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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努力在脑海里回想母亲往日的样子。那一年她帮大哥养了一群乌鸡,我回家时看到那鸡长得肥壮,羽毛又黑又亮,于是开玩笑似的问她:“不如宰一只给我解解馋?”母亲犹豫了一下,露出略有些为难的神色跟我商量:“要不把旁边那只梨花老母鸡或者黄色大公鸡杀了吧!”我识破她内心的袒护,那仿佛是别人交代给她的任务,她必须恪守职责,不能有所失误,即便她拥有继母的身份,在这个家里也不能私自做主,杀一只别人的鸡给自己的女儿解馋。再有一次,村里人看她诚实愚钝,不免生出调侃之意,问她家里的两个儿子到底哪一个待她更好一点,母亲想都没想地回答:“两个儿子都一样好。”众人想看热闹的心思被击破,怏怏地各自散去,此后便再没有人挑拨是非,制造嫌隙。其实二哥二嫂更亲近她一些,她也常对我抱怨大哥一家的冷漠和疏远。但这些牢骚,她从不会对外人说,母亲不是嚼舌根的人。

我在外工作的几年,用电话跟家人保持联络比较多。母亲总是隔一阵子就会从睡梦中惊醒,慌慌张张地披件衣服起床走出去打开大门,大声嚷嚷:“娃娃回来了,是娃娃回来了!”继父打开灯翻身一看时间——午夜三点。外面黑黢黢的,哪里有半点人的影子。“是因为她太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啊?”继父幽幽地在电话里说。

而当我真正出现在母亲眼前时,母亲又得意地说:“你看!我就说你要回来了,你继父偏还不信!”我每次都随声附和:“是是是!我母亲是个能掐会算的人。”

在回来的飞机上,我的内心惴惴不安,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这可能不是一次偶然事件。母亲对我控诉过太多次继父的不是,她的理由是,她自己上了年纪,而那人又太懒,不懂得温存,也不替她分担。她想要我接她过来,跟我住在一起。

也难怪母亲会生出这样的想法。我每年都会接母亲来城里小住几次,三十平方米的公寓被两个人作息不一致的生活搞得更加拥挤不堪。我早晨七点起床,晚上十一点前入睡,白天经营书店。而母亲不到八点就早早闷头睡去,早上五点准时醒来,摇醒我,比画着她要吃饭,她好饿。我不能给她准备冷餐,她血糖高又不能以甜点面食搪塞了之,只好睡眼惺忪地下床冲了麦片煎了鸡蛋给她,然后再等我彻底醒来,让她跟我吃第二顿早餐。这样的生活很快拖垮我,因睡眠不足引发的头疼愈演愈烈,母亲反而只要有一次摇不醒我就会气愤地责备我睡得太死,而我则会因为母亲偶尔的一次挨饿而悔恨不已。于是与母亲小住的日子,我必须调整我的作息,尽力与母亲保持一致,给她做一日三餐,控制她的饮食,给她按时吃降糖药,工作时间也尽量带着她,毕竟生活在城市里且语言不通又没有知识的老人,是很难交到朋友的。母亲有一段时间过得优哉游哉,我的朋友也变成了她的朋友,我带她去各家串门,她也能举杯与人把酒小酌一二。脱离家务的缠绕和继父的发难,在我的照料下,母亲自始至终感受着城市生活的便利和自己腾出手安享清福的满足,这对于她来说是极大的**。

她心之所想,而我有自己的顾虑。

关于母亲的安置我不是没有打算。我的想法是,十五年过去了,既然结了婚,成了一家人,老了好歹是个伴。况且母亲熟悉农村的生活环境,邻里乡亲喜欢她的善良淳朴,乐意跟她相处。她自由自在,到处都是熟悉的人。而在城市里,这些条件都不能满足她。书店经营不善,小说卖得不好,我也勉强维持生计。带着母亲一起生活,我既没有自我的时间,偶尔出去应酬,又常常因为照顾不到她而自责悔恨。母亲喜欢黏着我,并极力挑起任何一件细微末梢的事来引起我的注意。今天她拇指肚上沾了一点污渍,一定要找到我帮她擦干净;明天她半晌间饿了,必定要店员打电话给我申请吃一根鸡腿来加餐;后天不管我有什么安排,她率先提出来要我答应陪她一起去逛商场买新鞋新衣服;她说哪家的鸡腿味道好,她说她想吃大骨头,也想吃我做的蒸面条;她说她腰疼病又犯了,炖一只鸡抓一服补药放进去吃了保准能好。

当然与母亲生活在一起,我有了别样的收获。为她忙碌着,我收起文艺者闲散的心思,只考虑如何讨她欢心并在物质上尽力去满足她。我变得踏实,做事务实,生活规律,心思单一纯净。每天早上和晚间拉着她的手一起在河边散步,听她在晨曦和夕阳里说话,走得累了把头枕在她膝盖上休息,给她测量血糖,欣喜地表达在我的帮助下血糖稳定降下来的巨大成就。

那段时间,我再一次清洗和放空自己。

继父的电话每天都打来,没有母亲在家里为他洗衣做饭,他一个人太寡而不习惯,而母亲一直拖延着回去的日期。与她长久共度的母女时光是快乐的想象,我当然心存一个愿望,暗暗下定决心,再拼搏几年,等生活条件再好一些,母亲也不想再劳动了,到那时再接她过来,雇用一位家政照顾她,这样我也能安心工作,两全其美。

可母亲等不及了。

我从出差的城市慌忙赶回来时她已经在医院躺了三天,看护她的人疲惫不堪,不眠不休地陪护了三天,而在此之前,她已经在家里五天五夜没有睡觉,上上下下被折腾个没完没了。

我看着病**憔悴不堪的老人,心里竟半点都联想不出她往日和和气气的样子。她会叉着腰,赤脚踩在地上,摇摇晃晃走到病房门口探头探脑四处张望;她会突然拔掉身上的输液管和鼻孔里的氧气管,两眼瞪着与医生和护士叫嚣,强词夺理,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她甚至会抢隔壁床的食物,用一整夜的时间絮絮叨叨,大声吵嚷,打扰刚做完心脏搭桥手术即刻需要静养的病友。

原本是生活琐碎里再平凡不过的一次争论,却致使她的神经系统彻底瘫痪,在家与继父大闹一场,不吃不喝,语言颠三倒四,瘫坐在地撒泼打滚。我接到电话后,紧急安置她到我常居住的城市,接她的人向我叙述当时的情形:母亲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抓住她,嘴里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救命的声音。她被锁进平房屋里,一床简陋的被褥裹在身下,棉絮**在外被拖到地上造得极不像样,破破烂烂的几件衣服胡乱地塞进洗衣机桶里,眼里的泪水像喷泉般涌动着。她把人拽到一旁悄咪咪地说:“终于有人来接我了,快把我值钱的东西带上,我看见魔鬼了,看见魔鬼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