅里重新放水。

冬爱一笑。她知道二婶的固执,吵下去没意义。

赖寻芳似乎看出了杜冬爱的尴尬,口气陡然柔了些:“一个人也自在,以后请保姆就是了。”话锋一转,劝:“不过真要碰到合适的,也要抓住。”

冬爱讪讪笑,一谈到这事儿,她就没底气。虽然心理建设做过好多回了,结不结婚是她自己的事,可面对赖寻芳这样传统的代言人,杜冬爱感觉自己势单力孤。赖寻芳抓着杜冬爱的胳膊:“你这种条件,说好找也好找。”她笑得尴尬:“你现在,也算是半个人生赢家了。又升了官了是吧,房贷也清了。”

冬爱赶忙说还没全清。

赖寻芳说:“那也差不多了,抓主要矛盾,离过婚的,也别太介意。”

冬爱忙说离过婚不是问题。她不挑。

“抓紧时间生个孩子,”赖拍冬爱肩头,“现在还来得及,但基本也快亮红灯了。”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话,说到冬爱心坎上了。倒计时。女人就是这点被动。满打满算,她还有几颗有效的卵子呢。她不由得出神。厨房窗户外,楼宇林立。屋檐下有鸟窝,看不见,听得见——鸟妈妈正在哺育小鸟。吱吱叽叽地。全是本能。杜冬爱忽然有点忧伤,但她强制自己不露出任何失落的微表情,嘴巴微微抿着,跟命运较劲。

“你妈呢?”赖寻芳话题横跳。

“在巢湖。”

“还在那儿呢,常住了?”

“买了个小房子。”小字是重音。

“巢湖?”赖寻芳表情是一万个不理解。

杜冬爱只好把巢湖的优势简单分析了,诸如城市小,物价不高,现在隶属于合肥,挨着大湖,空气清新。

说得赖寻芳直哀叹,还是大嫂会享受。她跟杜敬是劳碌命,且子女并不领情。

世衡最先到家。他比他妈直接。见到冬爱就央求,说:“姐,你帮我劝劝晓芸,真的,会不会是更年期?”

“去,”冬爱轻呵,“你老婆才多大?”

世衡笑嘻嘻地,没正形:“比你是小点儿。”

冬爱发窘,这个堂弟,情商堪忧,不知道是怎么当上领导的。

敲门声响,冬爱离得近,走过去开。刘毅站在门口。他个子高,居高临下地。一览众山小。冬爱也愣在那儿。

杜世衡走过来,问是谁。两个客人这才从静止的时间中抽身。刘毅放下两手拎着的礼物,有保健品,有玩具。他脱了皮鞋,找拖鞋。世衡翻了半天鞋柜,好容易找出一双男式的。

刘毅穿着又小,挤脚。

“穿我这个。”世衡贡献自己脚上那双。

刘毅穿着还是不合适。他笑说:“算了算了,小就小穿。”

赖寻芳闻声出来,了解了难题,好容易从鞋柜顶里头找出一双旧棉拖。大小是合适了。

赖寻芳盯着刘毅的脚问:“这大脚,多少码的?”

“四十五码半。”刘毅说得精确。

冬爱远远站着,凝望着略显笨拙的刘毅。他换了鞋,宽了外套。上身穿着衬衫,外加毛背心。下面是西装裤。屁股包得紧紧的。上次见面,她没发现他身材这么壮硕。

杜世衡笑着点评:“刘总,可以啊!”

刘毅不好意思地说:“瞎练。”

世衡说:“回头传授点经验,晓芸都嫌我胖了。”

的确,别说晓芸嫌弃他胖,冬爱都觉得世衡浑身一股中年气。关键,油腻。微微挺着的肚子。凌乱的头发。说不清是黑还是黄的脸色。跟烧糊了的烟卷似的。

视线再一挪到刘毅身上,眼睛舒服多了。冬爱的判断,刘毅,绝不是富人,也不是那种特别特别成功的人士。因为他身上没什么傲气,平平实实。但可以看出自律。人,不管男的女的,过了三十五,你的样子就是你的灵魂。这么看,刘毅的灵魂,至少不是浑浊的。

刘毅进来了。赖寻芳给他泡了茶。世衡一身汗,洗澡去了。赖在厨房忙。冬爱跟着帮忙。赖二婶摆摆手:“你去陪陪她哥。”

冬爱不好拒绝,只能回身入客厅。

刘毅见她出现,连忙从沙发上站起来。

冬爱笑着:“干吗,见我还紧张呀?”

“还真是。”刘毅开玩笑的口气。

“为啥,”冬爱也放松了些,“我是老虎?吃人?”

刘毅语速慢,形容得仔细:“你有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冬爱脱口而出:“你直接说我无人问津得了。”说完又后悔。这话,太恨嫁了。

刘毅当即否认,说不是那意思。尴尬跟个鬼似的,忽然跳出来,横亘在两人中间。好在刘晓芸及时带饭饭回来了。

晓芸打招呼说:“来了。”

刘毅跟妹妹不客气。晓芸进屋换衣服,冬爱跟着。她小声问晓芸怎么来这多人。

刘晓芸嗤地一笑:“不就这几个人么,干吗?有你不想见的还是不能见的。”换好衣服,又说:“今天主要围剿的是我。”

冬爱凑得更近,声音也更小:“世衡跟你谈了么?”

刘晓芸说:“第一次围剿已经结束了,现在是第二次。”

杜冬爱说:“你到底什么情况?”

晓芸道:“房子是不可能退的,租金都给出去了,现在退,押金就没了。”

冬爱柔声:“芸,你要有什么难事,烦心事,跟我说。”

刘晓芸斜着眼睛看她:“赖女士委托你来说的?”

冬爱忙说跟二婶没关系,纯属她自己关心。又说:“你这不吱声不吱气的,冷不丁租一房子,大家都害怕。”

刘晓芸柔柔缓缓地:“我都马上奔四十的人了,租一个小房子当工作室,还要跟谁打招呼?杜世衡还夜不归宿呢,怎么没人说他?我一个礼拜就在那待个几天,现在也是磨合阶段。”

提到世衡的“夜不归宿”,冬爱立刻警觉起来,追问说:“世衡晚上还不回来么?”

“一个礼拜,多则三次,少则两次。”

“朋友应酬。”

“到这个地步了么?”

“他要创业,人际必须打通,这点我理解,我也不约束。二老也都知道,他们也支持儿子。”停顿一下,“看到了吧,这就是男女的差别。如果是我夜不归宿,这日子还能过么?我租个房子的自由都没有。”

话说到这地步。杜冬爱似乎也被刘晓芸软化了。这个社会对男人和女人的行为要求是不同的。可相比于略显荒唐出格的堂弟,她亲爱的弟媳妇刘晓芸实在算不得伤天害理。冬爱随即说:“等会二婶要说什么,你就柔缓点,糊弄过去算了。”

晓芸啐:“今儿是双面夹击,把刘毅都叫来了。”

冬爱刚想夸一句刘毅身材保持得不错。又怕晓芸揪住说个不停,及时闭嘴了。

杜世衡洗好澡,饭便开始了。一大盘猪蹄子,里面还配了猪大肠。旁边是炝拌皮皮虾、烧排骨、螃蟹。

断壁颓垣。全是尸体。刘晓芸不由得一阵恶心。今儿婆婆“赶尽杀绝”,一道素菜都没做。儿子饭饭吃得欢快。杜世衡也大快朵颐。冬爱看着这爷俩,禁不住一笑。赖寻芳问她笑什么。冬爱不敢说真话,她是觉得奋特这小名取得实在恰切。但跟二婶不能直说,她编了谎,笑说:“能吃是福,看世衡和饭饭吃东西,我总觉得世界美好。”

世衡手持螃蟹腿:“我这是能做吃播的水平。”

刘毅不怎么下筷子。他米饭只要了一点。菜也吃得少。

赖女士帮着夹菜,也劝:“这么大块头,多吃点儿。”

刘毅笑说在减体脂。

世衡啧一声,看着他妈,又看冬爱,眼神唯独没到晓芸那:“这就是已婚和未婚的区别。在婚姻中的,吃饱喝足,躺平了,没结婚的,那还得出去打猎呢,得时刻警惕着。”

刘晓芸不喜欢丈夫的这个比喻:“你也得注意,三高,对身体不好。”

赖寻芳见儿子媳妇拌嘴,忙岔开话题,问刘毅来北京觉得怎么样。

刘毅说整天忙,哪都没去,唯一的感觉,大。去哪儿都不方便。

赖寻芳顺着埋怨:“我跟你说在北京我就感觉天天都跟坐牢似的!”嘴又朝冬爱:“哪像大嫂,去巢湖养老去了!”

杜世衡不耐烦:“您要去不也是分分钟的事。”

赖寻芳道:“干吗,这一大摊子都不管啦!你在外面忙,晓芸也要出去搞创作,我要再撒开手,行吗?”

冬爱笑道:“二婶,饭饭现在也大了。”

赖寻芳看杜冬爱跟看外星人似的。她不明白杜冬爱怎么忽然有点倒戈的意思。她又看刘毅。言下之意,让刘毅说说晓芸。她请刘毅来,本来也是这个功能。

刘毅会意,语重心长地:“晓芸,家庭还是第一位的。”

刘晓芸放下筷子:“是。”她笑笑,笑声中暗含杀机。“今儿都在,”停顿一下:“妈就代表爸了。”再说:“我有个事想跟大家商量商量。”

全体屏息。等晓芸下文。

“我打算辞职。”刘晓芸口气很轻,吐字却清晰极了。

饭饭没抓稳,被分尸的半个螃蟹滚在地上。饭饭去捡,赖寻芳连忙说不要不要了。

世衡先发问:“又跟领导闹矛盾了?晓芸,工作要熬长。老实说,你们领导对你不错,职位也提上去了。不要动不动就打退堂鼓。”

晓芸不吭声儿。

杜冬爱问:“准备跳去哪儿?”

刘晓芸不徐不疾地:“这工作,我也做了那么久了,说实话,也就那么回事儿,再做下去,不会有大发展,擎等着混退休了。”长吐一口气:“我现在在外面写稿子的钱都超过工资了,所以,我想干脆歇两年,好好写点东西。”

赖寻芳插话:“那不一样,社保呢,福利呢,有个单位靠着,好多了!”

刘毅跟着劝:“晓芸,你现在不是租了工作室了么。写作这事,你要真想干,那一辈子都能干,不在乎一城一池。没必要脱产,全职,风险太大。”

世衡连忙说对对对,还说:“你看看周围,有谁靠写作把自己养活了?”

刘晓芸说:“那些作家很多不都全职的,人家能干,我也能干,我还想当编剧呢。”

世衡立刻嚷开:“哎呦,学你大师姐?”她是有个大师姐当编剧的。冬爱也认识。只不过,编了那么多年,没几部叫得出名字的。

世衡看刘毅,寻求同盟:“四十出头吧,也没结婚,头发都快掉光了!而且天天吃安眠药,以前吃一片。现在没两片睡不着!”

刘毅失笑,说:“你了解那么清楚。”

世衡拉了冬爱一下:“你问问我姐,这个晓芸也知道,编剧,就不是人干的活儿!”再对晓芸:“还是多活几年吧。”

赖寻芳接过儿子的话:“晓芸,你写东西,咱们都支持,哪怕是租工作室,也没人就说一定不可以。我们都是怕你太辛苦了。但这个辞职,脱产,慎重,啊——”

随着婆婆最后一个“啊”字拖得老长,刘晓芸闭嘴了。不过,她几乎没怎么吃。

冬爱望着闺蜜,她隐约觉得这就是晓芸的某种策略。叫求上得中。辞职的事一抛出来,租房子似乎就不是事儿了。刘晓芸的目的达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