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敢地跳下去,跳下去,跳下去……”——口号,命令?都不是。

有点像箴言咒语之类了。

胡杨卓尔盯视着笔记本上的这一行字,像变成一群顽皮搞笑的蓝精灵,在眼前蹦蹦跳跳。字越来越大越来越少,及至最后,就剩了三个字。这让她莫名地联想起,大概还是很小的时候,大院里看日本电影《追捕》,有一句类似的针对剧中人物杜丘的台词,后来经常被男孩子们相互戏谑引用,印象就一直保留。想到此,她又不禁自嘲:“哪儿是哪儿啊,驴唇不对马嘴。”

其实,这是数月之前本系的一位学长来给他们做报告中的一句话。师兄貌不惊人,甚至有点猥琐,但是他的讲话却不乏魅力。据说他当年和几位同学居然靠打工积累的有限资金起步创业,几年下来,在人才济济的首都北京,居然开创出属于他们的一片天地。而最后他送给学弟学妹们的谆谆忠告就是:“人生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的挑战,人生的精彩相当程度取决于你在每个阶段迎接挑战的态度。明天大家就要离开母校走向社会了。

社会是什么呢,是大海。面对大海,要学会游泳,你别无选择,要勇敢地跳下去……”

无论如何,现在的胡杨卓尔,已经伫立海边,她必须得“跳”了。

今天早上,她接到了民企仙都大酒店的录用通知。

现在着手收拾行囊,遵照那位仁兄的告诫:“下海的时候,把昨天的一切——无论成功失败、荣誉耻辱统统丢给昨天,不要让它们成为你明天的包袱,鼓励大家在这方面要模仿走秀的女明星们,越裸越好……”当时引得同学们忍不住哄堂发笑。想到当时情境,此刻的胡杨卓尔也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她已刻意把几年来在校、系或社会上获得的“三好学生”“五好青年”“优秀学生干部”之类的一大摞荣誉证书统统归类于“无用”一组,独独这个笔记本还有这段文字,却如此让她不忍释手、感慨万端……宿舍里的静谧让胡杨卓尔陡然生发一种怪怪的酸楚。

同舍的最后两位同学两周前也都走了,环顾室内,宿舍里只剩下这些架床桌椅或墙壁门窗,它们似乎在共同默默地注视为你送行,让你无端生发“西出阳关无故人”的离愁别绪。

这时,胡杨卓尔的手机短信提示铃声又骤然响起了,她甚至有点胆怯有点踌躇地不敢去翻看了。

自从她把去仙都大酒店应聘的决定用短信群发给要好的同学们之后,不到一个小时,已经陆续接到的几个电话和短信回复,没有一个不是令她沮丧彷徨的。

“亲,有点搞不明白你了,放着省城的科研单位和南方的国企不去,怎么偏偏选择它。所以我拿不准对你的决定是祝贺还是诅咒。”——这算是最婉约的,其余的就不怎么温情了。

“怪怪怪了,现在三岁娃娃都知道全球一体化,地球变成村了,你的恋乡情结居然还这么严重,罢罢罢了!”

“应该是去做总裁、老板之类吧。不然的话,一定是上帝打了瞌睡,这还是女神的智商吗?不管有多少客观理由,总要掂清楚,这可是人生最最关键的一步!”

……

好老天,一个比一个否定得尖酸刻薄。

现在,胡杨卓尔当然也忍不住好奇,她还得立马去翻看当前的信息。

不管怎么说,在她的心底深处,还在热切期待着对自己来说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物的表态——她的男友,曾经同为学生会干部的一位同系学长。一年前,他已受聘东南海滨某城市的一个大型合资企业做管理,待遇不菲,工作环境优越。至少在此之前的近一年时间,他们彼此交流中,最既定而明确的愿景规划无疑就是双双去那个海滨城市就业。不言而喻,大家都在翘首盼望这一天的到来,可是……

短信果然是男友的,男友的回复简短中竟透着平和,只是说自己正在开会,余话待晚上视频面谈。让胡杨稍感意外的是,男友的信息中居然省略了“亲、天使、女神、宝贝”之类热辣的称谓,往昔,这些字眼像赋予了特殊能量,会让熟悉的男友注视自己的热辣目光连同他青春男孩特有的气息同时扑面而来,瞬间激活自己的追忆与思念。也许,他此刻实在是忙;也许,这刚好表明在对方眼中,自己已然蜕变,她不再是烂漫稚嫩的小女生,需要对方用夸张的称谓以精致柔情蜜意的表白……好在,毕竟没有激烈言辞强烈反调,胡杨心绪的波澜就逐渐变得平静下来。

经营过十三个王朝的古都西安,不愧西北政治经济中心历史文化名城的称谓,三环内的古老文明与三环外的现代豪华会让游众分明感受到时光穿越的惊艳与震撼。

金彩玲现在就穿行于西安的大街上,深切体验着穿越进行时的独特快感。

今天是人才交流会的最后一天。早上开门办公,她就签署了关于录用胡杨卓尔的合同,这也是截至目前唯一一份。本来么,“人才”这种事,可遇不可求。三天铆劲,能抓到一个自己满意的她也就满足了。虽然广告上写明招聘三名,那也不过是个“说法”而已。所以在合同上签字之后,她就交代助理高媛:“去交流中心的人才库备了案,你也可以收拾摊子走人了。”她安排高媛和临时办公物品届时都由程全安的奥迪越野车带回酒店,自己则抓紧时间携钱钧去将世纪金花、唐城百货大厦等名品专柜的心仪商品逐一清点扫**了一下,满载而归。随后,两人在解放路大酒店的VIP 间里吃过午餐,品茶小憩过。现在则要穿城过市一路往华山脚下回返。

金彩玲自己也意识到,她现在必须要经常面对穿越,适应穿越。

相比起来,事实上她也满适应并喜欢眼下的这种实践形式:座驾是黑色大奔F700,不愧被人们称为“魔毯”,舒适豪华没得说;后排座椅上堆放着的是国际驰名品牌的衣饰化妆品,当然还有刚刚的VIP 间精致餐饮……所有一切,和眼前古都的文明与现代豪华品位大致协调。而自己以如此的格调或档次穿越其中,无疑是平添出人生的成就感和满足感。

至于刚刚发生在这个城市里的另一场有关思维的穿越,也高低能让金彩玲找到较好的感觉。

自打第一天参加人才交流现场会开始,看了自家和所有用人单位五花八门的招聘广告牌,特别其中共同涉及的“薪酬起点”一项,不知为何,没来由让金彩玲的大脑立马就发生了穿越——漫天乌云翻滚,大地兵荒马乱,水旱灾害频仍,衣衫褴褛的难民在迁徙途中将草标插在少男少女的头上,标识此人是“卖”的。

——这不是冯小刚导演的《一九四二》,是她的老妈邹渭芳经常给她讲的自己小时候逃难的真实情境。邹渭芳祖籍山东临沂。大约三五岁时随父母和大批乡邻沿陇海路往西沿途乞讨,最后落脚渭北“安寨”的。当时那里为黄洛交汇的三角滩涂荒芜地带,之后逐渐演变为村,村名取“安营扎寨”之意,也是昭示不忘前人迁徙之苦的意思。如今,当地的人们仍习惯将那些村落泛称“山东庄”。邹渭芳之所以弱冠之龄对当时情境念念不忘,就是她的一个姐姐,在途经开封时被这样卖掉了,此后便再也没了音讯。

那么,金彩玲眼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联想呢?或许,她把每家广告上标明的薪酬起点的人民币尺度和当年少女头上的“草标”画了简单的连线——卖的东西当然要有价码的了。这种心理昭示几乎陡地让她的双颊**起了一片绯红,还没来由地对赶场般在大厅里穿梭的男女青年们顿生了一缕怜惜。还好,随着工作开始和这些年轻人接触的深入增多,她这种莫名其妙的联想才逐渐淡化。

尤其是,遇到最后她敲定的这个人选之后,她的心绪简直就变得豁然开朗了。

虽然到现在她也搞不明白这个女孩儿到底触动了自己的哪根筋,让她下定决心:就是她了——胡杨卓尔。

不错,这个女孩的形象身高堪称卓尔不群,就算打满分。可是专业呢,和自家招聘广告上要求的一点不搭界。说实在的,她都没想好回去怎么和人们解释。她总不能告诉大家说,我就看她顺眼!事实上,金彩玲通过自己脑海的场景回放,只要想到这个女孩,眼里眉梢就不由分说漾满了自信的微笑。她得相信自己的眼力。因为她不仅仅甜美大气,从她的眼睛里你还看得到满满的自信、智慧执着,她敢于明确回答自己应聘仙都大酒店的主要理由是“薪酬起点满震撼的”!

这不仅说明她阳光坦率,你也完全有理由期待她的高起点工作效率回报。

老实说,像她眼下用的助理高媛类型的待业生,可以一抓一大把。学历“二本”按说不低,也老实听话,但远比高科技的机器人还反应刻板。

这种娃娃让她看摊子行,但你别指望她在工作上有多大的主动和创意。可是你又不能打发她去大厅端盘子,学历在那里摆着,尤其她还是政府某主管部门的一位科长的女儿,你也实在无法拒之门外。跑到西安的人才大市场上来折腾,让她不仅可以冠冕堂皇挡驾无奈的用人选择,而且也是满期待能网罗到一两个真正的精英人才。

事实上,直到一年以后,金彩玲也许都未必真正意识到“草标”与“薪酬标准”两者的毫不搭界,劳动与劳动者差别的实质所在。

不错,眼下,最让金彩玲无奈甚至反感但又必须面对的,是老妈邹渭芳的穿越玩法。

老妈如今虽然八十岁高龄,但除了“老寒腿”造成的行动不便外,还可以归类到“牙好胃口好……身体倍儿棒”一族。但在金彩玲看来,老妈近年的致命问题是时序概念错乱,像调皮的孩童般让你随时陪她玩穿越游戏。

比如,一家人才坐到饭桌前准备吃饭呢,她会挥着手突然向你冒出这么一句:“去,你爹收工了,你们去迎迎他!”会搞得得全家人惊悚茫然而不知所措。

爹于三十多年前就在一次兴修水利的事故后再也没能回家。

因为爹是集体出工的事故中逝去的,后来生产队就一直给爹记着满勤的工分直到生产队解体。所以,按照这个概念,到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初的分田到户,爹还算“活”着。可是,从那以后,无论从哪个概念上说,爹都是“迎”不回来的了。而且,事件过去这么多年,老妈也似乎一直能泰然处之,带着他们姐弟四个追逐着日月讨生活。到了新世纪开始的年代,他们四个姐弟也终于都长大并各自成了家。金彩玲几年前就把母亲接进了城里,为的是让老太太享几年清福。但是老妈似乎并不领情,吃穿日用度胜过乡下多少倍是不必说的,可老太太的日月却过得越来越郁郁寡欢甚而昏天黑地。

人老了,是不是都会变得这么古怪的呢?随着近年来母亲越来越频繁地和家人玩穿越游戏,别的成员可以时过境迁甚至一笑了之,可金彩玲毕竟不行。

老妈的行为做法,无异于捆绑着自己穿越时光隧道瞬间回到从前,而“从前”往往是令她不堪回首的。

比如说,被老妈的思维裹挟,他们把爹接应回家会怎么样呢?接下来金彩玲大脑荧屏上会立马显示出关联的系列画面:被他们迎回来的爹坐在桌前吃饭了,桌上摆着煎饼,这是山东庄人一直沿袭老家习惯的传统美食,妈一边为爹舀着稀饭会告诉他说孩子们都吃饱饱的了,劝爹多吃煎饼。而其实这时候,他们四姐弟却像四只嗷嗷待哺的雏鸟般,正齐齐躲在门帘的外面向里张望,肚子里咕咕地像有青蛙在叫,像抗议妈在说谎。然后只待爹欠身离开饭桌,他们四姐弟就呼啦啦跑进去,像燕子般围在桌前,眼睛却牵了线似的直直盯向盘中爹吃“剩下”的煎饼,那煎饼当然是由妈来分配,也往往是家中唯一的男孩弟弟分得多些,而她和两个姐妹只象征性地一点点……勾人心酸的影像画面,这时往往会在她的脑海若涟漪般扩散,让她想到直到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大姐出嫁,她们三姐妹总是共用一条棉被过冬;想到一件衣服总是从大姐一直穿到最小的妹妹,穿得最后面目全非;想到如果偶尔弄到一本书来夜晚捧读,妈会因为“费电”毫不手软地拉灭开关……

穷,真穷!——每一次,金彩玲联想到最后都千篇一律用这个词汇作结。“穷”,像一个难以愈合的伤疤,每一次的触碰都会让她感到灼心的伤痛。

所以,她要千方百计回避与“从前”再次重逢。换句话说,自己这么多年的拼命挣扎打拼,其全部意义也许就在于永远告别和摆脱那个“从前”。

当然,如果老妈一味沉迷回到从前倒也罢了。糟糕的是,还有许多时候,她更表现为不满和排斥现在生活中的许多,让金彩玲应对起来也更麻烦。现在住单元楼房,老妈反感大了,说楼房一点不接地气,关起门来各住各的,邻里之间没来往就太生分太缺少人情味;说家里顶多就三五人吃饭,还请帮工的,忒不值当也忒“摆谱”;说要是自己腰腿还是自个儿的,无论洗衣做饭还是收拾打扫这点事,她玩儿的一般就做了。尤其是,说非要请人帮工的话,不管咋说,也该找自家的妹妹彩霞来做……凡此种种,老妈似乎越来越让她难以理喻,想起来会让她头痛。

可是,她必须面对。

不知不觉,车子下了高速,前面就是分道口:直走向前,仙都大酒店;往南是莲花山庄的别墅小区;往北就是老城庙街单元房老妈的所在,每处都有她的寝具和生活必需品,都可以称之她的“家”。钱钧明显放缓车速,在征询前进方向。

“回庙街吧。莉莉应该回来了。”金彩玲的指令透出几分无奈,这世上让她牵肠挂肚的,除了老妈尤其还有宝贝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