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仙都大酒店,也许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折腾到次日凌晨三四点钟,封明灿在萧姗的陪同下才返回仙都大酒店。

除了带回一个尚未酒醒的程全安,其他一无所获。

封明灿用手机向金彩玲简单报告了人车失踪现状,并告知自己已于事发酒店报了警。听到手机里的静音,不等对方说话,他就挂了。待到和苏睿一起将萧姗休息事宜安顿好,才要告辞,萧姗却拉住封明灿的臂膀问:“目前情况,你回自己房间就能睡得着吗?好老天,快赶上好莱坞惊悚大片了,反正我是睡不着了。依我看,我们不如找点喝的,干脆在这里边坐边等消息。”

苏睿对萧姗的提议深表赞成。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心慌紧张得要命,挺畏惧回到没有胡杨的房间里去,而且自告奋勇,说喝什么由她去大厅吧台去拿。

这时,在总经理办公室,金彩玲像一头躁动不安的母狮,双手倒背身后正在来回踱步。

本来,当苏睿确切告诉她,封明灿真的已经去西安寻找胡杨的那一刻,她还是一副大旗不倒的架势,说:“随他的便!”还故作优哉地喝起茶来。

完全一副赌徒的模样了。

不知什么时候,莉莉从里面的房间走了出来。自打从宴席上归来就一直嘟着嘴巴的莉莉这时就拿过自己的手包说:“妈你干吗不睡一会呢!算了,我干脆还是回家,让我爸过来陪你算了。”

“呵呵,今天是怎么啦,一下子都变了,你突然长大了?居然还知道关心起我和你爸的事情了。”

“本来么,你和我爸,我总感到别扭;当然,还有一切的一切,整个世界,都令人不可思议。”莉莉说着就要迈步出门。

“你站住!”母亲变得有些声色俱厉,到底喝住了女儿的脚步。

“你看看这个。”金彩玲将一张报纸上的信息让她看,正是早晨封明灿让胡杨看的那条。看着看过消息后怔怔地望向自己的莉莉,金彩玲淡定而冷冷地告诉她:“别说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这个自杀的女人就是你爸的‘小三’,那个小孩就是你爸和她共同制造的。也别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他们是自杀,不是我杀的。当然,前几天她因为得不到你爸的信息来酒店乱找时,我打了她,那属于我的正当防卫。总之,事情就是这样……莉莉,你能不能快点长大?大人的事由大人自己去管,但你自己的事,比如交友恋爱,也该长自己的脑子,比如对这个封明灿,现在你总该彻底明白了吧,爱是不能勉强的。”

“妈咪,你别说这事好吧,你们大人的事,原来这么一塌糊涂得可怕……至于封明灿……我还正想问你,他今天为什么突然变得一副狠巴巴的,谁惹他了?让胡杨在这个场合缺席难道是你的故意不成?!其实,我却高兴她在场,甚至想听两个穷光蛋当着大家的面相互说‘我爱你’……”

“住嘴巴,傻丫头,那你何必还要两天三夜地绝食给人看呢?”

“……妈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胡杨现在失联了,封明灿疯狂了,你还要我怎么跟你说才明白?!”

“我老天,难道她遭到绑架劫持不成,太可怕了!反正,反正一切的一切都让我崩溃让我晕,那我还是先去躺一会儿吧。”莉莉沮丧万分地嗲声叹息着,便踉踉跄跄直朝里边的房间奔去。

“这一个,怎么偏偏就这么没用呢?!”目视莉莉的背影,金彩玲心里不由这样哀叹。她熄灭房间的灯饰,再抄手于胸前,在花团锦簇的地毯上来来去去地走了一阵,然后又一动不动地坐在阔大的沙发椅上,望着老板台上的日历发呆,眼看要翻过一页的前一天,对自己的人生,其划时代意义也许确实非比寻常了。

现在,她不必再装镇静自强,也不必再掩饰心慌意乱——这是她从来没有过的精神状态,她的理智与感觉同时告诉她,为了获得,失掉的可能更多,尤其糟糕的是,也许永远无法挽回。

早晨七点多,当第一缕晨光照射到酒店大楼上的时候,有着鲜明蓝盾标志和“POLICE”字样的警车开进了酒店。很快,以协助警方调查为由,两个女警带走了酒店的老板——总经理。

金彩玲在走出她的办公室的时候,依然是淡定从容的样子。她对守在楼道的苏睿特别交代:“去陪一下莉莉。还有告诉大家,照常营业,相信我很快会回来的。”见苏睿点头,才平静地随女警员们离去。

搞不清是金彩玲自己“相信”还是让别人“相信”,但毫无疑问,继之而来的,一种莫名的苍凉落败气氛,随着警车的呼啸离去,很快笼罩了大酒店。

人们惊诧莫名,又心照不宣:酒店出大事了。

直到本地电视、电台相继的早间新闻播出,人们才大致明晰了有关事件的当下简况。电台电视等媒体播报的内容基本一致:根据有关方面报案,警方初步侦查,今日凌晨一时许,于某某国道约某某公里南侧约200 米处,发现黑色奔驰轿车一辆,车内乘员一人,呈昏迷状态,面部有血污。经辨认确系本市某公职人员。经核对车牌及相关车辆档案,该车确系本市景区某酒店所有,车内应有另一女性乘员系该酒店员工,现失踪。有关案件具体情况有待警方进一步调查,详情敬请关注本台后续报道。有发现与本案有关线索者,望及时与警方联系云云。

一个滚热的油锅看上去是平静的,若不小心在里面撒进几滴冷水,会是什么样子——令人惊悚的喧嚣啊,沸腾啊,爆炸啊。华山市的市民在听到上述新闻播报的时候,差不多就是这副样子。人们像是被疲软乏力的太阳和混浊的空气窒息得快要发昏,特渴望动态的风。现在,突然有了这样的新闻,它有点像风,人们像突然增了氧般情绪就亢奋了,大家争相地探听推测再频频口耳相传,就像油锅里的泡沫相互推挤喧嚣爆响,制造出前所未有的轰动效应。

是啊,新闻虽然认真奉行了“新、准、真”三原则,但它未免过于笼统或蒙眬,留给人们的疑问和想象空间太多太大,比如报道里说的车里原本两人,他们都姓甚名谁呀?男的满脸血污,女的失踪了,那女的是不是自杀了还是被杀,但无论如何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吧?还有,男的是到底怎么个昏迷法儿,是被人打昏、发病,现在性命如何?尤其是,这深更半夜的,他们孤男寡女跑荒郊野地里干什么去啦?

当然,正像常言说的“纸里包不住火”,许多答案会伴随时间的推移很快浮出水面,人们综合大道小道得来的消息,很快得出民间版的综合信息,大概是副市长某某与仙都公关部长某某去玩“车震”游戏了。当然,游戏极有可能未遂,某市长系因突然强性精神刺激诱发脑血管破裂导致昏迷,女当事人确属失踪。因为无论就近池塘的拉网式打捞还是附近山峪里的搜索均未见影踪。

这结论大致满足了普罗大众的好奇心理或关注渴望。照一般逻辑,如果新闻当事人并不与自己连心连肺的话,再桃色与震撼的新闻最终只能成为旧闻而被慢慢抛置脑后,随时间递久递衰。最后,关注真相的人,注定只剩下利益或血脉情感利害相关的人,诚然,还有有关的公共安全和司法工作者。这是后话。

却说这一天的仙都大酒店里边最可圈可点的事件,莫过于发生在五楼普通套间——也就是萧姗被安排住进的房间里发生的故事。

金彩玲被带走之后,苏睿忙去里间叫醒莉莉,莉莉在明白眼前发生的事情后,不用说是百般的恐惧和惊慌失措。此刻要让她拿出什么应对之策显然是不可能。仓皇之中,她们竟一致认为,应该去找找封明灿。封明灿平时在酒店中层管理者中,给苏睿的印象是不用说的鹤立鸡群、稳健智慧,而在冲浪旱滑和登山等运动中,封明灿给莉莉的印象那是没得说的沉着坚毅和勇敢。现在大家遇到麻烦,他无论如何是应该拿出些判断和主张的;再说他去了西安,掌握的情况照理也最多,他应该同大家分享一下更多知情权。

早晨八九点钟了,到封明灿的办公室敲门没有应答。苏睿分析,他肯定又在萧姗那里。

待二人来到萧姗房间的门前,才要敲门,门却是虚掩的。推开门,眼前的一切,让两个人几乎同时不由自主发出一声惊叫。原来,里边的槅门竟也是洞开着的,外间的杯盘酒饮弄得茶几内外一片狼藉倒也罢了,里间的**却明明白白躺着**着上体的男女两人,不用说,是封明灿和萧姗。

“喂,起床起床,‘额滴神’!”苏睿抢步过去,一手将雕花毛玻璃槅门拉闭,同时大声嚷嚷着。然后则叮叮咣咣麻利而不无夸张地收拾起乱糟糟的几案来。等到她将外面的一切收拾得差不多,里间的人也出来了,是萧姗。

“粗暴地中断他人的睡眠休息是很残忍和不道德的行为,你身为酒店管理,一定要学会尊重别人的权利——不过,看在你还颇殷勤敬业,我就不多计较了。”萧姗取过一瓶农夫山泉打开坐到沙发上,一边喝一边这样开导教训苏睿。

“靠,你——你到底是哪块地里的葱啊?是‘表姐’吗?怎么能这样啊,你们——莉莉你进来坐这儿。”苏睿将不锈钢垃圾桶“咚”地放置一边,一脸霸气地坐在了萧姗的对面,抽出纸巾递与正在揩泪的莉莉。

“怎么啦,怎么啦,靠什么靠哇?看看是谁得罪你们啦,一个哭一个骂的,讲点儿文明礼貌用语好么!”萧姗一手晃着矿泉水瓶,一副居高临下不以为然的架势。

“你说你怎么啦,不是该骂简直是该抽。街头混混都懂,凡事都有‘先来后到’,打麻将的都最恼火别人截‘和’。想爱封明灿的女孩多着,你凭什么呀,才来一天,嘿,睡一起了,还光光的,还敞着门睡,有你们这样的吗!?”

“就是的,苏睿说得对,你凭什么呀,‘爱是给予’,你为他有付出吗?”

莉莉似乎终于找到发言的契机,嘟着嘴巴立即附和道。

“呵呵,是这样啊!”萧姗趿着拖鞋快步去洗浴间,哗哗地冲洗了手脸,又从里间取了自己的拎包出来,从里边取出化妆盒打开,然后打底上妆描口唇刷眼睫等一样样有条不紊地修饰起自己的头脸,同时平静且不无傲慢地对莉莉说,“小阿妹,你以为你有理由在这儿表达愤慨和伤感吗?其实你错了。你在他急需要钱的时候肯解囊相助,还有共同的户外运动,你们玩得很开心。但那只是友谊并不是爱情,你该懂得。当然我也一样,大学四年还有海外读研三年,他一直是我追求的对象、梦中情人。而且我们曾有约在前:三年后的今天,如果他没有意中人就和我结婚。但现在的事实是……”萧姗抬起下颌示意垃圾筐里的酒瓶苦笑,“为了他心中那位真爱女神的失踪,从不饮酒的他,可以在很短时间里把整瓶高浓度白酒灌进了体内,让自己神经彻底麻痹——他的苦痛可想而知。而你、我于他,正如某位达人评价过的:金钱关系是最纯洁的关系,契约关系是最公平的关系。

但终究都是最普通的人际关系。如此而已。”说完这些,萧姗又张了张自己的双手以示无奈。

“所以你要不顾一切占有他,乘人之危还称公平,太过分了你。”苏睿带着明显的不屑挖苦道,为莉莉打抱不平。

“NO ! NO ! NO !”萧姗挺起脖梗,急切辩白道,“我想你们一定误解了,我们不存在相互占有的问题。你离去之后,他就大口地喝酒,直到醉得不省人事。而且,我现在正在例假期;至于**,不过是大家的习惯不谋而合罢了,仅此而已!”

苏睿和莉莉相互对看一眼,气恼之余竟无言以对。

这时萧姗看了看腕上的表,忙又去了里间一趟,出来便对二人说:“封明灿睡得正酣,显然我不能和清醒的他告别了。因为预定了今晚的机票,大后天要按时出现在法兰克福的一家商业银行的招聘答辩会上。如果再不动身,车子就没时间送回家里去了。”萧姗一边说着边穿好鞋子外套,然后取出手袋里的一张卡拿给莉莉说:“情况明摆着,可以想象你母亲的财务状况很不乐观。但是,她不该拿自己最优秀员工的一生幸福去赌博。这张卡里的钱应该足够你借给封明灿的数目。现在你收起,算是我暂借给封明灿的。相信你会还给他自由,大家做好朋友。”

萧姗将信用卡塞进表情忸怩的莉莉手中,然后又颇认真地对莉莉们说:“其实,在大学期间,同学们就都知道封明灿的父亲早已经是掌控着相当规模建材营销企业的老板了,当然他家不会差钱。至于他目前之所以未能或者不愿意得到父母的资助,多半是因为他为了追求这位失联的胡杨女士,特地跑来华山脚下酒店打工的举动,还尚未得到其父母的理解和认可。所以,你完全可以确定这不是他的醉话,那么,在眼下这个所在,这位失联的胡杨女士当然就绝不是你认为的‘第三者’。”见对面的两个女孩同时讶异的面面相觑,萧姗又故意看向莉莉诙谐自嘲:“也许你我才是。”

“是,也许必须承认,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傻瓜!”莉莉先是落寞而茫然地望着客房的沙发一角,继而是满脸沮丧声音沙哑地朝苏睿说,“一切都变得没头没脑不可思议,简直让人惊爆闪晕。我想我还是回家吧。”说罢,不做任何招呼,一个人头也不回匆匆离开了房间。

听见走廊里莉莉几乎是跑着离去的声音渐行渐远,留在房间里的苏睿和萧姗不由深深对望一眼,萧姗将一双玉手朝苏睿张了张,表示了自己的无奈。继而就带着几分尴尬地笑着向苏睿道别:“看得出,你是个非常能干的雇员,也很有气场。只可惜——我还不是老板,否则我会千方百计挖你到手。谢谢两天来对我的关照。还有,我的老同学封明灿,还请拜托关照哦!等他酒醒后,请替我解释,我也会给你们来电话。不过,我现在真的必须走了。”说罢,就忙乱地去拾掇自己的行李。

这样,苏睿倒有些不好意思,一边道着“不客气,应该的”,就两个人争相拿行李下楼。等到两个人走出大堂,来到车前握手告别的时候,注意到的人们甚至一点儿也不怀疑她们原本是好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