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在阿德琳娜的谈吐中，有一种雍容典雅的贵族气度，

从来不超越中线的划分，让天性有一丁点流露。

如同高官什么都看不中，至少装模作样不让人猜出，

他见到的东西能使人心满意足。(1)

——《唐璜》第八章第八十四节

这一家人的看法有点儿荒唐，德·费瓦克夫人想，他们都迷上了这个年轻的神父，他只知道听人说话，说真的，倒有一双漂亮的眼睛。

于连呢，他在德·费瓦克夫人的举止中看到贵族端庄近乎完美的典范，透露出彬彬有礼，而且绝无可能冲动。动作出乎意料，缺乏自我制约，都使德·费瓦克夫人反感，几近对下人缺乏尊严。稍有一点敏感的表示，在她眼里都像是一种精神失态，应该脸红，大大损害了身份高贵的人应有的举止。谈论国王最近的狩猎是她的幸事，她珍爱的书是《圣西蒙回忆录》(2)，尤其是关于世系那部分。

于连晓得，根据光线的配置，哪个位置适合欣赏德·费瓦克夫人那种类型的美。他提前坐在那里，但是，很有心机地把椅子转过去，避免看到玛蒂尔德。她很奇怪于连为什么这样持续躲着自己。有一天，她离开蓝色长沙发，坐到德·费瓦克夫人椅子旁边的一张小桌子前面。于连从德·费瓦克夫人的帽檐下面相当近地看到她。那双支配着他命运的眼睛，离得那样近，先是使他惊惧，继而把他猛地逐出习惯的冷漠状态。他说话了，而且恰如其分。

他是对德·费瓦克夫人说话，但是他唯一的目的是对玛蒂尔德的心灵起作用。他是那样兴奋，到最后德·费瓦克夫人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

这是他首获成功。如果于连想到加上几句德国的神秘主义、高级的宗教信条和耶稣会教义，德·费瓦克夫人一准会把他列入被召来改造时代的超人。

德·拉莫尔小姐心想，既然他趣味相当低劣，这样滔滔不绝，热情满怀，对德·费瓦克夫人说个没完，我就不再听下去了。直到晚会结束，她说话算数，尽管勉为其难。

午夜时，她拿起母亲的烛台，陪母亲回房，德·拉莫尔夫人在楼梯口站住，交口称赞于连。玛蒂尔德终于恼怒起来，她无法睡着。一个想法使她平静下来：我看不起的人在元帅夫人眼里倒成了才华卓著了。

至于于连，他行动了，不那么痛苦了。他的目光偶然落在那个俄罗斯皮包上，里面装着科拉索夫亲王送给他的五十三封情书。于连在第一封信的下端看到一个注：“在第一次见面后过一星期发出。”

“我发信晚了！”于连大声地说，“我见到德·费瓦克夫人已经很久了。”他立即开始把这第一封情书抄下来。信里充满道德说教的句子，令人厌烦得要命。还好，于连抄到第二页便睡着了。

几个小时以后，大太阳把伏在桌子上的他晒醒。他生活中最难受的时刻之一，就是每天早上醒来时，又意识到自己的不幸。这一天，他几乎笑着抄完这封信。他想，哪儿找得到一个年轻人写出这样的信！他数出有几句长达九行。在原信的下端，他看到用铅笔写下的一个注：

要亲自送信：骑马，戴黑领带，穿蓝礼服。懊悔不迭地把信交给门房，眼神带着深深的忧郁。如果看到侍女，就偷偷地擦眼睛。跟她搭讪几句。

这一切他都一丝不苟地照办。

我这样做胆子不小，于连走出德·费瓦克府时想，去他的科拉索夫亲王。竟敢给一个守节名媛写信！我会被她不屑一顾，没有什么比这更令我乐开怀的了。其实，我能感受的只有这种喜剧。是的，自称为我的这个卑劣家伙，成为笑柄会令我开心。如果我自认为是这样的人，为了寻开心，我会犯罪的。

一个月以来，于连生活中最美好的时刻，就是把马牵回马厩的时候。科拉索夫特意不许他去看离开他的情妇，不管以什么借口。但是，玛蒂尔德十分熟悉他坐骑的马蹄声，熟悉于连用马鞭敲马厩的门叫人开门的方式，有时这就把玛蒂尔德吸引到窗帘后面。窗帘非常薄，于连的目光能透过去。他从帽檐下一瞟，看得到玛蒂尔德的身影，但看不到她的眼睛。他心想，因此，她也看不见我的眼睛，这根本不是在看她。

晚上，德·费瓦克夫人对待他，就好像压根儿没收到他早上悲戚地交给门房的那封情书——不啻一篇充满宗教神秘的哲理论文。头天晚上，于连偶然发现了口若悬河的诀窍。他设法坐到能看见玛蒂尔德眼睛的地方。她呢，在德·费瓦克夫人到来后不久，便离开蓝色长沙发：这是要避开平时围着她的小圈子。德·克罗瓦兹努瓦对她又来任性显得惊愕。他明显地难受，倒让于连摆脱了钻心的痛苦。

这一意外使他犹如天助地口若悬河，就连守身如玉的人也怦然心动。德·拉莫尔夫人说得对，元帅夫人上车回府时想，这个年轻教士不同凡响。最初几天，一定是我在场，使他胆怯了。事实上，这府上来往的人都很轻浮，我只看到因年老色衰才守妇道的人，她们很需要年龄的冰块来降温。这个年轻人许是看出了差别。他的信写得好，但是我非常担心，他在信里要求我指点迷津，实际上只是一种不自知的感情流露。

不过，多少人的改变信仰都是这样开始的啊！使我预感到的改变，是他的文风与过去给我写过信的年轻人不同。不能不承认这个年轻教士行文中温和、深邃的严肃和充沛的信念，他会有玛西永(3)的柔和品德。

(1)　原文是英文。

(2)　这是法国古典主义散文家圣西蒙公爵（1675—1755）的作品，记录了路易十四宫廷的逸事。

(3)　玛西永（1663—1742），法国主教，布道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