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水生伯死去的那年冬天,田里的收成很好,荷叶地突然兴起了灯。不只是荷叶地在兴灯,各个兴灯的传统大村都在兴灯,像四大吴村的龙灯、周垛的狮子灯、王潭的板龙灯、张村的采茶灯,都是早些年间,当地有名的灯。
这里过去有个习俗,年成好了,都会在夏季赛龙船,冬季玩灯,或者搭台唱大戏,以此来庆祝风调雨顺,祈盼来年五谷丰登。当然,过去的赛龙船或者玩灯,有不少的恶习,最主要的就是斗气。有过仇恨的村子,常在相遇时会上演全武行,打伤或打死人的现象,并不是没有。
荷叶村这一次兴灯,距上一次的兴灯,已过了整整四十个年头。上次玩灯的那一拨人中,就剩下了一个“报马”和一个“马童”。当年的那个“报马”,现在也有六十多岁了,村人想请他出来指导阵势,他直说不记得了。“马童”那时还小,头十岁左右,根本就不知道阵势。
这确实不能怪他俩,四十年过去了,谁能记得清楚呢?况那个“报马”,平时就是个糊涂蛋,人又懒,就是记得,他也不想烦这个神!可偏偏别的村子都在兴灯,最主要的“世仇”邻村也在兴灯,荷叶地岂能不兴?为了不输这一口气,一班青年人吵着、争着要玩……
几个年长的且在村中有些威信的人一合计,决定先按户头集资,然后再到外村去请师傅。
这次的集资异常顺利,几乎没有反对之声,而且热情都很高涨,这增加了几个领头人的信心。玩,就要玩最好的,显示荷叶地与其他村的不同。派人到苏州采购古装衣服和鞋帽,在当地定购锣鼓、喇叭、竹制品,还有诸如蜡烛、彩纸之类的东西。一班青年人则整天在师傅的指导下,进行着姿势和套路的操练,腿练肿了,衣服磨破了,但没有人喊累喊苦。
这一次,程心明算是长见识了,虽没有亲身参与玩灯,但确实看了不少的灯。像马灯,狮子灯,龙灯,采茶灯,蚌壳灯……但无论是何种灯,都要经过开光、出灯、圆灯这几个过程。
开光,全体队员沐浴更衣,摆好香案,杀鸡祭血,烧香叩头,击鼓鸣锣,有的还请来道士,为灯点光,让灯具有灵性。
出灯,首先要在本村表演个阵势,然后才能到外村演出,所到之处自会有人接灯。接灯的那家,不但大开前门,而且还要摆上香案,家主三叩九拜。
接受了叩拜之后,才会再到广场去舞,所经之处,又是鞭炮不断,烟花弥漫,场面十分壮观。
圆灯,灯玩到正月十五后,就必须结束。在十六的这一天,表演完几个阵势后,由道士诵经作法,以示送神归天。
仪式结束后,又是鞭炮齐鸣,这时玩灯的才脱下行头,收拾干净。
到此,整个玩灯过程才算正式结束了。
荷叶地玩的是马灯。据说民间玩马灯的习俗,在春秋战国时就有了。
马灯的种类也不是单一的,有很多种,有三国马灯、水浒马灯、七仙女马灯等等,荷叶地玩的是七仙女马灯。
程心明后来发现,各种称呼的马灯,基本上套路相同,只是脸谱和装扮不一样。当然,他也有不明白的地方,各式的马灯中,都会出现一个手持大刀的关公,有的马灯中,还会出现两条旱船。旱船倒好理解,小丑的角色,让看灯的人取个乐,闹个笑。可拿着大刀的“关公”,就确实不好理解了,年代不一样呀!七仙女和关公怎么能联系到一起?
演员**的马,都是用竹篾扎成的,分为马头和马身,用布或彩纸糊在马身外面,再用颜料在上面画上眼、鼻、口,贴上鬃毛。演员的装束则要和灯中的人物相配,穿的绣花马灯服,类似于古装戏中的戏服。荷叶地玩的是七仙女马灯,装束上又有些与众不同,头上披了长长的假发,打着粉红的脸,假发上还有些不同的装饰,演出时则还要扭动腰身。
表演通常在晚上进行,要的就是灯光效果。演出前,演员将竹制的马头和马身固定在腰前和腰后,长袍罩面,看上去就像坐在马上一样。
这时,就有人走上前来,在马头和马身中分别放置一枚或两枚点燃的蜡烛。在这烛光的映照下,糊在马头和马身上的半透明彩纸熠熠生辉,温暖柔和的烛光,成了冬夜中的一道靓丽色彩。
有的人不是为了来看灯,而是为这条流动的靓丽色彩而来。
骑马的表演者,每人后面都有一个马童跟着,自然就成为了一组。马童一手叉腰,一手举着鞭子,跟着马后面奔跑。而骑马者,则一手举鞭,一手提着马头。这需要骑马者在奔跑中必须平稳,不能碰碰跳跳,否则颠倒了燃烧的蜡烛,轻则烧坏了坐下马,重则烧坏了戏袍。
马灯的表演形式,多以列阵表演为主,不须演唱。一般是“报马”开路,众角色鱼贯相随。他们踩着锣鼓的节点前后左右穿梭,配合默契,衔接自如。场外的鞭炮声、喝彩声、高亢的筒子声,时不时地响起。随着鼓点的激烈,演员穿梭的节奏不断加快,这时场上就像一片片红云在翻滚,在飘**,流光溢彩,看的人眼花缭乱。这时,哪里还能看得出演的是什么阵势,就只知一班人在不停地穿梭,流动的烛光如萤火虫般翻飞,很多人紧张得张大了嘴。要是双“报马”一同出场,那就更热闹了,有两个圈子在场上穿梭旋转,就像两条行云流水般的游龙在扭动,这大概是最隆重的演出了。
领头的“报马”,是场上的灵魂,高高的个子,肩上有两张明亮的烛灯,这是区别其他玩灯者的标志。他选在哪里盘旋,就会在这里略作停顿,并跺上两脚,这时,场上的所有人都会心领神会,玩到这里,就会在此鱼贯穿梭,只有所有的人穿梭完了,才叫演完了一盘灯。但每次演的场次和每场的灯盘数,却不是固定的,这与接灯的那家拿钱的多少有着直接的关系,那家给的钱多,演的场次就多,每场的盘数就会多些。要是哪个村子,接灯的人家特别多,几场演出下来,演员们都有些吃力,特别是马童,年纪太小,就需要休息。这时,不伦不类的旱船就派上了用场。一人扮成渔夫的模样,手里拿着桨,站在用细竹竿绑的并经装饰了的船舱中,不停地作划船状,动作相当夸张和搞笑。
这可以说是条纸扎的船,很轻,用绳子从两边固定在渔夫的腰上。
其实最搞笑的还不是渔夫,而是跟在旱船后面的那位丑角。他头上戴着顶破草帽,腰上别着根带子,身后挂着根尾巴不像尾巴,铃铛不像铃铛的东西,手中握着把很破的芭蕉扇。他像个花大姐一样,一路走,一路做出各种夸张,滑稽、怪诞的动作来,而且越是夸张、滑稽、怪诞,人们就越叫好,巴掌由此都拍红了。
这样的丑角,当地人叫“骚搭子”,要是按普通话来说,就是不注意形象,很脏很糟糕,到处搭讪碰壁闹笑话的那种人。
程心明一直都认为,方言有时确实比普通话精练、传神,“骚搭子”三字,换成普通话,就冗长,而且还不能精准到位。这样说来,方言仍然有保留、传承的必要。
“关公”一般不参与演出,除非极其重要的地方。就是这样,“关公”也不一定能到场,他太忙了,大多数情况,“关公”只参与一下收灯。通常情况,收灯都由“报马”独自来完成,在锣鼓声的暗示下,“报马”站在场地的中间,不停地挥动马鞭,其他人就边演边向“报马”靠拢,依次将“报马”团团围在中间,这时,该场演出就结束了。
收灯如此,一场灯演出结束时也是如此。
扮关公的人,不但要个子大,而且还要稳重,最好有一张大大的脸盘。这样,一旦打上红脸后,手中再倒提着一把木制的青龙偃月刀,就显得非常威严和神秘。
他虽然不怎么参与演出,但对他的限制却是最多,承担的任务也是最繁重。
这一边也是自成体系,荷叶地几个德高望重的人,提着灯笼在前引路,他的身后则是一名“报马”紧紧相随,再后就是一个小型的锣鼓队。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到演出的村子去踩平和,祈求神明保佑平安。一旦“关公”进了村口,只要不出村,他不能说一句话,更不能让青龙偃月刀碰上任何东西,要是失手将刀掉在了地上,或是无意中将刀刃碰到了什么,那就不得了,后面的事简直就无法收场。打架、吵嘴解决不了,赔礼、道歉也不可能解决得了。迷信的说法,这充满杀气的青龙偃月刀,要是碰了地,这个村子就不会平安,要死人的。因此,这边接灯的村子,也不敢掉以轻心,一定会派人紧紧相随,暗中监视着“关公”的一举一动。
“关公”走村串户,所到之户,家家摆起香案,接受三叩九拜之礼,并收取额外的红包,另外还有香烟,糕点之类的物品。请“关公”到家受香火的人家,不外乎这三种情况,一是和荷叶地是重亲,绕不开情分。二是家中这几年自认为运气不好,请“关公”来改改运气。三是家中有重大的喜事,如添了个大胖孙子,子女去当了兵,考上了大学等。但也有家中有考相公的,来求助于“关公”,希望能考出个好成绩,金榜题名。
玩灯玩的是脸面,打灯帖的人就尤为重要,脸面小的人,灯帖就不容易打出去。这样一来,就出不了灯,挣不来钱,更重要的是没了面子,这尤其使人难堪。玩灯的这些日子里,派什么人,到哪里去,这就很有讲究,都要经过慎重考虑。当然,派出的人,为了自己的面子,也会使出浑身解数,努力完成打灯帖的任务。有的为了赚面子,不惜和亲朋好友闹翻了脸,严重的后来还不相来往。
荷叶地并没有多少有头有脸的人,但过去荷叶地积累的名声,还是帮了这次的玩灯,打出的灯帖,一直还算顺利……
圆灯后,一算账,赚了个盆满钵满,更重要的是随了那班青年后生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