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婴孩的我来到这个家的时候,父亲就已经年逾半百。因而对于他居住的那座年久失修的草房子,我是没有多大印象的。奇怪的是,也许是叔叔们总爱念叨的缘故,关于这座房子的过去就像我脑海里新生出的一部分记忆,使我能够更加清晰、直观地描述它修缮的过程,和在这个过程当中,我没能看见的那个为之奔走、举债、操劳、疲惫和处处作难的父亲。

祖母一家居住在后来批建的宅基地上,三间房,外加另起的一间灶房,祖父一代人用石头垒成半弧形院墙,将菜园子和住宅分割开来,上下两条跨河的路,蜿蜒爬行相交直达这座瓦房宅。父亲称之为“瓦房屋”。在他和祖母关系最为紧张的那个阶段,他也会用瓦房屋来指代对祖母的称呼。家里熬了一锅鸡汤,第一碗盛出来,他会吩咐我道:“去!给瓦房屋里送过去。”一大早天还没亮,门外已经锣鼓喧天,一阵叫嚷。父亲无奈地叹气道:“又是瓦房屋里作妖,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咧!”再后面,父亲会无意间询问我:“瓦房屋里最近有没有缺少啥?你去问问,我明天要赶集,顺便给她添置上。”

有了母亲以后,父亲决意要跟祖母分家。此前,他一直居住在西院的二爷爷家,在那段寄人篱下的日子里,他失去了他的两个儿子和他的前妻。因而拥有独栋房子的念头像一团愤怒的火,不断地燃烧,蹿动,再燃烧,再蹿动,一刻都没有熄灭过。叔叔们这样形容说:“如果继续在草房屋里住下去,不需要外人掺和,那座房子早晚会被他们吵塌,梁子柱子吵散架。”同处一室指定是住不下去的,在那里度过的每一寸光景都是一场硝烟四起的战争。他们是水火不容,上一辈子的冤家、仇家!这样的母子关系实属罕见。

我终于长到四岁,祖母不忍心放手,但我必须要回到父亲母亲那里去。父亲争取到草房子的居住权,带着我和母亲,以及零星的几件家具搬了进去。分家的那天我有印象,堂兄三哥和七哥都过来当中间人,先把祖母霸占的家具撇除掉,剩下的无用之物基本上皆由父亲领受:一张高头桌,一个锁把坏掉的木箱子,一个高马扎。父亲甚至连一把椅子都没有捞到。祖母仍然是一副不情愿,别着头,耷着眼,嘟囔着。纵然哥哥们摇头,也得安慰她,她狠狠地丢了一句:“他不配!”

当着说话有分量又会哄她开心的两个孙子,祖母算是含蓄且克制的。

她的脾气没有大爆发,只是拄着拐杖,冷冷地再次看着她所嫌弃的物件一件件被抬走,与父亲即将领受相比,那些物件反而在此时令她有些依依不舍了。家具分配停当,双方暂且没有异议,下一步要面对的就是我的问题,我并不明白为什么一提起我祖母就止不住地颤抖。她甚至都不看我,只自顾自地嘶吼:“我苦命的孩子啊!交到那两个不要脸的人的手里,这不是要了我的命吗?”她坐到门槛上,双手捶着自己的膝盖对着天喊,“我伺候到这么大,倒让他们俩得了便宜!你们当家的,你们评评理!”哥哥们面面相觑,苦笑连连。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四分五裂的家,此刻是我该做决定的时候。

“你同意跟着祖母还是父亲?”七哥对我说话的语气总是温和、恭顺的。的确,我是这个大家族里的特殊存在,唯一一个被重视且不敢轻慢的女孩子。父亲带着复杂的眼神看向我,我望了望捶胸顿足的祖母,耷拉下眼睛,不敢说话。然而结果是必须要有人拿出决断的。最终我这个被祖母视为心头肉的“大物件”被宣判给了父亲,祖母一听到这个决定,像是听到了某种噩耗一样,丢了拐杖,死命拽着我,把我往怀里揽。哭爹喊娘的声音惊天动地。邻居们对我家的动静早已习以为常,但今日热闹非凡的景象还是引发了他们的围观。

“只是分家了,又不是见不到人了,她无论何时都是你孙女,你对她好她哪能忘掉。”

“老三奶消消气,也为孩子考虑考虑,她大了,早晚是要跟自己的爸妈在一起住的!你上了岁数,顾惜自己的身体才最重要。”一番苦口婆心的劝导,再加上邻居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祖母没了招,撒开手,佯装抹了一把眼泪,又拾起了她的拐杖。最后这场交易以父亲不再要求任何家什为代价达成一致。

起初我并不习惯草房子的味道,冬天阴冷,夏天潮湿,总隐隐约约透露出一股霉味。墙壁被烟熏火燎成黑色反而更像漆上去的颜色,凹凸不平处**出土坯,我用手摸过去,总感觉有一块黏土会被我抠掉,我想象着这座房子瞬间轰然倒塌,我们一家三口必然都葬送于此。因此睡觉时总有一种不踏实感,我常常半夜被某种声音或者光线惊醒,吓得一身冷汗,蒙着头缩进被子里,然后就听到那种惊扰离我更近,恐惧感被无限放大。

离开了祖母,我不知道还有谁能保护我,所以我亦没有在危险来临时求助父母亲的习惯。小小的我,只能在黑暗里无助地等待,等恐惧消失,等睡意席卷,等光线一点点发生变化,等白昼的时刻,所有的悲伤、痛苦、绝望的情绪只得自己消化。我那个时候观察着这个分裂后的小家,有一个人,他的境遇远胜过我的一切失落情绪的总和。父亲沉默且隐忍着,这种长久压抑的情绪在他原本孱弱的身体内凿通暗道,打通他的五脏六腑,用不了多久,他就会遭到各种疾病的骚扰。

将近百年的草房子是一个家族兴衰的见证者,它经历了日晒雨淋,岿然不动地屹立于此。那时候已经没有祖父,父亲原本该成为这个家里的掌权者,无奈他不是祖母的对手。家中事务,上自财务掌管,下至我的衣物换洗,一家人吃穿用度一向皆由祖母说了算。那么这一次的分家则意味着父亲拥有了独立自主权,他可以不听祖母的调遣使唤,他可以在这个家翻身做主。然而并非所有的事情都能够像分家产一样一分为二,划分得当。那场暴风雨还是突然来袭了,我从未见过那么大的雨,天空像漏了个洞,老天爷打开了闸门,要将所有的雨水倾泻到人间泄洪。淅淅沥沥的小雨、不闷不响的风从来不会对这座饱经风霜的草房子构成威胁,唯独这次,它暴露出风烛残年老人的特征,喘着粗气,拼了命地抵抗暴风雨的侵蚀。它也许不曾预料,百年之内,会有这样的命数在等待着它,暴风雨以摧枯拉朽之势而来的那个中午,阳光猛烈,我在草房子里正酣然地享受着午睡。

突然父亲摇醒我,要我赶快起床,我迷迷糊糊醒来,他的身上披着一张塑料布,戴着一顶草帽,浑身湿漉漉的,焦灼的眼神里透露出一种紧张和疲惫,额头上不知是汗还是雨水,一直淌进他的眼里。他不断地眨着眼睛,那种酸涩感使我意识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他语气急促道:“娃娃儿!快起床,穿厚点,躲到瓦房屋里去。”他的手冰冷,胡乱地塞给我一件衣裳。门闩着,屋内光线昏暗,母亲已经立在厅堂里,双手正要合上一把老黄伞,浑身湿透,一脸无可奈何地看着外面。我听见雷电的声音由远及近,轰隆隆的,又咔嚓一声,老人们说这样的天气是龙王爷要把做坏事的人抓上天。我打了个寒战,紧了紧衣服快速起身。父亲把另外一张母亲平时用的塑料布递给我,两个角一绑住,系在我的脖子上。他吩咐母亲撑伞把我送过去。推开门,我刚踏出去一步,那呜咽的风卷着雨水像冰雹一样拍打在我的脸上,集中火力,突兀地奇袭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幼儿。我抬起头,看见整座房子的屋顶在风雨中将要被掀翻,茅草和黏土正被大自然的可怕力量一点点地拆解。门前的树摇晃着,从梢到根,扭动着,像软瘫的面条。地里一人多高的玉米棵齐刷刷地应声倒地,到处都是雨水冲刷的声音,屋后、山上、门前、河道里、田地里。平日里喧腾的小动物们都躲藏起来,只有风的猛烈、雨的急促和雷电交加。我不敢说话,不能呼吸,甚至站都站不稳,临下最后一个台阶,一阵风把我的步伐吹成一个趔趄。母亲护着我,她的伞阻挡不住风雨的侵袭,那把伞像是摆设,只相当于戴了顶随风飘摇的帽子。我必须要快,要用我的步伐快速跨越障碍,到达一处安全的避风港。天昏地暗,那个被眼前景象吓到的我还不能定义为世界末日般的前兆,正因为我年少无知,我对自然界的真实残酷才无从猜测。

把我安全送达,母亲执意要回去跟父亲并肩作战。我把身上的塑料布解了,母亲换上,她掀开雨帘,一头扎进雨里。我知道他们要去拯救那座岌岌可危的房子。

“淋湿了吧?”祖母问我,“这雨来得太急了!地里的庄稼遭了殃,恐怕秋收又没指望了。”她望向外面,风吹得木门吱吱呀呀作响,雨水泼进来,埋进眼里。我要上去关门,祖母阻拦我:“你爹爹还没有回来,你不要关!”

“这雨天,他出去干啥?”我问。

“你别管,玉米棵都倒了,总得有人扶!”

“可是雨后再扶也不晚,再说有父亲呢,他这个天气跑出去可不叫人担心?”

“这个家我能指望上他吗?你父亲长你父亲短的!这分家才几天,你就分不清是非了!”祖母用手指戳我的额头。她批评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我倒不和她计较,我再次望向外面,茫茫然,不知道这雨何时能歇。

然而我并没有盼来雨歇,而是盼来了一场殊死的搏斗——父亲和爹爹打起来了。母亲慌慌张张跑过来解释说,他们一人一把锄头,在大雨里对着彼此挥舞了一阵,然后哑巴慌乱之中捡起了石头,砸中了老大的额头,老大当即血流满脸。

“这大下雨天,哪个当(地方)有医生?娘你快想想法子嘛!”她竟然试图来请祖母帮忙,看来母亲是慌不择路六神无主了。

“他们为什么会打起来?”我问道。

“不用说都是你们惹的事,下雨天也不得安宁,你先去传我的话,去把哑巴拉回来!”祖母不怒自威。

母亲慌慌张张地冲进雨里,她没有带伞没有戴帽子,雨水用她的头发糊住了半张脸,不让我看清她的神情,我只看见她的嘴巴里鼻孔里到处都是水渍。外面大雨滂沱,我们那块低洼地想必也是泥流成河。

不一会儿哑巴爹爹一瘸一拐地回来,流着哈喇子,裹着严严实实的塑料单,笑嘻嘻的,一副事不关己状。父亲紧追上来,沉着脸,捂着头,血顺着他的手指缝往外流,再迅疾的雨水,显然也赶不上血涌的速度。母亲一把拿过沾泥带水的锄头,近乎哭腔地祈求:“娘!你快帮帮忙吧!老大再这么流,血都要流干了。”

祖母猛地站起身用拐杖杵了杵地,道:“吵吵什么,多大点儿事?”说罢转身进了里间。

“父亲为什么跟爹爹打架?”我仍盯着这个问题不放。

母亲瞪了瞪我。

“娃娃别担心,父亲没事。”父亲答非所问。

我看着祖母从里间掀帘而出,她一定是从她的百宝箱里找来了红药水和纱布,母亲帮忙,二人合力帮父亲完成包扎。我盯住哑巴爹爹,想从他脸上获得答案,他双手比画着,嘴里咿咿呀呀回应我,努力辩解着他的无辜。祖母一巴掌拍过去,哑巴爹爹没趣地摸了摸头,停止了继续向我解释的动作。半晌,雨没有停,风继续穷追猛打。

这个瓦房屋檐下,谁也没有开腔,一家人沉寂,静默得宛如厅堂中央悬挂的那幅浓墨山水画,而我分明预感到一种信号,一种毫无秩序的混乱和恐慌,即刻到达。

先接收到这个信号的是父亲,刚刚包扎好的伤口丝毫没有影响他经验头脑的判断。我们所在的那个厅堂中央,从柜子后面涌出来一股泉流,脚下开了河,整个屋子被涌进来的雨水浇灌,一层层铺满。父亲忙起身,手握着锄头,踮起脚,吩咐我们躲到一边,他先是从最里面的泉眼处刨地,挖了一个洞,顺着洞口引开了一条小渠通向门槛外面,一直到雨水被引流到院子里,瓦房屋再度回归安全。祖母仍阻拦着不准父亲刨地。“该死的!你怎么不去刨祖坟!”见祖母气急败坏,一旁的哑巴爹爹张牙舞爪地又想动手,但他看父亲的真实目的逐见成效后自觉地松了手。

“父亲,草房子,你去看草房子。”我惊觉似的捉住他的锄头。

父亲轻轻地推开我:“没事,这里比较关键。娃娃不急!”他的脚步挪了挪,显然局促地等待着。咔嚓一声响雷,不知道哪棵树被劈中了,噼里啪啦的,风呼啸着,要将摧毁的事物拖进死穴。“快去看看吧!”祖母发话道。

父亲“唉”了一声,两步并一步冲出去,祖母跟着跑出去。

“我也要去!”

祖母拦不住我。

我试着猜想,那座我离开没多时的草房子,就凭它浑身散发的腐朽味道和陈旧气息,注定了它不是这场夏日暴风雨的对手。它会是一个占据下风的失败者。但我内心深处又存留一丝不灭的幻想,我希望它能够扛过这次难关,我那时的心情就像怀抱着破旧的娃娃,本该丢弃却于心不忍,并在某个时刻幻想它能够携带我的寄托,羽化成人,平安躲过此次劫难。

那半扇松弛的木门被风带动着扭转。母亲欲抢先一步关掉那躁动的声响,父亲反倒哗啦一声把那扇门推了进去。屋内积攒的雨水一层层如同黏稠的浓汤灌满厅堂,黄色的泥土,不需要渠道引流,它们找到了一处通往外界的低洼,浩浩****地顺势而下,汇入门前的河道。

“不是已经挖了檐沟吗?”母亲抱怨道。

“我挖到一半就看到哑巴在地里扶玉米,他后面淤积了一大摊水,半坡处有松动的石头,这样的天气,泥石流随处可见,人在那里是很危险的,我就去劝阻。”父亲没好气地说。

“就你多管闲事!自己家还泡在汤里。你看咋个办嘛?”母亲急了,她以女主人之势大发牢骚。

屋顶有几处漏洞哗啦啦地浇注,还有几处滴滴答答地漏雨,母亲找来桶和盆接着,慌忙抢救几件不值钱的家具,她手忙脚乱,挪腾不及。父亲先是把小溪流的河道做好,手里的锄头只顾着剥离开地面的一层皮,来不及垫实虚土,又急急忙忙冲出去挖后檐沟。我脱了鞋,赤着脚在过屋的水塘里蹚来蹚去。平时大人不允许我下河玩耍,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脚丫子被水流冲洗的感觉快活极了。我亲眼所见草房子的坚固,纵然屋顶和地基不争气,但那固若金汤的夯土墙和顶梁柱,使我对它的认识有了改观。我不应该害怕的,在这个屋檐下生活,我完全可以得到很好的照顾。父母亲忙活着,我卷起裤腿蹦跳,踩着屋内的水自娱自乐。外面的风暴就在这样不被重视的间隙里停下来了。

天说晴就晴了。草屋顶被雨水洗刷过,被太阳晒过,竟溢出一种田野的清香。我睡得太沉以至于梦里都仿若置身在一片花海当中。好似我心里想说的话被老天爷听到,它成全了我。

然而这个梦又被现实捉弄了一回。

醒来就听见瓦房屋一阵吵吵嚷嚷,父亲母亲和祖母爹爹又吵起来了。只听见祖母站在院子里破口大骂:这两口子没一个要脸的,真是坏了良心,昨天就在我家里一盏茶的工夫,我的镯子就不见了,你说说这好好的物件,就锁在柜子里,它不是被人偷了难道是飞了不成?我跳下床,只见父亲脖子涨红变粗力辩道:“你的东西锁进里间屋箱子里长出毛来都不会丢,我就进了你堂屋里一下子就没了,冤枉人也得有个度吧。啥事都要讲证据!”

祖母更来气了,“讲证据?你兄弟昨天动手打了你,你不解气,索性偷了我东西,给你们狐媚的两口子有什么好讲的?”祖母说着就把手指头戳到了母亲额头上。

“娘你真的是不识好歹,老大昨天是帮你清理后檐沟,还想法子拯救你瓦房屋里头,我们的房子都差点淹没了。”母亲抹着泪,呜咽着,动也不敢动。

看笑话的邻居们不嫌事大,他们还想知道祖母下一步会如何发挥她的想象。

父亲气得嘴唇发抖,把祖母的手拦下,挡在母亲面前说:“娘!你好好想想吧,哑巴他是我兄弟,他怎么对我我都不跟他记仇,你有气撒我身上,不要对蛮子撒气!”

祖母一听到父亲袒护的话,正中她的心事,不免又伤怀起来,扯着嗓子喊:“一个不会生养的蛮子,是个男人都被她勾引个遍,你倒当作宝贝养在家里头。我这辈子真的活得窝囊。宋老三,你死那么早干啥,你倒是睁开眼看看你这一家子留的什么种,造的什么孽!”祖母的巴掌盖过来,她想打在父亲脸上,父亲闪了身,她扑了个空。哑巴爹爹看见自己的母亲削了气势,二话不说,一股蛮力上身,青筋暴跳,他双手使劲一推,母亲一屁股蹲坐地上,毫无防备的父亲则跨过母亲被硬生生推出去,越过院墙的缺口,跌下崖。我追过去看,追到院子的边缘处,看见父亲痛苦地跌落到五六米下的乱石堆上,并发出“啊呀”的一声惨叫,我在那时,亲耳听到一个人因肉身的痛苦而发出的凄厉的声音。

那是我的第一次,感官上对人性恶的部分有了模糊的认识。

一阵喧哗和惊叫之声过后,父亲被七手八脚的邻里抬走了,母亲跟了去,家里顿时陷入窘境。哑巴爹爹出奇地认识到了错误,他眼巴巴地望着祖母的反应,而祖母,那几根懊恼的手指头又戳上了哑巴爹爹的额头。

我那时无法对父亲的疼痛感同身受,在我看来,他是个自愈力超强的人,无论身上造成多大的伤口,一个创可贴即可搞定。至于伤筋动骨的事故,我还弄不清楚它跟皮肤戳破的区别,我以为只要不流血都不算严重。听别人说父亲命大是心好的缘故,若不是后来亲眼所见在他身上发生的事情,我差点就信了他们的话。说这些话的那些人,只是给不合逻辑荒诞可笑的事情编织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从不对他们所说的话负责到底。一些对真相不足以了解的人,才会把一切都归结于命运。

命运对父亲从来都不公平。

父亲没有钱去医院医治,乡村医生简单做了处理,他就躺在家里的那张**,头上包着纱布,腰上腿上都夹起板子固定,母亲端水端饭伺候。小叔叔托人捎来了西药调理。来探望的人不多,因为他们要想看望父亲,必定绕不开去瓦房屋里走一遭。

每个去过瓦房屋再回来的人都摇头叹息道,老三奶还是那个样,就那么不省事哩!然后望着**咬着牙不敢呻吟出声的父亲说,大伯你受累了,一定要想得开。妻儿都守着你呢,你还有指望。父亲勉强欠身以示欢迎,他已经变得虚弱无力,只能用力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嘴里好好好地应和着,像个乖顺的孩子努力听从他人的规劝。是呀!毕竟他一生中最擅长的就是倾听了。当然愿意前往并安全到来的都是至亲至爱了,那些亲友带着自认为对父亲有好处的营养品,大包小包的。原来人生病还有这等待遇。待他们一走,母亲和我就一包包地拆开来看,我很想每一样都试试看,连父亲的药丸我都不放过,拆开一颗塞进了嘴里。母亲打我蠢蠢欲动的小手。父亲满眼慈爱地看着我,把他的那颗递到我手里,然后吩咐母亲把剩下的东西一样样清点完毕,像是做出了某种艰难的决定。

父亲说:“你还是把那些**精、蜂蜜和麦片拿去给瓦房屋吧。”

母亲有点不情愿,她抗拒道:“要去你自己去,我不想碍她的眼,自讨没趣!”

父亲指使我说:“那你去!就说你父亲孝敬她的,叫她无论如何要收下。”

“祖母她什么都有,哪个亲戚来不都是带两份的吗?”我也执拗地违抗道。

“她的是她的,我的是孝敬她的。是不一样的。”父亲这样说。

秋天来的时候,父亲的伤养好了大半。我去看时,他能下地,拄着拐,撑着腰起床。农忙季节,父母亲在地里干活,我就到处找野果吃或在田野里追着兔子玩。我喜欢那片丰茂的黄梅草,父亲说,那就是草房子屋顶的主要材料,没有茅草,这个也是一样顶用。父亲又说,如今拢了一季,该是它奉献的时候了。他掰了几棒玉米,直起腰笑眯眯地展望着,好似眼前正矗立着一座新的草房子。对生活的无限期望和不断幻想使这个年过花甲的老人从未气馁过。我因为他而学会了对生活永怀信心的勇气,来到人间尝受的滋味也不尽是苦涩的。

他和母亲割了草,捆起来,晒干背下山,请来叔叔们和泥,找架子,裁剪绳子,登上屋顶,修缮房子。男人们干粗活,女人们烧饭。我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开饭时候满满当当一院子的人,拥挤着无处安置,大人小孩干脆端着碗蹲着或是坐在粗壮的树根上,每个人被晒得通红的脸上都挂着自得其所的笑,秋天真是个好时候,比过年还要令人向往。父亲还筹划着用剩余的黄梅草盖一间灶房。

“现如今都住上浇灌房了,你还修这草房子?”有人吃饱了打开话匣子。

父亲从不为这样的问题感到难堪,他说:“草房子修修补补还能住上几年,我住在这里一辈子都没关系,什么好的赖的,是自己的就行。”这种老农民的智慧深埋在我的记忆里,他并非苦中作乐的自嘲,那是只有内心经历过涤**的人才能得来的真实体会。

我看着草房子一天天地换了模样,缮了厚厚的好几层新草,里外墙粉刷了一层,柱子梁子加固,地基又往深处挖了三尺。父亲凑了钱,用自己的木匠活儿打造了几把椅子,另有一张桌子和一个写字台,还给我做了一张小床。木板被刨子打磨得分外光滑,白生生的,新崭崭的。草房子从头到脚穿上了御寒的新衣,由内而外准备迎接年岁里的又一个寒冬。

父母亲齐整整地站在院子里望着崭新的屋顶,眼睛里透着光,心怀着对新生活的无限期望。哑巴爹爹爱热闹,三天两头往这边跑,祖母拦不住,倒也十分配合地消停了几日。一家子陷入一种难得的默契与和谐之中。

我很满意改头换面的草房子,新草的味道不再潮湿,取而代之的是馥郁芳香,特别是暴晒后,庇荫下那股沁人心脾的清爽微凉,屋顶结实耐用,淋雨后也没有雨水入侵。我也渐渐收心,在这里妥帖地住了下来,不再在夜里惊醒。

那只银镯子掉进了黑暗的犄角旮旯里,是我后来贪吃倒腾祖母的箱子时发现的。我如实上交报告给了祖母,祖母并未因此而平息心中的怨愤,她从瓦房屋里看过来的眼神,仍时常透露出一股幽怨。而我还是愿意跟她亲近,只要她不总隔三岔五地找我父母亲的麻烦。

冬天的脚步不徐不疾地来了。童年的雪一下就是好几天,厚厚地铺在脚下,银装素裹,洁白的世界令人的罪证无处藏匿。走路发出脆裂之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踏出去的每一脚都是污点。外面冰天雪地,草房子内燃着木柴烤着火热气蒸腾。新鲜和好奇诱使我像只小鸟一样探出头往外跑。我想去二叔家找堂哥玩,父亲担心雪太深,路上遇到状况,于是给我制作了一把小铁锨,让我一边挖掘一边探路。我对这个探险游戏充满了兴趣。

奇怪的是,有人先我一步踩在了我的雪地上,我厌恶地把每一个脚印铲除掉,沿着这个脚印的方向追查真凶。一直追到一个岔路口,那条鲜明的脚印断了线索。我看见岔过去的河对岸住了两户人家,一共十来口人,除去小孩子的脚印不合尺寸,女人的鞋底子也不会有这么多防滑的设置,这么算来只剩三四个嫌疑人的可能性。我站在路口思索。一阵熟悉的喧腾声从我身后由远及近,站在这个角度听过去,犹如一场征战,恢宏气势,惊动了冬天里的每一片雪花。这么早又这么冷的天,应该没有人跑去围观吧,没想到祖母拄着拐杖敲打着铝质的洗脸盆跑了出来。她的嘴里叫喊着:“不要脸的东西又偷我的老公鸡,邻居们都开开眼,这贼竟然出在自己的家里。”我头脑里一阵轰鸣,那种羞耻感像是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等着我洗脱罪名。祖母又开始了,上一次还是她端着面盆到处向人展示母亲的面条擀得太宽像裤腰带。

我四顾无人,真像偷了东西的人慌里慌张迅速折返回去,我揣着真相,硬着头皮跟在祖母身边转悠。我不能劝阻她,她脸憋得通红,大声喘着气,正在气头上。雪地里我不想伸手去搀扶她,心里不住地犯嘀咕,埋怨着自己,要不是我铲出来一条路,她也就不会这么轻易地跑出来。然而令我懊悔不已的是,我的确不该铲掉那个脚印,那是可以证明我父母亲清白的罪证,就这么被无知的我一把铲平了。再多的语言描绘都会是苍白的,祖母的栽赃陷害,父母亲的委曲求全,我的左右为难,好像是有意给我设置的第一道复杂的考题。

显而易见的答案,糊涂的人永远都蒙在鼓里自欺欺人,明白的人也只能配合糊涂的人去演这一场戏。不明真相、有苦难言的人,他们只能逆来顺受接受不公平的安排。是谁导演了这场啼笑皆非的闹剧?有时候我不禁问我自己,是不是有的人一出生就是个错,而有的人,一出生就带着恶意来欺负那些有错的人。

我回到家看到父亲的难过,母亲掩面而泣。灶房里一片狼藉,应该是被祖母跑过来掀了桌子椅子,母亲盛有红薯的那碗玉米糁子翻倒在地上,浑浊一片。她赌气不去收拾这残局,也不想去吃饭,鼻涕流到了下巴,抽泣着。父亲坐在平时烧火的位置,柴火烧到只剩木灰,另一根半截还未烧透的冒着呛人的生烟,他眼睛红红的,无处安放的手在半空中停留,良久,他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用手环抱住自己的头,呜呜咽咽地对着锅台口哭。“我上辈子是坏了良心啊!”他止不住地大哭。哑巴爹爹从瓦房屋里亦步亦趋地挪过来脚步,他贴着我家的灶房外墙靠着,那里有厚厚的一沓雪被他蹭掉,他茫然无措地看着被自己的母亲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一对夫妻。苦难和嫌疑一步都不曾从他们身上挪开过。

我一把丢了铁锨,撒腿就跑,跑到草房屋的屋檐下,踮起脚够下来一块冰挂,含在嘴里慢慢咀嚼。一边闭上眼睛,心里默念着:快些过去吧,快些过去吧,我要快快长大。一边用牙齿把冰块切割成碎片,嘎嘣脆地吞进肚子里融化。我多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在那个时刻长大。明明我手里捏着祖母的把柄,父母亲的期望,哑巴爹爹的畏惧,明明我可以站出来,让这个家哪怕是一刻钟回归安宁,让它最起码变得像家的样子——一个其乐融融、安泰祥和的家。我甚至都开始埋怨草房子,为什么你长得更像一个家了,却不能给我们一个好好的家,安置我们所有的苦难,平息怨愤。

无论我多么用力地向前奔跑,在每一个隆冬的雪地里,我终没有再遇见过那场凄迷的风雪。多年来,我心里一直默记着那个脚印,那该是42码或者43码的鞋子,运动防滑,跟解放牌类似。一名成年男子,居住在我家下坡后的河对岸,他必定是我排除后的四个人当中的一个。无数个雨天雪天,我都不忘去那两户人家附近转悠,我像个蹩脚且自以为是的侦探,而那个脚印就像是过了申诉期的一宗迷踪悬案,再也没有露出过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