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叶地经过了数年的休养生息后,虽然穿的仍是破衫烂袄,吃的仍是粗茶淡饭,但还是从牙缝里省下了一点点钱,到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中后期,很多人家都将低矮的草屋扒掉了,在原来的庄基上,盖起了新房。屋顶上是青瓦,可墙还是泥巴墙,但比起原来的草屋,高了,大了,亮敞了。有的人家,顺带还建了间独立的厨房。
这样的房子,就不需要年年往屋顶上盖草了,省下来的草,可以烧锅做饭。柴草当时也是紧俏的物资,很多人家的柴草都不充足。
这种瓦房不像瓦房,草房不像草房的房子,就被人们戏称为省草屋。
程心明觉得,这就是人和其他动物的根本区别。人即使再苦再饿,哪怕手中只有一块山芋,都会想方设法留下半块,揣在怀中,时不时摸上一把,也舍不得吃进肚中。动物就不一样了,吃饱了这顿就不会想着下顿。按当时的境况,荷叶地人家不可能有节余,更不可能扒掉旧房盖新房。
单干后,积累的速度比起以前,大大的加快了。没几年,原来的省草屋又被扒掉了,盖起了名副其实的瓦房,青砖青瓦,玻璃窗子,高大明亮。可是矛盾跟着来了,原来低矮的草房占地面积小,现在的瓦房面积大了,地基还是原来的那个地基,不够用了,怎么办?就想着法子往公用的地方挤占,开始占的人家还有所顾虑,少少占一点。这样一来,今天你家占一点,明天他家占一点,后来的人家,干脆将能占的都占了。
荷叶地存在了几百年的十字中轴线,就这样被你占他占占没了,出村也不再通畅了,后来竟发展到不能直直通行的地步。出村进村,都要绕着走。原来一排一排的房屋格局,也被彻底破坏了。东造一处,西造一处,显得极其凌乱,就像原来麻子脸上的疤痕,大的大,小的小,随意堆在了脸上,丑陋无比。环绕荷叶地周围的水系,浅窄处都被人填了,成了宅基地,建起了房子。
荷叶地从此就不能再叫荷叶地了,没有了水的环绕,哪还能叫荷叶地。村子的四个出口,南北方向的出口没了,东西方向的出口,只有连接集镇的西出口还算通畅,连接清漪湖的东出口,人必须绕道才能出去。
宗族早已失去了权威,老者都没了发言权,对后辈哪有约束力,甚至有的坏人,现在也已经是老人了。大队在单干后,束手无策,处于了半瘫痪状态,对村民也没了震慑作用。这在管理近乎真空的状态中,一直潜藏在村民身上的种种丑恶的东西,没有了束缚,又滋滋地冒了出来,走到了前台。保持了多年的真、善和良心又被挤了进去,深藏了起来。
村民之间的关系,现在就像做买卖……
一个担柴卖,一个买柴烧,谁也不干涉谁,谁也管不了谁。
田间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单干头几年,荷叶地所有的人,都在土里刨食,对承包到手的那份田地,看得无比珍贵,能占到一寸就绝对不占半寸。
单从对土地的珍惜程度上看,荷叶地的后辈还真是继承了上辈的基因,对土地的贪婪甚至超过了前辈。
原来在生产队时,通往田头的是宽宽的机耕路,完备的灌溉水渠。一个几十亩的垾子,只要一台稍大一点功率的抽水机就行了。
这本来是个很好的基础,宽宽的路,有利于农作物的施肥和运输,同一台抽水机可节省成本。可偏偏有些人不这样想,买来小型抽水机,将通过自己承包地的那一段水渠挖开了,逼得别的人家也只好去买抽水机。这还不算,很宽的路,硬是被挖成了窄窄的一条,有的地方,只能容得下一只脚,不要说拖拉机过去,就是人过去,都有些困难。
大家都心照不宣,你挖我也挖,几年光景不到,宽宽的机耕路完完全全变成了羊肠小道。
突然间,人变得冷漠起来。原来一家有事,大家自愿来帮忙的景象不见了,就是主人前来,请他帮个忙,也会找个理由推脱。到了这个光景,不要说大家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地说“山海经”了,就是单独串个门的也少了,唱山歌那更是奢望了。
荷叶地冷清起来,一到了晚上,家家都关上了门,连个人影都不易看到。
大队原来的干部,已不适应了现在的形势,纷纷回家种地去了,程五子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由于他是个残疾复员军人,公社安排他去看了座那时还是公共的水闸。其他的干部,公社每月安排了一定数量的补助款。新上来的大队干部,没有了权威,对村民之间的纠纷,对不公不德的事,一点都没辙,整天就浮在大队部,考虑着怎样敛财。短短的几年,原来大队“官道”上成排的大树没了,加工厂没了,油坊没了,小型农机厂没了,副业队没了,窑厂没了,一切原来大队积累的公用财产都没了。变卖的钱款,一部分润了他们的肠胃,一部分进了他们个人的腰包,还有一部分则丢到了赌场。
现在的大队干部,在村民的心中成了可有可无的官了,但心中一旦有了怒气时,就成了咒骂的对象。这就像水和油一样,一般情况下,水是水,油是油,互不干扰。但要是谁搅动了下,油和水就互相掺和,互相碰撞,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撕扯了起来。最后,水还是水,油还是油,又成了互不相干的两层了。
程德光就是堵了村北口的那人,弟兄三个,他排行老二,家中只有一块老宅基地。小的时候,一家人都住在三间低矮的草屋中,也没觉得什么,毕竟家家都是这样。现在不同了,三人都已长大成人,都要娶妻生子,地基就成了非常紧迫的问题。不得已,老大承嗣了村上仅存的一光棍汉,在光棍汉的地基上建起了房子,然后结婚生子。到了程德光要结婚时,村上实在没有一个地方能容得下做房子的地方了,父母急得团团转。好在他家承包的田,就在村子的北面,紧挨着村子,全家决定在这里想想办法,实际上也只有在这里才能想到办法了。
这个时候,田地仍是相当的宝贵,程德光就打起了歪主意,他在他家的承包地里,走了好几个来回,左瞅瞅,右看看,最终拿定了主意,尽量减少占用自家的田地,尽可能多的占用公用的部分。他将原来北面出村口的大路,靠近的水渠,计划成了自己宅基地的一部分。
主意一旦拿定了,程德光就请来帮工,整理宅基地。开始,人们并不知道他脑子里的计划,都没有上心,人家的田,人家愿意怎么搞就怎么搞。可一旦宅基地成型了,人们这才发现,出村口被堵了,就纷纷指责起他来,骂他缺了八辈子德。这可是附近几个村子来往的唯一通道,也是附近几个村子小孩上学的唯一通道。有人就找上门去,要他让出大路,可程德光根本不予理睬。这事就闹到了大队。新上任的书记赶了过来,也是要求他让出大路,不然,这附近几个村子的小孩就无法上学了。
程德光哪里听得进去,就和书记吵了起来,嘴里还振振有词,说什么“占公家地方的人家多得去了,你不是本事大吗!你让那些人家让出来。只要人家都让出来了,我程德光不讲二话,立即就让了出来”。
这话真是无耻之极,属于胡搅蛮横。按理说,书记应理直气壮加以制止,责令他立即改正。可书记听了这话后,就杵在了那里,半天没有作声。一开始,大家还以为书记杵在那里,是被程德光气得一时说不出话,就等着他发作,好好的惩罚这不知天高地厚之人。可仔细一看,书记的脸上很平静,不像是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就一时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
其实,这话似乎也说到了书记的痛处,是呀,这几年,不知怎么了,人突然就变了,没有人不想揩公家的油,就连自己这个当书记的,不也是逮上机会就揩嘛,平时还怕自己揩少了。没揩到油的,也不是有多么的高尚,只是没有逮到机会揩……
程德光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暗指我揩了公家的油,要让我吐出来?想到了这层意思,书记就不想再吵下去了,怕他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揭了自己的底,这样,自己就下不了台了。
正人先正己,自己不正,岂能正人,这么一思考,书记就立即想好了如何下台阶。只见他高声地对着程德光说:“你必须在两天内把这条大路让出来,否则我就到公社说理去。”
话一出口,书记就装作气咻咻的样子,回转了身子,径直向大队走去。他心里明白得很,这条大路,程德光是不可能让出来了,自己这样大声地喊,只是做做样子,让别人看的。
还是程德光的父亲胆子小一些,怕真的搞到了公社,自己的儿子吃了亏,就在原来大路的边上镶了一条窄而低矮的小道,比平时的水面高不了多少。天一下雨,这低矮的小道就被水淹没了,附近几个村子必须走这条路的人真是苦不堪言,特别是上学的小孩,一遇上下雨天,就必须要大人接送。后来,实在无法行走了,只好搬迁了学校,才解决了小孩上学行走难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