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里,心情有所释放的母亲竟睡了下去,我的神经却怎么也无法放松。打开自己的网上银行账户,我第一次规划着如何分配卡里的钱。未来像个不速之客,我即将要应对这个令我茫然无措的神秘人物。母亲这一病,就意味着我以后只能贴身照顾她,我不能外出工作,也必须牺牲一部分时间,并舍弃我计划已久的梦想。没有外力的援助,没有兄弟姐妹的帮忙,继父的家庭本来就拮据,我也根本没有想过去指望。只剩下单薄的我可以依靠。我是真的懊悔不已,责怪自己为什么在以往的某一刻没有拼尽全力争取一次加薪的机会,又为什么这么不争气,一事无成,将自己拖入这窘迫的困境。而我平日里的那些散漫和快活似乎都成了一种罪过,将我整个人自上而下从头到脚彻彻底底鞭笞了一顿。自信的过往成为一张废弃的纸页一掀而过,我要以全新的面目来应对即将到访的客人。未来!我再次咀嚼这两个字,我不再自私地只考虑自己,母亲会以她的身份,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与我捆绑在一起。未来,这两个字再藏不起我的私欲和个人奢望。未来,我不再是一个人。

我望着睡着的母亲,她的手指还在灵活地转动,嘴里断断续续说着话,她并没有进入深度睡眠。那个沾着枕头就能鼾声四起的母亲也不一样了,她即刻要以这种病态的状态参与我的未来当中。

不到半小时,她睁开了眼,呆呆地望着我,比画着说她饿了。我感觉到欣慰,忙给她准备了一碗她爱吃的。她吃了一口吐了出来,我忙不迭换了别的食物送到她嘴里,她还是直摇头,我明白过来并不是饭菜不合她胃口,而是她心里那个魔鬼在作祟,它要不停地折腾她,直到她低头认输。

我拍了拍她的背,哄她镇静下来,她捶了捶自己的胸口说:“我这里好闷啊,娃娃,我好难受。”我抱住她,不让她看见我的眼泪滑过。她只在我怀里乖顺了一会儿,又挣扎着冲进卫生间,要洗澡要淋浴,我只好一一配合她。她看我什么都听她的,反觉得无趣,转身把我的衣服翻箱倒柜全部扒了出来,折了又拆拆了又折,我的目光紧随着她的举动,下一秒钟她又欢腾地抱起我的衣服,我起身阻挡在洗衣机前,她正准备拖着我的几件干净衣服丢进去。她不理会我,一把丢了衣服扔在地上,又开始冲洗码放整齐的碗筷和盘子。“你这样邋遢我怎么放心走喔?”一句话像刀子划破我的心肠,眼泪糊了脸,我哭出了声音。疯就疯了,傻就傻吧,只要她还是那个爱我的母亲,为了她,我愿意做出一切退让。

可是我低估了一个精神障碍者的恐怖。失去情感觉知的人,他们比机器还冷血,比飓风还无情。

起初只是黑白颠倒,母亲对着外面的太阳说那是月亮,该睡觉了,睡了一会儿又闹着说天亮了她饿了,然后推了推睁着眼的我,指使我快去给她做饭。而天亮以后逢人便诉说我的懒惰、自私和不孝顺她。细数母亲陪伴我的每一个夜晚,她的每一次翻身和脚步的声响都能即刻将我惊醒,她睡在我身旁,我没有睡过一次安稳觉。我神经紧绷,时刻关注着她的行动,配合她的需求,而母亲偏偏以这样的话来刺痛我,我的心里难过极了。而连我的每一次伤心难过,母亲都视若无睹,有时还会发出极度不耐烦的威胁:“你再这样管我,我就死给你看!”

来我家的第四天夜里,连续五天守着她,被她各种要求折磨得疲惫不堪的我混沌了一会儿。忽然一声响动,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忙从**一跃而起,只见母亲正打开门往外走去。零下几度的冬夜,母亲只穿着一件睡衣颤颤悠悠地下楼,我拿着一件棉袄尾随其后几次给她搭上,她几次推脱。

我问她:“你要去哪里?”

“我要回家。”

“回哪个家?”

“回山上。”

“山上没有房子没有家。”

“山上有你父亲。”

我的眼眶又开始盈满了泪水。

小城的夜晚寒冷而寂寥,连昏黄的路灯都显得有些凄凉。我陪她穿过马路,跟着她,她猛不防地甩开我直直地跑出去,一辆车尖叫着发出锐利的声音,停在我们眼前,开车的人晦气地骂了一句,母亲站在街上与之对骂,那人气呼呼地想要下车来理论。

“我是个病人,你敢气我?”

“精神不正常就去精神病医院!”那人啐了一口,绝尘而去。

母亲暴跳起来,追赶着回应:“你说谁神经病?你回来说清楚。”

我败下阵来,屡次应对这样荒唐的情形,我已经领受了些经验,此刻我能做的只是充当一个配角,配合她演一出出跌宕起伏、生离死别的剧目。

母亲身上积攒的一部分钱是我每次回家偷偷塞给她的,为了她使用方便,我特意换作大大小小的零钱交代她自己可以随意买些贴补。她这一次纵然脑子瘀堵,却还是临行前把那些钱宝贝似的随身带着。此时这为数不多的一笔存款成了她任性妄为的筹码。不管来往的是货车还是出租车,母亲伸手便拦。所幸街上的车辆屈指可数,母亲冻得瑟瑟发抖终也没有成功。

我趁机把棉袄搭上去,母亲只好接受了。“等天亮了我送你回家,送你回山里,我也回山里去!以后咱们母女就在山里生活。”我趁热打铁,好说歹说,她总算被我哄骗回家。天一亮我正发愁着怎么应对昨晚答应母亲的话,她却走到窗前,把窗帘一拉:“月亮又出来了!”她躺下,我必须争分夺秒地跟她一起躺下,最好在她睡着后睡下,在她睡醒前清醒。

第六天,算上在医院陪护的那一晚,我已经连续一周不眠不休。体内那块震颤的肌肉发出信号,有先天性心肌缺血的我心脏难堪重负,可看着在我眼前来回晃动,转转悠悠,把橘子和香蕉一个个剥了皮的母亲,在她无尽的充沛的精力面前,我不能让自己轻易倒下。

第七天,要忍受这一次极致的考验,我不想成为懦弱和愚昧的人,我很想尝试,一个正常人连续不睡觉的忍耐极限到底能到哪里,可是我又不能死在母亲的前头,站在生死的交叉路口,我与母亲一起扛下命中注定要忍受的一次劫难。

第八天,母亲奇迹般地恢复了神色,她提出要出去透透气,我刚好要给她买药,独自放她在家里又不放心,索性带着她。那天的天气很冷,母亲找来我的羽绒服和一双新鞋,她说这些她喜欢,她要穿着。我看着她不伦不类地一一套在身上并没有说什么。

母亲的个子矮小,宽大的羽绒服像被褥一样裹着她干瘪的身体,她还找来了我的一条红色围巾,从头部缠绕到颈部只露出眼睛和鼻子。几天不关注时间和天气的我甚是诧异,母亲又是如何感知到天气骤然降温的。她很高兴地打扮了一番,还嘱咐我一定要多穿。我恍惚觉得那个可爱的人又回来了。

在那个永生难忘的停车位上停好车,我要母亲等着,我一会儿买完药就回来。可我回来的时候傻了眼,哪里还有母亲的人影,我的车门开着,不知何时她逃了出去。

我慌了手脚,全然不顾地一家家商铺跑过去询问:“有没有看到一位老人?”我问,“有没有见到一个裹着红色围巾的老太太?”

我发了疯似的奔跑着,天上的雪飘飘洒洒降落人间,我继续跑,嘴里灌着风,雪花迷了眼。街上人群涌动,纷纷攘攘,转眼就鹅毛大雪。我的母亲在哪里?有人见到我母亲了吗?我哭着喊着,像小时候午觉醒来,哭着找不到母亲那时的恐慌和不安。没有人见过,没有人可以帮我,我丧失理智,像一头凄厉的怪兽一次次冲进一家家商户又一次次败兴而归。我在街心漫无目的地狂奔着,慌乱地掏出手机一个个拨打电话给我在这座城市里所有认识的人,我急促地表达我找不到母亲的那种焦虑和恐惧,那种徒劳无功,那种急躁和冲动。无数个可怕的念头闪过我的脑海,如果我找不到母亲,如果因此我弄丢了她。不!我制止自己继续幻想下去。而茫茫的人海中,风雪夹击的街道两旁,我像个盲人一样什么都看不到了。

一直往前跑,不知道跑了多远跑了多久。

我无望地跑回去,走到停车的位置,往回走到一个超市,一个女孩从里面冲出来拉住我问:“你在找人吗?”我点了点头。她拉着我,我难以置信地看见母亲左右手各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伫立在门口,跺着脚哆嗦着,看样子她已经等待了许久。

“母亲?你跑哪里去了?”我说话的声音一颤一颤的,心里憋得慌,眼泪紧跟着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

“找不到我母亲了,哎哟,我母亲哦!我母亲哪里去了?”母亲模仿着我的语气讥笑一番。原来她全程都在观看着我的一举一动。

店员告诉我,有位老太太来买东西,把身上全部的钱一摊,说她什么都要买,只要是吃的,都给她拿来。我看见她提了一袋小米、两提牛奶、几包午餐肉、水果和若干可能她都没见过的零食。她得意扬扬地看着我:“都是我买的,我要吃!我有钱,我自己会买。”

“好的!喜欢什么全都买。”我佯装镇定帮她拿着东西上车,在车后座安顿好母亲,我以为我会因为失而复得的经历而重拾愉悦心境,可是在路上行驶的过程当中,我踩着油门并加大马力,双手抱着方向盘号啕大哭,在转弯处我拼命地长按喇叭,让我的哭声淹没在汽车长久而尖锐的鸣笛声里。

在那一刻,我觉得我的心被什么掏空了,这些天所积压的悲愤、恐惧、委屈、紧张、失落统统被释放了出来,轰的一声爆炸了,碎裂了。我这样一个失魂落魄的人,徘徊在绝望的边缘,这样装模作样地活着,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能挺多久,我真的太累了。

“母亲!我真的好累啊!”

母亲无动于衷,只淡淡地说了句:“你哭什么哭啊?我就站在那里,你自己找不到我?”我抽泣着,没有言语,不敢有任何怨言,如果换作任何一个人,我发誓我一定会报复过去让她记住我的心痛。可是这个人是我的母亲,我能拿她怎么办。

我打算用一段时间的沉默和隐忍对付母亲的反复无常。她要我做什么我都听话照做,她骂我批评我我都一声不吭,我彻底噤了声,沉默得像是一尊石像。

母亲在小区和公园里游玩,我也陪着,她哭我也不为所动,她笑我却默默流泪。我能感觉到体内积攒的所有泪水都在那一周的时间流干了,于是我拼命地喝水,补充水分,停止思考,停止前进,停止反抗,我像个傀儡,跟随着母亲的悲欢忧愁摆动我的情绪节奏。

母亲用手抓饭吃,我给她洗手洗脸,母亲随地小便,我用身体挡着她,也没有了羞辱感。母亲滚在地上,众人来看来劝,她取乐的心劲一时兴起,乐此不疲。我对这一切都默不作声。直到她玩得疲惫了,我弯下腰,让她顺势爬了上去。背着母亲艰难地前行,一层层踩踏陡峭的阶梯,她在我背上不安分地摇摇晃晃,加重我的力量负担,并打破维持的平衡。

我心里有颗钉子刺破真相,像是一个惩罚,她的出现,就是要检举我所犯过的错误。如今,我必须为这一切错误承担后果。

如果结局不是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我一定会拿出我的恶意诅咒这一切,我甚至会痛恨这个猝不及防的未来,也从此厌恶这个凌乱不堪的自己。我不知道美好的未来会走向哪一个分岔路口,我到底应该在哪一个路口忠心地守候。可我看着疲倦的母亲短暂地进入睡眠,我选择原谅了她白天里荒唐的一切作为。如果能换来她的夜夜好梦,我也愿意与这个世界与自己达成和解。

梦醒时分,一切都没有改变,母亲,我,还有这个冰冷的世界。也许明天,就咬紧牙再多坚持一天,期望的一切也许能在某个清醒的阳光中浮现。而在此之前,我必须消化掉自己的悲伤情绪,铆足劲往前冲,努力做好她的女儿,也要准备成为她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