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四旧”运动过去后,荷叶地再没有出现过大的风波,即使是后来的**,也没有在荷叶地上掀起多大的风浪。人身上的种种邪恶渐渐褪去了,那些动不动就跳出来惹是生非的“半拉子”,似乎也被各种运动磨平了棱角,偃旗息鼓了。

在这样的生活环境中,一些过去在老人身上呈现的吃苦耐劳,胆小怕事,隐忍小气的特点,又呈现在荷叶地众多人的身上,但不同的是,大家之间还多了份互助。这是过去宗族里没有的,更不是大队威权管理的结果,而是人们历尽苦难后自觉形成的。

程心明记事有些早,这可能与他比村上同龄人早受的苦难有关。他虚八岁那年,已到了腊月二十九,明天就是年三十了,一场突发的大火将他家烧了个精光。

那天,西北风呼呼地刮,但是阳光却很好。父母在几里外的清漪湖劳动,明天生产队就要放假,准备过年了,程心明和五岁的弟弟待在家里。

程心明既要照顾弟弟,还要照顾一只刚捉回来不久的小猪。这样,他就不敢到远一点的地方去玩,就在家门口带着弟弟在大石臼边玩。时近了中午,隔壁家中冒出了滚滚黑色的浓烟。

这滚滚的浓烟,并没有引起程心明警觉,只是觉得有些好奇,他家烧的什么柴火,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烟。但此时邻居家的婆婆已经慌慌张张不停地从家中朝外面的空地上搬运家具了,可她并没有告诉近在眼前的程心明,她家失火了,也没有要他带弟弟走得远些。可能那个时候,她只顾了抢救自家的财产了。

浓烟过后,程心明看到邻居家的厨房里窜出了火苗,火借助着风力,眨眼就窜上了屋顶,腾起的浓烟直冲云霄,火光冲天,几里外都能看得见。远在清漪湖劳动的荷叶地村民看到了,其他生产队的村民也看到了,当然程心明父母也看到了。大家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脚步匆匆急着往回赶,想尽快把火灭掉。

在清漪湖滩地上,大家知道失火的方位,但不能肯定是哪个村子,等走近了些,才知道失火的是荷叶地,当然,那时还不知是谁家失了火。更近了些,失火的哪家也就确切了。这明确的消息,让程心明的父母当时就急白了脸。

邻居家是瓦房,住西边,程心明家是草房,住东边,两家并排紧挨在一起,西北风一个劲地刮,火势很快就蔓延到了他家的屋顶上。不同的是,邻居家是由里往外烧,而他家是从外向里烧。

这是最靠近村子中心交叉点的一排房子,东西方向,也是荷时地上长度最长、住户最多的一排。直到现在这些房子还保存完好,只是年岁久了,有些破旧了,几乎已无人居住。

就在大火在程心明家的草屋顶上肆虐、翻滚之时,紧挨他家东边那家的老太,也奋力往外搬运家具。老太很瘦,患有严重的哮喘病,走不上几步,就得停下来,咳嗽几声。受这老太的影响,程心明就跑进屋子,想把他早上关在家中的小猪放出来。可是屋子里浓烟弥漫,根本就看不清屋里的任何东西。可他还是摸到了关小猪的位置,将小猪放了后才退到了门外。

自由了的小猪,可能被浓烟熏得辨不清方向,最终还是被烧死在了屋中。

那个时候,程心明脑子中根本就没有抢家中财产的念头,即使是抢一把筷子的想法都没。但退出屋子后,却不见了石臼附近的小弟,这可让他急坏了,脑子竟晕晕忽忽起来,直到大火被扑灭后,脑子才有所清醒。

最先赶来救火的是任村,后来附近的村子都赶了过来,人山人海,仿佛要将荷叶地踩沉了似的。这些人一到,立即打湿了衣服,然后就奋不顾身爬上了熊熊燃烧的屋顶。他们还带来了大型的救火工具——银钩,这是一种破坏性的救火工具,一旦无法将起火的房子火势扑灭,就用银钩将房子拉倒,让倒塌的房子自身将火扑灭,同时也避免了对附近房子的危害。

火先是从邻居家起的,救火的力量当然也是先集中到了他家,人工接力的水,也源源不断的接力到了他家的屋顶上。由于天干物燥,狂风劲吹,虽经种种努力,火势仍然难以控制。但这时,程心明家的草屋已被烧透了,火光四射,不时有未燃尽的草灰飘落到附近人家的屋顶上。草灰落到哪里,哪里就立即冒出缕缕青烟。到了这时,救火者改变了策略,不再是极力救火,而是改为了预防。他们用银钩拉倒了程心明家的草房,轰然倒塌的屋顶,压灭了不少的火点,火势得到了一些控制。源源提来的水,大部分浇到了他家仍在燃烧的地方,少部分浇到了棉被上。

这些被浇湿的棉被,立即铺到了附近人家的屋顶上。这样做的目的,就是防止吹落的火星再次引燃别家的屋顶,尽可能减小损失。

等到村上的劳力赶了回来,已为时已晚。程心明的父母面对着自家的残垣断壁,仍在冒着火苗的不多财产,欲哭无泪。家中大多地方的火已被扑灭,但仍在冒着青烟,爷爷住的那半间房还在熊熊燃烧,这是存放粮食的地方,爷爷的棺材也存放在那里。突然,他的母亲发疯似的往爷爷的房间奔去,她是想抢回一点粮食。可是她并没有冲进火海,而是在要进入房子的时候被人拦住了。被拦住了的母亲跌坐在地下,嚎啕大哭。但母亲的这一举动,却提醒了父亲,他喊了声:“大家帮个忙,将老爷子的棺材抢出来。”

棺材很沉重,这倒不是棺材是什么特殊的材质,而是棺材中装满了稻子。这也是没办法,一家人就这三间草房,空间实在是太小了,只好将稻子盛在了棺材中,并架在房子的隔层上。二十多个精壮劳力,不顾火烤,不顾随时被脱落的房梁击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盛满稻子的棺材搬了出来。这时的棺材,盖子已经被无情的火,烧着了,里面盛放的稻子也被烤焦了。

棺材一落地,众人就一拥而上,浇水的浇水,拍打的拍打,火很快就被拍灭了。顺着隙缝流进棺材里的水,和将要烤熟的稻子一接触上,发出一片“吱吱”声,冒出的白气窜上去很高很高。

七八年后,爷爷过世时,睡的就是这口已烧焦了盖的棺材。

程心明一家靠着这一棺材的焦稻,度过了来年的春荒。一股焦糊味的米粒中搭进点山芋、黄萝卜、青菜、野菜之类,烧成一锅糊糊,将就着吞咽下去。那年,程心明饿得眼冒金花,骨头上似乎只贴了一层皮。

并排烧掉的三家,西边的邻居家,屋是倒了,但抢了不少东西。东边的那家,只烧掉了半边屋顶,墙头都没倒。程心明家最惨,除了抢出的这一口棺材外,什么都没了。

程心明就在他父亲往冒着烟的稻子上浇水的过程中,脑子清醒了些,突然又一下子想到了小弟。这么点大的孩子,恐怕早已被这大火吓破了胆。可他在哪儿呢?不会被大火烧死了吧。一想到这点,他就像个夜神游一样,在村中疯狂地找了起来。该找的地方都找了,没人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就像冥冥之中有神明指引一样,村子中找不到,他竟然神使鬼差的找到了村前的祖坟,那里很少有人涉足,整天阴森森让人恐怖。可这时他不怕了,就一个人在这无人的坟地中找过来找过去,居然还真在那里找到了小弟。

小弟正惊恐地抱着一棵树,死死的不放手,即使程心明到了他的跟前,他还是一动不动,仍抱着那棵树不放。程心明费了不少力气,才将小弟的手从树上掰开,并将他带回到父母面前。

父亲抱着小弟好一场大哭,这是程心明唯一一次见到过他哭。这是悲痛过后的哭,还是见到小弟后的喜极而哭呢?最有可能的是两种情绪的充分混合后的一场痛哭。

年关到了,房子却被一场大火烧没了,一家人只好凄凄惶惶临时住在学校的一间教室里,外面是呼呼的寒冷北风,里面是昏暗的光,不要说吃的,就是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这年怎么过啊!

三十晚上,父母正在为年夜饭吃什么而烦恼不已的时候,荷叶地有的送来了菜,有的送来了新鲜的米,有的送来了欢团和炒米糖,有的送来了团子,也有送来衣服的,一家人总算有吃的有穿的,过了一个年。

那年头,荷叶地谁家都不宽裕,温饱都没有完全解决,能送来吃的、穿的,就是份天大的人情。吃的,那是人家从自己的嘴里抠的,穿的,那是人家从自己身上脱下来的。一些多年不来往的亲戚,这时主动找上门来,送这送那,帮助程心明家度过了这一难关。

年初三一过,队上就张罗为程心明家盖房的事。盖草房要土墼,木料和稻草。土墼要现做,稻草生产队里就有,木料那时是最紧缺的东西,公社虽然资助了一点,但远远不够。父亲一方面东拼西凑,另一方面就从烧过的木料中,找一些能用的,整根的不行,那就叫木匠师傅截断了再拼接。也真是的,木匠师傅真就这么做了,一根立柱上有的竟是三截拼成的,横梁可是绝对不能拼接的。

现在的房子墙体都是砖、钢筋和水泥做的了,但那时农村房子的墙体都是泥做的,差一点的是用泥拌上碎草屑直接堆起来的,好一点的是用土墼垒起来的。

土墼早已成了历史名词,不要说城里人,就是现在农村的年轻人,也不知这是何物了。就是这个墼字,恐怕认识它的人都不多了。

为程心明家搭建的这个草房,可以说是乡邻之间互助的典范。

生产队特意铲掉了一块田中的农作物,用牛牵着石碾子在这个田中碾了三天。碾过的土非常紧实,连铁锹都插不进去。

这时,就可以制作土墼了……拉绳的拉绳,丈量的丈量,划线的划线,截断的截断。一个特制的平铲,在二人的通力合作下,在划线的地方将土块断开。翻土墼的繁重活由牛来完成。

能完成这个任务的一定是个老把式,牛在他的吆喝声中,走走停停,才能将一块土墼完整地翻转过来。

制作出来的土墼成规则的长方体,潮湿的有三十斤左右,干的也有二十多斤,一个成年男人,力气大的活,能挑上八块,一般的人,只能挑六块。

土墼干了才能用,这样的土墼坚硬无比,只要不经水长时间的浸泡,比砖块要牢固得多。但程心明家等不及了,学校要开学,占着教室不行,只好在土墼半干的情况下,就开始了建房。

这样,土墼从田中运到村上,就要多付出不少的体力。

男人们一次只能挑六块,这样的重活,都是队中的男劳力无偿帮做的。不但是搬运土墼这样的活,就是在建房的整个过程中,像垒墙、盖草,这些活都是队上每家主动“送工”完成的,也不需要任何报酬。

不单单是程心明家建房是这样,队上哪家做事,只要自家完成起来有困难,总会有人无偿来帮忙。比方说有人生了病,要送到镇上的医院,就会在凉**铺一床棉絮,病人躺在上面,四个人抬着走。再比方说家里老人过世了,很多人都自愿来帮忙,烧水的,做饭的,跑腿的,都不需主人劳神,帮忙的人自会安排妥帖。

那段时间,虽然清苦,常不能填饱肚子,干的活也重,但荷叶地人都很乐观,也非常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