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们习惯用这句话形容世事的变迁。现在,用这句话概括“信箱大院”的今昔当是再确切不过的了。
三十年前,在华山市境内,提起秦岭北麓的某某号信箱,都知道那是赫赫有名的部属大型国企。周边的农民兄弟要提起来,那必定立马眼里充了电般放光,口气里带足艳羡。
至于厂区厂房产品都什么模样,一般人很少知道,也不需要你知道。
因为在最初的许多年里,它作为国家建设的重要项目之一,是带有很强的保密性的,而且厂区是建在秦岭山里面。当然,人们艳羡的是作为该厂机关和后勤基地的信箱大院里的一切。
那时候,讲究企业办“社会”。当年的信箱大院,因为偏离城镇,最主要的是企业有钱,那么企业的后方基地里就提供了职工基本生活保障里的所有需求。自己的学校幼托机构后勤大小车队机械修理医院等等,对内部职工或家属的服务收费都是较低水平或干脆象征性的。总之,工作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恰如当年流行的一句戏词所唱的:“生老病死有依靠。”尤其一望而见的是,大院里那一排排整齐的家属区单元房,阔气的办公楼专家楼,都在那里明摆着,别说普通百姓望尘莫及,就是比起周边县市政府的机关大院也牛皮多啦。
如今,周边基本再没有什么人羡慕信箱大院了。
其实,改变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后期就深刻发生了。随着国家实行经济改革的放开搞活,伴随企业在改革中一轮又一轮的转产承包、外包。
原有职工陆续退休待岗下岗再就业,就更没人能说清如今厂房里机器在生产什么了。当然,伴随这一切变化的,就是基地大院像个坏了供血系统的病人,不由分说地逐渐憔悴委顿下来。最为明显的:当年鹤立鸡群般的大院楼群建筑,如今,让周边拔地而起的现代高层建筑群一比衬,它们就像一帮皱纹满面的老阿婆呆站于臀翘胸丰脸嫩唇红的摩登女郎们重重包围之中,尴尬又窘迫。更不用说,走进大院里边瞧瞧:建于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住宅,外面墙壁斑驳里面压根没有供暖系统,水电设备普遍老化陈旧,所以七零八落的土暖气安装和水电线路修改,当然还有临街房的改造出租他用等等,整个就把个大院搞得面目全非邋遢不堪了。
不过,好在世事总在变迁着。正像俗话里说的“小鸡不尿尿各有各的道”。为了生存或生活,人们总要各显神通千方百计地“折腾”,大院的变化也得不断发生。
这些年,年轻人纷纷进城打工了,年龄较大的就在大院在家门口想辙,总之,得倒腾点儿钱。
胡大鹏和杨淑芬两口子现在就属于后一种。
胡大鹏住在临街一层的大单元。胡大鹏本人曾经的专业是“工业与民用建筑”,精于材料预算。企业改制后,他也曾到西安等城市做过专业打工多年。近两年因为妻子身体原因就留守在大院了。守在大院的胡大鹏因地制宜发挥专业特长,将自己房改房的临街部分改造成小门市部,从而兼顾管家与养家。
按说,胡家夫妇都不是怎么外向和爱张扬的人。但他们在大院里的知名度不算低。究其原因,在于他们有一个不同凡响的女儿——胡杨卓尔。
这个女孩,聪明漂亮又乖巧,打小就招街坊邻居喜欢。
这个女孩,学习成绩也总是数一数二的优秀。凡是跟她同过学的大院里的孩子,对这个评价也没有不点头的。
但这些其实还都不是她“特别”的主要原因。
最主要的,她并不是她爸妈亲生的。
说来这绝对属于个人隐私。但是,这么多年来,因为户籍制度也罢,居所的相对固定也罢,往往这类隐私就变成了公开的秘密。当然,这也没啥了不得的。只不过她就格外容易引起人们关注罢了。至于女儿为何这么优秀,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但没有人会否认胡家夫妇这么多年对孩子倾注了绝不亚于亲生父母的爱。
这不,上午接过女儿说要回家的电话,两个人就像服了兴奋剂一般,妻子里外忙着收拾,胡大鹏自己则骑上单车专门跑去几公里外的镇上市场购买女儿爱吃的食品蔬菜之类。
一床一桌一柜一台电子琴,这些原本是女儿曾经生活学习的必需。不大的房间里,摆放得井井有条,就连桌子上的小黄鸭熊仔芭比娃娃等玩偶们也都一尘不染地静静守候在原地。毫无疑问,这是宝贝女儿的独立小天地,即使他们老两口的房间有时被货物挤占得不成样子,她也努力保持女儿房间的整洁。也许,这就是杨淑芬爱女儿的一种形式吧,以为这样女儿即便走出千里万里也依然和父母在相互厮守着。
可是,这一天,当胡大鹏兴冲冲从外面赶回来的时候,却发现坐在女儿房间里的老伴儿神情有点不对头,就不由取笑她:“咋的啦,宝贝闺女马上回来了,咋还发起呆来啦?”
“我咋又觉得有点不对劲呢,你说卓尔要应聘到华山景区的一个酒店来上班。可她一周前还跟我说,南方一个不错的大公司已经同意招聘她了。
挺好的啊,怎么说变就变了呢?还有,她谈的对象也指定盼她去南方呢!”
说话时杨淑芬一脸的心事。
“这没啥,计划没有变化快呗,年轻人不都这样吗?这山看着那山高。
再说,你天天把她屋子捯饬这么干净,不就是天天盼她回到你跟前么。”
“我咋感觉不太对劲儿,”杨淑芬愈发神伤起来,“这孩子,向来对我们两个心重,我是怕她为了我的病有了想法就改变的主意,要是她将来在这边工作不称心,那我可就耽误了她一辈子。”
“不会。”看老伴的眼睛变得潮红起来,胡大鹏便认真安慰说,“她年龄还小,什么都来得及。再说,我们也得改变观念,在成熟的市场经济社会,劳动力的经常流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们这代人再不会像我们的父辈或我们那样——单位终身制,站哪儿站个坑也不待挪地方——诶,对了,卓尔一会儿回来了,得找找秦阳吧,看他在不在附近施工,让他也回来热闹一下?”胡大鹏趁机赶紧转移话题。
“那你打电话找找,卓尔的事也听听秦阳是啥意见。”杨淑芬满口赞同。
秦阳姓丁,祖籍沈阳,他的爷爷曾经也是电焊技术高级大工匠。而且,当年也是作为技术尖子被抽调支援建设来陕的,列车驶进唐山站时,又上来一批人与他们会合,里边就有胡杨的爷爷。所以,两家是半个多世纪的交情了。到了胡大鹏这一代,因为杨淑芬还带过两年的徒弟,恰好就是秦阳的母亲邵杰。丁秦阳出生早于胡杨四五年,两家就把他视为共同的宝贝,小时候的秦阳对胡家夫妇向是以干爸干妈相称的。长大之后,虽然称呼随大院孩子一样统称大爷和大娘了,但情感上的亲近却是分毫不减的,尤其是当丁秦阳遭遇了一连串的家庭变故之后,这么多年,非但不减,而是越发变得多亲多近。说起来,这也许就是秉性和缘分相投的原因了。
丁秦阳的家庭变故是从他父亲的遭遇因起。他的父亲原本是工厂大车队的一名卡车司机。企业改制后,车队被人承包,原有人员一律各奔前程,他便去给一家啤酒厂跑运输,结果在一次送货途中,由于会车时对方操作失误发生了重大事故,秦阳的父亲当场丧生。
那是上个世纪末的事,秦阳才十四五岁。一年之后,他曾跟随母亲去东北的继父那里生活了短暂的几个月,然后就在一个冬夜又独自跑回了信箱大院只有他自己的“家”。
秦阳拒绝向任何人说明原因,也拒绝再去东北。
还好,至少在最初的一个阶段,他能接受胡家夫妇的帮助,就多由杨淑芬料理他的生活。不用说,在他这样的年龄阶段,遭遇这么一连串的家庭变故,学业就止步于高中期间,算荒废了。
但是,用胡家夫妇的眼光看,秦阳是个有心劲儿的孩子。后来的事实证明,他们的眼光是不错的。回来的秦阳在大院内外晃**了没几个月,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感觉。起初他无师自通地为别人操作挖掘机推土机施工作业打工赚钱。七八年鼓捣下来,如今,他自己的名下就有了两台挖掘机了。
也许正像他的朋友们私下评价的:秦阳为人豪爽厚道。所以他在圈子内外人缘蛮不错,加之近些年附近到处都在搞建设施工,他的人和机械就总是一个劲地忙。有时即便匆匆回来一趟,也往往是带些时鲜果品之类看看两位老人,很快就一个又一个的电话打来找他了,结果往往饭也顾不上吃又匆匆走掉。因此,胡家夫妇也习惯了,他忙就尽着他去忙,只要年节或他们偶尔改善伙食,就不妨打个电话试着找他回来。那时候,他们总像一家人一样充分享受着最普通也最自然的融融亲情。
柳叶河的水在阳光映照下,泛着粼粼的白光,岸边的白杨们或单独的一棵或三五成群地挤作一处,像是河的卫士,沿两岸迤逦排开,高高挺立,庞大的树冠们像是为河边的花草撑起的一顶顶绿色的巨伞。
远近是大片的麦田,已经泛黄的麦穗在微风的吹拂下,不时**起一轮轮闪亮的波涛,那或急或缓的波涛在涌动中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响,可以让人分明感受到庄稼成熟的质感,空气里流溢着淡淡的与泥土混合的麦香。
这是靠近信箱大院周边的五月的旷野。
脚下的这条公路就在这样的旷野间穿过——此时此刻,望着眼前熟悉的一切,胡杨卓尔的心境终于又慢慢恢复平静,像眼前的晴空大地渐渐变得明朗起来——而这在仅仅的几分钟之前,简直难以想象。
对“交华盖运”这种颇带反讽意味的情境形容,胡杨向来是不屑认真的。可就是怪,从昨天到现在,不到一个对时,她遇到的事就反复逼她想到这个讽刺的形容。
早上从学校出来,搭公交再换乘城际公客。结果,才要上高速,从她乘坐的这辆大巴开始,因为有重要的国际友人通过,高速暂时封闭了。
走低速吧,行进没多久,前面又发生事故,车子干脆停滞下来。
在这段短暂也漫长的等待里,焦灼的情绪在车厢里弥漫,也很轻易地又把胡杨带回昨天晚上的不快之中。
昨天晚上,男友在视频中出现的时间比预定的整整推迟了五分钟。五分钟也许根本不算什么,但这种情况之前是从来没有过的,而且对方的解释显得含糊又模棱。这还不算,尤其是,男友居然并没有正面对她留在本地工作做出激烈的反对表示,他的最后表态居然竟是“应该尊重你本人的意愿”。从理论上说,他的提法也许是正确的。但是,从逻辑上说,这不通。“理性”可以表现在你的是非判断,论点阐述,与普通人相处沟通……但也许唯独不适用于情人或热恋男女之间。而且,胡杨注意到男友在整个谈话之间目光的彷徨与闪烁。
是的,三年的接触,四年的交往,他们都算了解对方。他也许已经认定,她一旦做出某种决定,一般不会轻易改变,所以那就干脆放弃说服的努力。这是胡杨第一时间试图为男友表现做出的合理解释,但随即她自己就推翻了。不对,他的眼神明明白白出卖了他。过去,因为他特别在乎她,他的眼神就像他的性格和语言,是固执与坚定的。
那么——是他变了!?为什么呢,就因为自己就业去向的改变吗?她不是为此专门发过邮件已经向他解释?医生将母亲最近的“活检结果”告诉了他们父女,母亲患的是恶性肿瘤。所以她思索再三的结果是,就近择业,以便在母亲最后的岁月里尽可能多的陪伴她……难道这理由还不足以达成对方的理解与支持?那么,也许人与人之间真的是很难相通的了。
关闭了视频的胡杨曾久久地坐在电脑前出神,脑海里叠印出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画面:和男友双双**桨于公园的绿波中泛舟,在图书室里为对方的学习写作搜寻资料图书,在餐厅里互助排队购餐就餐……每一幕都充满温馨友情浪漫——难道所有这些都可以像阳光下五彩缤纷的肥皂泡,随便的一阵风就会将其吹得化为乌有,她不相信那么被世人推崇赞颂的爱情会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她不能相信。
当然,胡杨也绝不想怀疑自己择业去向的变更。是的,在做出此决定之前,她的脑海里同样也不止一次的叠印过这些画面——小时候的自己动不动就感冒发烧,每一次,母亲不仅送医陪伴做可口的饭菜给自己吃,一旦鼻塞咳嗽,母亲总是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嘴把堵塞物吸出,看见女儿不再痛苦,母亲的脸上才绽出一点轻松;在爸妈双双下岗的艰难岁月里,他们肯放下国企大厂职工的身段,辛辛苦苦到附近城镇去打工,去蔬菜市场拣别人扔掉的蔬菜,母亲几乎连续多年不给自己添置一件新衣——但为了保障女儿的生活学习,他们却绝不吝惜花掉节省的、挣到的所有血汗钱……胡杨想到这些,不禁想得双目迷蒙,当她揩掉泪水的时候,胸膛里就不由分说发出这样的坚定回响——天下的人几十亿,母亲,只有一个。
车子终于又启动前行,胡杨也收回思绪,放眼于车外一晃而过的道旁景物,随着作为家乡大院标识性的景观越来越近,胡杨甚至就刻意做了一个长长地深呼吸,并暗自嬉笑地祈祷:“我到家了,霉运,告别吧您!”
可是,“霉运”像是一块被唾弃的口香糖残渣,和胡杨玩起了粘连游戏,似乎存心让她甩也甩不掉。
就在胡杨下了公共汽车,在朝对面的丁字路口穿过的时候,怪惊悚的一幕就不期而然地发生了:从侧后方驶过的一辆轿车突然打了方向,结果,她拉在身后的箱包在瞬间一下就被撞飞。幸好胡杨身手敏捷,一步就跨到了通向大院的丁字路口,趁路上恰好暂无车辆通过,反身赶紧再把自己被撞飞的拉杆箱拖了过来。
惊魂未定,胡杨不由抿紧了嘴巴摇头,暗自讥嘲自己:今天算是不折不扣倒霉倒到了家,现在,总该再不会有什么麻烦了吧!
“还没完!”像是有一个调皮促狭的小精灵躲在角落里无声地对她这样说。
胡杨背着双肩包,手里拽着箱包在乡间的公路上走了还不到二三十米。
突然一辆黑色奔驰轿车从后面驶过来,不偏不倚就在她的前面稳稳地停了下来。胡杨才要绕过车子朝前走去。车门打开,里面的一个青年男子就从副驾驶的位置跳了下来,恰好挡在了她的前面。
男子清瘦高挑,由于面上罩了一副硕大的茶色雷朋眼镜,看不清镜片后的真相,只能从棱角分明的唇部判断是个年轻人。
“你好!”青年男子主动向胡杨招呼道,声音里充满像比例适中的伴奶咖啡般柔滑磁性的味道,口气里不乏真诚。
“你好,我们……好像不认识!”胡杨支吾着,就侧过头试图绕开男子。
但男青年显然并不想就此结束交流,他一边礼貌地闪身为胡杨让路,同时一手取下罩在近视眼镜上面的防光镜。这样,对少女颇具杀伤力的一张男神面貌就一览无余地展示出来了。
“以前是,但是从现在——就改变了。”大概是他注意到胡杨已经迟疑着放缓了脚步,就依然平静地补充道:“刚才是我们的车似乎把你碰了,担心你人被伤了,所以……”
“哦!我,没事儿的。”胡杨终于明白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便停下脚步,满带诚恳地回答道。本来,刚才还感到好憋气的——箱包的一只轮子被摔坏,拉起来特别扭,自己的脚腂也被擦破,隐隐在痛。但是车子早已绝尘而去,只能自认倒霉。但现在,既然人家刻意地掉头回来过问,她便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了。再说,她也发现,从驾驶位置下来的另一位男子,料定那一定是司机。此时,他正双手交叉地站在对过的路边怪模怪样地注视着自己,让胡杨老大不自在,就想多事不如少事吧。
不想才见自己这么说,那司机立时站起来蹿到男青年跟前,拍了他的肩膀呵呵的怪笑道:“哥儿们,我说没事的吧。得,别再没事找事啦,走人,赶早往西安扯!”说着自己就率先坐进驾驶室,开启了引擎,胡杨不知为什么,陡然觉得现场刮过的风中夹杂了一缕令人不快的怪味。于是,勉强朝男青年点头示意一下,便拉起箱包头也不回地朝前面遥遥在望的信箱大院方向奔去。
不到一刻钟,胡杨就听到了二胡演奏评剧《花为媒》欢快流畅的乐曲声,于是差不多烦恼顿消,脚步也不由变得轻快起来。她猜得出,一定是秦阳哥也回来了。是他和爸徒师两个在难得的时间和心情里为妈寻找开心。
她得尽快干净地忘掉一天来所有的不快,抓紧酝酿出一副好心情才好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