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滴神!”

金彩玲直到第二天后的午饭后才回来。那时,胡杨得了信息之后,激动得什么似的。她也许有点紧张,在去总经理办公室之前,就刻意“咚咚”

几口白开水灌进肚里,然后用手捂在胸腔上啪啪地拍了拍,又借用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网络用语发表简短感言,才忐忑地朝总经理的办公室奔去。

但出乎胡杨的预料之外,金彩玲开门迎进了胡杨之后,几乎自始至终都没有让胡杨感到一点儿窘迫,一句话:没机会。

见面简单寒暄之后,金彩玲先是热情询问胡杨母亲的病情,等胡杨将目前的治疗计划及资费短缺的情况作了简要的禀报之后,她就先是抱歉,说自己昨天本打算顺路去医院探望却又被别的事耽搁了并表示改天一定要补上这一课。接着,她就主动提到医药费用的问题,在说到这个问题时,她先是满带义愤地谴责了如今的医疗费用如何高昂得吓人,说人们都骂如今的医院看病难简直堪比古代的蜀道——难于上青天了。所以说你母亲做这么大的手术,让你准备个十来万的前期费用,真是还不算太狠。再说,以你来公司的出色表现,还有我们之间的特别友情,我无论如何是必须帮助你的。

说到这里,金彩玲终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才继续说,只是你有所不知,仙都的资金周转实际上是非常困难的。当然,这属于商业机密,各家为了竞争谁也不会主动公开自己的真实财务现状。不过这些你自己知道就行了。

但不管怎么说,你是本店的员工,而且是中层骨干,生活中遇到困难,店里是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帮助解决的。这样吧!你先安心等等,给我点儿时间,相信我会尽力。

金彩玲说过这一席话,就打住了,只把眼睛慈和地看向胡杨。

老实说,作为老板和总经理,话说到这份上,胡杨也实在没有必要再啰唆什么了。而且这一两天来,她在后台潜心准备的台词,可以说一句也没派上用场。面对老板的目光,她只有在表示谢意之后礼貌告辞,回去耐心等候。

事实上,胡杨这次并没有等多久。

事隔一个晚上,到了第二天上午,胡杨面对老板亲力而为的结果暗自叫苦的同时,不能不由衷发出如此感叹:“我的上帝,这位金总经理,的确是很能行的人哪!”

早餐吃过不久,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胡杨回个“请进”,开门的是苏睿,后面还跟了一个餐饮部经理阴泰平。阴泰平平时很少甚至胡杨也不记得他到过自己的办公室,所以这样她就不禁有点诧异,待大家相互简单的招呼致意后,阴泰平就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

他说:“胡经理家里老人生病,金总和所有知道这个信息的同事都挺关心,也替胡经理着急。”说着,阴泰平就把一只提在手里的挎包放在桌上,打开,先拿出一个牛皮纸的袋袋,说:“这是咱全店员工的一份儿心意,总共八千元;还有这个,”说着,他又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袋,“这一万元,是金总个人无偿资助。金总还说,她本想今天亲自去中心医院看望老人的,但今天的应酬特别重要,实在分身乏术,所以只好委托我和苏睿两个,务必把这件事代表她办好。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最后一句是阴泰平的口头禅,无论汇报工作,还是与人闲侃,话告一段落,最后爱加上这么一句修饰。

苏睿早注意到胡杨表情上的微妙变化,这时就赶紧接过阴泰平的话,笑对胡杨说:“就是的,为了关心阿姨的治病,金总可尽心了,早晨八点不到,她的电话到了,我赶紧去金总办公室,阴经理却早等在那里,一切都准备就绪。还有,我这里还有五百元,也是金总特批由财务支付的,金总说,是专给老人买营养品的。依我说,这钱也干脆一块儿留着看病用算了。

至于营养品,我昨天就和秦阳合计着去街上买了些。一会儿我们走的时候,从大堂提上就成了。”

苏睿说到这些话时,一边不由分说地将台板上的两个牛皮纸钱袋都塞进胡杨的背囊,还觑机会给胡杨使了个眼色。

胡杨心里虽然暗暗叫苦,也着实领教了老板的厉害——这“厉害”可不是泼妇们吵架骂街的凶狠,而是有板有眼滴水不漏的应对:借钱没门儿,但礼节周全,关怀备至,让你无从挑剔。

胡杨理解苏睿使眼色的用意,她是提示自己,不能当了阴泰平的面有任何失望情绪的表露,这当然是为自己好。何况,关人家阴经理什么事呢?

人家作为同事已经很尽力了,就是老板你也真的说不出人家有何不妥。

也许世界上关于求借的事本来就这样,这里没有权利义务关系,即便再亲近的人之间也没有;应该算是古今约定俗成的规则:借你是友情,不借是本分。何况人家自己已经掏腰包赠送你了呀!

想到此,胡杨真的就有意堆出满脸的笑容,对阴泰平、苏睿两位连说谢谢,又说由衷地感谢金总还有全店的同事们,说这钱无论金总个人的还是大家的,算我借,我这就写上借据将来一准要还的。说着,胡杨坐下就提笔落纸沙沙地写起来。苏睿就似乎突然心生一种不忍,她急忙夺过了胡杨手里的笔发急道:“你这是做什么,还把你认真的。这里全店上下谁家里有事大家都互捐份子钱,这也是社会通例,别人遇到事儿,你也可以捐。

金总的钱,要写借据你等改日回来亲自写给她好了,要不就显得我们不会办事。”阴泰平也急忙附和苏睿的话,说就是就是,然后就催促胡杨说去中心医院还是赶早,他把车已经备好,二老板的奥迪已经在下边等着了。

私下里人们习惯称崔启明为二老板。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老板的安排如此缜密,包括他们的行程及交通用具提供。如果胡杨此时执意搭公交回医院的话,那就得罪了一连串的人,也未免敬酒不吃太不识相。想到此胡杨就只好爽快地笑道:“那我们走!”

在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刹,不知为什么,胡杨竟忽然有一种抬头仰望门楣上那块“经理室”招牌的冲动。原因她自己也说不清,一种酸楚感觉顿时从头顶而弥漫到全身,同时又有一种炙热的焦灼蒸烤着她。这都是恍惚间从心底深处升腾的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慨吧。这种感觉,这种冲动,促使她不由加快了走出楼去的脚步。

然而就在他们一行即将上车的时候,偏偏胡杨的手机啵啵地响了起来,手包里取出来打开看时,显示竟是封明灿。胡杨迟疑了一下,随即就闪到了一旁的僻静处接听。

对方声音沉郁却不乏热情,他打趣地问胡杨:“有困难找朋友,三岁小朋友都知道,怎么你却不知道呢?要不是刚刚收到财务处的群发短信,通知为你征集募捐的事,我压根就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情况,这太不够意思吧。”

胡杨一时无语。

面对封明灿的调侃,她真的不知道该说个什么,从何说起。就在胡杨片刻沉吟的时候封明灿又认真地说道:“我这里有一万来块,这是我目前的全部家当,怎么办,现在给你送过去?”语气里确实不乏真诚。

胡杨则赶忙拒绝:“啊,不用不用,我现在马上就回医院了。再说——我也不想让你即刻倾家**产。”开过玩笑,胡杨又认真地补充说,“其实真的没有那么急,手术要准备一段时间,费用也可以根据进展分阶段付的。”

不知为何,在这样的场景下,胡杨真的不希望让封明灿跑下来,于是赶紧回绝。封明灿也不坚持,只是叮咛说:“那也好,不过,不要过于苛刻自己,有事情最好及时沟通大家想办法。另外,请代问家里老人好,祝早日康复!”

胡杨连连答应表示谢意,双方说过拜拜,胡杨便果断挂断手机。

挂断手机后的胡杨顿觉自己心跳似乎莫名地变得不规则起来,为了掩饰,她迅速地钻入车内,就对已经等候在驾驶座上的阴泰平和后座上的苏睿微笑征询:“好了!那我们走吧? .”

阴泰平点着头,脚下同时轻踩油门,车子就迅速滑出院子,很快就驶上高速公路。

刚才胡杨在车外打电话的时候,苏睿一直在用好奇的目光关注,现在,看见车子顺利上了高速,她就有意打破沉默,同时又带点神秘的好奇对胡杨低语道:“我可以猜到刚才是谁给你打的电话,是不是那位!”胡杨则简洁地回问:“哪位?”

苏睿本想说,我看你的表情就能看出来,一定是一个不太一般的电话。

但是,话到嘴边她还是噎住了。因为她发现,胡杨的脸色确乎很异常。果然,过了几秒钟,胡杨还是不动声色地问道:“刚才你的手机里是不是也收到财务处的短信通知,能不能让我看一看?”

听她这么问,苏睿就敏感到发生了什么事,觉得这件事也没有隐瞒的必要,就将自己的手机掏出来,打开相关的屏幕显示让胡杨看。

胡杨接过看了,她的脸在一刹那先是变得绯红继而惨白。因为要借钱,那么亲属生病治疗的个人隐私便被这般昭告全酒店,让全店的人为自己掏腰包,她这个经理简直不知道今后该怎么面对全店员工。尤其是,为什么事先不经过征得自己的同意就这样做呢?在那一瞬间,胡杨觉得自己仿佛被扒光了衣服般为自己感到窘迫难堪。

但沉吟片刻,她还是故作平静地将手机还给了苏睿。苏睿感觉到对方的手似乎遭了针刺般微微颤抖一下。她将手机收进包内,用心地扫视了一下胡杨的脸,觉得她对这个关于募捐的短信似乎颇不以为然。心想这大概是有伤了她的自尊吧,于是就试探地对胡杨解释道:“你不要想那么多,这样的事,以前店里也有。职工家里发生特殊情况,如果报告到老板那里,店里就以财务室的名义发个征集份子钱的短信——当然,至于交多少是大家自愿,大伙儿都没啥想法,觉得这样也公平,因为每个人保不住自己哪天也有事。至于你这次,算是特殊情况,你在老板心目中分量也显然不一般。

所以,听说是老板敲定的,每人至少一百,上不封顶。这种提法是创纪录的,而且老板临走又特意安排让我和阴经理一早上班就直接从财务处按保守数字把款先借上,再由财务处向店里每个员工群发短信,让员工们晚饭前去财务结清手续。不然,这件事怎么可能办得这么干脆利落。其实我想,老板这么做,也有她的道理。再说,给老人看病要紧,你得给大家尽一份心意的机会嘛!地方上不比在学校当学生,很讲究人情往来的,你得习惯,没必要想那么多。”

“当然要有想法,我得感谢大家。”说这话时,胡杨笑得很惨。

刚才苏睿的一席话,她的好意固然应该领情,尤其当了阴泰平的面。

胡杨就把满腹的话咽进了自己的肚里。老实说,刚才在办公室,她都没有来得及想清楚员工们的“心意”是咋回事。现在,看过财务处的群发短信,却让她像才吃进一个苍蝇般地不舒服。不错,别的员工都可以这样,而她自己却不适合也不愿意这样。为什么,她一时也难说清楚,如果说就是因为自己是个中层经理,也许在别人眼里,是她未免太把自己高看了,那么也只能就是个人的性情所致吧!反正,她打心眼儿里恼火这样的做法。

既然有“敲山震虎”,胡杨想到也许应该有个“敲山赶牛”这么一个成语吧,在老板眼里,无疑酒店全体员工成了“山”,“短信”是她手里的一根木棒,而她胡杨——毫无疑问就是老板要赶的“牛”。这么想着,胡杨的脸上就不由自主地漾出一抹凄然苦笑。

但苏睿也许是为了有意打破车里的沉闷,或许干脆是难耐好奇心驱使,她抬手将顶窗的玻璃推开一条空隙,又将手袋里的口香糖拿出来先剥一支递到前面的司机阴泰平口边,再给胡杨和自己也各剥一支含进口里,人就惬意地靠近胡杨的耳边,再悄悄地问:“刚才的电话,是他吧?”

“他,谁呀?”胡杨依然明知故问。

“封明灿,‘疯子’。”苏睿看着胡杨的脸直言不讳挑明道。

“没记错的话,这绰号是钱钧给他起的。怎么,你也认为他疯他癫不成?”

胡杨含蓄地微笑着反问。

“NO,我觉得他蛮绅士派。不过中国似乎是从来没有绅士的市场。尤其在我们这层人生活的圈子中,为了——我也说不明白为了什么,反正我倒情愿他还是当他的‘男神’好了。”

“不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胡杨故意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将目光投向车外。车窗外的远近农田、蔬菜大棚还有成片或孤零零的楼房建筑,都在急速地闪现又后退,这情形恰如胡杨的思绪,涛走云飞般跳跃变幻,根本没法集中心思想什么。所以,她回答苏睿的话明显心不在焉乃至冷淡。

“没关系,是吗?那他怎么偏偏这个时候给你打电话。这毕竟说明他时刻在特别关注着你哦!”苏睿坏笑着,刻意将“是”读成拉长的去声,表示自己的所持怀疑。

大概苏睿终于意识到胡杨的心绪欠佳,于是也专注于口里的口香糖,将头仰靠在真皮靠背上假寐起来。

车内,除了三个人的呼吸,还有透过打开的车窗空隙钻进来的引擎还有风与车的摩擦所混合的呜呜轰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