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修拉已经不需要再靠她的父母生活了。现在她已完全依附于另外一个地方。现在,在她看来,最有意义的几个字便是“教育局”,她也感觉到,假如要把白厅作为她的最终归宿的话,那还有许多路要走,遥远得很。她明白,在政府里某一位大臣单独一人控制操纵着英国的教育,她好像还进一步感觉到,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位大臣跟她的联系,可能就如同她父亲跟她的关系类似。
她现在有了另外一个自我,并肩负起了一种职责。她现在已不仅仅只是威廉·布莱文的女儿厄修拉·布莱文了,她还是圣菲利普学校的五班的教师。现在最麻烦的问题是不是别的什么身份带来的,而是她作为五班的教师时出现的各式各样的问题,因为她已没有办法始终逃脱下去了。
她也对获得成功毫无办法,这是一件令她最感到恐惧的事。时间就这样很快地过去,世界上再也没有出现过一个自由自在、心情愉悦笑容满面的厄修拉·布莱文。人们见到的只是一个叫着那个名字,整整日想到自己无法管好一班孩子而心情惴惴不安的姑娘。
每到周末,在她身上立刻就会出现一种情绪十分激动昂扬的反应,那是因为尝到了真正的自由的快乐,这时,在一个周末的清晨,哪怕是只能坐下来绣花,或者做点缝补丝绸衣服的针线活儿,都会让她心中涌起一种无法言喻的欢欣愉快。由于那个监牢一样的学校一直杵在那儿等着她!她那被羁绊着被束缚着的心和灵魂彻底明白现在,她不过只是暂时获得有一个假释期罢了。因此,她始终竭尽全力紧抓住周末迅速消失不留痕迹的每一分钟,并近乎残忍而疯狂地竭尽全力从中挤出每一滴甜蜜的**。
她从来没有对其他人讲过当前的糟糕情况如何苦恼让她的。无论是对科德伦或是她父母,她都不想说出自己的心里话,说她对于作为一名教员的工作和责任感到恐惧。可是到了星期天夜晚,她就感到星期一清早很快就要来临,于是一系列恐怖的感觉立即让她紧张起来,因为她心里明白那紧张和悲哀的非人生活很快又要从头再来了。
她一直不相信自己能够在那个活见鬼的学校里把那群活见鬼的学生教好,将永远不可能,永远不可能。然而她假如真的失败了,那么从某种程度上说,她就一定得承认自己输了。她就不得不承认自己非常一无是处,不能进入强大而牢固的属于男人的世界,不太可能在那个男人世界中占有一席之地,她就只能对哈比先生甘拜下风、唯命是从了。而在她今后所有的生活过程和人生历程中,她将永远逃脱不开对那个男人的依靠,而且也永远不太可能拥有那个大家都严肃把工作做好的伟大世界的自由和独立了。
马吉已经在那里取得了她应得的地位。她甚至做到了自己和哈比先生相同地位,彻底不受他的约束和羁绊,然而她的心灵却总是在诗里描述的那些遥远的山谷和丛林中游移不定。马吉是自由的人。然而即使是在马吉的自由自在中也存在有一些她不得不听命于别人、顺从别人意的地方。那个男人,哈比先生,就十分不乐意这个把什么事、什么话都闷在心里的女人----马吉。校长哈比先生就只是喜欢他心中的女子教师斯利菲尔德小姐。
但就目前情况来看,厄修拉心中所羡慕和崇拜的人只有马吉。现在她自己还完全没有能力拥有马吉那样的地位,她还必须为自己找到一个真正立足点。她现在已经在哈比先生的阵地上有了一个据点,她必须得坚决地守住它。因为他现在已经时不时地对她进行强烈的攻击,想要把她从自己控制的学校里轰出去。因为她没有能力维持班上的秩序,那个班就像是一群乌合之众,一盘散沙,是那个学校工作中最最薄弱的一个环节。所以她一定立即离开,之后再找一个比她更有用的、更加有权威的、能够维持良好秩序的人来替代她完成工作。
校长现在越来越感到自己对她气愤得达到不可抑制的程度了,很渴望她赶紧离开。自从她来到学校以后,她的工作情况越来越糟糕,更使人难以忍受,她根本就是个一点用处都没有的废物。他的那一套规章和制度,是他整个教育事业的生命所在,是他坚持不懈努力的结果,然而现在厄修拉所管理的那一段战线却遭受到了打击,甚至已经出现全盘崩溃的危机了。她是威胁着别人身安全的一种极度危险物,她很可能会给他带来沉重不堪忍受的打击,使他完全倒下去。于是基于一种反对的强烈本能,他于是开始盲目地不顾一切、无所顾忌地想尽一切办法要把她从这里赶走。
当他像惩处那个男孩子希尔那样,若某个学生因冒犯了自己,而处分她班上任何一个孩子的时候,他总是分外加重处分,那意味着他之所以要加重处分,是因为他要告诉大家那个没用的教师根本就不能让这类冒犯校长的事情发生。然而若一个学生冒犯了她而交给他去进行惩罚的时候,他总处分得十分轻、好像挠痒痒一样,像冒犯她是一件无足重轻根本不值一提的事。渐渐地,聪明的孩子们也都明白了这样的情况,于是他们就依照这种既定方针提示来行动。
说不定什么时候,哈比先生会忽然跑来要检查练习本。他经常不惜花费整整一个小时的时间在她班上来回跑着,拿起书桌上摊开的一本又一本练习题比照着进行详细的检查,还让厄修拉站在一边,当着学生的面指出她批改作业时出现的各种大小错误。的确,自从她来到这个班进行教学以后,学生的作文本越来越乱,变得一塌糊涂了。哈比先生将孩子们从前的作文本和她当老师以后的作文本进行比较,立刻忍不住就要大发雷霆。他让班上许多孩子都拿着自己的作文本到前面去罚站。在把这一班一言不发的战栗发抖的学生全都严厉责骂了一番之后,他当着所有学生的面把几个表现最不好的学生痛揍了一顿。他自己也一直怒不可遏地叫嚣不止。
“好好的一个班被弄成这种糟糕的情况,我真的不敢相信我的眼睛!真是岂有此理!我真是难以想象,事情怎么会被你弄到这种地步!每个星期一早晨我都要来这里检查学生们的练习簿,你们不要以为没有人看着你们,你们就可以把以前学到的那一点东西完全忘光,你们连上三年级的资格都没有。记住我的话,我每个星期一都要挨个地检查你们的练习本——” 然后在狂怒中他拿着他的手杖走了,只留下厄修拉一人面对着一班脸色发白、浑身颤抖的学生。他们原本应该是稚气十足的脸却表露出愤恨、害怕和悲痛的神态,他们的心中充满的愤慨和轻蔑是对她而不是对校长,他们全部都用一种冷淡的、非人的、稚气的控诉眼光盯着她,她无法讲话。
她发出任何一个指示或命令,他们都带着傲慢立刻照办,意思像是说:“这完全是因为校长,别以为我们是在听从你,你算什么东西?”她让那几个被打得哭泣着的孩子回到座位上去坐下,她知道他们也在对她和她的权威力表示嘲讽,认为他们之所以受到这样痛苦处罚应该完全由她自己的无能来承担。而一切的情况她都彻底明白的,所以,即使她对肉体惩罚和引起的疼痛所感到的害怕使她越来越不能心安,而且面前的这一切变成了对她道义上的审判,然而最使她感到心痛的仍然是孩子们表现出的这种态度。
到下个星期,她很注意学生们的练习簿。“有错误就应该处分”,她冷淡无情地作出了这个决定。她的个人夙愿和梦想甚至从那天以后就已经死去了,不存在了。她在学校工作的时间必须完全抛开她自己和一切个人成分。她现在从头到尾成为五班的老师了,这是她的责任和工作。在学校里,她就是并只能是五班的老师,而纯粹不是任何别的什么,厄修拉·布莱文必须被暂时抛到九霄云外去。
此到最后,她摆出一张苍白的、沉默的脸,从辽远的地方仿佛毫不带个人情绪和人情味地看着那些孩子。她现在眼前所出现的已不再是那些好动的转动着活泼眼睛的孩子了,她再也不会顾及到孩子们也有自己的独特的小心灵,不会想到只要他们能熟练地写下他们脑袋里的一切,就不应该在字能不能写好、写得好不好的问题上为难他们,使他们的心灵受到痛苦的折磨,而只是她作为老师一定要执行的任务。
她不再像过去那样对孩子们老是表示同情、谅解和宽容,只要她眼睛总看着遥远的某处,看着自己的任务和工作,而不去看孩子们,那就能够不动感情不带情绪地对他们进行惩罚。她现在甚至也可以对她过去彻底不感兴趣,对同意的问题更加赞赏有加了。由于她的个人兴趣在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地位,根本不值得提起来。
让一个容易冲动的、聪明的、只有十七岁的姑娘变得如此缺乏人情味,对孩子公事公办,完全不存一点感情思想上的个人关系和冲动,这确实是一件让人感到十分痛苦的事。经过了那个痛苦难堪的星期一,几天之后,她就彻底成功了,她果然能想出办法对付自己班上的那群学生。但是这种状态对她这样的一个人来说是彻底的违反自然和天性的,不久后她又渐渐松懈了。
几天过后,一次更大麻烦出现了,班上的钢笔不够用了,她就派一个学生到哈比先生那里再领几支回来,出乎意料的是跑来的竟是校长本人。
“钢笔不够,布莱文小姐?”他心中怀着对她的无比愤怒和藐视,冷笑着问。
“是的,我们班上少了六支钢笔。”她带害怕的语气回答。
“哦,这是怎么回事?”他一边带着威胁地说,一边对全班看看。然后他询问道: “今天咱们班一来到了多少人?” “五十二个。”厄修拉说。然而他彻底没听她说话,自己开始清点起来。
“五十二个,”他说,“咱们班现在共有多少支笔,斯特普尔斯?”厄修拉沉默了没有说话。既然他现在在跟班长讲话,即使她严肃回答了他的问题,他也不会理会的
。“这件事未免也太诧异了,”哈比先生说,脸上挂着愤怒的微笑盯着默不作声的全班学生。所有的孩子也都抬起毫无表情的脸看着他。
“几天前这个班上还有整整六十支笔,而现在却只剩下四十八支竟然不够了。威廉斯,六十减去四十八是多少?”提出的这个问题显然隐含着某种邪恶的意思。一个穿着水手服、脸仿佛雪貂的瘦弱男孩子煞有介事地站了起来。“校长!是——”他说,接着他脸上渐渐展现出了一个奇怪的微笑。事实上他根本就回答不上来。全班都跟着他紧张地不做声。那个男孩子渐渐低下头去。但接着他又从新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与刚才截然不同的狡猾的胜利表情。“十二。”他说。
“我建议你更快一点。”那校长威胁他说。那男孩迅速坐了下去。
“六十减去四十八是十二,因此我们现在得找出那十二支钢笔出来。你们都找过了吗,斯特普尔斯?” “是的,找过了,校长。” “再继续找。” 这场面一直这样拖延了下去。最后却只找到了两支,剩下的十支没有找到。于是一场风暴就这样突然爆发了。
“你们的作业本不仅又脏又乱又差,整天都遵守规矩和秩序,难道还要让我容忍你们当小偷吗?”校长开始叫嚷道,“只是作为全校纪律最坏、卫生最脏、作业最差的一班还觉得不够,你们还要把自己变成一群小偷吗?这真的是太滑稽太可笑了!钢笔绝不会因放在空气里就那么平白无故地消失掉,钢笔自己也绝没有慢慢消失不见了的习惯。那么你们说说它们去哪儿去了呢?那些笔一定就藏在什么地方。它们会跑到哪儿了?这些笔必须得找出来,而且只能在五班里找出来。它们是被五班弄掉的,因此你们一定得把它们找出来。” 厄修拉站在一旁听着校长叫嚷,觉得自己的心彻底凉透了。她十分激动,觉得自己真的要疯癫抓狂了。
她真想站起来直视着校长,警告他不要再为了那么几支可怜的钢笔而在这儿没完没了婆婆妈妈地吵闹了。可是她没有那样做,她也不可能那样做。
后来无论下课早晚,每上完一堂课她都要打理一下班上的钢笔的数目,但是照样还会减少,会不翼而飞。铅笔和橡皮也有时候会凭空消失了。这样她就只好把全班都留在教室里,要求他们把东西找到后再离去。可是哈比先生一走出去,男孩子就会大叫大嚷地到处乱跑,最后一窝蜂全跑出学校去,才不管什么找钢笔的指令。这种状况很快就导致了一种危机。她根本不能去告诉哈比先生,因为他严惩她班上的学生的时候,他总有办法会让大家感受她就是学生受到处罚的原因和负责人,这样她班上的学生就更不会听从她的指令,反而对她进行嘲笑和挖苦,作为他们报仇的手段。现在她和她班上的孩子们之间已经出现十分严重的敌意和裂痕了。有时候因为作业没有按时完成,放学后她不得不把学生们留得晚一些,她离开的时候总能发现有些男孩子跟在她的后面,叫喊着:“布莱文,布莱文——别翘着屁股。” 一个周六早晨,她和科德伦一起去伊尔科斯顿,她又听见班上孩子们的声音从她后面传过来:“布莱文,布莱文。”
她装作完全没有听见这些厌倦的声音,但是这样在大街上受到一群孩子嘲笑,她忍不住羞得满脸通红,不知所措。她,科西泽的厄修拉·布莱文,竟然对暂时逃开作为五班老师的命运毫无办法。即便她躲到店铺去为自己的帽子再买一根带子,也是毫不起作用的。他们仍旧跟在她后面叫着——那些她尽心、尽力教他们学习的男孩子们。
有一天晚上,她从市镇的边缘往农村走去,这时竟然有几个石块朝她这边飞过来,羞辱和愤怒的情绪笼罩着她,使她简直忍无可忍了了,但她只能按捺着性子,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地向前走着。因为当时天黑,她看不清除扔石头的是谁,而且她根本也不想知道。只是,在她的心里出现了一种改变。自此她绝对不会,也永远不会再把她自己当作一个独立的个体来和她的学生们打交道了。她,厄修拉·布莱文,从前那个可人的姑娘,从前那个特别的人,绝不会再和这群男孩子有任何除了工作以外的接触。她永远只是五班的老师而已,至于她个人,与她班上的学生没有丝毫瓜葛,好像她这个人从来就没有走进过圣菲利普学校。她将把他们完全都从自己的感情里擦去,尽量跟他们维持一定的距离,仅仅把他们当作是她要教的学生罢了。
因此这以后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阴郁了。现在这个曾经怀着无限**与幻想,准备把自己的精力和一生时间完全完全地贡献给那些孩子的年轻姑娘的被公然揭开了受伤的心灵,只剩下一些冷淡无情的公式了,那就是一切都机械式的按照制度和规矩办事。
第二天,她好像已经根本看不见她班上的学生了。她只能感受到她自己的强烈意志,感觉到为了完全彻底克服这一班学生而必须引起她在意的一些问题和模式。她已经清楚地明白再去迎合和培养这群学生的正当情绪是不会有一点的好处的。她整天紧张的已经充分认识到了这一点。作为一个教师,她应该让所有的学生全都完全服服帖帖的。她一定得办到这一点,剩下的其他一切她都能够不管不问。
自从朝她扔石头之事发生后,她就越来越变得残忍无情,她现在不仅仅是要对他们,差不多也可以说是对她自己进行狂暴的报复了。在经历了这种天大的侮辱之后,她不想再变成一个个体,再变成原来的自己了。她一定要严厉严格地实行自己的权威,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老师。她已经下定决心打定主意,打算进行坚强的斗争,让全班屈服。
在她的班上她已经知道谁是她的敌人了,其中一个是她最痛恨最厌倦的威廉斯。他简直就是一个特务,要真把他当成特务来看待,客观地来讲他应该干得还不错。他能十分流利自如地朗读课文,而且还真有不少鬼聪明和机灵点子。可是他总不肯平静一分钟。他有一种毛病,使一个敏感的女孩子非常讨厌和嫌弃,他看上去总是那么滑头,又阴险又狡诈。有一次,他犯了他那固执的倔脾气,竟然伸手抓起一个墨水瓶向她狠狠砸去。他竟然还曾有两次直接从教室跑回家去。他是全校都有名的调皮孩子。他经常对这个年轻的女教师暗暗发笑,有时候故意缠着她,向她表示讨好的意思。可是这却让她更厌倦他了。他有一种像蚂蟥一样紧紧粘在人身上的可怕力量。
她从一个孩子手里牵过一根很柔软的藤条。她决定重要时机一定让它派上用场。有一天早晨,她在作文课上对那个男孩威廉斯说:“你的作文本上怎么有这么大的一团脏墨?” “抱歉,老师,那是从我笔上掉到作文本上去的。”他用他一向善于表演的装模作样的声音说。他四周的几个男孩子都扑哧一声笑了。威廉斯很善于表演和扮酷,他能够微妙地触摸观众心灵上的弦。他特别善于挑逗怂恿别的孩子跟着他一起嘲讽他们的老师,或者任何不使他有所畏惧的学校权威。他有一种独特的本能,让你不管用什么办法也抓不住他。
“你给我坐下,把这一页作文重抄写一遍出来。”厄修拉说。
这违反了她一向公正的态度。男孩子们对她这种惩罚感到既可笑又厌恶。十二点的时候,她看见他正试图往外溜。
“威廉斯,坐下来。”她说。
她坐在上边,他坐在下边,单独面向她,他坐在靠后边的一张课桌边,时不时地抬起头来偷瞄她一眼。
“对不起,老师,我家里让我回去,还有别的事情。”他用骄傲的口气大声叫着说。
“把你的作文本拿过来给我看一下。”厄修拉说。那孩子走下座位,用他的作文本一路拍打着旁边的课桌。他根本连一个字也没有写。
“回去坐下,按我说的做,把你的作文重新抄写干净。”厄修拉说。她坐在她的讲桌边,准备批改孩子们的作业。由于她非常激动,手都一直在发颤。整整一个小时,那个可怜的男孩在座位上一直不停地扭曲着身子,有时又微微一笑。整整一个钟头过去了,他也只写下了五行而已。
“看起来时候已经不早了。”厄修拉说,“今天晚上你回家去一定得把这页抄完。” 那孩子一路踢打着,昂首阔步骄傲地走出了教室。
到了第二天下午,威廉斯又坐在自己座位上偷偷望着她。她的心马上就急剧地跳动起来,因为她知道他们之间马上要爆发一场征战了。她一直关注地看着他。
上地理课的时候,只要她向黑板转身,用教鞭指着墙上的地图,这孩子就总把他那近于白色的脑袋伸到桌子上面去,以便引起其他孩子的注意力。
“威廉斯,”她鼓起勇气问道,因为现在在这种情况下跟他说话很有可能马上引起紧张兮兮的局面,“你在做什么?” 他抬起头来,发红的眼睛显出似笑非笑的神态。他天生有一种神态,看上去极不正派,厄修拉赶紧避开了他的目光。
“没什么。”他感到非常得意地回答说。
“你在干什么?”她又重复了一遍,剧烈跳动着的心脏使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没什么。”那孩子骄傲地又装出一副滑稽,受委屈的样子。
“要是你再敢跟我这么讲话,我马上就让你到哈比先生那里去。”她说。
可是这孩子却连哈比先生也不放在眼里。他是那样顽固、赖皮,谁要打他,他会鬼哭狼嚎地呼天抢地,哪个老师要是送他到哈比那里去,哈比心里倒不怎么讨厌这个孩子,却会十分恨那个老师。因为这样一个孩子,他简直看一眼就足够了,多看一眼也不能承受。这一点威廉斯也知道,所以他现在又明目张胆地笑了起来。
厄修拉依旧转向墙上的那幅地图,仍接着讲她的地理课。可是现在已经在整个班上撒下了一颗颗不安宁的种子。威廉斯那种无所谓的神态对全班学生都发生了作用。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打架声,心里止不住一个劲儿地发颤。如果他们现在全体都站出来跟她作对,她显然是毫无办法的。
“老师——”有一个孩子悲哀地叫道。她转过头来。一个平时很讨她喜欢的孩子正伤心地举着一条被撕坏了的塑料领子。她听他讲了那领子被撕坏的过程,感到无可奈何。
“到前面来,怀特。”她只好说。
她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战抖起来。一个紧紧皱着眉头的大个子男孩拖拉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前面来了,这孩子平时学习上倒并不坏,可是难以应付。她接着讲她的课,威廉斯正在下面对怀特做鬼脸,怀特也在她的背后嬉皮笑脸。她感到恐惧。她再次把脸转向了墙上的地图。
“老师,威廉斯——”后面传来一声尖叫,接着一个坐在最后一排的男孩紧皱着痛苦难受的眉头站了起来,脸上一半带着讽刺嘲笑的微笑,一半也真的表现了对威廉斯的愤恨和怒气——“老师,他掐我。”——说着他夸张地使劲揉着他的大腿。
“到前面来,威廉斯。”她说。然而那个长着老鼠脸的男孩笑嘻嘻地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到前面来。”她重复了一遍,现在口气是一点儿也不含混了。
“我才不去呢。”他笑了笑,像耗子似的张牙舞爪地反抗着。厄修拉的心里仿佛有一个开关似的吧嗒一声打开了。她圆睁着双眼,板起面孔,穿过全班的学生径直向他面前走过去。看着她那充满怒气的眼睛,那男孩忽然感到恐慌极了。她一直向他走过去,伸手抓住他的一只胳膊,企图把他拖出他的座位。他却使劲捉住他那把椅子不肯放松。于是一场激烈的战斗在他和她之间展开了。她的心情和动作突然变得沉稳、敏捷起来。她猛地一下拉开了他紧紧抓住椅子的手,不顾他不停地胡乱踢打,一直把他拖到教室最前面去。一路上他好几次踢到她身上,每遇到一张桌子就拼命使劲抓住不放,可是她仍然有力量把他拖向前去。整个教室的学生全都激动地站了起来,她已经用眼角瞟到了这种情况,但她根本不打算予以理睬。
她知道假使现在放开那个男孩,他会冲着门口一直跑出去。在她的班上,他就已经有一次径直跑回家去的记录了。所以她马上从讲桌上抓起刚刚使用过的教鞭来,使劲朝他身上打去。他拼命地使劲**着,踢打着。她可以清楚地看到她面前那张刷白的脸,瞪着一双像鱼一样的眼睛,样子显得很呆板,但明显充满了敌视和恐惧。她很厌恶他,这个麻烦的不停扭动的小东西几乎已经让她没法应付了。她心中恐怕他会打败她胜过她。因此即便此时此刻她心里已十分平静了,但仍一个劲儿用那棍子往他身上拍打着,随便他挣扎去吧,他一边发出含糊不清地叫喊,一边使劲踢她。她一只手勉强按住他,另一只手就拿着那根教鞭不停朝他身上打着。他像发疯狂、抽风一样拼命扭动着身子。可是那教鞭打在身上的苦痛终于慢慢透过了他那靠扭动勉强维持的、厌倦的、懦夫的勇气,更深刻地钻进他的心里去,直到最后,他使劲哭喊了一声,身子就完全瘫软下来。她松开他,但他马上就向她冲过去,两眼和牙齿都闪着凶恶的寒光。刹那间她的心中闪过了一种痛苦的惊慌,这孩子真是个野东西。接着她又抓住他,又用教鞭在他身上拍打起来。有好几次,他又完全像发疯一样胡乱扭动着身子使劲用脚踢她,可是结果总算被那根硬邦邦的教鞭给制服了。他于是最后大声叫嚷着倒在了地板上,像一头被彻底打伤的野兽躺在那里只顾着号叫。
在这场表演马上就要终结的时候,哈比先生从外边赶过来了。
“出了什么事?”他大声喊道。
厄修拉好像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崩溃了。“我打了他一顿。”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勉强说出了这么几个字。
那校长气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毫无办法地站在那里。她低下头看着还在地上打滚的那个孩子。
“起来。”她说。那孩子离开她脚下朝远处滚去,她就跟着他向前赶了一步。在大约只有一秒钟的时间里,她忽感觉到校长就站在她旁边,但很快就把他彻底忘记了。
“起来。”她说。那孩子用力一跳站了起来,他的喊叫声变成了现在听不清的嘀咕。他简直完全气疯了,肺都要炸开了。
“到暖气片旁边站着。”她说。他仿佛一个机器人一样完全是机械地走了过去,嘴里依旧还不停地嘟囔着。那校长此时此刻站在全班学生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知如何办才好。他脸色蜡黄,几根手指抽筋似的动了几下。但是厄修拉却僵硬冰冷地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她现在是什么事什么人也不怕了。至于哈比先生,她也已经彻底不把他放在眼里,她好像已经完全把自己豁出去了。
那校长咕哝了几句,就转过身朝着教室的那一头一直走去,接着她听到从远处的教室那头传来了他对他自己班上的学生发出的狂暴的吼叫声。
那男孩站在暖气边始终不停地哭喊着。厄修拉转过来看看全班的学生,这儿还有五十张苍白无血色的脸安静无语注视着她,还有其他一百只圆睁着的眼睛毫无表情但十分热切地朝她望着。
“把历史课本发给他们。”她对各组的组长说。
教室里鸦雀无声,万籁俱寂。厄修拉站在那里安全能够听到钟摆的嘀嘀嗒嗒声和一摞摞书从书柜里搬出来时发出的声音,接着又是把一本本书扔在桌上的扑扑轻微的声音。孩子们安静地从组长手中接过书去,他们的动作显得十分协调。他们现在已不再是一个团伙或整体了,每一个孩子都分别变成了一个各有自己思想和情感的个体。
“翻到125页,我们来读一下这一章。”厄修拉说。
于是传来一阵哗哗的翻书声。孩子们找到了那一页,他们全低下头去顺从地读着。他们全都机械地、僵硬地读着。现在还一直剧烈地哆嗦着战栗着的厄修拉走过去,坐在她的那张高高的凳子上。那个男孩还在暖气片那里低声哭泣。布伦特先生刺耳的声音和哈比先生的吼叫,都通过那玻璃隔扇低沉地传了过来。有时一双眼睛会从书本上抬起来对她着看一会儿,好像在专心观察着什么,又像冷淡地在算计着什么,但接着又低了下去回到书本中。
她宁静地坐在上面,一直动也没有动,她凝视着全班学生,而实际上她什么也没看见。她现不论是表面上还是内心十分宁静,也感到浑身乏力。她感到她根本没有力量再把手从教桌上抬起来了。她要是永远在上边坐下去,她也许就无法再活动,也不可能再对学生发布任何命令或指示了。现在时钟指向四点一刻,她甚至害怕放学时间的到来,因为那时这里又将只剩下她独自一个人了。
全班学生开始渐渐平静放松下来,不再像刚才那么紧张了。威廉斯还在低声哭着。布伦特已经宣布下课了。厄修拉走下讲台。“回到你的座位上去吧,威廉斯。”她说。
他用袖子擦着自己满是眼泪的脸蛋,拖着一双沉重的脚向自己的座位上走去。他坐下的时候还偷偷看了她一眼,现在他的眼睛比刚才更红了,那副样子真像一只被打伤了的小老鼠。
最后孩子们都走了。哈比先生迈着非常沉重的脚步走过去,没有看她一眼,也没有讲一句话。布伦特先生看到她正在锁书柜,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如果你把克拉克和莱茨也这么教训一次的话,布莱文小姐,那你可是真实做对了。”他说,他长长的鼻子正对着她,两只蓝色的眼睛带着一种奇怪的、亲切的神情向下观望着。
“是吗?”她神经质地笑了笑反问道。她现在并不希望有人来跟她谈话。
当她孤单一人来到街上,走过一段铺着石板的路上的时候,她感觉到有几个男孩不在远的后面跟着她,突然有一件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打在她提着书包的那只手上,她的手立刻青了一块,那东西掉到地上向前滚动时,她看出那是一块结实的土豆。她的手已经给孩子们打伤了,可是她没有讲话,也没回头作任何表示。她很快坐上了电车。
她心里有些恐惧,也感到奇怪。这整件事让她既觉得十分奇怪,又觉得十分厌恶,仿佛自己做了一个遭人羞辱的噩梦似的。这个梦她宁死也不想对任何人说。她不能把她那发肿的手举起来观察一下。在精神上她已经有所突破,冲过了艰难的一关。威廉斯让她给制服了,可是她也为此付出了十分大的代价。感到自己情绪还太激动,她不愿意回家去,因而又往前坐了一段车一直到了市里,她在一家小茶店的门口下了电车。她跑到躲藏在店铺后面一个光线暗淡的小房间里,喝了一碗茶,吃了一点黄油面包。其实她现在吃什么都觉得毫无滋味,她这时跑来喝茶吃饭完全是一种机械式的动作,只不过是为了消磨掉这一段漫长的时间罢了。她就这样安详地坐在那个阴暗的没有什么人注意的小房间里,甚至自己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她只是毫无意识地抚摸着她刚刚受伤的手背。
当她最后走道回家的时候,西边的天上已是一派落日红霞的景色。她不知道她为何要回家去,家里也不存在任何她感兴趣的东西。老实说,她只不过为了表现自己很扑通罢了。她不愿跟任何人说话,况且也找不到一个可以躲避现实的地方。可是,在这一片落日的余晖中,她必须向前走,孤单地向前走。一直向前走是因为她知道在人世中存在着太恐怖的东西,现在它们正要企图把她毁灭掉,她现在已经和它真正展开激烈的战斗了,但是一切也只能如此。
第二天清晨,她依然还得上学校去,延续她的生活。她爬起身来,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又赶到学校里去了。如今她已处在某种更强大的、更坚定的、更粗野的意志的掌握之中。
教室里相当平静。可是,她可以感觉到全班学生都正瞪着眼睛望着她,仿佛随时准备朝着她猛扑过来。她的本能让她明白地了解到,如果她软弱乏力,那么全班学生都希望跑过来抓住她。可是她始终保持冷静镇静,做好了十足的准备。威廉斯没有来上学。早晨十点钟左右,有人在教室外面敲门——有人要见校长。哈比先生沉重地、生气地、神经质地走了出去。他十分害怕前来学校找碴的学生家长。他出去只在过道里呆了一会儿,之后又向教室走了进来。
“斯特奇斯,”他对一个较大的男孩子叫嚷着。“你站到前面来看着,谁要是在底下随意说话就把他的名字给我记下来。布莱文小姐,请你跟我出来一下。” 事实上,他好像恨不得一把把她拖过来。厄修拉跟在他的后面走了出去,在廊子里她看见了一个肤色发白的瘦弱女人,她穿着一套灰色衣服,戴着紫红色帽子,倒也显得穿戴得整齐。从她的衣着来看,她并不穷。
“我是为弗农的事来的,”那女人用一种听起来很高贵的口气说。这个女人全身都显出一种高雅和整洁的外表,但这却跟她那近于乞丐的举止形成一种强烈鲜明的对比。她既不是一位阔太太贵妇人,也不是一个普通底层工人的老婆,而是一个和整个社会都摆脱的人物。
厄修拉马上知道她就是威廉斯的母亲,威廉斯就叫弗农。她现在才记起来,他好像一向穿得很不错,很干净,很整洁,总是一身水手服。同样他也有这种独特的、若隐若现的、不卫生腐败的气息,简直像一具尸体一样。
“我没有办法让他今天来上学。”那女人装模作样,拿捏姿态摆出一副很高贵很清高的派头接着说,“昨天晚上他一回家就说自己感到十分难受——一直恶心,一直要吐——我应该找个医生给他看看。你知道他的心脏很不好。” 那女人用她那黯淡无光的眼睛看了看厄修拉。
“不,”那姑娘回答说。“我不知道。” 她极其厌恶地站在那里,一时之间没有主意。站在一旁的哈比先生身材魁梧,正撅着两撇胡子,眼角露着浅浅的微笑,掩不住他的难堪。那女人一动不动,仍旧继续恶毒地讲着:“哦,是的,从他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他就有了心脏病,这也正是他为什么有时经常不能来上学的原因。谁要是动手打他,那对他的病可是十分不好的。今天清晨,他还病得那么厉害——一会儿我回去还得给他找大夫望望。” “那么,这会儿谁在家陪着他呢?”校长用他的低沉的声音警惕地插嘴说。
“噢,有一个女人到我家来给我们帮帮忙什么的,我刚才让她和他待在一块儿,她对他可是很了解的。待会儿在回家的路上我就得去请一个大夫跟我一起回去看他。” 厄修拉安静地站在那里,她感到她这话里面隐隐约约好像有一种威胁的意思。可是,因为面前这个女人她从来也没见过,对她还不是非常了解。
“他告诉我,他在学校挨打了。”那女人又接着说,“昨天晚上我给他脱衣服让他上床睡觉的时候,我居然发现他身上到处都是伤疤——我敢让任何一个人去看看他们都可以证明。” 哈比先生等着厄修拉作出答应。她现在才开始慢慢明白了,那女人正挟制着她,要控告她殴打了自己的儿子,也许她想讹诈她一笔钱作为打她儿子的代价。
“我用教鞭打过他,”她说,“他实在太爱捣蛋了,特别是课堂上。”“他要是老捣乱,那我替他道歉。”那女人说,“可是至于他昨天所挨的这一顿打,实在不像话。我可以让任何一个大夫去看他身上的伤痕,我敢保证这种状况是不允许的,我们可以把这件事拿出来让大家都知道一下。”
“我曾用教鞭打过他,”厄修拉说,“他真的太爱捣蛋了,特别在课堂上。”“他总捣乱,那我代他道歉。”那女人说,“可是他昨天挨的这顿打,真是太过分了,是任何一个大夫都可以去看他身上的伤疤。我想这种打人的事件学校是不准许的,不然让大家讨论一下这种状况是不是准许。” “我打他,是由于他一直用脚踢我并且用手挠我。”厄修拉说,那个女人很有责备自己的意思,厄修拉更恼怒了。哈比先生眨巴着眼睛,竟站在一边幸灾乐祸地看那两个女人去较真。
“如果他在学校里显现得很顽劣,那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那女人说,“可我不能想象,他彻底做了什么事,竟被打成那模样。我没有办法让他再上学了,也没有足够的钱请大夫给他看病。我非常想知道学校能允许老师这样惩罚学生吗?哈比先生?” 校长拒绝回答。厄修拉非常悔恨自己,更痛恨此时还能带着凶恶的、狡猾的微笑的哈比先生。
“这对我来讲又是一个沉重的负担,我为了能让孩子过得好一些,已经非常拼命了。” 厄修拉默默无言,她环视着柏油庭院,那里有几张脏兮兮的纸片在随风摆动。
“我敢说,痛打孩子是不准许的,尤其是对于一个身体本来就非常虚弱的孩子。” 厄修拉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仍旧傻傻地朝着学校庭院看过去,她对这儿的全部都讨厌透顶,已经毫无感觉,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存在。
“我明白他有时候的确很淘气,可也是有限度的,现在的他身上到处是伤疤。” 哈比先生嘴角上抽搐着嘲弄和讽刺的微笑,依然不动地立在那里,等候着这件麻烦事的结束,他感觉到他能左右形势的发展。
“他病得很厉害,连头都抬不起来了,今天恐怕不能上学了。”
厄修拉依然沉默不语。
“校长先生,现在您明白为什么他今天要旷课了吧。”她把脸转向哈比先生说。
“是的,”他轻描淡写地回应。厄修拉十分痛恨他那种男性的胜利感,她同样厌烦那女人。她对这一切都感到厌倦和怨恨。
“希望您关心一下这件事,校长先生。他从小就有心脏病,经过这次毒打后,病得更严重了。” “好,”校长说,“我肯定重视这件事。” “我知道他是很调皮,”那女人现在彻底是在对那个男人讲话了——“做老师的完全可以惩罚他,可千万别打他,因为他真的十分虚弱。”厄修拉的内心感到很不安。哈比站在那里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那可怜的女人为了讨好他,好像一个钓鱼者在逗鱼一样逗着他。
“我是来解释一下,校长先生,现在您明白他没上学的前因后果了吧?” 她对他伸出手,哈比也伸过手去握了一下。
“再见。”她说,把她那戴着破旧手套的手递给了厄修拉。她的模样并不难看,奇怪的是,尽管十分让人讨厌但是也对讨好人很有效果。
“再见,哈比先生,谢谢您了。”那个穿着灰衣服、戴着紫红色帽子的身影,迈着扭扭捏捏的步子,穿过了学校庭院。厄修拉对她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同情,同时又感到非常恶心。她止不住哆嗦了一下,回到教室里去了。
第二天早晨,威廉斯到学校上课了,脸色比先前更苍白,但他穿着的那身水手服却非常整洁。他似笑非笑地看了看厄修拉,虽然仍然机灵活泼,但明显的老实多了,好想准备在以后的日子里一定会听她的话,他身上仿佛有某种东西能让厄修拉不寒而栗。痛打了他一顿这件事竟然使她对自己讨厌起来。课间休息时,威廉斯的哥哥,一个高瘦的、脸色同样苍白的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在大门外边玩耍着。他像一位绅士那样向她摘帽致敬,可他身上也有某种苦苦压抑着的、不怀好意的神色。
“那人是谁?”厄修拉问。
“他是威廉斯家的老大,”维奥莱特·哈比丝毫不客气地说着,“她昨天到这儿来过里,是吗?” “是的。” “她一来准没有好事——他名声太坏了,再没有办法和我们捣乱了。” 厄修拉对这件残酷的、丢人的事十分厌烦了,可它本身也有一种模棱两可的恐怖**力。一切看起来都是那样卑鄙下流!她对那个迈着扭扭捏捏步子的女人,对那两个心术不正、不怀好意的孩子都感到十分不安。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多么令人苦闷啊。这场战斗就这样始终持续下去,直到后来自己真感到厌烦透顶。在她真正建立起自己的权威之前,还有几个男孩子得想办法治服才行。现在她渐渐明白,对那些年龄稍大一点的和她玩猫戏老鼠游戏的捣蛋鬼们,除了痛揍他一顿再也没有别的好办法。哈比先生只要有办法躲避这种事,就绝不乐意打他们。因为他心里厌恶这个自负的、自以为是的女老师。
“我说,怀特,你又做什么了?”他对那个从五班送过来听任他发落的男孩子温柔地说。他会让那个孩子立在那里,闲置着,消磨掉他的时间。所以,厄修拉再也不肯把班上的孩子送给校长惩罚了,倘若她真得气急败坏,会举起教鞭来,劈头盖脸朝着对她无礼藐视她权威的那个孩子打过去。最后,孩子们全都很惧怕她,她完全地把他们驯服了。然而她付出了心灵上的巨大代价。有些像一团烈火烧透了她的身体,把感觉神经全给烧得不留痕迹了。这个曾对所有形式的肉体上的惩罚和痛苦都不乐意去想的姑娘,现在竟然被逼去和别人进行面对面的征战,挥着棍子打人,好像恨不得置人于死地而后快。当她终于用棍子克服了孩子们的时候,她被迫听着他们传来那悲痛的啼哭声。
哦,有时候她真觉得自己要发疯了。他们的外表看起来有点脏,还不听从老师的话,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这到底跟她有什么关系呢?说实在话,她宁肯孩子们对学校的一切规章制度和权威意识都不依从,也不乐意看到他们被痛打、被压迫、被制伏,最后弄到哭哭啼啼、无计可施的悲哀地步。她宁愿承受一千次他们对自己的羞辱和无礼,也不乐意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变成现在这样。她后悔自己不该丧失女性和母性的特征,不该那样痛打孩子们。可是事情只能这样发展着,尽管她并不乐意这样做。因为她没有别的办法。为什么,为什么她要让自己和这个罪恶的制度连接在一起,使得她必须变得如此残忍无情?她为何必须要做什么小学教师,到底为什么,这一切是为何?
是那些孩子们逼她去打他们的。不,她不应当对他们怀有同情和怜恤。一开始时,她也是对他们充满了仁爱和喜欢,但是他们居然要把她撕成碎片才肯罢休,他们宁可要跟哈比先生。那么,好啊,他们在了解哈比先生的时候也一定得了解了解她,一定先听从她的教训和命令,她不允许让任何人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无论是他们,是哈比先生,还是围绕着她的那一套规章制度,谁都别试图不把她放在眼里,她不能被别人压下去,她必须独立自主地站起来。她一定能胜任目前的工作,一定能完成她的任务和职责。即使现在这种糟糕的情况下,她也要战斗下去,一定要在这个传统的属于男人的工作世界里,占有自己的位子体现自己的价值。
她已完全脱离了她儿童时代的生涯,完全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因为她的生活只有整天工作、只有机械地考虑问题处理问题。她和马吉在一起吃饭或者偶尔到外面小饭铺去吃点心的时候,经常会谈论有关生活或其他方面的问题。马吉是一位十分热心、十分迫切的女权主义者,同时对公民投票怀有极大的信心和仰赖。然而在厄修拉看来,仅靠公民投票永远也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和麻烦。她对生命和宗教有一种奇特的、热情的想法,她觉得这些东西的价值远远地超过了包括公民投票在内的那一整套的机械一般制度的限制。然而到目前为止这种想法究竟是什么还没有一个完备的形式,她也没有办法把它们说出来。对于她和马吉来说妇女的自由和独立一定具有某种更真实、更深远的意义。她不明白自己在什么方面没有真正的自由,她渴望自由,所以她要抗拒。一旦她获得真正的独立自由,就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成就。啊,她可望而不可及的境界是那么神奇美妙,那么真实啊,她觉得它就深深地埋在自己的心里。
在她跑出来自谋生路时,她朝着自身的解放事业迈进了一大步。当得到了更多的自由后,她更深刻、更真实地感受到了不够自由的痛苦。她的要求实在是太多了,要阅读有用的作品,要拥有所有书本,要去欣赏那些美丽的、深刻的东西,还要永远都拥有它们。她希望能和自由而伟大的人物成为朋友,还渴望见到更多新奇的东西。太难实现了,世上的东西推陈出新的太快、太多,永远也看不完。正如一个人永远也无法预测自己的前途。这只是一种盲目战斗罢了。在圣菲利普学校里,她真的是受够了苦恼,好像是一头在皮鞭的压迫下被拴进辕杠的小母马,完全失去了自由。现在她痛苦地忍受着辕杠强加于她的悲苦,这种被残暴的力量驯服的痛苦感、烦恼感和屈辱感包围着她,然而她绝不会就这样服从。因为她绝不可能长时间地屈服于这种辕杠的残酷压榨,一定会认识和摆脱他们的。她现在肯屈辱地驮着它们是为了以后把它们完全消灭掉。
她常和马吉到许多地方去,一块儿去参加诺汉丁的选举大会,去听音乐会,去戏院看戏,去欣赏图片展览会。厄修拉用积攒的钱买了一辆自行车。这两个姑娘经常骑着自行车去林肯市、去南井,甚至跑到遥远的德比郡去。她们之间永远有说不完的话,无论是有了什么新看法,还是发现了什么新的问题,对她们来讲都是一种巨大的乐趣。可是厄修拉从来也没有对她说起过威尼弗雷德·英格,那是她生命中极为隐秘的一幕,永远也不乐意再揭开,她甚至以后也没再想到过那件事,那是一个她没有勇气再打开的永远紧闭着的门。
当厄修拉开始渐渐适应了她的教学工作以后,她又要开始另外一种新的生活,因为再过十八个月她就要去念大学了。她要获得学士学位,她还要——啊,她还要成为一名伟大的女人,成为一名伟大运动的领导人。谁知道呢?——不管怎样,只要再过一年半,她就可以上读大学了,目前她要做的是工作、工作。读大学前,她一定在圣菲利普学校好好地做她的教学工作,这工作先前弄得她焦头烂额,现在她已经能彻底应付了,也不会让这工作搅扰她的生活了。在这段等待去大学的时间里,她不得不先服从于它,庆幸的是这段时间是有限的。
教学工作会变成了一种机械运动,这对她来说是一件令人苦恼的事,总觉得那么违背自然和天性。不过,一忙起教学来就能把其他所有东西彻底忘掉,这也算是一种乐趣。她总有那么多得任务要做,那么多孩子要照顾,那么多的事情要办好,有时忙得把自己都忘了,最终那些工作已经变成了她的习惯,当她能到别的地方去另谋出路的时候,她感到快乐十足。
在这两年的教学实践中,在这两年课堂中的寡不敌众的争斗中,她那具有个性的自我变得更为集中固定,彻底不像过去那么涣散不成形了。这个学校对她来说永远是一座禁锢的牢笼,也是一座能够使她那狂野的、混乱的灵魂变得更坚决、更独立、更自主的地方。当她身体状况很好,不感到疲惫的时候,她感到教学也不是那么令人讨厌。她每天一清早就开始工作,无私的献出自己的全部力量,努力把一切工作做好,这种事情也使她感到十分兴奋,这毕竟是一种具有规律的紧张生活,她可以利用这一段清闲的时间重新聚集力量。只是教课的时间太长,任务太重,学校权威方面在纪律上过于苛求,又使她感到这一切太违背自然了,她被工作折腾得既瘦弱又憔悴。
早晨来学校来的路上,可以看到山里红花朵带着露珠,那玫瑰色的小小颗粒在渗满露水的花瓣里游走,云雀在黎明的清辉中唱着清脆的歌,整个田野充斥了欢乐的气氛。这时她却必须让自己进入那满是尘土的、灰暗低沉的市镇,这几乎是一种罪孽。因此她常常站在学生前面,却不愿意献身于教学活动,他渴望在田野里度过时光,不愿意在这里统治这五十个孩子,给他们填进毫无意义的数学知识。她对工作越来越失去信心,强迫自己不去想美好的自由地方,然而仅仅是窗台上的一盆金凤花和愚人芹就能让她的心遥远的飞到草原上。那里繁盛茂密的青草中,一丛丛的牛眼菊刚刚探出了脑袋,一排排粉红色的知更鸟正徘徊地飞翔。然而事实上面对着她的却是五十多张孩子的脸,它们简直就像是在一片青草中朵朵盛开的巨大雏菊。
她的脸上显现出了笑容,神情有些恍惚,她已经看不清面前的这些孩子究竟是什么样子。在两个世界之间进行着顽强持久的斗争,一个是那个繁花似锦的初夏的世界,另一个是整天工作教学的世界,她自己心中的太阳的光线把她和学生隔开了。
早晨就这样在一种矛盾中安静的度过,午饭时间终于到了,她和马吉高高兴兴地吃着饭,屋里所有的窗子都敞开着。然后她们并排走到圣菲利普学校的教堂,在一片红色山楂树下有一个非常阴凉的角落。她们待在那里谈天说地,读着雪莱或者布朗宁的诗,或者读一些关于妇女和劳动的书籍。厄修拉回到学校之后,心却仍活动在教堂庭院的某个角落里,在那里,由山楂树上飘落到地上的红色花瓣,仿佛海滩上的小贝壳铺得到处都是。有时教堂里会响起一阵沉闷的钟声,有时远处会从传来几声鸟叫,夹杂在其间的是马吉甜蜜的声音。
这些日子她非常愉快。噢,她觉得自己是这样幸福,真希望能把自己的欢乐一把一把地向周围撒出去。她的愉悦欢乐的情绪,也感染着班上的孩子们。那天下午,他觉得孩子们已经变成了花朵、飞鸟,小巧而快乐的小动物或者其他任何东西,他们已经不再是什么第五班的学生,她觉得自己对他们不必再有任何责任。此时此刻,教学变成了一种十分有趣的游戏。即使他们的算术题做错了,又有什么关系呢?她非常喜欢读某些有趣的作品。她宁愿讲一个幽默的有意思的故事,也不乐意去谈那些古老历史事件的年月。至于语法,他们可以讲一些并不困难的句子分析,这个他们过去也曾经做过: “她就像一只撒欢的小鹿 活蹦乱跳穿过那开阔的草坪 或者跑上那有着涓涓清泉的山顶。”
她根据记忆写下了这几行诗,她真的太喜欢这样的意境了。那个黄金般的下午就这样愉快地过去了,她带着幸福感跑回家去。学校里的工作已经完成,现在她可以完全沉浸在科西泽的落日余晖中了。她很喜爱步行回家去,这并不是学校工作,只不过是在学校里的那红色山楂花下的游玩罢了。可是,她不可能老是这样下去。期中考试临近,同学们都还没有做好准备。她只能暂时抛开那个幸福的美丽的自我世界,尽一切力量去威胁、去强迫这一班学生努力地学习,这使她感到十分苦恼。学生们根本不愿学习,其实她也不愿意强迫他们去学。然而,良心这种本来居于次要地位的东西却困扰着她,提醒着她要做好教学工作。这简直要把她逼疯了,于是她又拿班上的学生撒气,接下来又是一天的斗争、仇恨和暴力,她再一次满心烦恼郁闷地走回家,感到那金黄色的黄昏被人夺走了,自己像被人囚禁在一个阴暗潮湿不见天日的地方,被锁的原因是没有做好自己的工作。
夏天的黄昏,秧鸡一直在轻快有致地叫着,云雀也会再次飞上明亮灿烂的天空,赶在夜幕降临之前来一次美丽的歌唱。倘若她总不能忘掉哪天学校加在她身上的负担和羞辱,她的情绪会十分低落,这些美景对她来说也失去了意义。于是她对学校的痛恨又一次加深了,忍不住哭泣起来,这些乱七八糟的情况令她迷茫,那些孩子们为什么一定要学习,她又为什么非得要去强迫他们学习呢?这完全是风中落叶的悬空打转罢了,没有任何意义。把生活变成这糟糕的模样,整天去完成那些低俗的纯粹属于瞎忙的职责和任务,这是何等地愚蠢和丑恶。这一切都是人为的,是违反自然的。学校、算术、语法、期中考试、各种记录——一切都十分无聊!她为什么要对这世界忠诚,让这个厌倦的世界统治着她,而把她自己充满灿烂阳光和愉快生活的另一个世界抛开呢?她绝不想这么做。她也绝不能让成为暴君统治着的男人世界里的一名干枯死寂的囚徒。她对那个世界不感兴趣,即使班上孩子们的成绩糟糕到底,那有什么关系呢?随它去——真的,那有什么关系呢?尽管如此,当成绩公布她班上成绩不好时,却仍然十分痛苦和懊恼,于是夏日的欢乐消失了,她完全陷入一种阴暗灰沉的情绪中去了。她没有办法彻底逃离这个工作制度明确的世界,真正进入使她感到幸福快乐的田野世界。她必须得在这个进行各种工作的男人世界中拥有一个位置,取得一个具有充分权利和自由的成员资格。就目前来看,这对她来说比那田野、太阳和诗更为重要了。然而她却因此而变成了这个世界的敌人。
在那长长的暑假期间,她想要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随己兴的到来,或舒服惬意地躺在太阳光下,或兴致勃勃地到处游玩,或到河里去游泳戏水。还希望仍能做一个好教师,让自己班上的孩子们成绩都很好,同时完成这两件事太难了。她不停的安慰着自己,想象着有一天她不必再做老师那该多好。可是她似乎意识到,她已承担起来的责任是永远也不可能随便推卸掉的,此外目前她最主要、最重要的职责就是干好分内之事。
秋天已经过去,冬天悄悄到来了。厄修拉越来越觉得自己变成了这个工作着的世界中的一个成员,变成了大家嘴里所说的生活中的一分子。她看不出自己能有什么前途,唯一她觉得有希望的就是她的那个大学,因而一天到晚死死地守住这个念头。她要去大学念书了,免费在那里接受两至三年的训练,申请书早已提交,现在那个大学已经着手安排她明年入学的事了。所以,她继续为她的学士学位努力奋斗着,将来会选修法语、拉丁语、英语、算术和植物。她每天到伊尔科斯顿去讲课,晚上的时间也大部分用在学习上。因为那是一个期待她去闯去征服的世界,他一定会学到知识,增长能力,获得学位。她学习非常认真刻苦,因为她内心的那种不足和缺陷之感推动着她前进。她一定要在这个工作的世界上取得自己的地位,的其他任何事情和这个愿望比起来都不足挂齿了。然而她要努力要占据的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地位,她也说不清楚,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就是这个盲目的愿望一直推动着她前进。她必须要占据一席之地。她知道,作为一个小学老师,是永远也不会有什么伟大的成就的,但也不能说她是完全失败了,她极端讨厌这个工作,然而她毕竟也对付过来了。
马吉已经离开圣菲利普学校了,她找到了一个更好的工作。这两个姑娘仍是朋友,上夜课的时候还常常相见。她们在一起学习,经常彼此打气,鼓励对方。她们都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也说不清她们的最终需求什么。她们明白现在要做的是不断地学习,需要掌握更多的知识和学问,同时工作也是要做的。她们也曾聊过恋爱和婚姻的问题,主要是谈论到女人在婚姻中的地位。马吉说,爱情是生命的花朵,什么时候盛开都没有规定的日期和形式,也是难以意料到的,但只要你一遇上它,要做的就是把它摘下来尽情享受,千万不要错过了那转眼即逝、鲜艳动人的时机。在厄修拉看来,这种见解是不对的。她觉得自己仍然爱着安东·克里斯本斯基。令她不能忘怀的是他实在太不诚实了,根本没法儿和她相爱。她对他彻底失望了,那她为什么还继续爱他呢?难道爱情真的是那么绝对吗?她根本不相信。对她来说,她相信爱情只是一种方法和一种手段,并不像马吉所以为的那样其本身就是目的。相爱的方法有很多,可结果却不尽相同。
“我相信世界上有很多男人值得你去爱,并不是只有一个男人。”厄修拉说。她心里想的当然是克里斯本斯基。威尼弗雷德·英格在她的心中早就就不占有任何地位了。
“可是你一定要把情欲和爱情区分开来,”马吉说,接着她用更藐视的语气补充说,“许多人都十分容易就对你产生一种情欲,然而他们却不会真正地去爱着你。”
“是的,”厄修拉心里激动地说,脸上流露出苦恼的甚至有些痴狂的表情。“情欲只不过是爱情的一部分。因为它根本不可能持之以恒,真让人难以忍受。这也就是情欲为什么不能让一个人快乐的原因。”
厄修拉天性强烈地追求着愉快、幸福和永恒,和马吉形成一种强烈的对比,马吉所追寻的好像只是一种悲愁和苦楚,她相信世界上的所有都不可避免地转瞬即逝,她总是孤单一人,总是离群索居并与世人格格不入,因此她整天生活在一种心情压抑的悲痛之中,那种悲痛的感情对她来说已经变成家常便饭了。厄修拉在圣菲利普学校工作的最终一冬天,这两个姑娘的友情达到了最高峰。也就是在那个冬天,厄修拉最忠诚地分担着马吉内心的忧伤。马吉也十分关注着和支持着厄修拉为打破生活而争斗。从此以后,这两个姑娘便开始分道扬镳了,厄修拉也不会再想去干涉马吉的那种力求自我封闭离群索居的生活形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