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父亲的乔迁
父亲在荒草丛生的祖宅旁沉睡了十六年,十六年来,对他的思念像流水,一刻都没有停止过。对一个人的思念足够浓烈,他必定会出现在你的每一个梦里。我梦见小时候,父亲一脸严肃地训斥我。那次我考试成绩下滑,他当着祖母的面没能施展出作为父亲的威严,终于在我的梦里,成功地占据上风,实现了他的话语权。漫漫人生路,除他之外,再没有任何一个成年男子,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当面指责我的过失,声色俱厉地教育我,督促我努力精进。
那是上天赋予“父亲”这个名词伟大的含义以及只有他才可以行使的权力。
父亲当年遽然离世,没有来得及寻找合适的葬身之处,亲戚们合计着干脆挖一个坑,仓促地将他埋进了我们家的院子里。我很感谢他在我们无人守候的家园里,独自承担困苦,风餐露宿,守候着这一方净土。纵然家人四散,无人照顾,他也总占据着那个位置,让我们在逢年过节回来看见他的同时,也能望一眼破败颓废、潦倒芜杂的家园。我很感谢父亲,生前出现在我生命里,抚养我成人,为我遮风避雨!去世后出现在我梦里,让我明确自己始终是一个家庭健全、心智健康的孩子。对于他除了千恩万谢,令我不安的还有一份不可饶恕的罪责和深埋于心的愧疚。
那一年冬天父亲咳嗽得厉害,他似乎也能预感到什么,对我和母亲的态度也不似往日亲近,有事没事总摆出一副教育人的姿态,拿出他家长的威风对我们颐指气使,无端指责。有时没来由地大发雷霆,站在冷风里一边骂一边咳嗽,寒冬腊月,他的脚上踢踏的是我暑期打工买给他的那双凉拖鞋。我看着他一夜白头、苍老憔悴的面容,别过头去,不敢反抗,眼里布满心疼。十三四岁是大姑娘了,我的确不应当再从年迈的老父亲身上一味地索取,我也许真的应该辍学,找个不错的人家把自己嫁了,换得他的健康体魄和余生安宁。
然而方圆十里真的有人上门说亲,父亲反倒一口拒绝,嘴里喃喃道:“我家娃娃儿还是要多读些书,我就要不行了,半截身体埋进土里的人了,不值得她为此搭上自己的幸福。”他的身体被疾病折磨,头脑一半昏聩得叫人发狂,一半清醒得令人心疼。
病魔与他缠斗越久,我就越害怕他会像祖母一样活成“老糊涂”。他自己忍受痛苦的磨难倒也罢,如果因此将无辜的母亲也拖入黑暗,与他一起坠落,不管他清醒与否,我都会记恨他的。甚至我会希望我一顿牢骚能让他稍加安静,不再平白无故地乱发脾气,乱折腾。可到最后,他连我可以记恨他的借口都不留给我,让我浓烈又失散的爱转换成遗憾,再也无法与他诉说与发泄。但他休想再抹去我的记忆。
大年二十八我贴对联,他站在堂屋高高的台阶上指挥,揣着袖子乜斜着眼,指着我开口责骂:“死妮子,你怎么能把对联贴反了?!”我并不在乎手里对联的对错,他失控的情绪令手指头冻僵的我委实不爽,我索性丢了糨糊刷子从高凳子上跳下来。“我不干了,你要是觉得自己更有文化你自己来贴!”我赌气冲他喊道。将要过年了,我们一家三口之间弥漫着硝烟和寒气。
这是一句杀伤性极强的话,我怎么能够口不择言地对待一位风霜老人,他是我的父亲,我又以一副读书人的口吻来戳伤他的痛点。父亲曾经多么渴望读书成才啊,无奈他是家中长子,必须将机会留给最小的弟弟。这也是他一生的遗憾。我又回想起他兴致所起,常常央求放学回来的我教他识字的场景。那个求知若渴的父亲,临终前竟是被娇生惯养的女儿一针扎到了心上。
正因为如此,那一副对联最终以我的想法贴于门框和门楣之上。那的确是一个不祥之兆。
父亲下葬的那一天,堂兄站在我家院子里思忖片刻,转脸惊恐地指着那副对联厉色道:“这对联是谁贴的?大过年的贴反了对联是大不吉利!如此粗心大意,怪不得叔会走得这么急!”那暴怒的语气分明是冲向我的,众人心知肚明皆不敢言。阴霾之下,一片悲伤和哀号声中,我垂首而立,恨不得将自己的头撞上去,以死谢罪。
是我的鲁莽害死了父亲。
然后他又被随手一指随意安置在此,沦为一座荒冢,与他倾倒的房屋家产等一起相伴,沉默于脚下荒蛮冰冷的土地,逐渐被人淡忘和遗弃。我又有何颜面对他,更没有勇气正视自己当年的愚蠢和错误。
父亲生病的那几年都由母亲照顾他,我回来的次数越来越稀疏,家里的光景越来越惨淡,一家人可供交流的语言也越加贫乏以及失去互动的趣味。现在回想起来是我的疏忽大意,冷漠无情,才丧失了与父亲共度患难的最后时光。
母亲回忆说,那些年,他一次次站在村口,迷蒙的眼神里饱含希冀,期待我放学归来,投身给他一个温暖的怀抱。一次次他疼痛难忍,在夜里呼喊着我的名字,说自己即将离去,只希望撑到天亮再看女儿最后一眼。一次次他用那双被岁月打磨过的手揉着刚做完白内障手术的眼睛,大敞开门,对着夜色和月光,跪在地上痴痴地祈愿:“我不中用了,瞎就瞎了,就这样死了算了。老天爷赶紧将我收走吧,可别拖累我的娃娃儿,她是个孝顺闺女!”
这些都是父亲过世后母亲告诉我的,我一遍遍追问父亲还有什么遗言,母亲语焉不详,似乎不愿再回想那个悲恸的瞬间。
他终了也没有对我留下一句话,是不再寄希望于我了吧。
清明节后我再次回到村里,被人口口相传,传得神乎其神,看宅有方的阴阳先生被我从南阳请来了,我与栓柱叔陪同他去看祖宅和父亲的坟地,他先是大致指定了房子将来的方向,接下来便是料理父亲的去处。
我带他去了一块距离我家最近的弯道沙地,半山腰的石崖逐步演变成梯田,那里栽种着一片夏梨林,是祖父生前的杰作。父亲常常溜去那里转悠,围着那些树木东看西看。如今那里并没有梨树,一直晾着,荒在那里,山石之间,土地疯了似的独自完成发育。我想象过这里也会蔓延成一片坟地。先生则摇摇头,询问我是否还有别处可供挑选。栓柱叔带他翻过一道岭直奔到一块平整肥沃的土地,他特意强调说那是父亲生前最喜欢的一块自留地,曾经有人拿更为肥沃的一块土地与之交换,他不愿意,就想着有朝一日,为自己的百年之事做打算。我有些难过,我竟然对他的夙愿毫不知情,看来父亲生前有太多心里话都不再愿意说给我听。先生走到地的正中央,蹲下来,望了望远方,指了指脚下的位置:“就这里,就这个地方,非常合适!就是这里没错了!!”他显得有点激动,语无伦次,语气里甚至还悬着一丝责怪,怪我当初没有主动贡献出这块风水宝地。冥冥之中,正合他意,正中父亲下怀。我当下叫来村里执事的哥哥,带了两个楔子和红线过来定住方向。紧接着就确定好了日期,随即打电话第一时间通知小叔叔我要帮父亲迁坟的具体时间和相关事宜。
小叔叔在电话里先是抱怨。事已至此,只得询问我现在一切有无准备,是否来得及,手头什么都没有,这么紧就要迁坟,能否一切周全,等等。我叫他放心,需要的东西我会准备妥当,他只需要负责通知我的几位表哥和他认为有必要到场的几位近亲即可。他无奈作罢,我知道他和其他人一样既慌乱又震惊,绝对没有料到我说做就做,打定了主意要为父亲迁坟,说和做之间仅仅耗时一周。而我一个女孩子家独自担当这件大事,这是整座村子里史无前例的。
给父亲迁坟的事就这么说定了,栓柱叔家恰好有几块旧的木板还可以利用。村子里的清贵叔是扎匣子的老师傅,父亲生前就与这位叔叔的关系要好,我想本着他的想法,也是不愿意我铺张浪费,所有一切置办都是拿金钱速效换来的吧。他生前也是位木匠,到头来没能为自己打造一副棺木,说来也是讽刺。
我去请了清贵叔,讲明我的想法,承诺他认为合理的工钱,迅速催促他开工,之后火速赶往山下,买了迁坟所需的其他物件。两天后就是先生所说的“好”了。前一天傍晚我去给父亲送纸钱,跪地磕头,请他收拾好家当,告诉他马上要搬新家了,许了许愿,在父亲的坟头坐了一会儿,放了一挂鞭,默想了半天。我对着父亲说了很多这些年藏于心间的话,像小时候汇报我的学习一样汇报完我的工作,这必然是报喜不报忧,不过父亲明慧,九泉之下有知,我又怎么能瞒得过他呢。父亲沉默不语,风代替他的手轻抚过我的脸颊,树叶呢喃,回应我的话语。我知道他其实什么都听见了。他现在不聋了,不瞎了,不需要在另外一个世界起早贪黑,宵衣旰食,他只需要放松休息,过自由散淡的日子。大自然为他伴奏,他可以随意谱写悠长的生命乐章。
这是一项郑重的大事,我不想父亲的乔迁之喜有半点错漏,我相信这是我可以弥补过错的一次机缘,我再也不想错过了。左思右想一夜无眠,第二天清晨五点,我就直奔了栓柱叔家。父亲的新匣子刷了漆,崭崭新地摆在他家院子里,非常精巧漂亮,只是漆还没有干透,一个人恐怕没办法弄走它,我又去请了二叔(栓柱叔的弟弟)来跟栓柱叔一起合力把匣子抬到父亲的坟头边。
按照先生所示,煮了两个热乎乎的鸡蛋,我拉了一辆提前从邻居家借来的斗车,上面堆放着需要放到老坟地去的父亲的铺金盖银,还有裁剪好的孝布和需要送到新坟地的扫把、烛台、贡品、鞭炮、纸钱等。
到老坟地送了孝布,并一一分发给到场的亲戚们,我越过一道岭到新坟地里按照习俗先扫了一把扫帚,这样才能开始动土。伐墓和挖掘需要两边同时进行。我迫不及待地再次奔到老坟地去,伫立在叔叔和哥哥们身旁,看他们挥动锄头和铁锨,偶尔试探着铲一两锨土,因为我是女孩,我能做的事就只有哭,其他诸多忌讳我都不能参与。从父亲的棺材露土的那一刻起,我就控制不住地眼泛泪花,我真的太思念他了,我太想见到他了,他们的每一锄头、每一铁锨都刨动我的思绪,掀起我的眼泪。快了,更快了。我希望他们马不停蹄地挥动他们手中的锄具。我想看到我沉睡已久的父亲,唤醒他,让他看到我现在的样子。我一边抹泪一边细数着缓慢流淌的时间。当年随父亲一起入土的那个旧床单出现了,我屏住呼吸,走得更近一点,想看见他的样子。父亲去世的时候我整个人傻掉,葬礼当天亲戚朋友让我哭,我没有一滴眼泪,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愣在原地,直到回到学校仍魂不附体地在公园里游**了一个礼拜。不吃不喝,悲恸不已到失去意识。而眼前,当父亲被掀棺的那一刻,我的眼泪决堤,号啕大哭,忍不住想要扑上去看个仔细。踏破时间的疆域,穿凿次元的铜墙铁壁,进入秘境的幽邃之处,到达你的藏身之所,奔赴而来,越过禁地,与你再次相遇。
你来与我相认,此刻你的心脏在我的胸膛里鲜活跳动,我感受你终日的苦闷与对世间的眷恋。
堂兄笃定父亲的尸骨完好,衣服料子不会太破损,这样就减轻了拾骨的工作。果然不出所料,一切都是父亲修来的造化。原定的小叔叔是拾骨人,临近关头他却换作了撑盖布的人。哥哥们碍于忌讳不肯搭手,我回过神,不顾世俗礼节,兀自跳下坑,在一片白布的庇荫之下,铺好金布和纸钱,捧起父亲的首骨放进新匣子里,拿出早准备好的一切为二的水煮蛋,清理父亲的眉骨,再把鸡蛋放进眼睛凹陷的位置,铺上金布再盖好银布,等父亲盖棺合木,捆好红布,再给他搭上黄布。所有环节无一错漏,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我惊讶于自己的娴熟动作和果决能力。在梦里反复演练了一整夜,我的良苦用心总算没有白费。
新匣子被抬起,表哥放了挂鞭炮,我跟随在父亲新匣子的后面,心里一阵敞亮,不由得鼓励自己,这是件好事,父亲有了一个好去处,他会睡得更为踏实。父亲的新匣子入穴,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动第一铁锨土,紧接着一斗车一斗车的土和不断翻涌的铁锨,高高的坟头就堆起来了。我摆了贡品,烧纸许愿,跪拜磕头,安顿父亲。
父亲的乔迁进行得十分顺利,不早不晚跟着先生定好的时辰,一切似乎按部就班,就像按照父亲生前处理事情的方式一样。仿佛他当时走在最前面,牵着我的手,教导我,指引我处理每一个细枝末节。我身上没有流淌他的血,但我的骨子里刻着他的模样。从此,我要带着他的期许活下去,我的生命就是他的延续。随着事情进展到尾声,我恋恋不舍地离开父亲身旁,欣慰地再看了他一眼,心里告诉他:“没事!以后我会常来看看的。”不久后老宅上会起一座新房,我和母亲也会回到这里,这次换我们守着他,不再让他没日没夜地盼着我们。生前没有尽过半天床前孝道,如今我计划着回来侍奉他,以后我就能日日夜夜与他相对,陪伴他度过漫漫孤寂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