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修拉回到科西泽同母亲进行抗争。她的学习生活终于结束了,她通过了大学得入学考试。现在她回家了,准备度过上学或要结婚之间这段空白时间。最终,她觉得这会像度假一样,她会永远感到自由了。然而她的心灵一直是那么混沌、迷惘、痛苦,好像早已残缺不全了,她没有心情再去想关于她自己的事。这段时间,她只能无所谓地混下去。

然而没过多久她就发现她和她母亲始终是处于仇视状态中。此时,她母亲已经有能力随时随地使这姑娘烦恼不堪,甚至能令她发疯。布莱文太太在过去的日子已经生下了七个孩子,但母亲现在又有孩子了。事实上她总共生了九个孩子,其中有一个在很小的时候就得白喉死掉了。

只是她成年累月怀孕这件事就令这个最大的女孩感到无比恼怒。布莱文太太总是那么随意可亲,对她自己受到的教育感到十分满意。除了那些直接的、十分具体的普通事物之外,她对其他所有东西都没有什么兴趣。而热情洋溢的厄修拉却始终因为憧憬某种她并不很明确的理想而苦恼不堪,尽管那种理想她既不可能掌控住,甚至也不可能对它进行任何明确的定义。她在一种接近疯狂状态中与她面临的所有黑暗进行着斗争。这黑暗的其中一部分就是她的母亲。就像她母亲那样,把所有都局限在只从肉体角度来考虑问题的狭小圈子里,不假思索地抗拒其他方面的所有现实,真的是太恐怖令人太心寒了。

布莱文太太除了对她的孩子们、住房和当地流行的一些闲言碎语绯闻八卦新闻之外,几乎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甚至她不允许任何别的东西靠近她,甚至也不能容忍别的任何东西出现在她的身边。她无论什么时候都挺着个大肚子,邋里邋遢,漫不经心,显露着一种并不严肃的尊严。她对什么事都是很有耐心,随从自己的意愿,永远、永远都为孩子们操持着,自己还觉得她这样做就尽到了一个普通妇女应该有的责任。

永远这样心满意足地聚精会神以生孩子为乐趣,竟然令她她始终很年轻,各个方面都很少变化。现在她和刚生科德伦的时候相比,简直一点儿也不见老。很多年以来,除了孩子一个接着一个地降生,再也没有发生过什么其他的事情。除了她孩子的身体,再也没有什么事能够引起她在意的事。等到她的孩子们有了真正的意识,开始进行自己的计划时,她就会把他们丢开,可是她却依旧统治着这个家。布莱文和他妻子的关系仍然是那种暧昧、迷糊的状态。他们俩也没有更多的想法,说不出谁有什么突出的个性,他们已经彻底沉浸在生育后代的肉体温暖之中了。对于这一切,厄修拉是多么厌倦啊,她要极力和这种仅限于肉体的传宗接代,仅限于生儿育女的家庭生活进行坚持不懈的斗争!布莱文太太仍是那样安宁、宁静,毫不动摇地维持着她以肉体为主的母系统治时代。

在这个家庭里也曾产生过激烈的斗争,对于一些自己认为事关重大的问题厄修拉绝不肯让步。她希望她的孩子们不要那么粗俗、那么骄横,她渴望这屋子里能有一块儿安静的地方。可是她母亲始终不管她那一套。布莱文太太拥有一个正在生育期的动物般的狡猾本能,对于厄修拉的那种热情和观念以及她说的那些话进行百般讥讽,把它们说得一文不值。厄修拉一直全力对此进行抗议,她不只要在自己家里,也要在工作和行动方面享有和男人彻底平等的妇女权力。

“那好啊,”母亲说,“那儿有一大堆破袜子等着缝补呢。那你就行使你的平等权利吧。”厄修拉十分厌倦补袜子这种活,她妈妈用这口气说这种话几乎让她发疯了,之后她十分痛恨她妈妈。她勉勉强强在家里住了两三个星期之后,感到对这个家真的是忍无可忍了。这里的庸俗、枯燥和毫无价值的生活真的快要让她发狂了。她一整天叫嚷着她的一些大道理,纠正和教训其他的那些孩子们,对她的那个只知道一味生孩子的妈妈表示非常轻蔑和不予理睬,而她妈妈也对她也变得冷淡的出奇,好像她只不过是一个狂妄的、根本不懂事的傻孩子,不值一提。

布莱文有时也会被她们拽进争吵中去。他很喜欢厄修拉,当同她争吵的时候,他常有一种羞愧难当甚至是良心背叛的感觉。因此他有时显得十分凶狠和狠毒,他表现出的那种完全没必要的暴躁使厄修拉脸色发白、恍惚痴呆,哑口无言。她的感情仿佛已经在她心中变得完全麻木了,她的脾气开始变得无情而冷酷。历经这么多年后,他逐渐发觉他所引以为荣并享有的自由有着一个特殊的漏洞。二十多年来他始终肩负着设计员的职责,做着自己没有兴趣的工作,觉得那好像只不过是他分内的事罢了。当他的儿女们慢慢长大成人,对那些老旧的形式产生了愈来愈强的敌对情绪,这令他也感更加自由了。他是一个成天喜欢活动的人,仿佛一只鼹鼠那样,永远要在盖在自己身上的泥土中挖出一条通道,坚持不懈地挖开囚禁着他的自由生活的所有物质因素。只要自己还有一些主动,他总是通过它能实现自己独特表现和独特形式迟缓地、盲目地寻求一条通道。

经过二十年的时间后,他又重新来钻研他的木刻,几乎仍然是持续搞他当年求婚时放下的那幅亚当和夏娃。然而现在,尽管想象力已经大不如从前,但他却具有足够的知识和技巧。他现在觉得自己年轻时想象的那些事情非常幼稚可笑,也能看出它们是在一种不真实的虚假世界里生长出来的。他现在在现实感方面具有一种新的力量,他认为自己是真实的,他手头雕刻的也都是些实实在在的东西。他已经在科西泽工作很多年了,曾经给教堂做过风琴,也修理过教堂里的木刻,渐渐了解到普通劳动所具有的美。现在他渴望的是再雕刻一些能够表现自我的作品。

然而他却不能一直干下去,他经常忙忙碌碌,同时总是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在经过一段徘徊之后,他开始琢磨泥塑,他十分惊诧地发现自己的确也能塑得十分好。用泥土或泥灰来进行雕塑,他复制出了很多特别美的作品,真是让人激动。他开始想独立塑厄修拉的头,并想按照多纳泰洛 的刀法把形象雕塑得更加突出。最初凭借着一股热情的冲动,他从自己的情欲中获得了一种美丽的启示。然而他却始终找不到一个最核心的情调。最后被一阵失望心情的笼罩,他只好选择放弃了。

他接下来仍是临摹他人的作品,从古典作品中选择出某些主题自己设计。跟他年轻时喜欢弗拉·安杰利柯的情感一样,他现在专注于代拉·罗比亚 和多纳泰洛。他的作品带有早期意大利雕塑家的清新、浪漫、明快的情调。但其实只不过是些复制品罢了。

从事了一阵雕塑后,突然觉得自己不可能再有任何更好的发展了,他又开始学绘画。他像其他所有的业余画家一样,先学画水彩画。他也拥有几幅自己还比较满意的作品,可是他对此并不有很有兴趣。他给自己喜爱的教堂作了一两张画,那画和他的雕塑一样轮廓鲜明,但是根本就和以渲染气氛为主的现代画格格不入。他的教堂钟楼笔直站在那里,真实、毫不含糊地屹然独立,但它好像也因为缺乏某种实际意义而感到惭愧,于是他又改行了。

他开始做珠宝,读了班弗努脱·谢利尼 的许多作品,探索了各种各样复制的装饰画,开始拿金银、珍珠和纸模来做耳环。在他刚开始明白这个行业的秘密时,他做出的第一件东西的确十分漂亮,可是后来再做的那些几乎根本就是模仿别人的东西了。但无论如何,从自己的老婆开始,他为自家的女人们每人都做了一对耳环,接着他又开始学着做戒指和手镯。后来,他又开始搞金属雕凿。在厄修拉离开学校的时候,他正在努力做一个非常漂亮精巧的银碗。这工作使他很兴奋,他几乎忘了其他多有事。

在这段时间里,他和外在世界真正的接触就只是通过冬季的夜校,这也算让他同国家的整个教育事业有了种特殊的联系。至于其他的所有,他几乎就全都不知道了,也全然漠不关心——甚至对战争也是如此,整个国家对他来就是说就是完全不存在的。他蜷缩在自己的那个小小天地中,十分安全,那里既不存在国家问题,也不存在追随者。

厄修拉每天都看报纸,对南非的战争感到了模糊的不安。报纸上的许多报道使她感到痛心,她总是竭力让自己尽量少地同它们产生关系。不过克里斯本斯基也在那边,他有时候会寄来一张明信片。然而她自己仿佛是挡在他面前的一堵透明墙,没有窗户和任何出路。她一直深深眷恋着她记忆中的那个克里斯本斯基。

她对威尼弗雷德·英格的爱好像把她的生命和灵魂从它以前生长的、克里斯本斯基也与它同在的泥土中连根拔起。现在她像是被移植在一块枯燥的土地上了。他真真正正的只是仅存在于她的某处回忆里了。在同威尼弗雷德分手后,她凭着一种惊人的热情使自己关于他的记忆细胞又再次复苏了,他对她来说简直可以算是她真实生活的写照罢了。好像只有在他身上,她才有可能再一次恢复她以前的那个自我,再一次恢复到她爱威尼弗雷德之前的那个置自己于死地的、悲哀的、移栽之前的自我。然而就连她的这些回忆,也只不过是些想象而已。

她做梦梦见以前他和她在一起的情景,但她不可能梦到他之后有什么变化,不可能梦到他现在在做些什么以及他现在和她会有一种怎么样的关系。只是有时她会在哭泣中想到,在他离开她的时候,她始终承受着多么残酷无比的痛苦啊,她始终就是那么痛苦啊!她还记得自己曾在日记中写道:“我如果是那天上的月亮,我就能知道我应该在什么地方落下。” 啊,回想起从前,只会使她有种难言之痛。因为她想起的只不过是那个已经死去的自我。那曾经的所有经历了和威尼弗雷德的一段亲密关系之后,就已经彻底死去了。她还能认出她年轻可爱的自我的尸体,也知道它的坟墓在何处。然而,她为之感到悲伤的那个年轻可爱的自我,现在几乎已经完全消失了,那是她想象的产物。

在她的内心深处有着一种冷冰冰的绝望情绪,它一直没有丝毫改变,但实际上也无法改变。现在再也没有什么人会爱她了——她也绝不会再去再爱任何人了。在经过和威尼弗雷德交往以后,她心中的爱情已经消亡了,现在只剩下那具尸体了。她还将继续生存下去,还将生活下去,可是没有人来喜欢她了,不会有有情人需要她了,她自己也不需要什么情人。那鲜明无比的仅存的一些欲念的余火已在她心中永远熄灭了,那包容着她真正自我与真正爱情的蓓蕾已经萎蔫了,她将像一株植物那样生长着,她将尽可能去开放她那些小小的花朵,可是她的主花在这株植物开始生长前就已经死去了,她之后的那些所指的生长只不过是为了表达一个尸体的夙愿罢了。

痛苦的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去了,她和一群孩子挤在狭窄的房子里。她这到底过的是一种什么生活——脏乱、混杂、不成体统,一无所是,厄修拉·布莱文变成了一个一文不值、无足轻重的人,处于伊尔科斯顿这个比较肮脏的环境中,生活在科西泽某个不值一提的小村庄里。厄修拉·布莱文现在十七岁了,活得既无意义,又没有价值,没有什么人需要她,她自己也完全知道到了自己正在进行毫无价值的生活。这一切却让人不敢企及。然而,她依旧有着自己的那股傲气。她可能会被别人蔑视,她只不过是一具没有人爱没有人疼的尸体,是一株靠别人供给的食物而生活的已经烂心的草,可是不论对谁她也绝不让步。

她逐渐地意识到,她不可能再按现在的这种生活方式——没有地位、没有意义、没有价值——在家里再这样混下去了。只是那些正在上学的小孩子看着她什么也不干,也非常瞧不起她。她一定要想个办法了。

她父亲说,如果她愿意帮她母亲,她可以有很多可以干的活。但是因为在她父母那里,她觉得除了受到耻辱之外什么都得不到了。她并不是一个仅仅满足现状的人,她的脑子里充满了各种幻想,她想着要跑出去找户人家做女仆,然后找一个男人让他和自己峄椤?她给她曾经读过书的学校的那个女校长写了一封信,请求她给自己想个办法。“我现在也弄不明白你应该做什么比较好,厄修拉,”来信回答说,“除了我想到也许你可以去当一名小学教师。你曾经顺利通过大学入学考试,就算你没有获得教师资格证书,得到其实也可以让你在任何一个小学获得一个职位,每年的薪水大约有五十镑吧。

“至于你说你想参加工作的意愿,我感到分外自豪。这样你会感到自己就是人类这个伟大集体中的有用分子之一,你将在整个人类力图实现的那伟大使命中占有你自己的位置。这会使你得到一种你从别的地方都不可能获得的满足和自我珍重的感觉。” 厄修拉觉得她的心立刻凉了。这种冷冰冰的感觉对她来说实在没有什么意义,但是她的冷静却对那信中的见解表示同意。这就是她需要的东西。“你天生有似火的热情,”那封信接着说,“对事物的反应敏捷。只要你肯耐心想学一些,并能够加强自我约束,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理由可以阻止你当一名优秀的教师。你不妨可以试一试。只要你肯干上一年或者两年,保证你可以取得合法的教师资格。然后你就能够参加任何一个学院的培训班,我希望你能获得学士学位。我想衷心的地奉劝一句,为了获得一个学位,永远不要把你的学习弃之不顾。有了学位你就可以证明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有了资历与地位,这样还可以让你有可能有更多的机会去选择你自己的道路。

“看到我任何一个学生获得属于自己的经济和社会上的独立,我都会感到十分的骄傲和自豪,它的实际意义要比大家表面上看到的深刻很多。知道我的某个学生已经获得选择生活道路的自由,我真是分外感到高兴。” 这一切听起来是那么严肃和冷酷。其实,厄修拉内心感到非常厌恶:她妈妈对她的瞧不起,她父亲对她的无情。这些已经让她十分痛苦了。她知道寄人篱下的生活是可悲可叹的,她已经感觉到了她妈妈时时刻刻都以生物角度看人的那种恶毒之意。最终,她必须得和她讲话了。她原来想始终咬紧牙关保持沉默,可是有一天晚上,她最终忍不住,悄悄溜出去,最终跑到她父亲工作的那个棚子里。她一开始听到了锤子打在金属上哒哒哒的声响。她一推开门,父亲就抬起头来。他那红彤彤的脸仍和他年轻时一般充满了活力,宽宽大大的嘴唇上是两撇剪得极短的深黑色胡子,细细的黑发仍旧和过去一样紧紧贴在头上。可是他好像有一种心不在焉的神情,他拿着工具时好像便忘掉了一切,他现在是一个工匠。他注视着女儿严肃、毫无表情的脸,一股怒火突然从他的腹部丹田直冲向胸膛。

“你有什么事吗?”他说。

“我能不能,”她望着旁边回答说,“我能不能出去工作?” “出去工作,为什么?”他的声音是那样嘹亮,果断,还带着颤音。这使她十分生气。

“我想去过另一种生活。” 怒火直涌上头顶,似乎使他全身的血液都暂时停止了流动。

“另一种生活?”他重复着,“为什么?你要过什么样子的‘另一种生活’?” 她犹豫了一会。“过一种不单是每天只做点家务,或者就这么干巴巴地着的生活,而且我也想要自己去挣点钱。” 她奇怪、生硬的口气和那年轻气盛、不屈不挠的神态,藐视使他觉得自己收到了轻视,因而他原本很生气的语调就变得更强硬了。

“那你打算怎样去挣钱呢?”他问。

“我可以去当小学教师。因为之前我通过了高考,我能胜任当教师的。”

“凭着你的高考成绩能赚多少钱呢?”他故意用讥讽的口气问道。

“一年五十镑,”她说。

他沉默了,似乎忽然之间失去了手中的力量。

过去,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女儿们没必要出去工作,他心里止不住自豪起来。靠着他太太的积蓄和他自己的那一点工资,他们每年大概有四百镑的收入。将来如果有需要,他们还可以动用他们的老本。他并不担心自己的老年生活怎么过,他的女儿们也很可能都要变成贵妇人了。

五十镑一年差不多就是每星期有一镑的收入——这样她就彻底足够独立生活了。

“你想你会变成什么样的一位老师呢?你对自己的兄弟姐妹都没有耐性和容忍,你用什么办法去对付一帮孩子?我认为,你一定不会喜爱寄宿学校里的那些脏兮兮的孩子。” “其实他们也并不是都那么脏。” “同时你也会发现他们并不是那么干净的。” 整个工作棚里沉默了很久。灯光照在他面前的那只雕花银碗上,照在他的锤子、火炉和凿子上。布莱文这时摆出一副奇怪的神情站在那里,那好像猫似的,但是看上去像在微笑。可他并没有笑。

“我可以去试试吗?”她问。

“唉,随便你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爱去哪儿就去哪儿。” 她那呆滞的面容上毫无表情,但毫不在意。他以前常常一看到她那个样子就怒不可遏。很冷静但他现在仍极其保持着非常平静沉稳的样子。她冷冰冰的,没有透露出任何感情,转身走了出去。他回过头来继续干他的活,实际上他所有神经全都愤怒起来,最后他放下手中的工具,回到家里。

他用一种愤怒和轻蔑的口气把这个情况全部都告诉了他太太。当时厄修拉也在场,他们彼此争吵了几句,后来经过布莱文太太用一种苛刻、无所谓的态度讲了几句,结束了整个争吵的场面。

“让她去尝试一下当教师是个什么滋味吧,她很快就会知道她会受不了的。” 这件事就谈到这里打止了。厄修拉认为她现在已经彻底能进行自由行动了。可是过了好几天,她依旧没有什么动静。她很不情意摆脱这残酷的第一步,去给自己寻找一份工作,由于自己的极其敏感和羞怯,她对这种新的接触和情况感到发憷。最后,一种纯粹不能善罢甘休的冲动终于推动她前进。她内心充满了苦楚。

她一个人跑到伊尔科斯顿的公共图书馆去,从《小学校长名册》中抄下一些学校地址,回来便开始写申请小学教师工作的信件。两天之后,她清早很早就起来去门口等邮差,果然不出所料,她收到了三个又长又大的信封。

她拿着那些信封走进自己卧室的时候,她的心跳得很厉害,她的手指不停地发颤,她简直没有勇气和信心去读那些长长的官样文章上边的表格是否必须要填写的。一切都是那么残酷无情,那么缺乏人情味。她得动笔填写了。

“姓名:————————” 她的手发抖着写下,“布莱文·厄修拉。” “年龄和出生年月日:————————” 经过一番思索,她把这项也填上了。

“资历和通过考试的日期:————————” 她带着某种骄傲和自信写下: “伦敦高等院校考试。” “过去的经历和曾经的工作地点:————————” 她觉十分些难为情,但还是写下: “无。” 接下来还有很多个需要填写的空格。填完这三张表,已经过去整整两个小时了,接着还有当地校长和牧师给她写的推荐书。一切最终都办完了,她把那三个长信封又重新封上。当天下午,她就把它们送到伊尔科斯顿的邮局里去了。关于填表寄信这件事,她对她的父母一字未提。邮寄这三个信封时,她仿佛感到自己已经逃脱了父母的手心,已经和外边那个更大的世界——男人的世界联系在一起了。

回家的路上,她又开始做起过去常做的那种美好的梦。她的三份申请,一份寄到了肯特的吉林厄姆,一份寄到泰晤士河边的金斯敦,另一份则寄到德比郡的斯旺韦克。吉林厄姆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肯特又有英格兰花园之称。所以,它在吉林厄姆的蛇麻草田畔的一个相当古老的村子里,那里阳光是那么柔和。

到了下午,她便从学校里走出来,穿越过大门外梧桐树的阴影,然后沿着一条安静的小道转身朝着一个小农舍走去,在农舍那里,矢车菊从古旧的木栏杆里伸出蓝色的脑袋,鲜花盛开的夹竹桃也不谦恭,伸出粉嫩的小脚丫。

当厄修拉推门进屋时,一个瘦弱的、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起身、伸手握手以示欢迎。她还说:“噢,亲爱的,你知道吗?” “发生了什么事情,韦瑟罗尔太太?” 弗雷德里克回家来了。不,现在她已经听见楼梯上传来他那男人的脚步声,她已经看见了他的大皮靴,蓝色的裤子,制服,还有他整洁又聪慧的脸。他的眼神里闪耀着神秘的光彩,当他下楼向厨房走过来的时候,她已发现那神秘的海洋已经和他的灵魂交汇在一起。这个梦,再加上它的一些详细的细节帮助她消磨了走一英里路程的时间。之后她的思绪跑向泰晤士河边的金斯敦去了。

泰晤士河上的金斯敦是一个具有历史价值的古老城市,就在伦敦南面不远处。那里居住着很多大人物,他们都属于这个大都市,出身高贵,但非常喜欢安静环境。在那里,她结交了几个女孩子,她们出身高贵的家庭而且居住在一所历史悠久的安妮女王时期的住宅中。她们房边的草坪一直延伸到河边,气氛在那宁静而又庄严的氛围里,她发现这些女孩子都可以做她非常知心的好朋友。她们像姐妹一般互相关爱,她们都有相同的高贵思想。她感到十分快乐。在这种离奇的幻想中,她再次展开了她那双可怜的、被折伤的翅膀,径直飞上了欢乐的天空。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她一直没有开口对她父母说过这件事。之后吉林厄姆退回了她的申请书,说那里不需要她,斯旺韦克不久也回绝了她的申请。这是掩藏在无限甜蜜的希望后面的拒绝,痛苦而又长久的失望。她那刚缝补的翅膀马上又搭拉下来了。

两个星期之后,泰晤士河上的金斯敦忽然寄来一个通知,告诉她在下周四到市政教育局去谈谈有关聘用她做教师的事。她立刻变得目瞪口呆。她知道自己肯定能够让委员会接受她、聘用她的。可是现在,眼看就要离开家实现目标了,她心中不免有些畏惧,因为即将改变现在的生活,因为要面对新挑战。

那一整天她都是在一种迷惘中度过的,她不愿意把这个消息先告诉她妈妈,她要等她爸爸回来。非常久的时间犹豫不决、惶恐不安。她恐惧独自一个人到金斯敦去。她那轻快的美妙的梦,由于接触到了现实,就破灭了。

可是,在慢慢度过那天下午的时候,那种甜蜜的梦境又再次回来了。泰晤士河上的金斯敦——这名字听起来是多么的庄严。现在,十分清晰模模糊糊的历史遗迹的氛围和宏伟的现代进步的光彩又把她完全包围起来了,她陷在里面了。那里是早已被人遗忘的帝王们所居住过的地方,那里的宫殿历史悠久,年代久远,现在都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然而对她来说,这仍然是一代代英王曾经居住的地方——其中包括理查、亨利、沃尔西和伊丽莎白女王。那生长着高贵树木,宽阔而神圣的草坪,还有那被河水冲**着的一排排高台,有时,天上匆匆飞过的仙鹤也会降临在这里。直到现在,她似乎还能看到女王那威严华丽的小艇从上游驶过来,登岸处的台阶上铺着猩红色的地毯,在温暖和煦的阳光下穿着紫罗兰色外套、光着脑袋的朝廷大臣们,正排列在道路两旁等候着。

“美丽的泰晤士河缓缓地流吧,听我唱完我的歌。” 黄昏时分,她父亲像过去一样满面红光,但又显出很冷淡的样子回来。他似乎没有她各种各样的幻想来得真实些,她带着等着他喝完茶。他大口大口地喝着,和一般牲畜无异,迷迷糊糊地吃着他的食物,对此几乎没有什么兴趣。一喝完茶,他就马上又跑到教堂里去了,今天唱诗班要练歌,他要之前到风琴上去试音,弹弹那些曲子。

她跟着他走进门里去的时候,那扇大门的门闩咔吧了一下,但是风琴声显得越来越响亮了。他并没有发觉她进来,他正专心致志地练习他的赞歌。在两支蜡烛微弱的光中间,她看见了那漆黑的头和严肃的面孔,同时看到他细细弱弱的身子无力地坐在风琴前面的凳子上。他的脸上充满了神圣多彩的光亮,可同时又毫无表情。他的肢体活动看起来是那么怪异,仿佛完全脱离了他的自个控制。那风琴的声音仿佛不是风琴发出来的,而是属于那廊柱的石块,它仿佛就是在它们体内不停地流动着的液汁。

他演奏完一段曲子,然后就停了一下。

“爸爸!”她说。

他仿佛一个幽灵似的向她转过头来。厄修拉只站在烛光下像一个鬼影。“这次又是什么样的事?”他十分心不在焉地问着。

她隐隐觉得,现在跑过来跟他谈话实在是有些艰难。

“我已经谋到了一个差事。”她逼迫着自己开口说道。

“你谋到了什么?”他回答说,极不乐意随便就破坏掉他弹风琴的好心情。他把他面前展开的乐谱合上了。

“我已经找到一份工作。”她又重复了一遍。

他向她转过身来,依然是、很不心甘情愿的样子。

“哦,是什么工作呢?”他说。

“去泰晤士河边的金斯敦工作。下星期四我得要去和教育局的委员会谈话。” “星期四你必须要去?” “是的。”她顺势就把那封信递给他。他借着烛光读完那封信。

厄修拉·布莱文:地址:德比郡科西泽紫杉农舍。

亲爱的小姐,接到来信,得知您愿申请来威林巴诺—格林学校担任助理教师。希望您于下星期四(十日)上午十一点半前来本局商谈此事。

布莱文刚刚沉浸在这安静的教堂和赞美诗的静谧气氛里,简直无法让自己定下心来去真正理解这遥远的官文样的通知。

“那么,你现在没有必要来烦我,你说难道不是这样吗?”他不耐烦地说,把那封信递还给她。

“下星期四我一定要去。”她说。

他坐着一动不动的。接着他又重新打开乐谱,让一阵风琴声冲破刚才那宁静的氛围,然后他把双手摁在琴键上,弹出了比刚才更强烈的声响。厄修拉随后就转身走了出去。他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再次全心全意安安静静的地去弹他的风琴,可是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了。他没有办法再恢复平和安宁的心境,他一直感到心头有一根弦紧绷着,把他拉往别的什么地方,使他极端痛苦,痛苦不堪。

所以在练完风琴回到家的时候,他脸色阴暗,心情低落。可是,直到所有的小孩都上床睡觉以后,他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讲。不过,厄修拉心里明白,他心里一定又烦又乱。

最后,他问道:“那封信在哪儿?” 她又一次把信交给他。他坐下来看那封信。“盼望您于下星期四前来本局……”这是一封写给厄修拉本人的冷冰冰的官方文件,跟他都一点没有关系。是啊!她已经长大了,已经是一个独立的社会人了。这封信得由她自己去答复,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作为父亲,他甚至没有权力去干涉,他为此感到痛苦不堪。

“你为什么一定要背着我们这么做,你有必要这样做吗?”他讽刺地说。十足她心中立刻充满了强烈的苦楚。她知道自己现在已经变成自由人了——她已经脱离了他的羁绊。他终于认输了。

“你说过‘让她去试试’。”她回答说,语气几乎带有向他道歉的口气。

他根本没有听见她说的话,纹丝不动地坐在继续那里读那封信。

“教育局,泰晤士河上的金斯敦”——然后是用打字机打下的“厄修拉·布莱文小姐,地址科西泽的紫杉农舍”。一切是这样的完整,不容更改。他现在深切地感觉到,厄修拉——作为那封信的收信人,所取得的新的社会地位和价值。他心里像熊熊烈火一般在灼烧。

“不行,”他最后终于吐出这几个字,“你不能去。”厄修拉非常惊愕,她顿时根本找不出一句话来表达她的反抗之意。

“如果以为你可以像这样开开心心的跑到伦敦的那边去,那你就完全弄错了。” “为什么不能去?”她嚷着,马上狠下心来,并打定主意此次是非去不可了。

“不为什么。”他说。

直到布莱文太太下楼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沉默着。

“听我说,安娜,”他一边说,一边把信递给他太太。布莱文太太接过来,看到了一封用打字机打出的信。她早就猜想到外在世界一定会给他们惹点什么麻烦的,她正奇怪着,转动几下眼珠,仿佛她要让一种毫无意义的、迷糊盲目的状态完全占领她那个有知觉的、做母亲的位置。就这样,粗粗看了一遍她很不在意地对那封信大致扫了一遍,尽量不去看清信中说的是什么。她用她毫无表情的、肤浅的思想略微想了一下信的内容,她那带有感情的自我现在已经不会起任何作用了。

“是个什么样的工作?”她问道。

“她要到泰晤士河上的金斯敦去当一名教师,一年会有五十镑的工资。” “哦,那很好。” 妈妈说话的神情好像这只是一件跟一个陌生人有关的、并很令人讨厌的事。正是因为这种冷漠无情,她很想让她赶快离开。布莱文太太只愿意和她最小的孩子一块生活。她最大的女儿现在在这里已经有些碍手碍脚了。

“绝对不能让她到那么远的地方去。”父亲说。

“他们让我去哪儿,我就只能去哪儿,”厄修拉大喊着,“并且我要去的那个地方还真是一个很不错的地方呢。” “地方是好是坏,你怎么知道?”她的父亲板起脸来十分严肃地说。

“如果你父亲说你不能去,那么,不管他们乐意不乐意要你,这都没用了。”妈妈极其平静地说。

厄修拉对她是恨得咬牙切齿! “你之前答应说我可以去试试的,”那姑娘依然在抗议道。“现在我已经成功找到了一份工作,我就得一定要去。” “为什么你不就在伊尔科斯顿找个工作呢?那样的话你还可以住在家里不更好。”接着科德伦插嘴问道,她十分讨厌家里的人吵架,也弄不明白厄修拉为什么如此不高兴,一遍可是她仍然感到自己必须跟姐姐站在一边。

“在伊尔科斯顿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工作,”厄修拉大声嚷道,“我是真心的希望现在马上就去金斯敦工作。” “你要是早些提出这个问题,也许我也有办法在伊尔科斯顿给你找个工作的。可是你非要耍你的小聪明,摆起那套高傲的小姐架子,一个人瞒着我们偷偷去做。”她父亲说。

“我敢肯定的说,你恨不得马上离开家,”她母亲非常苛刻地说,“我也毫不怀疑,无论你到哪儿去,别人也不会好好地对待你的。你自己的鬼点子太多,这样对你来说是根本没有什么好处的。” 在女儿和妈妈之间居然存在着彼此仇恨的情绪,大家全都苦恼着不说话。厄修拉知道她自己必须打破这个僵局。“你看,他们既然已经给我来信了,所以我一定得去看看。”她说。

“你从哪弄钱作路费呢?”她父亲问。

“汤姆舅舅可以给我一些儿钱的。”,她脑袋一转地回答道。

又是一阵沉默。现在她又胜利了。最终她父亲终于抬起头来了。他的脸上面无表情,为了作出一个不带任何情感色彩的声明,看起来他把自己也抽象化了。

“那好吧,但我不想让你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他说,“回头我找伯特先生谈谈,就给你在附近找个工作。我绝对不能让单独一人跑那么远的地方去。” “可是我必须得去金斯敦,”厄修拉说,“他们已经写信叫我去了。” “没有你,他们也能办好自己的学校。”他坚持说。

在一种令人颤抖的沉默当中,她简直要放声大哭了。“那好吧,”她放低声音说,“你们可以暂时不允许我接受这个工作,可是必须得找一个工作。我肯定不能像现在这样在家里待下去。” “没有人让你老待在家里。”他忽然大喊着,气得脸色铁青。

她没有再说什么,况且再说也没意义了,她已经横下心来。现在,由于自己的傲慢以及对待家里其他人的仇恨情绪和冷淡的态度,她忍不住的微笑了。他每次看到她这副模样的时候,就恨不得把她掐死。她唱着歌,走到客厅里去了。

“这位丢失猫的米歇大娘,正在窗口叫嚷

,谁能还回她的猫——” 之后的那几天,厄修拉因为主意已定,心情也变得分外舒畅,嘴里常常哼着歌,对那些小孩子们也显得十分亲切,但是对她的父母她却仍是那样冷漠。他们之间再没有什么其他的话可谈了。这种愉快的心情延续了四天。但紧接着,这种情绪被打破了。一天傍晚的时候,她对她父亲说:“关于给我找份工作的事怎么样了?” “我已经跟伯特先生谈过了。” “他怎么说的?” “明天委员会才会开会。结果怎么样,他要在星期五才能告诉我。” 她就这样一直等到了星期五。泰晤士河上的金斯敦一直就只是一个让人欢喜的美梦,而对现在这件事,她却可以明显意识到它那冷酷的现实性。她知道这个差事肯定会成功的。因为她发现,除了这个冷酷的现实,就没有其他任何事让她觉得真正顺心过。她很不乐意在伊尔科斯顿当教师,因为她太熟悉伊尔科斯顿这个地方了,她厌倦了它。她渴望自由,所以她一定得到她能够去的地方去享受她的自由自在。

星期五,她的父亲告诉她,布林斯利大街学校正招聘一个老师。要是给她谋这个职位的话,多半能成功,也许马上就行,也用不着走申请的途径。她的心马上就凉了:布林斯利大街的那所学校正好位于贫民区,什么她对伊尔科斯顿的普通孩子根本就没有兴趣。他们过去就常常对她大喊大嚷,还冲她扔石头。虽然做了教师之后,她就应该享有属于自己的权威了,可是这一切都无法事先预料。她甚至感到有些激动:那里四处林立砖石建筑她也不喜欢。那些建筑一点都不风趣,甚至非常难看,已经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难看程度,但这也可能会帮她清洗掉她那种浮躁空虚的心情。

她思索着如何使那些丑陋粗俗的孩子喜欢上她。一般老师总是那么冷淡,那么严厉,师生之间没有活跃一点的友好关系。她肯定要做到时时处处亲切,尽量活跃,她将为孩子们奉献出自己的所有精力,她将对她的孩子们奉献出她的全部财富,她一定要让他们觉得自己十分幸福,最后就让他们只喜欢她这一个老师。过圣诞节的时候,她一定要给孩子们挑选最漂亮的圣诞节画片,她一定要找一个教室把他们全部都邀请过来,参加这个让他们都十分快乐愉悦的晚会。

学校校长哈比先生,她想,肯定是一个又矮又粗而且俗不可耐的人。她站在他的面前将显得那样高贵和典雅,过不了多久,他便就会对她尊敬无比。她将变成学校里的一颗金光灿烂的耀眼的太阳,孩子们将会像草原上青青的小草一繁茂地茁壮生长,那里的教师也会像一些高梗的植物那样开出少有的色彩艳丽的鲜花。

周一的早上终于来临了。这时已是九月季末,毛毛细雨像一片帷幕挡在她的周围,使她感觉自己仿佛独立生存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她朝着一片未开垦的新土地走去,那旧的土地已经没在了。挡在新世界前面的那块帷幕立刻就会拉开。当她在雨中带着她那装午餐的口袋向山下走去的时候,这新环境使她内心竟然颇感不安。

穿过薄薄的一层细雨,她看到了那市镇——那高起来的黑压压的一片。她现在是必须要进入那市镇里去了。她心底马上有了一种宁人讨厌的感觉,但同时又因为自己终于如愿以偿而感到有些激动。但是,她还有些退缩与害怕。她在电车的起点站站着等车。这是道路开始的地方,她的前面是诺汉丁车站,半个小时前,特利撒就是在那里坐上车去学校上课的。后面是她小时候读书的那个教堂小学,当时她外祖父还活着,时光荏苒,现在她外祖母也已去世两年了。目前在沼泽农庄,跟她舅父弗雷德生活在一起的是一个让她感到很陌生的妇女,另外还有一个很小的孩子,科西泽也就在她身后的地方,那里篱笆上的黑莓现在应该已经熟透了。

当她在那电车的起点站等车的时候,她回想起了她的童年:那个爱开玩笑的外祖父,蓝蓝的眼睛,留着两撇细长的胡子,整个身子就像一块很大的石头,他是淹死的,还有她外祖母,对于她,厄修拉常常说她最喜欢她了。在那小小的教堂小学,菲利普斯家的男孩子们,他们其中有一个现在已经在救生队当士兵了,另一个当了矿工。往事使她陷入无限思念之中。

可是她正像这样陷入梦境的时候,忽然听见一辆电车嘎嘎响着在前面远处拐弯,接着就隆隆地开了过来,她就看见它出现在眼前,缓缓缓缓开过来了。它在车道尽头拐弯的地方歪了一下,之后就停了下来,显出很高大的样子耸立在她面前。一些暗灰色的影子从远处的电车上走了下来,售票员绕过电车掉头处的那根立柱,在一些水潭中走着。她爬上那辆令人极不舒服、到处都是水的电车。车厢里的地面、玻璃,到处灰蒙蒙的,她心神不宁地坐了下来,她的新生活现在开始了。

又有一个乘客上来了——这是一个干杂活的女工,穿着一件褪了一半颜色的湿外衣。厄修拉看着电车老不走动,觉得无法忍受。铃终于响起来了,电车向前猛冲了一下,然后就小心谨慎地沿着那条湿漉漉的街道向前开去。她就这样被车带入新生活。痛苦和不宁在她心中燃烧,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撕她的心。

那电车老是靠站,时常就会有一些穿外衣的人爬上车,一声不响并有些脸色发青地坐在她的对面,用两腿夹着他们的雨伞。车窗子显得越来越雾蒙蒙的,外边什么也看不见了。她和这些死气沉沉的、幽灵般的人一块儿都被关在车厢里了,甚至到现在她还没有仔细想过,她只不过是他们中普普通通的一员。售票员走过来卖票,他剪票的钳子每响一下,都似乎使她感到被一阵可怕的十分痛苦的压迫。可是,她的车票肯定和别人的车票不同。他们都是去上班的,其实她也是去工作的,她的票和他们的也完全一样。她现在就坐在车上的一个地方,十分希望能和他们合为一体。她心中总是有一种惧怕的感觉,她感到有一种不可言传的可怕东西正在紧紧抓着她的心。

在浴场街,她得下车再换别的车了。她朝不远的山上望去,那里似乎就是通向自由的道路。她记得有很多个美丽的星期六下午,她步行爬上那个山坡,那时候的她会是多么的自由独立和无忧无虑啊! 她乘坐的电车轻松痛快地向山下滑去。每前进一米都使她有新的害怕感,这感觉层层加深。电车停住了,她赶忙地爬上车去。在那辆车向前开去的时候,她总是不停地转过头向外边看,那条街她不是很熟悉。最后,忐忑不安促使她战栗着起身。售票员很干脆地摇了几下铃。

她沿着一条狭隘的、并且又脏又湿的街道走去,街上一个人都没有。那所学校低低矮矮的,仿佛蹲在一圈木栏杆之中,中间还有一块铺了柏油的大院子,这一切在雨里显得似乎又黑又亮,那建筑从外边看上去肮脏得很可怕,一些干枯凋零的花草像鬼影子一样正朝着窗户里面窥视着什么。

她进入了门廊上的拱门。那整个地方给人一种威胁和压迫之感,那建筑样子和模式完完全全模仿教堂,目的是为了给世人显示出一种世俗的威严姿态,以便加强自身的统治。她听到噼噼啪啪声音。这安宁极了,也没有什么人,好像是一座巨大的空旷无人的监狱,正等待着囚犯们拖着沉重的脚步回来。

厄修拉向前走到一个教员休息室的门前,它似乎隐藏在阴暗角落里很难见着。她小心地敲了敲门。“进来!”好像是从一座监狱的某个牢房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她走进了一间似乎从来没有见过阳光的小房间。一盏没有灯罩的煤气灯正在那里光秃秃地焚烧着,桌边有一个很瘦的男人,他只穿着一件衬衣,正在拿着纸擦一个果酱碟。他抬起他那张瘦瘦的尖脸看了看厄修拉,说了声“早上好”,然后就把脸扭向一边,又把擦果酱碟的纸拿开,斜着眼睛瞅瞅碟子上贴印的紫红色字迹,之后才把那揉皱的纸扔到旁边的纸堆里去了。

厄修拉看着他,觉得很有趣,在这阴暗狭窄的房间里,在这昏暗阴沉的煤气灯下,所有的一切看起来似乎是在做梦。

“今天早晨,这天气糟糕透了。”她说。

“是的,”他说。可是在这个地方,清早也好,天气也好,似乎根本都是不存在的,这地方已超越于世界时空之外。他的声音好像也只是一个回声,用一种轻描淡写心不在焉的语气讲着话。厄修拉这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于是她脱下了雨衣。

“我是不是来得太早了?”她悄声问道。

那人先看了看桌子上的一只小钟,又看了看她。似乎他的眼睛似乎尖得和针尖麦芒一样。“现在是二十五分,”他说,“你是第二个到的,我是头一个。” 厄修拉谨慎地坐在一把椅子的边缘上,看着他红红的、干枯的手在一张白纸的表面上移动着,又停了一会儿,抹拭一下那个纸角,了认真地看一眼,然后他的手又继续缓缓往下移动。在他附近的桌子上有好大一堆卷曲着的、满是字的白纸放在上面。

“你得批改那么多本学生的作业吗?”厄修拉问道。

那个人这时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大约三十二三岁的样子,人非常瘦,脸色发青,尖尖窄窄的脸上长着一个高高的鼻子。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像刀剑一般闪着光芒。厄修拉反而觉得他很帅。

“六十三份。”他没什么语调的回答说。

“那么多!”她和气地说。接着她想起,她说话时应当更小声些。

“可这六十三份并不都是你自己班上的吧,是吗?”她补充说。

“为什么不是呢?”他回答说,显得颇有点生气。

他对她有些满不在乎,毫不客气,说话又是那么干脆直爽,这使厄修拉竟稍微感到有些害怕了。这种情况她还从来没有经历过接触过。在这以前,没有人会像这样对她,仿佛她这个人完全无足重轻,她好像是在对一架机器说话一样的。

“这实在是太多了。”她表示出同情的语气地说。

“你的班上可能也会有这么多人。”他说。

她从他嘴里听到的也就只是这么多了。她有点失落地坐在那间小屋里,也说不出心里是个怎么样的滋味。然而她却觉得他很好,并且很喜欢他。他看起来似乎正十分烦恼,她感到他浑身上下似乎都是刺人的锋芒和木刺,这让她觉得他既可爱又可怕。其实,非常冷淡的态度是违反他的天性的。

这时门开了,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妇女走了进来,身材矮小、长得很平常。“哦,厄修拉,”那个新进来的人大叫着说。“你来得可真早。说真的,来这么早我敢肯定你一定不会老是像今天这样子。那是威廉逊先生的衣钩,这个是你的——五班的老师总用这个衣钩,你不把帽子脱下来吗?” 维奥莱特·哈比小姐把厄修拉的雨衣从她之前挂的那个衣钩上摘下来,并把它放到那排衣钩中靠后的一个衣钩上去了。她刚拔下她帽上的几个饰针,把它们都塞进自己的外套里了。然后她一边用手拢着她那卷曲的深棕色头发,一边向着厄修拉转过身来。

“今天这个早上可真够糟糕的,”她大叫着说,“糟糕至极!如果说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是我最讨厌的,那就是在星期一清晨下雨,一大群孩子全身上下全都滴答着水,乱七八糟地就全都跑了进来,你几乎拿他们没有办法——” 她又从一个报纸的包里拿出一条围裙来,用两手把它系在自己的腰上。“你有没有带一条围裙过来?”她声音急促地盯着厄修拉说,“你得有一条才行,你不晓得,到了下午四点半,粉笔末,墨水,孩子们的脏脚印等等,你还不清楚会变成一个什么糟糕样子呢,好了,我可以让一个男孩回家找我妈妈拿一条过来。” “哦,没有关系。”厄修拉说。

“哦,太有关系了——我派一个孩子回去拿很方便的。”哈比小姐斥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