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二二年的春季,要比往年热得早。潞州田野里的冬小麦,已显露出成熟的微黄。由于干旱缺苗,麦田稀疏而又低矮。阡陌长达百日未经雨水的滋润,轻风吹过即扬起缕缕烟尘。小道尽头处一道滚滚尘沙腾起,依稀可见有个身材魁伟的青年人在大步流星地赶路。破旧的布衫已是补缀了多处,两条裤腿吊挂成飘零的布片。脸上的汗水混合着灰尘化为泥道,蓬乱的头发状如擀毡一般。只有那两只眼睛清澈得像两汪深潭,透出机灵和狡慧。手中那条不停摆动的齐眉长的木棒,使这衣装褴楼的青年,流溢出几分英武气。他叫郭威,刚满十八岁,是个父母早逝到处流浪的孤儿。他是获悉潞州节度使李嗣昭招兵,特地赶来投军的。今日是报名的最后期限,所以他不顾饥渴和疲累,一溜小跑般赶路,要在中午前到达潞州城。
“救命啊!救命啊!”随风飘来一阵紧似一阵凄厉的呼救声,如同裂帛一般在空旷的田野中回**。
郭威不禁止住脚步,寻觅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双眼落在一处黄土围墙的宅院,距离路边约有二十丈远近。天生的就爱管闲事的性情,使他毫不迟疑地向呼救方向飞奔过去。
这是一处典型的农家院落,三间正房,两间东厢屋,西侧是长长一排猪舍。大概是人的呼叫声使圈中猪受到了惊吓,几十头母猪公猪仔猪,全都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声,并且在圈中乱撞乱跳狂闹不止。
正房西间是卧室,土炕一角蜷缩着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年。原本就白皙的面庞,而今惊悸得越发惨白。他的衣裤已被剥下,雪团似的身体完**露。泪珠儿挂在两腮,粉玉般的一双手臂不停地遮拦着借以自卫,口中除尖叫救命外,还连声告饶:“朱大爷,不要啊不要!你饶了我吧。”
对面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爬上炕来,他已是累得气喘吁吁。**的上身,显露出满身肥膘,胸前密匝匝一溜护身毛。再看长相更是满脸横肉,核桃眼射出狠毒的凶光。他口中喷着浓浓的酒气,急于要将少年按在身下:“雪郎,朱大爷是不会亏待你的。”
郭威带着一股风跃到房中,声音随人而至:“谁喊救命,郭威来也!”面对眼前的情景,他竟然怔住了。因为他看见那一丝不挂的呼救者,分明是个男子。不由得发出疑问:“你们这是做甚?”
说来这确实为常人所难以理喻,这是人世间少有的性变态心理在作怪。这个意欲与雪郎强行苟合的汉子人称朱屠,是个以杀猪卖肉为生的屠户。他在潞州城也算得是棵高草,手下雇有二十多个年轻力壮的伙计,肉铺有十几间门面,平素里依仗他亡命徒的狠毒,没少干欺男霸女的勾当。这个朱屠将潞州的烟花女子几乎全都染指殆尽,又将主意打在了少年雪郎身上。雪家是以养猪谋生的小康门户,出栏的猪全由朱屠收购,近年来断不了常打交道。朱屠见过雪郎几次,早已垂涎在心。近日获悉雪家老夫妻双双患病身亡,他感到有机可乘,便以收猪为名来此,要了却他对男色的企盼。
朱屠本有些拳脚功夫,根本未将郭威放在眼中:“哪来的讨饭乞丐,也敢来管爷的闲事,痛快滚走,免得找不自在。”
雪郎却是犹如落水之人抓到了木板:“好汉救命。”
“他是要杀你不成?”
“不,”雪郎说不出口,“他,他……”
朱屠回过身,对郭威举起双拳怒目相向:“你小子是肉皮发痒欠打了,让爷来教训教训你。”他的右拳便狠狠砸下。
郭威手中的木棒可不是吃素的,回手一棒架来:“看棍!”
朱屠怎肯以肉拳与木棒相撞,他收拳下面却出其不意踢出一腿。这是有名的扫堂腿,如若扫中,对方双腿便难免齐刷刷断裂。
郭威虽说年幼,却已是久走江湖,类似这样的交手可说是身经百战。他早有防备,一个旱地拔葱跃起,化解了对手的毒招。
二人由此展开了一场恶斗,从屋内打到室外,从院里搏到田间。一百多个回合之后,朱屠终因赤手不敌郭威落荒而逃。
郭威也未穷追,而是发出警告:“姓朱的,以后再若胡作非为,被俺撞见,这条木棒是容不得你的!”
“臭要饭的,你等着,朱爷有找你算账的时候。”朱屠边说边跑,转瞬在旷野里没了踪影。
犹自胆战心惊的雪郎,已着好衣装,来到近前,深深一躬:“多谢壮士相救,请到舍下酒肉款待。”
“不必了,咱还要赶路。”郭威就要扬长而去。
雪郎迎住去路:“壮士千万留步,如不肯赏脸留餐,请容小可取些银两,以为盘缠。”
郭威淡淡一笑:“郭某浪迹天下,多曾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从不接受馈谢的,你不要再纠缠,俺是断不会收受的。”
雪郎屈身跪倒在地:“好汉救命。”
郭威愕然:“那歹徒已被我打走,为何还言救命。”
“好汉不知,那朱屠心狠手辣,吃了大亏,决不会善罢甘休,定会纠集手下回来报复。”雪郎道出本意,“请好汉屈尊在寒舍小住几日,若朱屠再来,小的也好有个依靠。”
“这断断不可。”郭威告知,“俺要去潞州投军,下午便是最后期限,不能错过,是非走不可。”
雪郎长叹一声:“是我命苦,看来只有一死。”
郭威有些反感地斥责道:“干吗要死,你先躲一躲。”
“咳!”雪郎显出无奈,“好汉有所不知,这潞州地界,他就像阴魂一样无处不在,我是无处可藏的。正像俗话所说,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啊。”
“那你说怎么办,我总不能带着你去投军吧?”
岂料此话正中雪郎下怀:“在下正有此意,愿与好汉八拜结交,共同投军,以便长相聚首。”
“什么,你和我结拜!”郭威撇了撇嘴,他对这个女人味的男人,确有几分反感,“就你这油头粉面的,你能投军打仗吗?你的家不要了,圈里还有那么多肥猪,别开玩笑了。”
“我的家?家还有何用,注定要被朱屠霸占啊。”雪郎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你自己好自为之吧。”郭威抛开他径自大步离去。
“好汉!好汉!”雪郎在后追赶。
郭威见状遂飞跑起来,大约跑出几里路光景,总算将雪郎远远抛开,郭威正想放慢脚步,前面传来一阵阵喊杀声,他不由隐身在一株大树后面要看个明白。
前边是一片河滩,由于干旱已是滴水皆无,**的河**,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有的还在汩汩流着鲜血,显然是刚刚战死。眼下的河滩战场仅剩四个人在打斗,可以很容易地辨出一方已是孤身一人,另一方则是三人围攻。人的同情心一般都倾向弱者,郭威此刻自然而然也对那被围攻的孤身者暗暗担心。
那孤身一人者年约三十开外,手中双剑舞得如电闪相似,两个银色的光环在他身前滚动。三名围攻者俱都使刀,步步进逼,着着凶狠,明显是要将对方置于死地。孤身人的脚步已显零乱,意欲突围却走不出三个敌人的包围。双剑舞动的光团旋转到哪里,三把刀都紧紧咬住不放紧跟过去。渐渐,孤身者被逼到了杨树附近,脚下越发步履踉跄,手中剑也舞动不快,眼见得难以招架。围攻的三人招式又加快了节奏,内中的为首者发出了狂笑:“哈哈!李继韬,今天就是你的忌日,你是难逃一死了!”
舞剑的李继韬,吁吁带喘:“李守贞,你恩将仇报赶尽杀绝,苍天有眼,你绝没有好下场。”
李守贞发出得意的冷笑:“李继韬,你而今说什么也无用了,和你那死鬼父亲黄泉路上相会去吧。”
这话使李继韬越发义愤填膺,他们父子一行百余人,应后梁国主之邀去赴会,谁料消息走漏,被后唐国主派李守贞的伏兵截杀。双方苦战半日,李继韬之父李嗣昭阵亡,李继韬带亲信杀出重围逃回潞州。可是李守贞穷追不舍,在此赶上他们,经一场激战,他的手下俱皆身死,而李守贞也仅剩两名帮手。但毕竟还是三对一,李继韬情知是性命难保了。
李守贞堪堪得手,更加快了招式:“李继韬,你今日之祸,乃咎由自取。我家国主再三请你父子与我后唐结盟,而你们鬼迷心窍,偏向那后梁称臣,说来是你们自取灭亡。”
李继韬已是气力快要耗尽,双剑舞动慢下来,稍一不慎,左手剑被李守贞的刀磕飞,更加不知所措,掉头就逃。一不留神,脚下绊在树根上,结结实实摔了个前趴。李守贞不失时机,挺手中刀向李继韬后背便刺:“我给你来个透心凉!”
郭威纵身一跃过去,用齐眉棍格开了钢刀:“休要坏他性命。”
李守贞上下打量几眼:“你是什么人,竟敢管这个闲事。”“有道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郭威用手一指,“你们三个打一个,未免太不仗义了。”
李守贞已是有些恼怒:“你若是与他无亲无故,就痛快滚开,也免得沾你一身鲜血。”
“我奉劝你们得放手时须放手,不要赶尽杀绝。”郭威将棍在地上顿了几顿,“我这齐眉棍打遍天下专管不平事。”
李守贞经多见广,哪将这个年轻的讨饭花子一般的后生放在眼里:“我看你分明是活够了。”摆刀刺将过去。
郭威闪身躲过:“怎么,冲我来,那就不客气了。”说着,横扫一棍。
李继韬早已趁势爬起,与李守贞的两个帮手一样,在一旁观战。
郭威这条棍使起来,李守贞可就傻眼了。他怎知郭威在十六岁时曾遇隐士传授棍法,这是有名的混天棍,使将起来犹如风车一般,只见棍影不见人形。只听呼呼风声,不知棍落何处。李守贞感到不敌,急呼两个帮手:“你们犯傻呀,还客气什么,上啊!”
两个帮手挥刀助战,李继韬自然不能再作壁上观了,他捡起失了的宝剑,舞动双剑也参加了战斗。这一来,就形成了二对三的局面。郭威身手快如旋风,冷不防一棍扫中李守贞帮手的头部,那个帮手登时脑浆迸裂,半个头没了踪影。李守贞另一个帮手愣神的功夫,郭威回手一棒,又将他当胸一棍,这个帮手声也没吭一声便气绝身亡。李守贞见郭威武艺这般了得,且又只剩自己一人,情知不是对手,拔腿如飞而逃。
气力已是耗尽的李继韬,对着郭威喊道:“小英雄,快去追那罪魁祸首李守贞,一定要将他击毙杖下。”
郭威看看躺倒在地的两具尸体:“算了,我已经打死了两个,就给那李守贞留条活路吧。”
眼见得李守贞越跑越远,李继韬连声叹息:“太便宜了他,说不定日后是个大祸害呀。”
“日后之事,不去管它。”郭威拱手一礼,“豪杰多保重,在下告辞了。”
“莫急。”李继韬当面迎住,“小英雄救我性命,理当重谢,还请告之尊姓大名。”
“举手之劳,何必言谢,后会有期。”郭威说着还要离开。李继韬哪里肯放:“小英雄,李某定要重谢。”
郭威透出不耐烦来:“你这人好没道理,谢人岂能相强。而且我要赶路,若晚便错过了投军日期。”
“投军,你去哪里投军?”
“去往潞州城,节度使衙门正在招募兵马。”
李继韬一听不觉开怀大笑起来:“你算是投正了地方,有我做主,就算收下你了。”
“你?!”郭威上下打量几眼,“你是节度使衙门的人?”
“实不相瞒,我便是潞州节度使之子李继韬,而且正是招募新兵的总考官。”
“当真!”郭威掩不住惊喜。“岂有冒充之理。”
郭威倒身便拜:“小人有眼无珠,不识李将军,真是罪过。”
“快快请起。”李继韬问了姓名,将郭威扶起,“郭壮士救我性命,有恩于李某,容当后报。适才得睹壮士武艺高强,若不嫌弃,就在我身边做一牙将如何?”
郭威很清楚,牙兵即是贴身护卫,而牙将更是牙兵的统领,地位待遇极高,是一般人可望而不可即的。他不免有些惶恐:“小人不才,只怕是难当如此重任。”
“一切有我做主,你只管做来就是。”李继韬已是深深喜欢上了这个不期而遇的郭威。
郭威自是喜不自禁,即随李继韬返回潞州城。由于其父已遇害身亡,李继韬就继任为潞州节度使,仍与后梁国结盟。
郭威从一个讨饭花子般的流浪汉,一步登天做了节度使的牙将,可说是春风得意。为了护卫方便,他就住在了节度使衙门的偏院。这一日他到大门当值,正赶上牙兵与人吵架。
郭威走过去问:“这是节度使衙门,何人如此大胆,敢在这里撒野?”
牙兵转过身来报告:“郭将军,这个年轻人自称是节度使大人亲属,硬是要往里闯。”
郭威近前问道:“你与李大人沾亲?”
“正是。”门前的人年约二十岁左右,文质彬彬,手掐一册线装书,像是个读书人。
“请问尊姓大名,李大人又是你的什么人?”郭威发问。“在下李琼,李继韬是学生的堂兄。”
“原来是李公子,失敬了。”郭威与之见礼。
牙兵不满地说:“你早些报出身份,何必闹得争吵。”
李琼用手中的书本指点一下牙兵:“你呀,特已的势利了。”
郭威通报后,李继韬倒是承认这门亲戚,但也说不上热情,不过也还说得过去,留在府中,供给衣食,单辟了客房与之读书。自此,郭威与李琼接触日多,二人也颇谈得来,郭威闲暇时便到李琼房中坐坐。
这日晚上夜色已深,郭威当值路过李琼窗前,见室内依然灯光明亮,隔窗可见李琼仍在秉烛观书。敬仰之意油然而生,禁不住推门而入。
李琼立迎:“郭将军还未歇息?”
“你不是也在用功吗。”郭威走近桌前,见一册书打开在案,信手翻过书皮,《阃外春秋》四字赫然在目。
“这是一部兵书。”李琼告知,“它教人以正守国,以奇用兵,较存亡治乱,记贤愚成败,皆在此书也。”
“你本文弱书生,苦读兵书,意欲何为呢?”
“而今天下战乱绵延,科举文章与国无益,学成兵法,或可治国平天下。”李琼道出了他的志向。
郭威仿佛不相识般仔细端详李琼许久,见李琼眉宇间透出一种英豪之气,文弱身躯似乎蕴含着无穷力量。紧紧握住李琼双手,从内心里迸发出铿锵有力的一句话:“李兄教我!”李琼通过这一时期接触,虽说郭威没念过几年书功底不深,但为人聪慧悟性极高,倒是很愿意教他:“不必客气,你我共同学习便是。”
“倘蒙不弃,愿与李兄结为金兰之好。”郭威又提出了新的要求。
李琼不免说出了埋在心中已久的话:“实不相瞒,我曾戏读过《麻衣神相》,你相貌不俗,决非久居人下之人,与我这穷书生结拜,日后会后悔的。”
“李兄说哪里话来,能与你结义即觉高攀,日后穷通皆是命里注定,而今在节度使衙门当差,已是求之不得了。”
“好,依你便了。”李琼应承下来。
二人携手出房,但见皓月当空,繁星闪烁,庭院犹如溶浸在水银中,罩上一层如诗如画的轻纱。二人撮土插草为香,面对明月跪倒。
郭威取出匕首,刺臂滴血于土堆之上:“明月为证,清风可听,我与李琼,自愿结为异姓兄弟,情同骨肉,有苦同当,有福同享,如违誓言,星月可鉴,天地不容。”
李琼接过短刀,也将手臂刺破,滴下血来:“我与郭威,孰知是龙是蛇,异日富贵,互勿相忘,苟逾此言,神降之罚。”
三拜后起身,自此以兄弟相称相待。郭威只要得闲,便来李琼处读书,凡有不懂之处,即不耻动问。而李琼且也尽心相告,耐心讲解。只几月时间,郭威知识便大有长进。
白驹过隙,时光荏苒,不觉已是佳节中秋。郭威领了饷银,便约了李琼同出去吃酒。二人相携而出,显得亲密无间。
李琼感到郭威袖中有物,便问:“贤弟何物珍贵如此,便上街也袖出,怕是传家之宝吧。”
“兄长请看。”郭威取出,却是一册书。
李琼大为感慨:“贤弟好学若此,只恐一二载后,为兄亦望尘莫及了。”
“兄长哪里话来,小弟点滴学识,永远不能望兄之项背。”
二人边说边行,信步来至东关街。这里店铺林立,是潞州有名的商业区。他二人一向不曾涉足,今日决意要尽兴畅饮。望见那金碧辉煌的饮仙楼,郭威以手相让:“兄长,今日你我也风光一番,登楼去也。”
“贤弟,这里用餐,你可要多破费了。”李琼也有兴致,没有拒绝。
二人到了酒楼门前,店伙已是迎接出来:“二位,里边请,本店山珍海味毕集,名酒佳肴俱全,管保客官满意。”
郭威让李琼先行,自己随后正要迈步进门之际,身后传来呼唤声:“郭大哥。”他不由得回头观望,发现对门是一家肉铺。一排十几间门面,好是气派。生意也颇兴隆,买肉的顾客出出入入。看了片刻,不见唤他的熟人,遂转过身欲再度进入饮仙楼。
“郭大哥。”呼唤声再度响起。
郭威循声再望,始见是肉铺内有一少妇在向他招手。心中好不纳闷,自己何曾与这青年女子相识。
“郭大哥!”那女子抬高了音调,看样子甚为急切,已将上半个身子探出了窗户。
李琼不解地看着郭威说:“贤弟,不进楼了?”
郭威没有理会李琼的话,他是生来爱管闲事之人,心想,既然这样三番两次呼唤必有要事,便自言自语地说:“我得过去看看。”说着,横过马路,直向肉铺奔去。
窗内那女子露出欣喜的笑容,向郭威不住地点头示意。
郭威来到窗前,觉得这女人好生面熟,分明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不免问道:“你是?”
可是那女子突然间收敛了笑容,而且也不回答郭威的问话,与适才判若两人,好像是不曾呼唤过郭威一样。
郭威大为诧异:“这一女子,你方才三番两次唤我为何事?请道其详。”
那女子欲言又止,目光抛向郭威的身后。
郭威奇怪地转过身,原来是一个腰扎皮围裙手持杀猪刀的大汉站在面前。那凶神恶煞般的模样,分明是数月前曾经交过手的朱屠。不觉吐出轻蔑的两个字来:“是你。”
“怎么,这就叫冤家路窄吧。”朱屠向前逼近一步,手里的杀猪刀在太阳的映照下闪动着刺眼的光芒。
郭威猛然警醒,他又回头看看那盛装的少妇,辨认出他的五官:“你不是雪郎吗?”那少妇眼中含泪点头。
“你却为何做女人打扮?”郭威越发不解。雪郎胆怯地望着郭威身后,只不答话。
郭威已有几分明白,转回身面对朱屠:“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
“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朱屠一副不屑的口吻。
“说!”郭威平生的豪气又迸发出来,“是不是你将雪郎抢来,他的家产是否也被你霸占?”
“这话怎样说呢。”朱屠满是得意的神态,“雪郎他是心甘情愿将喂饲的几十头猪交我宰杀,他也情愿做我的男妾,我朱某人喜欢给他做女人装扮,我还喜欢他的屁股眼儿,这一切你管得着吗!”
“你,无耻之极!”郭威气得大骂。
“姓郭的,你好没道理呀,有道是有钱难买愿意。”朱屠问雪郎,“你说是与不是?”
雪郎默默无语。
李琼早已走过来,围观的路人也聚集了数十人,大家无不议论纷纷。
李琼上前拉住郭威:“贤弟,少管闲事,还是走为上策。”
郭威挣脱:“我郭威平生就爱管这不平之事,看这个杀猪的何等趾高气扬,雪郎又是何等委屈,我怎能不为之伸张正义。”
朱屠走近雪郎:“我的小乖乖,怎么不开口啊,你给我说,这一切都是你自己情愿的。”
郭威也近前说道:“雪郎,将实情当众讲出,有我为你做主。”
“我,我……”雪郎欲言又止。
“说嘛,有我在此你不要怕那朱屠。”郭威鼓励道。
“是啊,你可要当众说个明白。”朱屠眼中射出凶光,直逼雪郎。
“我,我,我愿意。”雪郎忍不住痛哭失声,掩面背身而泣,双肩不停地**着。
朱屠仰面朝天大笑不止:“姓郭的,怎么样,是我朱某人见他孤苦无依,将他收留到家中,一日三餐不缺,穿着打扮光鲜,天底下像我这样的好心人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你是地地道道的衣冠禽兽!”郭威走得更近,几乎是鼻尖相对,“你比禽兽还不如,禽兽尚知雌雄,而你竟然男女不分,我真恨不能一刀宰了你!”
“要宰我,好哇,就怕你没这个胆量。”朱屠将刀递过来,“这匕首是现成的,有种你就杀给大家看。”“你,你,流氓无赖。”
“怎么,刀都不敢接了。”朱屠硬是将刀塞到郭威手中,“不敢动手,就不是你娘养的。”
“我,我!”郭威颤抖着举起了刀。
李琼提醒道:“贤弟使不得,他便是有罪亦当报官,岂有随意杀人之理,万万不可莽撞行事。”
郭威想想有理,举刀的手不觉收回来。
朱屠见状越发得意起来:“怎么,胆怯了,这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所为,除非是丫头下的才会如此。”
“你,你嘴上留点德。”郭威握刀的手又欲举起。
朱屠是得理不让人的架势:“要是怕了服了也行,你从大爷**钻过去,就像当年韩信那样。”
“你不要欺人太甚!”郭威又举起手中刀。
围观的百姓这时发出了吼声:
“杀了他!”
“这家伙平日里一贯抢男霸女,为非作歹,是潞州城里一害,好汉为民做主除掉这个祸害吧。”
“这个朱屠也该恶贯满盈了!”
朱屠面对百姓的阵势,多少有些发毛,但他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丢面子。反倒硬撑起来,将皮围裙摘掉,**出圆鼓鼓的大肚皮来:“姓郭的,你要真是你娘养的,往这儿来一刀。”郭威握刀的手俱有些许发抖。
朱屠又来了勇气:“朱爷我谅你也无此胆量,你不过是拉屎攥拳头假装横。其实你也是看中了雪郎那个小白脸,没有搞到手,才迁怒于我。别急,等朱爷玩够了赏你尝尝。”
“你是在放驴子臭屁!”
“你说放屁就放屁,可朱爷我敢放,你要是有种给朱爷放血呀。”朱屠又将肚皮拍了几拍。
“杀了他!杀了他!”百姓的喊声又起。郭威气愤难耐地将刀对准了朱屠的腹部。
朱屠略为惊惧一下,但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谅郭威也不敢真动手,便旋即又强硬起来:“你小子倒是捅啊,怎么没尿……”话没说完,就变了声调:“你,你真下手哇!”
李琼低头看时,只见朱屠已被开了膛,臭血流了满地,热腾腾的一大盘肠子滑落体外。那朱屠又咬牙站立一刹那,便咕咚一声倒地气绝。
“杀人了!”有人惊呼。
地保闻讯赶到,见郭威手中还握着滴血的短刀,说话也结巴起来:“郭,郭将军,这好汉做事好汉当。”
“你放心,我随你见官就是。”郭威自分必死,此刻是格外的安详。
“那你的刀?”地保不敢靠近,万一郭威杀得性起,再给他一刀上哪儿诉冤去。
“这是凶器,交你便了。”郭威递过。
地保接在手中,对郭威客气地一伸手:“那就请到衙门里走一遭吧。”
“慢。”李琼问道,“但不知去往哪个衙门。”“自然是州尹衙门。”
“依学生愚见,当去节度使衙门。”
“这就不对了,节度使是主管军情大事的,怎理民词。”
“你还有所不知,这位见义勇为的豪杰,他乃节度使的牙将,还是节度使发落为宜。”
地保想想,管它在哪里审案,自己报了案就没责任了,何苦要开罪节度使衙门的人呢。就带上人证,相互簇拥着去往节度使大衙。
李继韬闻知自己部下出了人命大案,当即来到大堂问案。他见凶手是郭威,心中是又气又难。气的是郭威身为牙将,还不知杀人偿命的道理吗,难的是既是自己的手下朝夕相处,又有救命之恩,这该如何处治。
郭威倒好,跪倒在堂上先自认罪了:“大帅在上,末将一气之下杀死朱屠,情愿抵命。”
“怎么,不打你就招了。”李继韬这个气呀,我这里还在考虑如何开脱你,可你倒先招认了。
李琼不能眼睁睁看着结义兄弟问成死罪,就在一旁开口说:“大帅,学生是现场见证人,有下情回禀。”
“你且讲来。”
“俗话说,冤各有头债各有主,朱屠身死也是事出有因。”李琼言道,“朱屠为人歹毒凶狠,一向横行街里无恶不作。此番他是强抢雪郎霸为男色,郭威是听到雪郎呼救,这才挺身援助。”
“什么?男色?”李继韬甚感兴趣,“那不就是**吗?”
“正是,雪郎备受摧残,实难容忍,才当街呼救。”“那个雪郎何在?”
地保答:“他是当事人,已带来在堂下听候传唤。”“叫他上堂回话。”
雪郎被传唤上得堂来,双腿不由发抖,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分外招人疼爱。李继韬几乎看呆了,世间还有这样耐看的人。他好一阵才收定心神:“这个雪郎,是男人还是女人?”
“禀大帅,小人虽说女子装束,实实本是男儿身。”雪郎说话时也是柔声细气软绵绵的。
“那朱屠为你而死,快将真情从实招来。”李继韬不错眼珠地盯着雪郎,委实是看也看不够。
雪郎遂将过程言述一遍:“大帅,此事是朱屠咎由自取,郭将军实乃为民除害也。”
“此案案情已明,待本帅当堂宣判。朱屠抢人在先,又无理在后,以身触刀意在讹诈,死属意外,郭威无罪,当堂开释。至于雪郎吗……”李继韬迟疑片刻,“念其孤苦无依,暂留本使衙门徐图出路。”
听判的李琼为郭威无事而喜悦,但是当他见李继韬要将雪郎留下时,不禁暗暗忧心,自古美女为祸水,这个艳男怕也不是好兆头,看来李继韬的祸事也为时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