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了四年的学习,程心明大学毕业了。他念的是师范,按理说毕业后要去当教师,可鬼使神差的他,居然被分配到了县文化馆。

原因并不复杂,就是荷叶地偏僻,邮递员好多日才送一次邮递,中途又忘了一次,报到通知书到达他手里时,已是九月一日以后的事了。好在那时的大学生被称为天之骄子,不存在分配问题,即使再迟些时日,也会给你安排工作。但前提是安排到哪,就得到哪,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除非家里有当权的。要是农家之弟,提出了不同的想法,管分配的立马就沉下脸来,说上一通冠冕堂皇的官话。按现在的说法,就是用道德首先绑架你。

那些官话简直无懈可击,仿佛你就不该提什么要求,提了,就是境界不高。要是胆敢再回上一句,管分配的官员,脸上的表情就更加丰富了,就像一幅幅漫画似的,严肃、愠怒、痛心……不断地在变化。

这情形,哪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哪有你说话的份。

接到报到通知后,程心明就匆匆赶到了文教局。又火急急一脚踏进管人事的办公室,等待他的不是什么分配工作,而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

“你这个小伙子,皮皮塌塌,吊儿郎当,连分配这样的大事,都不能及时来报到。”

程心明没敢吱声,那官员就更来劲了。

“你这种工作态度,以后……以后,工作上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这话就有点主观臆断了,没及时报到和今后的工作怎么就扯上了关系。不过,这话还真让他言中了。程心明穷其一生,也没混到过一份荣誉,更谈不上当什么官了,即使组长这一类的称呼,也没有落到过他身上。

他倒是在工作中写过几篇论文,在单位曾引起过一点涟漪,但很快就平静了,就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程心明遭到一顿臭骂后,有点儿懵,他还真没见过这阵势,就唯唯诺诺地说:“不是不及时来报到,而是地方偏,昨天接到了报到通知书,今天就赶了过来。”

管分配的听他这样一解释,觉得不像有假,脸色缓和了一点,但还是有些僵硬。

“怎么办呢?分配都结束了,将你分到哪所学校呢?”

他一边敲着办公桌,一边自言自语……那神情,像是十分为难似的。接着,他停止了敲击,又用手摸了摸顶上那稀疏的头发,沉思了一会儿。

突然,他猛地又拍起了下桌子,并站了起来。

这样的一惊一乍,程心明感到有些无措,以为又要挨骂了……

可他并没有挨骂。管分配的那人,踱到他身边,对他说:“昨天,县文化馆来人了,要我们给他们一名大学生。现在人都分配完了,到哪儿去弄人,正愁着呢,这下好了,你就去那里报到。”

容不得程心明多思,管分配的又退回到办公桌旁,立马在纸上刷刷写了起来。

写完后,他往纸上吹了口气,又在那张纸上盖了一个章,再后就是往椅背上一靠,仰着头,居高临下地说:“拿着,立即到县文化馆报到。”

文化馆这个单位,是个冷清的单位,没有多少人愿去,整天和为数不多的书籍打交道,人渐渐就会变得迂腐起来。

程心明倒是觉得这里很好,自己是学历史的,也可以说专业对口。这还是次要的,主要的是这里非常适合他的性格。说他纯朴也好,说他是个理想主义者也罢,就是说他迂腐,他也无所谓。没有野心的人,不喜欢和复杂的人事打交道。

就在程心明焦急在家等待报到通知书的当中,水生伯却病倒了。

这几年,他的身体一直不太好,人很瘦,但还能走动走动。这次不一样了,爬起和坐下都有了些困难。程心明没什么事,就天天去看望他,帮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比方说倒点水,搀扶他去茅厕。昌林伯也常来,村上的好些老人也常来看望他,陪他说说话。

尤其是昌林伯,来的次数最多,帮做的事也最多。他常从家里带点儿咸菜,帮水生伯熬上一小锅稠稠的稀粥,让他就着咸菜,将稀粥喝下去。后来,水生伯稀粥也喝不下去了,只能喝很少的一点米汤。

背着水生伯,昌林伯对程心明说:“看来这次水生熬不过去了。”

水生伯都这样了,那就该送到医院去。可那时的境况,不要说像他这样无儿无女的老人,就是有儿有女,家境在荷叶地不错的人家,也舍不得将老人送往医院。谁舍得拿出几百元钱来给老人看病,有一千元钱就能造三间瓦房了。腰里能揣上几百元的人家,实在不多。

就是这几百元钱,那也是苦苦攒了好几年才有的。

早几年,大队还有个卫生站,里面有二名赤脚医生,帮村民看看小病,现在都单干了,哪里还有什么卫生站!要是生了病,先是扛着,再不挤,就私下找过去的两名赤脚医生来打几针,吊点水,再不行,就只能听天由命了,命大的,熬了过来,命小的,就去见了阎王。小孩们生了病会重视得多,要是生了大病,家长们也要想方设法,将小孩带到镇上的医院,甚至县上的医院去看看,真要是看不好,也只能唉声叹气转回家中。

死了,哭上几回,再骂上几句“讨债鬼”,就了事了。

赤脚医生也来给水后伯看过,吊过几回水,但不见好转,而且还日沉一日,看来这次,他确实凶多吉少了。

有一天,程心明又去了水生伯那里,他昏睡在**,身上大汗淋漓。程心明就去找了把芭蕉扇,轻轻帮他搧了会风。

……搧着搧着,他就醒了。

醒来后的水生伯,浑身无力,在程心明的帮扶下才坐了起来。

他实际上已经坐不住了,只能靠着坐。喘了几口气后,他才缓过了一点劲:“几时来的,你这个后生有些善良。”还没等程心明说话,他又说了起来:“看来我不行了,刚才做了梦,竟梦到了当兵时的情况。人一旦梦中怀旧了,离死期就真不远了。”

程心明赶紧安慰起水生伯:“不要紧的,哪个人不生病,熬熬就好了。”

水生伯却说:“我不要安慰,也活了这一把岁数,死就死了,没什么可怕的。哪个人不死,况且我孤寡一人,死了也没有牵挂。”

听水生伯说死了后没有牵挂,程心明就突然想到了那个促使他复员并已怀了孕的女军人,或许她肚子中的孩子就是他的呢?

这话,程心明早就想问了,可每次话到了嘴边,又都咽了回去。这次不同了,他必须壮着胆子问了,要是不问,这个谜就要被他带进棺材了。

“水生伯,你不是有个女军人相好吗?不是说她和你相好期间,她怀孕了吗?哪个小孩是不是你的?要是你的,你告诉我在什么地方,我帮你找去。”

“这话你听谁说的?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你也信?”

“我信!”

“傻孩子,她有丈夫,谁知道那个小孩是谁的。”

这话等于水生伯承认了这个事实,他的退伍还真是犯了“错误”。

“要真是你的孩子呢?”

“即使是我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无法相认了。”

“找到那女军人,问问不就行了。”

“人海茫茫,又到哪里去找寻?”

说这话时,水生伯显得似乎很无奈。这事确实有些遗憾,但他说得没错,过去这么多年了,音信全无,到哪里去寻找。要是那个小孩是他的,冥冥之中,上苍可怜见的,让他有了后,留在了人间,不也是一件幸事吗?

沉默了一会儿后,程心明又问起了另一个疑惑的问题。

“您回来时,正值壮年,有人帮您张罗了好几位女子,而且还听说有的女子主动找上门来,您都一一拒绝了。要是您不拒绝,生个一男半女的,现在生病了,也有个端茶倒水的,总比这样好些吧。”

“过去了,还说他干什么!你小孩子不知道我的过去,要是知道了我的过去,也不会说这样的话。”

对水生伯的过去,程心明已有所耳闻,只是不太具体罢了。

现在水生伯这样说,正中了他的下怀。

水生伯又喘了几口气,然后才接着说。“我是个命苦的人,头十岁父母就双亡了,吃的是百家饭,穿的是百家衣,好不容易长大了些,就跟着别人到南京做些小生意,指望挣到钱后,娶妻生子,谁知半路上被抓了壮丁。我还算命大,稍后的一个人,被抓时想撒腿溜走,当场就被打死了。刚进入国民党部队那阵,受了不少的欺负,好在后来,连长对我很好,让我做了他的勤务兵,这才过了近二年的安生日子。可是,在一次战斗中,连长被打死了,就死在我的面前,子弹从左边的太阳穴进,从右边的太阳穴穿出,脑浆洒了一地。这激起了我的仇恨,端起枪就去拼命,可晚了,解放军冲了上来,一脚就把我踹翻了,做了俘虏。开始我并不配合,但时间一长,脑子就转了过来,参加了解放军,后来还去了朝鲜战场。那真是场惨烈的战争,冰天雪地,穿得又单薄,吃得又差,还要坚守在阵地,枪管都打红了。一个班十个人,死了九个,剩下我一个,还是躲在了尸体下面,才侥幸活了下来。你想想看,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死去了。我这人有些迷信,怀疑身上是不是有晦气,只要沾上了我,就没有什么好运,这还能结婚吗?不要害了别人,晦气让我一人承受就是了,我死了,晦气也跟着走了。”

话说得有些长,也有些激动,水生伯中途喘了好几次,但他最终还是隐去了那一段刻骨铭心的恋情。

程心明不由得再次向他望去。晦暗的脸色,蓬松的头发,瘦得已不成人形,即使这样,也丝毫不会影响程心明对他的崇敬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