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盏宫灯将长春宫照得雪亮,瑞脑香的气息弥漫在宫室中,沁人心脾,令人飘然欲仙。女乐师在敲击演奏编钟古乐,居中的楠木餐桌上摆好了丰盛的御宴。熊掌、飞龙等各色山珍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宋河御酒业已启封,那酒香令人未饮先已陶醉。
董幻娘抢在郭威到来前的间隙还在对镜梳妆。由于体态略显丰腴,她特意选择了唐妆。发髻高耸,酥胸半露,半个玉乳和乳沟都撩人心旌地敞现出来。
郭威精神焕发地走进宫室,幻娘像一阵香风扑过去拥入怀中:“万岁,怎就这许久才迟迟而至,让妾妃等得好苦。”
“登基大典后本想立即回宫看望爱妃,怎奈王峻大人还有许多政务禀奏,故而让爱妃久等了。”
“万岁心中还是没有妾妃。”
郭威认真了:“想朕全家老小皆被刘承佑所害,只有你一个亲人幸免,朕能不为重吗?但无论如何还当是国事为先。”
“妾妃知晓了。”幻娘像一头小羊羔依偎在郭威胸前。
郭威关切地托起她的一双玉手:“让朕看看伤得如何?”虽说经过擦洗涂抹了膏脂,但指头上仍有红色的淤痕。郭威将幻娘双手送至唇边,呵护地为之嘘气:“可恨李太后,她竟狠心下此毒手。”
“万岁,当将那妖后碎尸万段,以消妾妃之恨!”
“李太后所为着实令人气恼,但她毕竟是先帝发妻,一向待朕不薄,何况还曾保护过爱妃,还当宽容才是。”
“妾妃若不看在万岁金面,定然不依,那就留她一条老命,将她贬废为民,逐出京城吧。”
“朕还不忍心这样做。”郭威思忖一下,“将她迁往西宫,派四名宫人服侍,让她颐养晚年吧。”
幻娘有些不理解地:“万岁是否过于仁慈了,万一她得了性命后仍不安分,在朝臣中施加影响,可不是耍的。”
“她活着也仅是一个失势的老太太,掀不起风浪的。”郭威说着看见了餐桌上水陆毕集的丰盛晚宴,“爱妃,这是为谁准备的?”
幻娘止不住笑出声:“哪个人能在这深宫内享用这皇家盛宴?自然是万岁您了。”
“为我一人而备?”郭威仍然难以相信。“岂有戏言,妾妃可不敢欺君。”
“爱妃,你我二人,有多大肚肠,这怕是二十人也吃不光啊。”郭威吩咐,“来呀,只留四样菜足矣,下余统统撤下。”
宫女们闻声过来,未及动手,幻娘阻止:“且住。”“爱妃,你这是……”
“万岁,你如今是一国之主、万乘之君了,不能再像为臣子时那样用餐了,做皇帝要有皇帝的样儿,吃饭也要守身为皇帝的规矩。”
郭威摇头:“爱妃此言差矣,想我郭威自幼受尽贫寒,深知财物来之不易。做了皇帝亦应节俭度日,人一日三餐,吃饱即好,何需这等抛费。自此日起立下个规矩,朕每餐四菜即可。”
“那,下不为例吧。这一餐妾妃已准备了,撤下也是无人享用。”
“不,决不开此先例。”幻娘在一旁撅嘴生气。
太监总管匆匆来报:“万岁,宰相王峻大人在千秋殿候见,说是有紧急重大军情禀报。”
“爱妃,朕去处理国事,你自己先吃,不要等待。”郭威说罢自顾走了。
幻娘呆立良久,越想越觉伤心,自己一片痴情精心准备了盛宴,谁料竟碰了钉子,特别是郭威说走就走,完全没有把自己放在心上。她倍感受到冷落,心中的怒火在熊熊燃烧。
宫人近前小心翼翼地劝解:“娘娘,您就先自己进膳吧。”
“不吃了,谁也别吃!”幻娘用力扯住台布,将一桌美味全都扬在了地上,直落得杯盘碎断,满目狼藉。
郭威步入千秋殿,王峻起身相迎。按照规矩,王峻是当大礼参拜的。郭威为人随和,且王峻又长他几岁,念及拥立有功,对王峻仍旧是同殿称臣时的老称呼,现在要改反而感到别扭了:“啊,王兄请坐,你我情同手足,不必客气。”
王峻有些惶恐:“万岁在上,哪有与为臣同坐的道理。”“不在朝堂之上,何必拘礼,坐下方好叙话。”
王峻也就落座了:“万岁,适才送来紧急边报,道是刘崇在晋阳公开反叛,自立为帝,国号称汉。”
郭威沉默片刻:“刘崇作乱当在意料之中,他是刘斌叔父,自然要与我大周势不两立。”
“圣上,是否发兵征剿?”
“不要操之过急,待全国安定下来后,再集中力量对付刘崇,这样方有必胜把握。”
“时下已是天下归心,藩镇俱已称臣。”王峻另有见解,“臣担心如不及时扫平叛逆,只恐有后来者效仿。”
“是脓疖总要出头,暴露出来倒是好事。”郭威想起一个人来,“王兄,那慕容彦超可有表章来?”
“为臣正要向万岁奏闻,而今普天下藩镇,只有兖州节度使慕容彦超没有上表称臣了。”
“此人一向目中无人,且曾随刘承佑与朕作战,他的态度亦不出所料。”郭威胸有成竹。
“万岁,慕容如此无礼,且是刘子陂之战元凶,当降旨削去官爵,令其进京谢罪。倘若不遵旨意,即发兵剿平兖州。”
“不妥。”郭威自有道理,“而今刘崇已在晋阳反乱,我们更不能两面树敌,要先安抚慕容,使其知朕不咎既往,以免他与刘崇联手。”
“只怕他不会对万岁的宽容领情。”
“朕要做到仁至义尽。”郭威发布口谕,“王兄代朕拟旨,重新加封慕容彦超为兖州节度使,看他做何反应。”
“臣遵旨。”王峻虽说不以为然,但也不便反对。
兖州时为山东重镇,为鲁东军事要冲。城市繁华富庶,已有数十万人口。慕容彦超自从刘子陂兵败后,短时间内又招募起三万人马。为此他向全城商家摊派,户均百两白银,几乎闹得民怨沸腾。但他还是不顾一切地加紧扩充兵力,因为他明白,有了兵才有一切。
这日早饭之后,慕容彦超未及去往府衙,幕僚于师爷即来求见:“大帅,这是购买五百匹战马的开销一千两白银,要账的已等候三日了,请您发话让府库支付。”
“一千两,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啊。”慕容拿着账单思忖良久,“先生,府库已是空虚,是否找商家们想想办法。”
“大帅,城内众商家因摊派军费已是怨声载道,再让他们出血怕是办不到了。”于先生提醒,“再不付现银,以后的生意就都做不成了,马贩们不会再从坝上赶马来了。”
“他们不来是没得钱赚的。”
“可是人家也不会再赊账了。”于先生为大局着想,“马军尚缺一千匹好马,如不抓紧配齐,战斗力将大打折扣啊。”
“两个办法,”慕容已是打定主意不掏自己的腰包,“告诉马贩,早晚还会少了他们的马款?!十天半月后即可清账。假如不行,就向商家们暂借垫付一步,日后加倍奉还。”
于师爷还想再说,可是慕容已经不想再听了,而是径自疾速离去。
“咳!”于师爷只有叹气,他是深知主人吝啬成性,如俗话所说,一个铜钱都是穿在肋条骨上的。猛然间又看见手中拿的公函,心说都让主人给气糊涂了,这还有大事未曾禀明呢,就又追上去喊道,“大帅留步。”
慕容有些不悦了:“不是已经说过了,你去处理嘛!”
“大帅,是另有要事。”于师爷告知,“万岁发来谕旨,确认加封大帅为兖州刺使。”
“万岁?哪个万岁?”
“自然是大周新主郭威。”
“本帅还没有承认他这个皇帝呢。”
“大帅,请恕老朽直言,胳膊拧不过大腿。既然郭威非但不究以往,不怪罪您未曾上表,主动降旨封官,这可是个再好不过的台阶,还是趁好就下吧。”
“依你说我去开封朝拜?那郭威还会放过我?”
“人自然不能轻易涉险,回复一纸谢表还是在情理之中。”
“你呀,显然是迂腐之见。”慕容早有成见,“我为保刘承佑,曾与郭威在刘子陂大战,可说是宿怨甚深,无论做不做姿态,他都是不会放过我的。”
“我看也不尽然,郭威还是个胸怀广阔之人。看他对李太后的态度,足以说明他是顾大局识大体的。”
“好吧,你就上一道谢表。”慕容已有些不耐烦了,说着拔步又走。
“大帅慢走,还有一事。”
慕容脸色已是转阴:“怎就没完没了?!”
“是晋阳刘崇派来特使,要求我镇与其结盟,联手对付郭威。”
“这……”急切间,慕容一时拿不定主意。
“大帅,依老朽愚见,此事当慎之又慎,一旦走漏风声,郭威那里就没有回旋余地了。”
但慕容此刻是既不想公开与郭威对立,也不想放弃刘崇这个政治盟友,他想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于先生,你就说兖州城郭威耳目众多,我还不便贸然与之相见,由你代表我设宴款待,就说我方愿意在适当时候派人去晋阳践盟。”
“也好。”于师爷显然是不赞成,但又不敢反对。
郭威确实时刻都在密切注意着慕容的动向,刘崇使者光顾兖州也未能逃过郭威内线的眼睛。接到密报后,他深感慕容正是摇摆不定,应全力制止其投向刘崇。就派李洪义为宣慰使,专程去往兖州。
慕容精心做了部署,在府衙暗中埋伏了五十名刀斧手,当面交代说:“听我号令,本帅一声呼唤,你们便一齐冲出,结果了李洪义的狗命。”
于师爷劝阻道:“大帅还当谨慎行事,应留退路啊。”
“那郭威派李洪义前来,明摆着是来探虚实,假意抚慰一番,将兖州一切探明,就要发兵讨伐。”慕容说时咬牙切齿,“本帅不能让李洪义活着回去,若放虎归山,他就是日后攻打兖州的先锋。”
“大帅切勿鲁莽。”于师爷叮咛再三。
李洪义并未多带人马,只有几十牙兵跟随。慕容又让马探探出数十里外,证明没有后续部队跟进,这才算放下心来。
慕容彦超将李洪义接进客厅,弦外有音地说:“李将军怕是负有特殊使命而来,不只是看看而已。”
“万岁要我当面向大人讲清,昔日刘子陂之战,实是各为其主,大人切莫多虑,万岁决不追究。”
慕容哪肯轻信:“越是话这么说,越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大人,万岁诚意可昭日月,为表心迹,特地让下官带来一批礼品,现有礼单呈上。”
慕容不觉动容,他万万没想到郭威还有礼物送来。接过礼单看下:白银五千两彩绢五千匹南珠五千粒裘皮五千袭慕容感动得几乎掉下泪来:“万岁如此厚爱,真令我无地自容,请转告万岁,待我稍事准备一下贡品,月内定将进京朝拜。”
李洪义心中暗笑,果然圣上知人,料到慕容惜财如命,送上厚礼果见奇效:“大人,万岁有言在先,不要您破费,只要大人能去相见,足慰渴思,君臣畅饮尽欢即好。”
慕容送走李洪义,在室内把玩各色礼物,心中有无限的畅快。这些厚礼说明,自己在郭威心中是何等重要,也就是说郭威虽说身为一国之主,他是惧怕自己的。
于师爷无声的入内,看见慕容陶醉的样子,心说如此财迷心窍的人倒是少见。他近前轻声说:“大人,刘崇的特使小人去会见过了,他说一定要面见大人方好回去复命。”
“不见,不见。”慕容一口回绝,在收受了郭威的重礼之后,他心中的天平已完全倾斜到郭威一方。
“可是,”于师爷轻轻一言,使慕容为之动容,“特使道是他携有厚礼,需要面交大人。”
慕容一惊,立时转过身来:“于先生,可曾看见他带有多少随从,有多少箱笼包裹?”
“据馆驿中下人通报,那特使带有大小上百个箱包。”
“好,立即带他来见我。”
“遵命。”于师爷心说,这可真是个爱财如命的主人。
特使与慕容见面,寒暄不过几句,慕容即忍不住发问:“你家汉主要同我结盟,不会让你空着双手到此吧?”
“初次相见,现有薄礼呈上。”特使恭恭敬敬递上礼单。
慕容接过来一看,惊得他嘴张开便合不上,他的目光下,出现了这样一行行字迹:黄金一千两白璧五百双珊瑚树十株翡翠瓶十个夜明珠一颗“这,这全是真的!”慕容有些难以相信。“请大人按照礼单点验。”
“如此厚重大礼,叫我如何敢承受。”
“我家汉王言道,只要双方合作,打败郭威,那时平分天下,举国财富尽大人所取。”
慕容是个典型的有奶便是娘的人:“愿与汉王戮力同心,共灭伪周郭贼。”
就这么一转眼的工夫,慕容又投靠了刘崇。
特使回到晋阳,刘崇闻报甚喜。他决心走出反对郭威的第二步,又遣使奉厚礼去往辽国都城上京,效仿石敬瑭给辽主上书自称侄皇帝,请求辽国出兵共同讨伐郭威。
此举正合辽主之意,他们也有意借北汉之力牵制后周,便欣然同意,并当即发兵一万,到晋阳与刘崇会师后,共三万人马,直取郭威在河东的前哨晋州。
晋州节度使王晏一边向开封告急,一边组织防御。当时,晋州有兵力约万人,他根据敌众已寡城池坚固的实际,决定采用坚守的战略。
公元九五一年二月初,契丹北汉联军到达晋州城下,刘崇立即将晋州包围,同时发起猛攻。王晏在城头上用强弓硬弩顽强抵抗,经过近一个时辰的搏杀,毙伤敌军一千余人,自己也付出了三百多战士的代价,打退了敌人的第一次进攻。
刘崇意欲速胜,稍事休整,他不给守军以喘息之机,就紧接着发起了第二次攻击。这次,联军一共投入了两万兵力,是上次进攻的一倍,也就是说几乎是倾巢而动,志在必得。
王晏发现北汉军约占七成,契丹军仅为五六千人,而且辽军将士全都煞后,明显是耍滑保命。针对这一现象,他在城头及时提出只杀辽寇放过同胞的口号,如蝗的飞箭尽数向契丹人射去,半数契丹人中箭死伤。这就造成了契丹人的不满,并在战场上与刘崇产生了分歧,撤回了进攻部队。北汉军孤立无援。刘崇组织的这第二次进攻,也随之冰消瓦解。
以后三天内,联军又分别发动了几次进攻,但攻势都不及第一日的强劲,好像是联军已失去了信心,攻城只是应付。到第五日,刘崇因与辽军矛盾,未能组织起协同进攻,只有他的一万人马出战,这对王晏的守军已构不成真正的威胁。到第六天,北汉军将士也发出了怨言,因为辽军大酒大肉大吃大喝,却不肯出力助战,他们也都消极抵制,不是不肯出战,就是虚晃一枪即撤回。至此,北汉契丹联军已完全失去了斗志。
二月十九日夜晚,夜空为浮云笼罩,天宇一片漆黑,晋州城头也一改往日灯火通明的景象,就连值夜报时的刁斗梆声也稀疏了许多。似乎连日守城的疲劳使得守军都昏昏入睡了。城门悄悄无声地打开,王晏带领八千精兵飞速出城,暗中接近了联军的营地。
契丹人和北汉兵毫无提防,也毫无察觉。待周军呐喊着冲进营寨时,他们才从睡梦中被惊醒。哪里还顾得上抵抗,只是逃命要紧,被周军杀得人仰马翻,人马折损大半,联军惨败而归。这样,未待郭威的援军派到,王晏即已大获全胜。
慕容彦超接到北汉发兵要他配合的急报,整顿了一万人马刚要行动,就传来了汉军大败的消息,慕容也就按兵不动了。他原想有契丹人相助,刘崇定会势如破竹,没料到周军竟能以少胜多。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完全依靠刘崇并非上策,还要另寻出路。慕容想到了南唐,就遣使致信唐主李煜,提出双方联合,携手对付郭威。此议正中李煜下怀,他对于郭威建立的北汉政权,也深感是个最现实的威胁。就与慕容商定,如果一方遭到周军侵害,另一方将出兵帮助。这些都是慕容在暗中操作的,而在表面上,他对郭威仍是原有态度,既不公开反叛,也不进京朝贺。
刘崇不甘失败,频频向契丹派出使者,携带大批礼物请求辽主出兵。到秋高马肥的九月,契丹元气大振,又想到中原掳掠发些战争财。便顺水推舟答应了刘崇,调集了五万大军入汉。刘崇也竭尽全力,组织了两万人马,在十月初再次兵犯晋州。
刘崇在发兵的同时,派人驰告慕容彦超,要他东西呼应马上起兵,以使郭威首尾不能兼顾。慕容得到消息,对于契丹联合北汉,十万大军征讨郭威,觉得郭威必败无疑。遂当机立断,在兖州城头树起了反旗。但他并未像刘崇要求的那样立即发兵进攻,而是在积极准备同时观望,待联军攻下晋州后再发动进攻。而且他还向订有同盟的南唐皇帝李煜派出信使,要求南唐出兵配合。唐主接信后觉得四方出兵攻周,是个难得的良机,但他又不肯出大力,即派大将燕都权统兵五千,突破周国边界,与慕容遥相呼应,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缓缓向前推进。
王晏以晋州城池坚固为依托,仍然采用坚守战略,同时派副将飞骑进京向朝廷告急。
郭威接报后,即召枢密使王峻商议军情:“王兄,契丹伪汉联军又来进犯我晋州,王晏派人来告急,当如何处之?”
王峻与王晏是本家,按族中辈分论,王晏还是他的叔辈。因而平素里,王晏对他这个顶头上司,在逢年过节寿辰时,从不拜望打点。反倒处处以他是当朝宰相兼枢密使的叔辈自居,朝臣们都对其敬畏三分,对此王峻很是不悦。在二月契丹入侵时,他就对向王晏派援兵一事暗中拖延,迟迟不予发兵,原想看王晏的笑话,不料王晏以少胜多打了个大胜仗,闹得他现在心中还不舒服。皇上发问,他便以上次战役为例说:“王晏足智多谋,晋州城高池深,完全可以抵御来犯之敌。依微臣看来,不若派兵征剿慕容彦超,待腾出手来看晋州战事情景再定夺是否出援兵。”
“历来兵家忌两面作战,据报慕容尚无离城进犯动向,对他可先置之不理。而契丹胡儿实为首要之敌,当全力认真对待。”郭威对晋州安危不无担心,“上次敌军只有三万,而此番号称十万,实数也有七万之众,晋州守军不过万人,还当发兵救援才是。”
“臣以为上次救兵尚在路上,而王晏破敌捷报即已传来。晋州能够应付入侵之敌,又何必兴师动众而徒劳往返呢。”
“王兄此言差矣。”郭威已是有些不悦,“我国新立,不能折了锐气,一旦刘崇得手,慕容辈就可能效仿。再说边关告急,朝廷焉能置之不理。”
“万岁既然有意发兵,就选派副将一人,带五千骑兵驰援。”王峻是想应付一下。
郭威心底腾起不满,自己念及他拥立有功,而他竟视自己软弱可欺,看来是当警戒他一下了:“王兄,敌众七万,援兵五千,岂非杯水车薪,朕意不可小视晋州得失,此战当将契丹锐气尽挫,为保必胜,至少要派三万援兵。”
王峻还想不买皇帝的账:“万岁,用兵就要耗费国家钱粮,依臣看来,发一万援兵足矣。”
“就是三万。”郭威的口气已是近乎严厉了,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
王峻还有些不情愿:“其实三万援军是个浪费,万岁要派三万那就遵旨行事,只是这许多人马,当选一位可靠大将统领。”
“王兄所言有理,此战非同小可,统兵大权不能交与朕不信赖之人,就由王兄领兵如何?”
“我?”王峻着实没想到,“万岁该不是开玩笑吧,臣是宰相又兼枢密使,每日事物不下百宗,臣若离开,这朝中政事岂不有误?”
“无妨,由朕亲自处理。”
“那,又何必呢?万岁躬亲这朝中杂事,还不有损圣体安康,臣等心下怎安,还是另选一大将统兵吧。”
郭威就是要煞煞他的气焰:“三万大军交与别人,朕还委实信不过,只有王兄前往,朕方放心。”
王峻已不能再反对了,他答应领旨,但心中颇不痛快,他担心郭威趁此机会剥夺他的权力。
王峻领兵三万前往晋州,由于心内不满,因而行动不紧不慢,而且在到达绛州后便止步不前。他在观望,藉口粮草接济不上而按兵不动。
王晏在晋州已顽强坚守了五十天,七万敌军上百次进攻都被他击退,晋州城饱经战火硝烟的洗礼依旧巍然屹立。
说话间已是十二月天气,阴山以北吹来的寒风,带来了漫天大雪,趁着天寒地冻的气候,王晏又动员守城军民,在夜间担水浇城。一桶又一桶,水在城墙上迅速结冰,冻了一层又一层。待到天明,一座水晶似的琉璃城,耸立在联军面前。原本就易守难攻的晋州,如今又披上了一层冰冻的铠甲,联军面对光滑的冰封墙壁,愈发束手无策。契丹统帅便欲撤军,而刘崇不甘功亏一篑,好不容易辽主派出这五万大军,岂能让他们无功而返,他坚持要契丹军再围困一段时间,并说可以坐等王峻援军到来后,打他一个埋伏。而王峻则不顾郭威的催促,即以担心中伏击为借口,迟迟不肯向晋州靠拢,只是在绛州驻扎。而刘崇与契丹统帅几乎日日争执,闹得双方渐渐不和。
王晏看准了时机,在一个风狂雪猛的子夜,集合全城所有精锐人马,大约有八千之众,向围城敌军营地发起了偷袭,而将主攻方向选定为刘崇。契丹军原本就已厌战,未能交手即已溃逃。刘崇一军在数量上优势不算明显,将士们连日饱受饥寒折磨全无斗志,在周军的冲击下,根本不能组织起有效抵抗,转眼间便如鸟兽散,联军营帐大都被烧毁。
王晏见敌军不堪一击,乘胜带兵追杀。一直追上北郊的雾云山,五万契丹兵损失近两万,而刘崇的汉军也有半数跌入深渊峡谷中,由是王晏又大获全胜。
王峻在绛州的人马未能派上用场,便原封不动地返回了开封。郭威在对王晏褒奖的同时,也对王峻提出了严厉批评,在金殿之上,当群臣之面,郭威着实不客气地予以斥责:“王兄,几万大军滞留绛州,不敢去晋州解围,不与敌军交锋,有失我大周国体,也有损王兄枢密使之形象。”
王峻亦觉于理有亏,但他对于郭威当众训斥感到难以下台,脸上无光,就辩解说:“援军屯扎绛州,是因敌军设伏未敢轻进,为臣兵马虽未参战,但也是对敌联军的威慑,王晏之胜,未见得就与我军无关。”
郭威点破他的心思:“看来还是朕欠思量,当初不该派身为宰相兼枢密使的王兄出征。”
王峻为转回面子,也是与郭威叫板,便当即提出:“万岁哪里话来,若如此说,臣愿统往援晋州的原班人马,去进攻兖州的慕容。”
郭威显然还在生气:“王兄位兼将相,本不该擅动,晋州之战朕已欠思忖,岂可再重蹈覆辙。朕决定派曹英为大将,药元福为副将,领兵五万,攻打兖州。”
王峻还想挽回面子:“万岁,可恨南唐鼠辈,也来趁火打劫,让臣领一支人马,教训一下燕都权。”
“朕决定派徐州巡检使张令斌带一万人马,痛击南唐来犯之敌,就无须再劳动王兄了。”
王峻讨了两个没趣,碰了两个钉子,甚觉脸上无光,默默无言地退下,自此君臣之间出现了隔阂。
时当十二月下旬,长江附近并无严寒,只是冬寒料峭。燕都权的部队均为南国人,本不耐北方寒冷,所以进展相当缓慢。进入周国境内业已十日,前进不过百里之遥,堪称是蜗牛一般爬行。其实燕都权也是在观望,他明白自己兵力有限,也不敢孤军过于深入。当契丹北汉联军兵败晋州的消息传来时,他就打算退兵返回本国,但无旨不敢擅自退兵。就派飞骑向唐主请旨,可是不待唐主旨意到达,张令斌的一万大军已来到面前。
燕都权屯兵的下邳是个小城,可说是无险可守。燕都权又见周军兵力是自己的两倍,愈发慌了手脚。郭威在四面受敌的情况下,还抽出一万大军来迎战,这是唐军万万没有想到的。燕都权战也不是走也不是,堪称是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张令斌却是目的明确,他希望升迁,他渴求战功,他当然不会观望等待。可是,两军对垒之后,他在数量上是占绝对优势的人马,竟一时没有动作,闹得燕都权莫明其妙。
从午时至天黑,周军一直没有发起进攻,而燕都权却是丝毫不敢松懈,五千将士无不在城头上坚守。任凭旷野的寒风没遮拦地扑面而来,身为江南人的唐军尽管难耐奇寒,也全都咬紧牙关在坚持。天黑之后,北风越发强劲,唐军们无不瑟瑟发抖,但由于担心周军夜袭,燕都权还是不许将士们休息。唐军枕戈待旦已过四更,天就要放亮,周军还是毫无动静。紧张了一日一夜的唐军再也支撑不住了,纷纷在城头寻避风处睡去。燕都权自己也疲困已极,下到城楼内倒头便进入梦乡。
就在这时,张令斌的副将指挥全部人马向下邳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猛攻。唐军哪里还有斗志,登时慌作一团,燕都权也无力组织抵抗,带亲信上马先自逃跑。部下溃不成军,各自只顾逃命。总之凡有命的,都往南唐方向逃窜。待到上午时分,燕都权感到没有周军追赶的危险了,收拢败残人马,仅得一千余人。这一战,南唐军当是不战而大败,燕都权庆幸自己还保存得性命。
南唐军的残兵在燕都权带领下无精打采向本国疆域退逃,眼见得还有二十余里就要进入唐境。正行之际,前面一彪人马横断了去路,“张”字大旗下,周军徐州巡检使张令斌手握闪亮银枪当面而立:“燕将军,张某在此恭候多时了。”原来,张令斌料定燕都权要从此路败逃回南唐,先带一哨人马预先在这里设伏。
燕都权登时就傻了,这是他无论如何没有料到的,由不得在马上哆嗦个不住,手中的九环刀也难以举起:“你,你如何能在这里埋伏?”
张令斌将枪尖一指:“快快下马受缚,饶尔一条狗命!若再迟延,休怪我银枪无情!”
“别,千万别!”燕都权忙不迭溜下马,高举起手中大刀,“末将情愿归降,只求饶了性命。”
就这样,南唐五千人马全军覆没,统帅燕都权也成了阶下囚。
郭威闻报后大喜,诏令张令斌一军即赴兖州前线,会同药元福人马合攻慕容彦超。
此时已是九五二年四月,困守兖州的慕容彦超,真是把肠子都悔青了。他怎么也想不通,刘崇、契丹人还有南唐,加上自己四路兵马竟然不是郭威对手。现在是反旗已树覆水难收,只有硬着头皮挺到底了。而且显然是谁也指望不上,孤军苦战是在所难免了。他明白保存实力的道理,任凭药元福如何在城下叫骂,就是坚不出战。依仗着兖州城高池深,固守孤城,却也多次打退周军的进攻。战争持续了一月有余,兖州城一直是岿然不动。
攻守双方处于僵持状态,郭威见药元福、张令斌难以得手,决定带两万人马亲征,以彻底剜掉这个毒瘤。
郭威增兵亲征的消息传到兖州,城中立刻呈现出恐慌。因为郭威一向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他御驾亲征毕竟不能等闲视之。特别是经过一个多月的防御战,城中兵力已是损失数千人。为了对付郭威的新增生力军,慕容决定将邻近的山林盗贼招募入城,许他们以重金,编入守城队伍中协助作战。几日之内,就有三千多盗贼入伍,使得慕容的实力有所增加。
作为统兵大将,慕容彦超明白,如果坐等郭威增援大军到来,无异于坐以待毙,就抢在郭威尚未到达之前,率全军发起突围。但是药元福、张令斌等拼死力战,连续三次击退慕容的人马。慕容不甘被困死在城中,又精心组织了第四次突围战,而且这次全军是以敢死队的精神猛冲的,为鼓舞士气,慕容一马当先冲杀在前。
慕容的军从东门滚滚如潮水奔涌而出,在周军如蝗的箭雨下,几十几十的兵将倒下,但突围的势头丝毫不减。慕容带开路的马军很快接触上张令斌的前锋,双方交手杀在了一处。突围的军将不断涌出,杀得周军步步后退。突围叛军这样不怕死的拼杀,确实是周军始料不及的。眼看就要被叛军突破包围,形势已是岌岌可危。西南方向又**起冲天的烟尘,显然是又有大队人马到来。张令斌想:莫非是刘崇发兵来援,看来慕容真的要破网而逃,大局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