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胡杨才要推门进自己的办公室,却见门自动打开了,里边走出一个人来,却是苏睿。

苏睿出门的时候,差点和胡杨撞了个满怀。

让胡杨明显感觉是,苏睿的表情极不自然,眼角似乎还潮湿着,却挤出一丝尴尬的笑意,让胡杨顿时生出疑惑的感觉。

苏睿慌忙地往外走,一边瓮声告诉胡杨“我正在招呼顾客”。同时扭头示意房间内,意思告诉胡杨屋里有人在等她,然后便头也不回地朝楼梯间走去了,将背影和一串儿嘚嘚的高跟鞋声留给了胡杨。

这可有点儿反常,不由让胡杨有些纳闷和狐疑。

要知道,在仙都大酒店,苏睿算是圈子内外公认的人气王,平日里见人几乎总是礼貌周全面带和善。

这样的一个人,今天这是怎么了,明显的是心怀不悦、面有戚容么。

这也难怪,“男人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那么女人呢?即便是像苏睿这般开朗达观有气场的女孩,如果伤心,肯定也表情欠佳。

说到底,世上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思维准则。如果说“谁动了我的奶酪”

这一流行表达算是一项准则的话,那么,当下的苏睿是有理由不悦的。因为她认为,关于涉及她自身的这一准则,被人践踏破坏了。谁呢?

毫无疑问,是他的现恋人、男友——丁秦阳。

秦阳今天来酒店的时候,开始找的就是苏睿,他在大堂里打苏睿的手机,对方两次的手机鸣音却无人接听。秦阳意识到是自己这两天的慢待也许惹恼了女友,于是就改用短信通报自己已在酒店的大堂呢。

本来,准备间里的苏睿故意不接电话,确实是想报复一下对方,也兼带玩笑的意思。但看了短信,她想了想,就派马云把胡杨办公室的钥匙去送给大堂里的秦阳。当然,没过多久,苏睿也就不慌不忙地跟了过来。也许,在短暂的思考后,她明知道胡杨已经出去约会不在房间,自己这样回避,玩笑和报复都有点过分了。

“胡杨……她到哪去了?”进得胡杨的办公室里面,秦阳才东张西望一阵,见苏睿进来,便赶忙认真笑问。

“不知道啊!经理去哪里,干吗要报告我们下属?”苏睿故意负气地回答,“你今天是来找我的,还是找胡杨经理的呀?”

“都找,找你们两个。”秦阳带几分讨好地笑着回答。

“找我是假的,这两天你不是把手机老关着吗?”

“手机不通是真的,找你也是真的。”秦阳原本双手杵在台板上,眼睛看着苏睿像逗趣一般自顾自地笑眯眯回复,继而又凑近了她的近前低声打趣道:“找你是真的,我还想现在就把你带到我屋里去,塞进被窝搂你亲你、亲个够。”

“不要脸没羞臊,没良心的家伙!”苏睿撒娇地用手推开秦阳,故意负气地笑嗔道。

“嗨!还忸怩起来了,咱俩谁跟谁呀?给你说,女朋友——就是未来的媳妇儿、老婆,还说什么羞不羞的,普天下夫妻不就那么点儿事儿嘛!”

秦阳一边将湿淋淋的外套脱下抖了抖,挂到衣架上,一边大咧咧地逗弄苏睿,苏睿此时也将一杯茶端过来放置桌上,就试探对方说:“这两天,你都到哪儿去‘浪’了,今天冒着雨,偏偏怎么又跑来?看来是有重要的事儿吧?”

见她这么问,秦阳坐下,很享受的样子喝着水,然后就收了笑认真告诉苏睿:“还让你猜着了,这两天跑得昏天黑地的,手机欠费了,顾不上充值。这不紧着筹划杨娘的手术费用吗?让人急火得恨不能钻天入地想辙找钱哪!”

“找到了吗?”苏睿关切地问。

“找到了,人民币十万元,前期费用足够了。”秦阳拍拍桌上的手包,带点儿心安理得的放松。

“真是一张白纸画个鼻子——好大的脸面!你从哪弄到的?”苏睿一副认真关切的笑模样。秦阳说:“我把渭城工地上的那台机子,兑给别人了。”

“什么?!我记得你说过,那台机子才买不久的,十万就出手了?谁这么黑呀,收废铁呀?!”苏睿的脸马上晴转阴,直对了秦阳的脸惊讶地质问道。

“不能那么说,”秦阳嘿嘿笑着解释,“眼下就这种情况,打折肯定大尺度了,我们不是急需要现钱么!你知道,胡杨家的房子眼下就是能卖,打折的话就更惨了。何况,谁买呀?要是真能卖,那他们一家可就真的连窝也没了。咱总不能眼瞅着……”秦阳说到此处,就哽住了,他把视线转向窗外。

屋子里突然是刹那的沉寂,死一样的沉寂。两个人的脸色第一次都那样毫无表情。少顷,还是苏睿率先开了口,她把眼也望向窗外,低缓却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质问男友道:“谢谢你现在告诉了我,难道你在出手之前,就没有想到有必要和我商量一下吗?”

“本来是想找你商量的——可是苏睿,说实在的,我想到你也许未必……所以……”

“好哇,终于说了出来,你近来对我的不满,我能感觉到。也许上次用你卡上的钱买理财,也是极不对你心思的。可是这一切,是为我自己吗?

我难道不是为了我们的将来吗?你也讲过,在你们那个大院儿里,最近这些年,那些靠退养金过日子的老人,生重病就是在家养着了。说难听点儿就是等死了,因为根本没有能力住院治疗,那就你的几台机子?够卖吗?

卖完了怎么办呢?你跟他们一样,老了也等靠政府发低保生存吗?还有你想过我吗?我们的将来?”苏睿的话步步紧逼,显然这都是她深思熟虑过的问题。

“苏睿,你知道,杨娘对于我跟别人是不一样的,你相信我!”秦阳的口气软了下来,甚至有点儿哀求的韵味儿了。但苏睿也有一肚子的委屈,她几乎带了哭腔地质问对方:“你让我相信你什么,你相信我了吗,你心里有我吗?不然的话,这么大的事儿……”话没有说完,就听见楼道里传来高跟皮鞋的嘚嘚声,苏睿料想是办公室的主人回来了,一时颇尴尬,就朝对面的秦阳甩过一句,“她回来了,你跟她说吧!我还有事先走了。”说罢了,就急忙调整自己的情绪,朝室外走去,与正欲推门而入的胡杨撞了个正着。

胡杨进得室内,见秦阳正站在靠窗的位置,带几分局促地挠着头皮,就一边挂着自己的手包于衣架上一边笑问秦阳:“秦阳哥这几天你电话打不通,我还以为你失踪了呢!今天这是从哪来的,还选这么雨啦啦的天。”

秦阳只简单回说从工地上来的,便将脸朝向窗外。

不知为什么,秦阳此刻有一种特别难过的感觉,想哭。

是啊,苏睿看来很生自己的气,这在他,是有所预料到的。

说实在的话,苏睿对自己的不满也许自有她的道理,他们在一起的那些不多的相处中,苏睿毫无保留地向自己坦诚倾诉了家境及自己的最大遗憾——她没能像胡杨一样有幸踏进大学的校门,皆因一个“穷”字。所以,这辈子,她就算认了,但她绝不认下辈子,所以她得拼命挣钱攒钱,为将来的家庭脱贫致富奋斗,她甚至带着玩笑的口吻说,自己将来要是有了孩子,拼了一切也要供他上大学。不然,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可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美好愿景,就可以不顾他人的疾苦生死吗?老实说,自幼而今,面对亲人朋友遇到坡坡坎坎装孙子,这样的事在秦阳还是第一次。

何况遭难的是胡家。

这么多年,胡杨始终是把自己当作亲哥般对待的,手里一旦有了哪怕一点点钱,除了懂得孝敬父母,就是想着他这个邻家哥哥。还有胡大爷和杨娘,那更是没得说。父亲车祸去世的时候,是胡大爷一手操持的丧葬事宜,在他最孤独迷惘的时候,是胡大爷将不懂世事的自己抱紧在怀里,深沉地告诉自己:“孩子别怕,你没了爸爸还有胡大爷。”直到现在,秦阳还依稀记得,当时自己听了这话,他幼小的心里踏实了许多,连号哭也变得更真切伤怀;至于杨娘,对自己更是贴心贴肺地惦记。自己少不更事负气从继父家跑回来,是杨娘将自己拉进他们的屋里,他们悲伤的泪水滔滔涌涌汇在一处。如今,自己已是大小伙子了,苏睿对自己固然很重要——可是做人,怎么能不讲良心?

经历了“静园”的苦思冥想之后,他毅然找到朋友,果决地转让出自己视若“摇钱小树”的一台挖掘机,直到把视作自己生命一般的救命钱拿到手中,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所以,别说这样的毛毛细雨,就是瓢泼大雨,也决然挡不住他秦阳的摩托车。

想到此,秦阳终于让噙在眼角的泪水生生地阴干回去,才转回头来,对胡杨勉强笑道:“这点雨能挡住你秦阳哥?泥捏的吗?电话打不通是因为欠费被停机了。”胡杨又从饮水机里为秦阳续了一杯热水递过去,坐下,就认真问秦阳道:“刚才我看见苏睿脸色似乎不太好。怎么,你们不会是吵架了吧?”

“吵什么架,没有。”秦阳故意装出一副大咧咧的样子否认,“她不高兴,是怪我为什么没有给手机及时充值,联系不上,让她贼担心的。”

听他这样讲,胡杨就呵呵笑着讥嘲道:“是吗,热恋的滋味贼美吧!

看把你得意的。不过,下次真的不敢再这样玩‘失联’了。人家苏睿确实挺关心你的,跟我都抱怨过,以后再这样,我都没法替你说话了。”

“不会了吧……以后,以后随时接受监控,要是还不放心你告诉她,可以像警察那样,在我身上装个监视装置,保管不会再有差池了。”胡杨听了不禁笑道:“净说这些没边没沿儿的,好像人家苏睿是不相信你,怕你做坏事儿似的,难怪人家不高兴。我建议你态度放端正认真接受批评。”

秦阳却收了笑,摇着头回敬道:“我也不是说,总之是,跟你们这些女孩子打交道吧,挺费劲儿挺伤脑筋的。现在就说你吧,这么多年,家里家外的平辈人里面,自信我们是和亲兄妹没啥差头的——可你倒好,遇到事情,却没把你秦阳哥往正眼里放。”说着,秦阳双臂交叉胸前,将头左右晃来晃去一副失落无奈的架势,这让对面的胡杨颇感诧异起来,不由瞪大眼睛望向对方,意思是:你的话我不明白。

秦阳却不往下说,只从自己的手包里取出一沓A4 纸打印的售房广告,放到胡杨的面前。

胡杨一看这沓东西,立马就明白了秦阳不悦的缘由。她一把抓起那广告,一张张正反面地看过了,先笑说自己:“真的办事不牢靠,怎么叫秦阳哥这么轻而易举就完完整整地全揭了回来!”继而就认真地对秦阳说,“要是为这事儿啊!秦阳哥你真就没必要想那么多。你的心思我们知道,可别说你没有现钱,就是有点儿,要成家结婚,得多少钱等着花呀!再说,这房子转让出去的事,你也不必把它看得过于严重,租房不也一样住吗?我本就想在这景区附近租间民房,把两个老人接到自己跟前来,更方便照顾他们。过些年攒下钱再买配套齐全的单元房,坏事儿还说不定变成好事呢。”

“行了、行了、行了,”秦阳说着双手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截住胡杨的话道,“我知道你当了大经理,蛮能行的。可是你也不要把别人都看得没二分出息。人家许超和铁宁听我说了杨娘要手术的情况,还说需要钱的话没多有少大家都可以凑一些,不能轻易说卖房子的话呢。”秦阳说时就站起身来,“总之,啥也别说了,你现在就跟老板请假,我们这就去医院张罗老人的手术事宜!”见胡杨依然迟迟站在那里未动,秦阳就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朝他晃了晃,笑道:“放心走吧,这是十万,我们有钱了。”

“啊?秦阳哥——你的钱是哪儿来的?”胡杨惊异地问。

“借的。”

“借的,跟谁借的?不会是从高息放贷那伙人的手里借的吧?!”胡杨真的有点儿紧张起来。

“看把你吓得,我就像你想象的那么傻帽?与其借高利贷,那我们倒真的还不如卖房了。放心好了,真是借的,快把你这些宝贝广告都扔进垃圾箱去吧!”秦阳一边说着,好气又好笑地就欲要把那几页广告纸丢掉。

胡杨却神经质地赶紧护住,认真地说:“别,留着。挺有纪念意义的。”说着,就把它们码整齐,打开抽屉放进里边儿。

给老板打电话,报告了情况请了假,胡杨简单收拾一下就和秦阳准备去市中心医院。临出门,胡杨建议两人去见一下苏睿。秦阳却迟疑着说:“先不必了,她也许正忙着。”但由于胡杨的坚持,他还是给苏睿挂了电话,结果手机里频频显示的却是鸣音。秦阳在尴尬之中,就启发胡杨说:“用你的手机拨拨看,结果一下又接通了。”胡杨就告诉苏睿说自己和秦阳两人要去中心医院,意思向她道别。苏睿则告诉胡杨说自己在外面办事呢,一时还不能回店里,那就不能送他们了。还有,她希望阿姨的手术顺利成功,改天她一定过去探望云云,然后两人互道拜拜,胡杨才不无遗憾地挂了电话。

待两个人正准备走出酒店大堂的时候,秦阳的手机却啵啵地响了起来。

看时,却是柳燕发来的短信,嘱其“稍等”,把秦阳搞得莫名其妙。少顷,只见柳燕手里掂着一只塑料袋子,径直从大堂电梯里匆匆跑了出来。

柳燕跑到秦阳们跟前,嘻嘻地笑着,从袋子里面取出两件防雨披,关切地对两人说:“冒雨赶路,应该戴上雨披。要不然感冒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胡杨和秦阳两个人既惊疑又感动,胡杨就不由笑道:“怎么这么及时啊!慌慌忙忙的,我竟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忽略了。”继而就连道感谢。柳燕却跑去秦阳的耳边,嬉笑着嘀咕说:“我早注意到你的摩托了,马云说你来的时候被淋得津湿。苏头是不是和你吵架了,看她噘嘴巴不说话了,好像是很生气的样子。”秦阳不置可否,却急切地说:“好吧,那谢谢你,我们得赶紧赶路去中心医院哪。”秦阳抬眼逡了一下酒店大楼,说着就一脚踩起油门,发动机立即发出轰鸣。

眼看着摩托终于风驰电掣般驶出酒店院子,柳燕也眯起眼睛望一眼楼上,就嘟起嘴巴笑着颠颠地跑回大堂,再直奔电梯间去回自己的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