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饭饱的食客们终于呼呼啦啦散去,留下的是满桌狼藉的杯盘,杯盘里尚未充分消费掉的残留,七颠八倒的座椅,还有弥漫于整个房间的酒气、菜肴气、食客们遗留的废气,在夏日午后,轻而易举地混合为有机的整体,勾兑出满屋子的浑浊与闷馊,让人感觉气闷难耐。

嫌空调系统的凉气不够给力,柳燕干脆将窗帘彻底拉开,将窗玻璃全部推开,人就团坐在靠墙的一只沙发上,嘟起嘴巴看着眼前正在打扫战场的两个人。

胡杨在收拾沙发椅。

和自己穿了同样一身紫辣椒般衫裤的马云,则收拾着桌上的盆盆碗碗,两个盘子摞在一起时,一不小心,中间的残余汤水扑哧一下飞泻而出,溅得她蝉翼般的短袖衫霎时多出数朵黯黑色的晕污,恼得她不由噘起嘴巴跺脚。但只是一瞬间的事,许是意识到胡杨在场,马云立马又调整面部表情,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手里一边继续做着,就朝胡杨客气地说:“胡杨经理你也站了大半天了,坐那儿歇一会吧,等我来。”

“就是,胡经理,你也歇歇吧。我们苏头,我都忘了她还是多少天前亲自递过盘碗给顾客的了,你比她级别高得多,还恁认真下势地做,让我们都不好意思。”柳燕把马云刚才的一切都看在眼里,看她的狼狈样,差点扑哧笑出。现在听马云这么说,不等胡杨搭话,她就立马这样笑着附和。

不料她这么一说,立即遭到马云攻击。马云把手里的一大包垃圾丢进桶里,就半认真半玩笑地驳斥柳燕:“还说苏头呢,看你自己吧,来例假就有理由团在凉快地方看别人做,好像别人都没来过似的。”

“别人都来别人都肚子疼吗?”柳燕一下跳下地来,一只手掐着腰部恼火地向马云发起连珠炮般反击,“你叫马云,阿里巴巴总裁也叫马云,你们俩能画等号吗?人家过去企业还给女职工休月假发卫生巾呢,你不知道吧?”

“那你也让老板发呀,朝我发什么火!”

“问你自己呀,怪你自己笨手笨脚撒了一身汤,到头来拿别人例假说事,你有病吧你!”

“你才有病。”

……

胡杨把沙发椅两个一双沿餐桌再码整齐,将镂花的沙发巾也都逐个的铺好拉平,看上去整齐美观了,就先不理会两个女孩的斗嘴,赶紧去了趟洗手间。

在洗手间里,胡杨趁机对镜将衣着发辫整理了一下,也顺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绪。

说实在的,在VIP 包间里为满桌的宾客侍宴,对顾客服务必须礼貌热情周到,还要保持自己的妆容得体,一轮用餐一般要两三个小时,客人离去了,你还要麻利地打扫战场。因为,说不定紧接着又是另一轮战斗的马上开始。这对女孩子们来说,的确不是件轻松的事。自己上次毕业实习期间虽然在酒店做过,仅仅三个月,却是在大厅吧台,算文职准白领,时间规律工作轻松,倒是成全自己顺利地完成了论文的写作。

如今在仙都大酒店的“试用”,是不折不扣的“一线”,让她扎实领教了“劳动”一词的丰富内涵。难怪,当初听说老板安排自己先半日制一线餐饮搞客服,最不能理解的就是老妈,搞得一惊一乍:“咋着,大学毕业生还去做端盘子营生,那还念大学干啥,真不知道你们老板咋想的!”在这方面,老爸倒还算想得通,他说:“俗话说‘卖啥吆喝啥’,既然做酒店管理,那你最好宗宗样样的客服业务都深入了解一下,将来在管理中才有发言权;其实,你这位老板颇有战略眼光也说不定。”显然,老爸的分析也明显带有浓厚的功利色彩。

其实,在这件事情上,胡杨能够想得通,还是得益于多读书。毫无疑问,读书明理。

喜欢读书的人往往可以比普通人更容易借助前人、智者的肩膀眺望到理性的彼岸。就拿“劳动”这个词来说,尤其在中国,由于漫长封建社会思想残余影响,却向来依据劳动内容、形式等不同把劳动者分出高低贵贱三六九等。“君子远庖厨”“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读书读出点名堂就可以高人一等,无须再从事各种体力劳动。所以,无论父母对自己做一线客服的议论,还是马云、柳燕对自己的“照顾”或“客气”,差不多都烙印着这些思想的痕迹。而其实呢,即便是在人们普遍向往或羡慕的精神和物质文明足够发达的西方国家,那里的人们也普遍是尊重所有“劳动”

和劳动者的,视劳动为“需要”,只要对社会有益,创造了生活的美好,无论哪种劳动都应引以为自豪和值得大家尊重。否则,人们则很容易将劳动看成负担,带着负面情绪去做,在某种程度上就失去了劳动的真正意义。

胡杨从洗手间出来,柳燕和马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斗嘴,正表情怪异地背了手分左右站在外边的门道上。见她出来了,柳燕抢先就笑嘻嘻迎上去对她说:“胡杨经理,我和马云刚才是在开玩笑,不是真的吵架。

所以,请你千万别告诉我们苏头……”

“苏睿就那么厉害呀?”胡杨故意反问。

“不然的话——我们会被扣分的,月底就扣奖金。”马云老实地回答道。

“好啊,那就让她们扣吧,反正你们吵已经吵了。”胡杨又故意这样开过玩笑,才微言大义将自己对“劳动”的理解和两个同龄女孩做简单沟通,最后又笑了强调:“所以,无论我们做的是什么工作,最核心的意义是,带着高兴的心情去做,做出你能力和行当里的最优,就体现了你人生的价值。再说,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也时时刻刻在接受别人的服务和劳动成果,大家都抱了愉悦和满腔热忱的心情去做好自己的事,那就意味我们每个人的精神和物质生活质量都得到提高。诚然,做好自己的事,这其中肯定也要包含我们工作中战胜各种‘情况’的力度与韧度——不过,如果身体确实感觉不美,也不要太勉强。我们大家也要相互关心。今天因为不知道,我对柳燕关心就不够,不好意思啊。”

胡杨这样一讲,柳燕倒真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忙说:“听胡杨经理说话心里特顺特爽。以后但凡要下班组,你就到我们的班上来,你只管坐在那里看着,一切由我们搞定,包你满意……”

“那我不就成了典型的看客、吃货一个啦?”胡杨才这么笑回一句,就听得嘚嘚的高跟鞋声传来,看时,原来是苏睿。大家忙起身相迎,胡杨则半认真地询问:“咋,有新的来客安排,还是来检查善后事宜啊?”

“嗯,蛮好,暂时还没有顾客。有胡杨经理亲自坐镇,肯定样样没错。”

苏睿倒背着手,将包间里的一切扫视过后,故意半玩笑朝胡杨回道,“你还认真了,整餐整餐的顶班。好,我现在就安排人来慰问你一下吧。”说着,苏睿就笑眯眯地噼里啪啦按了通手机,显然是发的短信。

“搞什么名堂啊,你?要来慰问——也应该是你本人,别的人我们就担当不起了。”胡杨望着她的脸叫道。

“别人担不起,你担得起,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苏睿不管胡杨的疑问,一边说,一边去操作间鼓捣了一会儿。恰巧听见有人叩门,她就高声叫着“来了来了”忙跑去开门。

门开处,来的竟是钱钧。

钱钧双手端了一个方盘,里面是几杯冰激凌,人却故意搞得弓腰驼背的架势,引人发笑。胡杨和马云们还在发愣,柳燕早就尖声大叫着“让我来”

跑迎过去,只见她接过方盘,刻意地一只手托举过一侧的肩颈,另一只手则背过腰后,当庭摆出一个颇具婀娜姿态的Pose,口里喊着:“愉悦劳动!”

自转一周再连同满脸的媚笑定格给钱钧和大家瞧。

这的确可以称作为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人们有点目不暇接,但分明闻得到火药硝烟的味道,呛人的热辣酸涩。

“给,钱钧,端上这杯给胡杨经理解暑,请求谅解!”不待钱钧对柳燕的一连串姿态做出任何表示,苏睿已经不动声色将柳燕手里的盘子拿下置于桌上,然后端了一杯冷饮递向钱钧并且发出指令。

“Yes,yes !”钱钧嬉笑着,又故意做出一副毕恭毕敬的姿态将手里的杯子擎举于胡杨面前:“超车过猛,造成剐擦磕碰,请胡杨经理高抬贵手,不计前嫌,团结一致向前看。”钱钧胡诌八咧说罢了就忙转头看向苏睿,“咋样,苏头,过关了吧?”

“哇,大热的天来送冷饮,简直是十里春风拂面来,看着都让人觉得爽啊!”柳燕忙在一旁嗲声嗲气赞叹帮腔。

“过不过关,胡杨经理说了算。”苏睿故意不理柳燕的插话多嘴,只把脸笑看胡杨话说给钱钧。

“搞笑狗血剧吧,把我当交通警察呀?”胡杨将钱钧送上的冰激凌接在手里,随手递与马云,再拿一杯递与柳燕,“来,慰问品,刚才都辛苦啦。”

然后才不冷不热笑对钱钧说,“算了吧!过不过关,关都得过。我们都得为我这位老同学的面子着想,对吧。”

本来,对于在公路上发生的事故,上次苏睿专门设局试图“摆平”,但因钱钧的醉酒缺席而泡了汤,看来今天她又在继续找补,可谓煞费苦心。

胡杨心里有些好笑。因为在她的脑海里留下的印象是,钱钧此人有些阴阳怪气的,既牛气又傲慢,让这样的人做诚恳的道歉,也挺难为苏睿了。与其如此,她到愿意选择“遗忘”,让事情阴干算了。现在听胡杨如此回复。

苏睿却像胸有成竹般,她手脚麻利地从操作间又托出一个盘子,上面的几只高脚水晶玻璃杯里斟满无色透明的**。苏睿将盘子置于桌上,然后就一副颇认真的表情对钱钧说:“刚才的道歉诚意不够,是我这里通不过。也许,实际行动更能说明态度。这样吧,这是六杯雪碧,喝得越多越说明你道歉的诚意。”

“哇,是雪碧吗,怎么没有——”柳燕停下冷饮关切地尖叫。但在苏睿凌厉的瞥视下,她只好把“气泡”咽了回去,嘟起嘴巴直勾勾地看向钱钧,满眼的关切。

“喝,就是‘敌敌畏’也喝,不能让苏头没面子。”钱钧一副赴汤蹈火大无畏的架势,端起杯子咕咚咕咚喝起来,一连喝了三杯,在他去拿第四杯的时候,终于被胡杨挡住。

胡杨连喊“打住”,推开餐盘示意马云送回操作间,无可奈何地笑对苏睿钱钧说:“我算服你们了,其实我早就忘了那档子事,大家都忘了好了。

不然,撑坏了肚子最没面子的就是我了。”听胡杨这么讲,钱钧立马像得到特赦的囚犯般,嬉笑着朝胡杨叠声高叫:“Thanks,Thanks !”就势掏出手机向大家示意说有人找他,然后连喊“Bye-bye”便兔子一般蹿了出去,后边尾随着柳燕,口里嗲声尖叫:“钱钧你没事吧?”背后的马云胡杨们不由掩嘴地笑。

“钱钧肯定没事,是你自己多管闲事。”分分钟的事,柳燕没精打采的回转身来的时候,苏睿带了一丝明显的不屑对柳燕道。

“你刚才给钱钧喝的到底什么呀,不会出问题吧?”苏睿拉过胡杨往回走的时候,才进电梯间,胡杨就急不可待地问道。

“不会,自来水加点盐和醋,算自制冷饮,专伺候钱钧这种人自罚。

别看他再‘牛掰’,看他敢不喝,以后还敢欺侮到我老同学头上。”苏睿一脸得意,又带点促狭地反问胡杨,“你又不想‘追’他,干什么也咸吃萝卜淡操心的。”

“他在‘追’你!这毫无疑问,而你……”

“一句话,还没感觉。”苏睿满脸不屑,“你看他那份趾高气扬目空一切的德行,还有二半吊子的开车技术,哪一样是招人待见的。”

“你们三个玩的什么呀,不是‘三国杀’好像在玩三角追,这对柳燕未免不太公平,如果你压根对这位没感觉,那你为什么不干脆告诉他……”

“不行,还不到时候,”苏睿肯定地说,“常言说‘不看僧面看佛面,识时务者为俊杰’,这种人你也不能轻易就把他得罪深了。”

“谁是佛呀,就是——听说他有个当市长的舅舅?”

“你以为呢,这是在官本位的中国——行政长官操控一切。”苏睿伸出自己的拇指在胡杨眼前晃了下再俯耳低言:“关键是据说我们的这号人物和这位市长的关系又颇不一般。你想啊,把自己身家性命都肯往这种不靠谱的人手里交,多大的面子?当然,除了在市内,她其实很少坐钱钧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