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这位青年说话的时候时常是看着汤姆·布莱文。后来他又改而看着他的婶婶,想要得到她的称许,因为他觉得她的赞许比叔叔的赞许更加有意义。到最后,他就转而看着安娜,因为只有从她那儿,他才能得到些他所想要的东西,那是他从那两位老人那儿无法得到的。
因此这两位年轻人最初是一直围着两位年纪较大的人,而后逐渐地建立了自己的独立王国。有时,汤姆·布莱文感到非常气恼。他的侄儿令他感到非常气恼。他感受这孩子格外特殊,对人缺少些坦诚。他也拥有一个十分强烈的性格,但是太过脱离现实,仿佛离开他独立存在,如同一只猫的性格一般。一只猫,当它的男女主人就在它身边痛苦难言的时候,都可以完全不为所动,镇静地躺在火炉旁的毯子上。其他人的事和它根本没联系。这个年轻人除了和他本身有联系的事情外,他还关心什么呢? 布莱文感受到非常苦恼。即便这样,他仍然很喜欢,也非常尊重他的侄儿。布莱文夫人也对安娜非常不满,她在那位青年的影响下,忽然变了。妈妈也很喜欢那位男孩,他终究不能算是外人。但是她不喜欢的她女儿如此对他如此痴迷。
逐渐地,这两位青年越来越远离他们的大人,独自去搞另一套。他跑到菜园里去干活,来讨好他的叔父,他每天议论一些有关教堂里的事,来讨好他的婶婶。他就像一个影子一样的整天跟着安娜,他整天都紧紧跟在她后面儿,就像一个坚持不懈的、没法抛不开的影子。这让布莱文感受到很气恼,见到他侄儿脸上那种十分得意的微笑,他将它称为阴笑,他根本无法容忍。
现在安娜有了去处,她拥有了新的独立。突然间,她开始完全抛开她的家长独自行动,抛开他们,自己去学会生活。她母亲有时止不住大发雷霆。但是,这种求爱的行动仍然继续进行着。有时安娜会找一个借口跑到伊尔科斯顿去买些东西,她回来时常是和她的表兄在一起。在路上,他走在她的后面一点,他的头从她的肩上伸过来,那模样,像布莱文所说的,仿佛就像是越过林肯朝外观望的魔鬼 。他在见到这情景的时候,虽然难免会气恼,但其实也感到非常满意。
威廉·布莱文自己也非常莫名其妙,他发现自己突然堕入一种非常激动的情绪中。在他自己的意料之外,有天晚上他们从伊尔科斯顿回来时,他居然在门口拦住她,亲吻了她一下。他在拦住她与她亲吻时,仿佛感到有某人在黑暗中打了他一拳。他们走进门,看到她的父母仰起头来仔细朝他和她打量着,不禁气恼至极,他们有什么权利这样做,他们为什么要打量他们!让他们走开吧,或者看着别处。那晚,这个年轻人回家的时候,满天星斗在他那黑色的头上拼命地旋转,他的心变得非常凶恶、倔强,他之所以变得如此凶恶,是因为他感受到似乎有某种东西要拦阻他,他只想将他面前的某些事物打个粉碎。
她已深深被迷惑了。当她好似失了魂地在屋里走动着,对什么都毫不在乎,对她的父母也毫不在乎的时候,她的父母是多么的烦恼啊!她完全处于一种迷瞪的状态,好像他们已经看不到她了。他们是已经看不到她了。这令他们非常气恼。但是他们仍然不得不承受着一切。有那么一段时间里,她整天泡在自己的心事中,谁都不知道她究竟怎么了。
他也完完全全生活在一片昏天黑地中,他好像已藏身在一种非常强烈的带电的黑暗中。在那儿他的灵魂,他的生活已经完全不需要他的帮助,脱开他的身体在那儿激烈地颤抖,他完全没了思考的能力。机械地、迅速地工作着,他制造出了一些非常漂亮的东西。
他最擅长的工作是木刻。他为她正雕刻着的第一件东西是一个黄油印模。在那印模上,他雕刻了一只神话传说中的鸟儿——凤凰,那鸟儿模样很像一只鹰,展开双翅从一圈非常美丽的跳动着的火光中朝上飞去。那火光正顺着那低凹处四周向上燃烧。
那晚,他送给安娜这件礼物时,安娜并没有很在乎。可是,第二天清晨,做好黄油的时候,她并没有用家中旧的木头雕刻的橡树叶和橡子,却取来了他的那个印记。她非常好奇,急切想弄明白那个印记印出来是什么模样。结果她发现,在一个好像茶杯一样的凹的地方压出来的那只粗糙的鸟,显得非常有趣,顺着那光滑的周围还有很多粗重的波纹向中间卷去。她又摁了一个。说来也很怪异,她拿起那印记时,却看到那只长着银嘴的鸟儿朝她挺起了自己胸脯。她十分感兴趣地一个接一个地摁着。她小心地看,每一次都好像又印出了一个新的生命,每片黄油都变成了这种怪异的富有生命力的象征。她拿去给她的父母看。
“的确很漂亮。”她妈妈说,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非常美!”父亲大声叫道,感受到有些吃惊,也有些气恼。“啊,他叫它们什么鸟呢?” 有一个周末,当这些黄油放到市场上卖的时候,客人们也都提出同样的问题。
“你将它印在这块儿黄油上,那你把它叫做什么鸟呢?” 晚上他来的时候,她将他带到牛奶房让他去参观。
“你喜爱它们吗?”他用他那洪亮的令人时常听来有些怪异的微颤的声音问道。那声音回**她生命中的一切阴暗的角落。
他们简直没有任何肉体上的碰触。他们单独在一起,但在他们间仍然保持一定的距离。在那凉爽的牛奶房里,烛光照射在奶酪盘表面,他突然地扭转过头来。这里是那么凉爽、如此遥远,仿佛很遥远。他的口微微张着,露出一丝勉强的微笑。她低垂着头和他站在一起,把脸扭向一边。他想与她更近一些。他在此之前吻过她一次。他的双眼又一次落在那块按上印记的黄油块上,那只具有代表性的鸟在那儿正背对着烛光挺起了自己胸脯,他还有什么可焦虑呢?她的胸脯就在他的面前,他的头也如同一只鹰的头一样高高地昂着,一动也不动。突然,他做了一个无法想象的温柔而又敏捷的动作,扣起双臂抱紧了她,将她抱到自己身边。那动作是如此干脆利索,就像从天空忽然扎下来的一只鸟一样。他亲吻着她的脖颈。她转过头看着他,她的深阴的眼睛里泛着光亮。他的双眼尖锐而明亮,如同一只老鹰的眼睛似的表现出凶恶的目标和愉悦。她感到他仿佛一个烧红了的烙铁,如同一只闪闪发亮的老鹰,闯进了她的火光中幽暗的空间。
他们彼此对视了一会儿,都感到对方很陌生,但又很接近,非常接近,如同一只老鹰冲下盘旋、冲下冲击,径直飞入一团幽暗的火光中。这时她举起蜡烛,他们一块儿走到厨房里。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就维护着那种联系,时常一起儿来去,但是却很少真正接触,亲吻的时候就更加少了。即便接吻,也只不过是彼此间碰碰嘴唇做个样子而已。但是逐渐地她的眼睛里闪现了一种总也不愿意消失的明亮,她在做点什么的时候,时常半路中停下来,仿佛她要回想一些什么事,或是想要找到些什么东西。他的脸色此时变得更加阴沉和呆滞了,别人对他讲话,他总是听不见。
八月里的一个晚上,正下着雨时他来了。他走进门时,上衣领子朝上翻着,衣服扣子都扣得非常紧,整个脸都是水。他从寒冷的雨水中走出来,显得如此瘦削和轮廓分明,她突然在对爱的冲动下两眼发呆了。但是他仍然和她的父母亲闲谈着,说着一些毫无意义的话。而她的血管里的血事实上已经灼烧得沸腾起来,她此刻只愿意能紧贴着他,就仅仅是贴着他。
在她那如同银子一般明亮的脸上有种怪异的令人心神不宁的感受,令她父亲非常气恼,她黑色的眼睛此刻仿佛看不见了。但是她却对那个年轻人睁大了她的双眼,那黑色的双眼中的一种光辉令他不禁抖动了几下。
她走到厨房里去取了一只提灯。她又走回来的时候,她父亲仔细地观察她。
“陪我一起去吧,威廉,”她对她表兄说。“我想去看看是不是应该取一块砖头将耗子进屋来的那个大洞封上。” “现在你没必要去填那个,”她的父亲慌忙着说。她根本不理睬他,那年轻人此刻有点儿左右为难。爸爸的脸忽然间涨得通红,他睁大一对蓝色的眼睛傻傻地望着。那女孩站在门口,头稍稍向后仰着,仿佛是吩咐那个年轻人一定要来。他直起身来,聚精会神似的沉默不语,而后就跟她一起儿出去了。布莱文额头上的青筋几乎都暴了出来。
雨仍在下。提灯的光映在石板路和墙根上,她走到一处非常小的梯子前逐渐爬上去。他从她手中接过灯,也一块爬了上去。上面是养鸡的阁楼,那些鸡都聚集在一起,蹲在鸡架旁,红色的鸡冠仿佛火焰一般,它们都睁开了明亮的警惕的眼睛。一只母鸡移动了一下位置,立马就有另一只鸡发出稍微带有谴责的“咯咯”声。一只大公鸡警觉地望着,它脖子上的黄色的羽毛发出如同玻璃一般的光泽。安娜走过那肮脏的楼面,布莱文趴在阁楼边看着。在那略微粉饰的红砖的映衬下,灯光显得非常柔和。那姑娘在一个角落里蹲了下来,一只母鸡跳了一下又引起一阵**。
安娜走回来,低着头站在鸡架下面,他在门口等着她。忽然间,她两手抱住他,紧紧依偎在他身边,拼命倚着他,用一种好像耳语般的“哼哼唧唧”的声音叫着说:“威廉,我爱你,我很爱你,威廉,我真的很爱你。”听起来那声音好像要把她燃烧了。
他显然并不感到很奇怪,他把她抱住,全身的骨头仿佛都已经溶化。他朝后偎在墙上,阁楼的门是敞着的。外边的大雨以一种悄悄的、残酷的、神秘的赶忙情绪,从广阔的黑暗中斜着掠过来。他把她抱在怀里,他们在那片幽静中紧紧地抱在一起,仿佛正在一片令人昏眩的巨浪上摇摆。在他们站立着的那间阁楼敞开着的门外边,在他们四周是望不透的幽暗,前面遮着一片用雨丝够成的帷幕。
“我爱你,威廉,我非常爱你。”她低声喃喃地说,“我爱你,威廉。”他搂抱着她,仿佛他们已经变成了一个人,他们俩沉默着。
在屋里,汤姆·布莱文等了一会儿,接着直起身来走了出去。他顺着院子走去,他看到从阁楼门前折射出的雨蒙蒙的光柱,他根本没想到这会是雨中的光辉。他不停地向前走,直到那光辉模模糊糊地照射到他身上为止。他抬起头来,通过那朦朦胧胧的光线,他看到那年轻人和那女孩两人在一起,那青年偎在墙上,冲着那女孩子低下头去。即就是透过雨幕,他依然可以看到他们显得是如此有光彩。他们以为自己是完全被埋藏在黑暗之中。他甚至看见阁楼后面的一片被灯光照亮的地方,看见地上的马灯映射在后面墙上的那些蹲坐在横杆上的鸡的影子。
一股无法忍受的大火,和另一种柔情在他的心中争斗着。那个孩子一点儿都不了解她现在在做什么。她会自己把自己给毁灭了的。她仅是一个孩子,还不过是个孩子,她尚不知这根本是在作践自己。因而他感到非常的愤怒和悲哀。难道他现在已是一个老头儿,因此他必须将她嫁出去?他现在已老了吗?他没有。他比那个正在抱着她的有口无心的青年还更年轻。谁更为了解她——是他还是那个没头脑的年轻人?她假如不应属于他,那她应属于谁呢? 他此刻又回忆起那天晚上,当他的太太将要生下小汤姆的时候,他搂抱着她到谷仓去的情景。他还能感受得到,那小女孩坐在他的胳膊上抱着他的脖子时的那股温和与温暖。此时她的意思可以是说他已经完了。她将要离开他了,要从此忘记他,在他身边留下一个一直无法弥补的空白,一种让他难以忍耐的虚空感。他简直忍不住对她很痛心。她怎么可以说他老了。他在雨中逐渐走着,无法言明的痛苦和衰老的恐惧使他全身冒汗,他必须舍弃差不多是他生命的那姑娘,这令他非常痛心。
威廉·布莱文没再去看望他的叔父就自行回家了。他任凭雨水冲洗着他那发红发烫的脸,呆呆地走着。“我爱你,威廉,我非常爱你。”不停地在他脑海中一遍一遍回响着。帷幕已被撕开,使他**裸地进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空间,他忍不住抖了抖。周围的围墙已将他拉出来,让他在一片广阔无限的空间中行走。穿过这宽阔无限的空间的黑暗,他要走到哪儿呢?在这无垠的黑暗中,那儿仍然坐在阴森的宝座上的上帝要将他推向哪里? “我爱你,威廉,我爱你。”这话语声又一次敲击着他的心脏,他忍不住惊慌地颤抖着。他根本不敢想念她的脸儿,她那种怪异的突然变形的脸,和她的发光的眼睛。那隐匿着的万能上帝的手,闪着亮光,从黑暗中探出来抓住他,他完全顺从他的意志,可同时也感到非常害怕,在他的手的碰触下,他那被抓住的心房忽然燃烧起来了。
岁月如梭,迈着它们沉重的无声的脚步前进着。他又去找安娜,但是在他们之间又表现出那种彼此之间都有所保留的状态。汤姆·布莱文脸色阴暗,他那双蓝色的眼睛这时候也显得非常无精打采。安娜变得非常怪,仿佛对一切都任其自然。她那颜色娇嫩的脸一点儿表情也没有,显得有些呆板。妈妈总是低着头,单独在她那昏暗的世界中活动,她在那个世界中得到了完全的满足。
威廉·布莱文又开始进行他的木刻,他对这工作怀着无限的热情,每当拿起刻刀他就觉得无限喜悦。确实完全是依赖他内心的热情推动着他的那把尖锐的刻刀。他此时雕刻的正是他一直都想刻的——夏娃的诞生,那是他为一个教堂刻的浮雕。亚当好像很苦闷地躺着熟睡了;上帝,一个模糊的高大的形象,朝着他低下头去,朝前探出他的一只清晰可见的手;夏娃,一个瘦小的充满气恼的赤身的女性形象,正在从亚当的被撕裂开的肋骨边,犹如一簇火焰一般从上帝的手上爬过来。
这时,威廉·布莱文正刻着夏娃,她是一个瘦小、聪敏、还没有成熟的小女孩。他带着一种颤抖着的、犹如空气一般的热情,用刻刀刻着她的肚子,她那还没成熟的结实的小肚子。她在被她创造的痛心和狂欢过程中,层次分明,好像就是一个显得非常呆板的小人像。但是他一看到她,就忍不住颤抖。这些人物他都还没有刻完。在头上方的树上还有一只小鸟,展开双翅,正想要飞翔,下面还有一条蛇,正朝它伸过头去,这些也都没刻完。他非常激动地战栗着,最终创造出了夏娃的线条分明的身体。
在两侧,在很远的两侧,有两个小天使用他们的翅膀盖住了脸。她们的模样和树相同。每次黄昏时候到沼泽农庄去,时常想到那些遮盖住住脸的天使,当他走过时,都在两侧守护着。周围的黑暗也不过是她们的影子罢了,不过是她们的被盖住的脸罢了。当他走过运河桥的时候,黄昏抛出了它最后的阴沉的颜色,天空是一片墨绿色,星星在远处闪耀着,它们是如此遥远,又是如此逼近,在正坠入黑暗的农庄的房舍之上,近在天边的水晶般的云彩上。她如同是等着他的一道光辉,好似他的脸已被遮盖住了。他根本不敢抬起头来看她。
秋收的季节快来了。有天晚上,他们在夜色中穿行过农庄的房屋。金黄色的大大的月亮挂在灰色的天边,显得异常高大的树木站在两侧等待着。安娜和那个青年悄无声息地走过一排排篱笆,顺着被马车压得很深的车辙的草地上走去。他们穿过一扇门,来到广阔无垠的田野上,在那儿还有充足的光辉映射在他们脸上。割麦人丢在地上的麦捆还是原来那个样子,倒在它们的黑影中,很多麦捆几乎就像倒在地上的黑色的身躯,还有一些已一捆一捆地架起来,在朦胧的月光下,这模样像极了远方的船只。
他们不希望朝回走,他们这样向着月亮的方向要走到哪儿去呢?因为他们现在正彼此分开,各走各的。
“把这堆麦捆堆起来吧。”安娜说。这样他们就可以在一望无际的田野上多逗留一会儿。
他们逐渐走过堆满麦捆的土地,一直走到麦捆的尽头。那片麦捆堆所占据的地方,看起来非常怪异,好像人影憧憧,其余的地方却显得非常空旷。田间的空气完全浸泡在如银的月光下。她向周围看看,不远处,模糊的树影扯开距离矗立着,仿佛是一排先行官,等待着前进的信号。在那儿水晶般的空间里,她的心好似一只被敲响的铃铛,她非常担心这声音会被其他人听见。
“你抬这一捆。”她对那年轻人说着走了过去,随即俯下身去抬那躺在地上的另一捆麦捆,她牢牢抓住麦穗,用一只手抬起一捆非常沉重的麦子,让麦捆重重地压在他的身上,抬起麦捆,走到那片广阔的地方去,而后使劲儿把它们放在地上,使它们发出一阵阵窸窣声靠在一起。她的那两个大麦捆架在一起站住了。这时他也走了过去,在一片幽静的黑夜中走着,抬过来他的两捆麦子。她站在一旁等着他。他也将他的麦捆草率地放在她的麦捆旁边靠起来,它们站得非常不稳固,他将麦捆的麦穗往一起搅和一会儿,它们发出阵阵好似滋水般的“吱吱”声,他仰起头来大声笑了。
而后她向月亮那边儿转过身去,每次她一冲着它,它仿佛就让她的前胸**出来。他非常听话地又向对面的一起空旷地走去。他们俯下腰。各自低下头,牢牢抓住麦捆潮湿柔软的毛发,抬着厚重的麦捆又走回来。每次,她都走在他前面,她将她的麦捆放下,用它和其余的麦捆建造成一个小屋子。他抬着麦捆又从麦茬地上走过来。她扭过脸去,只听见他将麦捆搁下发出的“嘶嘶”声,她在月亮和他的背影之间来回走着。
当他拿起两捆麦穗正要直起身的时候,她又抬起两捆麦子向他走去。这时他正从不远处走过来。她将她的麦捆放下,打算再堆一个麦堆,它们架得十分不稳,她的手抖得非常厉害。但她仍然扔开它,转向月亮,月光再一次使她的胸膛暴露出来,因此她感受她的胸脯正随着月光来回颤动。她刚刚架好的麦捆倒下了,她又要把它们架起来。他沉默不语地摆弄那堆麦捆。当她又朝他走过来时,工作的节奏感让他忘掉了眼前的一切。
他们在一起劳动着,有节奏地来来回回,使得他们的身体和脚好像在按着一定的节拍运动。她俯下身去,抬起两捆麦子,她朝着他所处的黑暗之处看去,然后举起她的麦捆走过一段麦茬地。她狐疑着。放下了手中的麦捆,他已靠近她身边了,她肯定必须将脸再躲开。那明亮的月光再一次使她的胸膛**出来,使她犹如一片水浪一般摇晃不定。
他镇静地工作着,默默无语,在一片光悠悠的麦茬地上穿梭般来去地走着,架起一长排麦捆,就在附近那儿站立在黑夜中的一排树林,始终让他和她的麦捆并排成一行。她每次都走在他前面。当他走来的时候,她已离开了,在他离开时,她又走过来了。他们一直都不会相遇吗?随后,他的意志发出的低沉声响逐渐叩动了她的心弦,极力让她的心弦也随之抖动,要使她逐渐靠近他,与他相遇,让他们靠在一起,让他们如同那些麦捆一般发出“嘶嘶”声靠在一起。
工作逐渐进行着。月亮愈加明亮,麦捆也泛出了亮光。他俯下身,拿起倒在地上的麦捆,一堆儿麦捆躺下来,全都沉沉地压在他身上,月光差不多要照得他睁不开眼了。接着他又将那些麦捆堆起来。她已向他走过来了。
他等着她,乱堆着麦捆。他来了,可她站在那儿,要等他离开那儿才走过来。他在黑夜中已经能够看到她,仿佛一根黑色的柱子。他对她讲话,她也回应了。她看见月光在他脸上映射出的疑问的神情。可是在他们中间存在着一片辽阔的空间。他又离开了,他一直都有节奏地活动着、工作着。
为什么在他们中间常常有一片辽阔的空间,为什么他们总是不能在一起?为什么当她在月光下走来时,她一定要在距他较远的地方站住呢?他为什么不能朝她靠近?他的意志发出的不能放弃的呼声,把一切一切都掩埋住了。
在他工作的节拍中出现出一个跳动着的脉搏,一个不可撤回的目标。他停了下来,他又抬起一捆麦子,他抬着它朝她走去,在那儿月光照射的空地上,将它放下,仿佛是放进了她的身体。而后他又走回去搬运。他抬起一捆一捆麦穗摇晃着向那个中心地带走去,愈走愈近,每次都使自己与她更贴近一些儿,他每搬运一次就朝她靠近几步,直到追上她。
月光下,他们就如此专心致志地、来来回回地走着,沉默不语地摇摆着,麦穗有节拍地发出“窸窣”声,而后是一阵沉默,而后又是一阵麦穗的“窸窣”声。那有节拍的“窸窣”声愈离愈近,与她的麦穗声交错在一起,那麦穗声一次一次枯燥地、没有变化地重复着,从他们手边发出的麦穗声愈离愈近了。
最终,他们相遇在一个麦堆前,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两捆麦穗,相互望着对方。他身上披满了银色的月光,他那在月光照射下带有暗影的脸使她感到非常害怕,她等待着他。
“把麦捆放下。”她说。
“不对,应该你来放。”他用一种非常清脆的声音果断说道。
她将她的麦捆扔进麦垛里。他看见她的双手在一束束麦穗中发着光。他搁下他的麦捆,把她抱了过来。他已抓住她了,现在他有权利亲吻她。她身上带有月夜的清香,带着麦穗的清香。他将他全身的节拍都注入那一吻中。他在亲吻她的时候仍然在追赶着她,而她仿佛并未彻底征服。她鼻头上的月光令他感到特别怪异!她的身上充满了月光,她的内心深处却是没法预知的一片黑暗!整个黑夜都在他的拥抱中了,黑暗与光明,已全为他所拥有!现在整个黑夜都将会由他去研究,在其中进行探险,去探究它的神秘,去探索它的稀奇。得意的胜利感使他全身颤抖,在他的亲吻更加贴近的时候,他的心上和头顶上的星星一样,全都变白了。
“我们的爱!”她从很遥远的地方用一种低沉的声音叫道。那阴沉的声音好像是从远处月光下对他发出的,但他却根本不知道。他停了下来,颤抖了几下,认真聆听着。
“我的亲爱的。”那阴沉、凄凉的声音再一次传了过来,仿佛是黑夜中一只鸟的鸣叫。
他有点儿担心。他的心不停地颤抖着,仿佛就要停止跳动了。他停下来了。
“安娜。”他说,犹豫地仿佛是要回答她向远方发出的叫喊。
“亲爱的。” 他越抱越紧,她也越抱越紧。
“安娜。”他说,同时感受到爱的神秘和爱的痛苦。
“亲爱的。”她说,她的嗓音里愈来愈充满了欣喜。他们口对口地亲吻着,欣喜而惊讶,吻了一个很长时间的吻。在月光之下,他们始终接吻。他又一次亲吻她,她也再一次吻他。而后他们又抱在一起亲吻。
最后,他突然有种莫名的感受,他感到有点儿怪异。他需要她,他非常强烈地想要她。她好像忽然变了样。他们站在月光下紧紧拥抱着,不知该怎么办。他的整个生命奇怪地战栗着,仿佛受到了一次意外的打击,他需要她,他急切地要告诉她他需要她。但是他已吃惊得吐不出话来了。过去他可从未有过这种感觉。郁闷和这不曾有过的经历使得他全身发抖,他不知该怎么才好。他温柔地、更加温柔地搂抱着她,比从前更温柔了。矛盾的心理已过去。他非常高兴,有点儿喘不过气来,差不多要流眼泪了。但他知道,他非常需要她。这已在他内心中永远决定下来。他是属于她的。他非常高兴,也非常担忧。他们就这样站在辽阔的田野上。他不晓得该如何才好。他透过她的头发望着月亮,那月亮仿佛在流体般的光明中游着泳。
她又叹了一口气,好像刚刚复苏,而后她又接着吻。而后,她躲开自己的身子,握住他的一只手。在她从他胸前走开的时候,他觉得非常痛苦。他感受有说不出的痛苦。她为什么要离开他呢?但是她仍抓住他的手。
“我要回家了。”她说,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态度盯着他。
他紧紧抓着她的手。他感觉头特别晕,根本不能动弹,他不知道怎样才能动一动。她从他身边离开。他无可奈何地走在她身边,拉着她的手。她低着头走着,好像有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法忽然涌了出来,他对她说:“咱们立马结婚,安娜。” 她一声不吭。
“咱们立马结婚,安娜,你说好不好?” 她在田间停下来,又亲了他一下,激动地使劲抱着他。她的这种态度令他感到没法理解,他根本不能理解。但是现在他把这一切都留给结婚的时候再谈。这是眼前能够找到的解决方法,很快就得这么办。他需要她,想和她结婚,他想和她在一起,让她永远属于他,他耐心地等待着,等着他们结婚的这一天。可现在他仍感到有点心神不宁。
就在那晚,他跑去对他的叔叔和婶婶说: “叔叔,”他说,“安娜和我想立马结婚。” “是吗!”布莱文说。
“可你们没多少收入,怎么结婚呢?”妈妈说。
那青年的脸顿时变白了,他讨厌听这种话。而他仿佛就像一起在阳光映射下闪闪发光的小石头,永远无法改变。他从来没想那些事。他紧紧绷着发光的脸坐在那儿,一句话儿不说。
“这事儿你和你母亲说起过吗?”布莱文问道。
“暂时还没有——我计划周六与她谈。” “你打算去看她?” “是的。” 很久的沉默。
“你们凭借什么结婚呢?你每周收入多少英镑呢?” 那年轻人的脸又变得惨白了,好像这话让他的精神受到了非常严重的打击。
“我也不晓得。”他说,睁开他那双明亮的仿佛老鹰般的、失去常人感情的一对眼睛望着他叔叔。
布莱文有点儿厌烦地摆动了几下脑袋。
“我们一定要知道这些事情。”他说。
“将来我会有钱的,”侄儿说,“现在我可以想法子借一点儿钱,然后将来还。” “是啊!——你们又为什么这样焦急呢?她只不过是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而已,你也只不过二十岁。你们都还未达到自己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的年龄。” 威廉·布莱文把头朝下一扎,仿佛关在笼子里的老鹰似的,用他那双充满不自信的灵敏而明亮的眼睛望着他叔叔。
“她多大又有什么关系?我有多大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说,“现在的我与将来的我又有什么区别?” “那可很不一样,至少让我们那么考虑吧。” “但是你没有什么经验,一没经验,二没钱。你又没有经验又没有钱,为何要急着结婚呢?”婶婶不禁问道。
“我需要什么经验呀,婶婶?”那孩子问道。
如果不是布莱文的心因为气恼,硬得像一块硬石一般,这时候,他兴许会同意了。
威廉·布莱文怀着出奇的坚定的心回到家中。他感觉,他已作出的决定绝对不能改变,他已拿定主意。如果改变决定,那将会毁灭他的。可他绝不愿意被毁灭掉。他没钱,可他可以想尽法子从某些地方借些钱来,这没什么联系。他在**仰睡了几个钟头都无法入睡,他的思想已很明确,没什么再需要多考虑的了,他的意志也已愈来愈坚定、不能改变。后来,他终于逐渐入睡。
他的灵魂仿佛变得和水晶一般僵硬了。他也许会发抖、战栗、感到悲伤,但是绝不能改变主意。
第二天清晨,汤姆·布莱文非常愤怒地对安娜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就想要结婚?”他说。
她站在那儿,脸色有点儿苍白,她的深邃的目光表露出犹如野生动物般的吃惊和仇恨神情,但她又忍不住为自己的想法而恐惧。
“我同意。”她根本不假思索地说。
他此时更加怒火中烧,真巴不得打她一顿。
“你同意——你同意——为什么?”他轻视地嗤了一下鼻头。原先的孩子气的痛苦,那什么人也不给面子的盲目性,那仿佛只有一个没有人照顾的小生物才有的激烈的敌对情绪,又再次回到了她身上。
“我同意,就是因为我同意。”她又用那儿童时代般的歇斯底里的尖锐声腔大声喊叫着,“你又不是我父亲——我父亲已死了——你不是
! 她仍然是一个陌生人,她并不理解他。那残酷的锋刃落下来,深深地扎透了布莱文的灵魂。这锋刃将她与他割裂开来。
“我不是你父亲又如何呢?”他说。
可是,这使他根本就容忍不了。他一直是非常珍重这种感情的,他是她的“父亲——爸爸”。接连几天他仿佛呆了一样。他的妻子也整日沉思默想,她感到无法理解。他只想到,因为没钱和他们现在的地位,将迫使他们无法结婚。
屋里一直被一种非常可怕的沉默笼罩着。她尽量避开她父母,她时常连续好几个小时独自呆着。
威廉·布莱文,在回到诺汉丁愚昧地吵闹了一番后,又回来了。他也脸色惨白,神情木然,但是最初的打算并没变。叔父非常厌恶他,他愤恨这个青年,痛恨他的无情的倔强做法。但即便如此,这叔父仍然有天晚上把打算分给安娜·莱斯基的一部分家产交给威廉·布莱文。那使安娜平均每年可有约两千五百镑的收入。威廉·布莱文呆呆地瞅了瞅他的叔父。这几乎是取走了沼泽农庄一大部分资产。但是那青年仅是变得更加冷酷和更加坚定主意了。现在他就一门心思想要成婚,其他的什么都不管。他将他叔父交给他的东西递给了安娜。她看见后,哭了一整天,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晚上,她听到她母亲已上床,就跑到门口去看望。她爸爸如同一块石碑似的一语不发坐在那儿,他逐渐扭过头来。
“爸,”她在门口大声地叫着,仿佛心都撕碎了似的朝他跑去,“爸——爸——爸。”她跪在火炉前的地毯上,用手搂抱着他,把脸埋在他的身上。他的高大身躯给人一种安全感,但是她感到头疼得厉害。她简直有点儿歇斯底里地痛苦着。
他把手放在她的肩上,没有说话,他的心都碎了。他不是爸爸。她已将那个尊敬的形象粉碎掉了,那么他又是什么人呢?有一些人,他们的生活不也许再有什么发展了,现在他也已被归在那一类里。他和她已没有什么联系,他和她之间隔了一代,他已老了,对于火热的生活来讲,他已凋亡了。他的生活已燃烧出了许多灰烬,许多冷冰冰的灰烬。他已感觉到那无法避免的寒冷,他在非常痛苦中忘记了最初的火一般的生活。他在衰老和孤独的情景中呆呆地坐着,他有他的妻子。他责怪自己,他嘲笑他自己,不该死死抓住年青一代,试图让年轻的一代仍然归他所拥有。
现在紧抱着他的这个小孩应当有她自己的丈夫、小孩,这是很自然的。她只需布莱文给她提供一些帮助,使她过上正常的生活,可她并不需要他的关爱。在他们中间,在这个强壮的中年人和这个孩子之间还需要什么爱呢?在他们中间,除了人与人之间的互相帮忙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呢?他是她的监护人,仅此而已。他的心冻得如同冰窖一样,他的脸也冷冰冰地没有表情。她毫无法子打动他的心,仿佛他已变成一尊雕像了。
她爬上床,不停地哭,但是她仍然决定和威廉·布莱文结婚,因为她也就没有非常必要如此苦闷了。布莱文带着一颗冰凉的心爬上了床,不停地辱骂自己。他望着他老婆,她仍然是他妻子。她黑色的头发中已出现了几根银发。尽管她的年龄又增长了一些,但是她的脸看上去仍然非常漂亮。她只不过五十岁而已。他仍然带着如此强烈的感情在凝视着她!但是他仍不知节制地要将自己的心砍掉一半儿,还要去分享青年人的急切的生活。他对自己的确很痛恨。他太太对他仍是如此热情,随时都对他非常关心。她仍然非常年轻、非常天真,而且并没有丧失一个小姑娘的美丽。但是她根本不像他那般毫无收敛,她对生活中的各式战斗和各式控制已不感兴趣了。她是如此顺其自然,而他却是如此丑陋、如此不自然,不愿让出自己的地盘。这个贪婪的、打算挡住别人向前发展的中年人,完全像一个魔鬼,如此可恨。
在他的生活中,他到底还缺少什么,令他的贪婪的灵魂感到不知足呢?在学校里,他不是曾经有过他的那位朋友,他不是曾经有过他的母亲、他的夫人和安娜?他对他们又怎么样呢?他对不住他的那个朋友,他也并非是个好儿子。而他对他的妻子却是非常满意的,这就该知足了。在他与安娜目前的联系上,他非常痛恨自己。可是他仍然感到非常不满意。想到这种情况,他仍然很痛苦。
能说他的生活就一无是处吗?他没有什么可以向人夸赞,没有什么工作可做吗?对他自己的工作他从来都不在意,是因为那些活儿谁都能干。令他不能忘怀的就是他与他妻子之间的长时间的相拥!真奇特,这好像就是他的整个生活了!不论怎样,这不是至关重要的事儿,这是具有永恒意义的。他可以对任何一个人都这么说,并由此感到非常骄傲。他抱着他的妻子躲在**,现在仍然和过去一样,她就是他生活中的全部。这就是当前现实的全部,也是一切的归宿。是的,他为此而感到十分骄傲。
可是,在这一切之下依然存在着一种莫名痛苦,存在着他的侄儿汤姆·布莱文,他因为一个小女孩对他表示轻蔑,因而忍着强烈的痛苦。他疼爱他的儿子们——还有两个儿子。但是他与此同时还愿意参与到这个女孩的未来的生活。哦,他也感到非常羞耻,他巴不得把他自己踩在脚底下让自己归于虚幻。一切是如此令人厌恶呀!一个人不论年龄有多大,永远都没有平静的时候!他从来都不正确,都不堂堂正正,都不是自身的主人。这根本有点儿像是他将自己的命运寄托在那个女孩身上了。
安娜不久就全心全意去爱她的那个青年。威廉·布莱文已决定在圣诞节前的某个星期六结婚。他凭借一种愉悦的、无忧无虑的心情等着她。他非常需要她,她必将是属于他的,现在他几乎是停止了他生命的跳动,一切都要到结婚的那天再说。结婚的日子是十二月二十三日,对他来说仿佛是一件独自存在的东西,现在已经具有自己的生命。他简直依靠它来生活着。
他并没有一天天地数日子。但是他如同坐在船上旅行的人一般,需等到进港时一切才会落定。他又弄一些木刻,仍然按时去上下班,有时也去看望她。这儿一切都是一种等待的样子,他根本不思考,也根本不怀疑。
她比从前更加活泼了,她要尽情地享受这种恋爱生活。他如同一阵风一般时来时去,但根本也不问为何而吹,或吹向何处。但是她愿意永远与他在一起。对她而言,他是她生命的重心,接触他一下就是一种幸福。而对他而言,她是他生活的精髓,不论他是独自在伊尔科斯顿他的居所里雕木刻,还是在沼泽农庄的厨房里,她坐在那儿凝视着他,她的存在对于他来说,都具有同等的价值。在他内心深处,他非常理解她。但是他外在的功能上,仿佛都停止工作了。他不用他的双眼就能看见她,不用他的双耳就能聆听到她讲话。
可是当他抱着她时,他忍不住全身发抖,有时简直仿佛要昏过去。他们有时候会在谷仓里相互拥抱着,一句也不说。当她摸着他的结实的身体的时候,一种幸福的感受根本让她不能忍受。感受到自己已经拥有他的感受,也简直令她不能容忍。因为他的身体是如此充满热情、如此神妙,这就是她的世界中的唯一现实。在她世界中,有如此一个男人的强壮、生动的体魄,另外还有一些类似阴影一般的男人的体魄,全都是不现实的。通过他,她碰触到了现实的中心。他与她,他们俩正坐在那神秘的中心地区。她是那么尽全力把他抱在身边,他的身体也就是一切一切生命的中心,生命的源泉就是从他那块岩石下淌出来的。
但是对他来讲,她却是要把他燃烧尽的火焰。此火焰从他的四肢中流进,淌过他的身体,直到把他燃烧完,令他仅作为从她身体中派生的、没有感知的、阴暗的火焰的过渡的形态而存在。在黑暗中,有时一头奶牛打了一个嚏喷。从黑夜中还传来奶牛逐渐反刍的声音,这儿一切好像热血流过子宫一般,正围着他们在流动,并直冲向他们流过来,冲刷着那还未出生的新生命。
每当天气寒冷的时候,他们这一对情人有时就很久地站在空气温暖、充满阿摩尼亚气味儿的马厩中。然而他们一起度过的这些黑暗时光中,他愈来愈了解她了。她的身体偎依在他身旁,他们倚靠得越来越紧,他们的接吻也贴得愈来愈紧,两吻更加相合了。由此在那浓密的黑夜中,如果有一匹儿马站立起来发出一声呼噜声,他们便会简直像个人似的听着,彻底像一个人一样具有相同的理解,与此同时了解了那匹马的存在。
汤姆·布莱文已给他们在科西泽买到一处庄园,租期为21年。威廉·布莱文每当看到那房子,眼睛立刻明亮起来。这是临近教堂的一间房子,沿着房子和房前青草铺地的大花园的一边儿,挤满了古老的黝黑的红豆杉树,房子呈正方形,低矮的石板屋顶,矮矮的窗子,里面除了住房以外,还有一个长方形的奶酪杂用间,一间较大的铺有方砖的厨房,一间低矮的会客室,通着厨房,比厨房稍微高出一个台阶。天棚上方是仔细粉刷过的梁柱,屋犄角竖着碗柜。从窗口眺望过去是那片绿草如茵的花园,一面可以看见一大排黑色的紫杉树,另一面是一排围满常春藤的红色的墙,将房子同大道和那边的墓园分割开来。这座古老的小教堂里有个带尖顶的方塔,好像正俯视着这村舍的窗边。
“咱们不需要买钟了。”威廉·布莱文看见他们旁边教堂上的钟面说。
在房子的后面,是与一个菜园相接连的马厩,一个同时能够生养两头奶牛的牛棚,另还有鸡舍和猪圈。威廉·布莱文不胜狂喜。安娜更是十分高兴地想象到,她即将成为她家的女主人了。
汤姆·布莱文现已变成了传说中的圣诞老人。他通常要不到哪里去买点儿什么就会感觉到不舒服。威廉·布莱文即使一方面很热衷于他的木刻,也在想尽办法置办一些家具。他的任务便是去买几张桌子,几把椅子和衣柜,这儿都是非常普通的东西,和那个村舍配得上就行。汤姆·布莱文自然比他们更为细心,他到不少地方去帮她找一些能用的小东西。有时他会忽然来一种新颖的饭锅,或是一种新款样式的吊灯,尽管那房子很矮,也不一定用得上。拿来绞肉、削土豆或是打蛋的小机器。
无论他拿来什么玩意,即使有些东西她实际上并不喜欢,安娜都说十分感兴趣,那些他认为很灵巧的小玩意儿,她反倒怀疑没有太实用的价值。但不管如何,她经常在等着他,特别是赶集的日子,她经常带着焦急的心情盼望着。傍晚时分他来了,车上的铜灯老远就闪闪发亮,当他那高大的身体正弯下去放下什么东西的时候,她已跑到门口来了。
“你只不过是想让我给你带来点儿什么东西,你才这么快跑出来吧。”他说,他深沉的声音在凄凉的黑暗中回**着。即便这样,他依旧十分高兴。此时她会拿上车上的灯,在他拿回来的一大堆东西当中,到处乱碰,把他给自己买的一些工具或是油类都搁置到一边去。
她拖着一对体积非常小但很有力的风箱,她记着有这一样东西,然后又稀里糊涂地拽出一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来。那东西有个长把,腰里围着一圈棕色包装纸,仿佛穿着坎肩一样。
“这是什么?”她指着那个东西说。
他扭过头望着她。她走到靠近马匹的车灯边儿去,拿着那东西低着头站在那儿,她的头发是一片深绿色,对比她的纯白色的围裙显得异常娇美。她絮絮叨叨地扯开那包装纸,拽出了一张十分小的可绞东西的机器,下面还安着整洁的橡皮轮。她拿着它专心琢磨着,搞不清该怎么使用。她抬起望着他。在灯光那一头,他站在那儿不过是一个黑影罢了。
“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她询问道。
“这是用来削萝卜的。”他马上回答说。
她望着他。他说话的声音引起了她的怀疑。
“不是这样子的,这是拧衣服的小机器,”她说,“但是你如何让它竖起来着呢?” “你将它用螺丝固定在洗衣筒边上吧。”他走过来将那机器握在手里比划给她瞧。
“噢,对了!”她大声叫到,稍微向后一踢腿。她在十分兴奋的时候,还时常会表现出她小时候的一些动作。
她坚定地立刻跑回屋里去,叫他一个人去牵他的马。随后他走进奶酪间时,发现她已把小巧的拧衣机放在一个洗衣桶上,十分兴奋地转着那摇柄,迪利也站在她身旁,她大声喊道:“我的天啊,这小东西可真灵巧!以后你不需要拧衣服将肠子都拧出来了,这可是最新的发明吧,这小东西。” 安娜松开摇柄,对获得这样一件新东西感到十分兴奋。然后她让迪利也来试试。
“它自己会转,”迪利说,抓着摇柄不停转。“不一会儿你的衣服就能晾晒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