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狗子被抓了后,荷叶地队长没有了。大家先是推选水生为队长,可水生不愿干,接着又推选程昌林为队长,程昌林也不愿干,后来只好选了忠厚稳重的程瑞光做了队长。
就在程狗子抓去半年后,程五子回来了。
他是为了逃避,躲开程狗子,才去当兵的。后来他在部队中见了世面,增加了胆量,就想回到荷叶地和程狗子斗一斗。可他的兵当得长了点,错过了斗的机会。这不,他回来了,程狗子却进去了。不同的是,一个出军营,一个进牢房。
一同去当兵的这四人,又一同被分到了同一支部队,也一同去了越南战场,参加了抗美援越的战争。去的时候,生龙活虎的四人,回来时却大相径庭了。一人被机枪震聋了耳朵,成了名副其实的铁聋子,不靠近他的耳朵高声说话,他什么都听不到。一人为了活命,躲在了死尸下面,腰被压弯了,一只脚也成了残废,走起路来一瘸一瘸的。程五子的一条胳臂没了,那是负伤后,伤口处感染、化脓、坏死了,被医院从靠近肩部的地方截了肢。最后一位,人根本就没回来,他在战场上牺牲了,回来的是一张烈士证。
活着回来的三人,被披上了大红花,在大队部受到了村民的热烈欢迎。那是个崇拜英雄的时代,军人就是英雄的代名词。三人虽然都成了残疾,但还是有许多少女愿意嫁给他们。不久,三人前后都有了对象,也很快结了婚。
三个人确实荣光了一段时间,所到之处,让人景仰。可不久,就复归了平静,就像风吹过树林后总要平静一样。程五子跟程昱秀后面识得几个字,被安排做了大队长。另两个大字不识一个,身体上又出了问题,不能干重体力活了,就被安排进了相对轻松的副业队。
程五子回来后,水生就搬了出来,住进了公房。这样一来,水生白天参加队上的劳动,晚上睡在公房里,顺带看护公物,这倒省了队上再雇人看公房的付出。
水生是个爱清静的人,觉得这样很好。当然,随着年岁的增长,水生就变成了水生伯,只做看护公房的事,不再参加队上的劳动了。
荷叶地从此复归了平静,虽然后来还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政治运动,但都没有改变“抓革命,促生产”这一条红线。这就像高山上的溪流一样,经过了无数次的撞击,穿越了多少次险滩和旋涡,有的水滴被撞飞了出去,烟灭了,有的随着泥沙沉淀了下去,但其余的水终归要汇入大海,平静下来。
偶尔的风浪也许会破坏暂时的平静,但风浪过后,大海依然会平静。
以后的近二十年中,荷叶地人们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居然再没一人出去当过兵,也没有一个手艺人,更没有一个成为吃皇粮的人。村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平静而又清贫的生活。运动一来,可能会引起一阵**,冒上几个泡,但很快就会平静下来。只是“破四旧”那阵,荷叶地出现了一阵不小的风波。
“破四旧”是一项全国性的运动,指的是破除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行动的狂热,使许多原本置身事外的人都加入到了这个行列中来,一时间,暴力行为成风,街道、工厂、公社、老字号商店、学校,纷纷改名为“反修路”“黎明厂”“东风公社”“光明商店”“长征学校”,这些带有强烈革命色彩的名称。剪小裤腿、飞机头、火箭鞋、揪斗学者专家、冲击寺庙古迹、捣毁神像、牌坊、石碑,焚烧藏书、名家字画,抄家、禁止正常宗教生活,强迫僧尼还俗,花样不断翻新。
确切点讲,“破四旧”的初衷可能是好的,但也对中国的传统文化瑰宝造成了极大的冲击,也造成了社会生活的混乱,财产、文物的损失,更可怕的是让人从循规蹈矩的行为规范、习惯中挣脱了出来,打破了文明的种种禁忌,把虚妄的斗争从理念转化为践履的狂热。使人们崇尚非理性暴力,崇尚可以恣意妄为的权力,它唤醒了人们心中的各种魔障。
激烈的“破四旧”运动,对于当时以农村为主导的中国社会影响很大,对国人的精神面貌和民族信仰的摧残,更是要延续几代人的时间,至今都无法估量其破坏的程度和波及的后果。它的形成、发展以及后果,值得今天的我们好好反思。
程狗子原来的跟班程二子,觉得这次机会来了,他也想仿照程狗子,趁乱夺了荷叶地的权,由他来做队长。可荷叶地并没有多少四旧,除了家家用的咸菜罐子有些破旧,属于四旧外,就只有宗谱和土地庙了。咸菜罐子他程二子还不敢上门去打,但宗谱和土地庙,他还是敢去破坏的。
程二子十足就是个“半拉子”,也就是人们通常说的“二百五”,“破四旧”的时候,他跳得最凶,先是用榔头砸毁了土地公和土地母的塑身,接着他捣毁了土地庙。可要是烧毁宗谱,程二子却遇到了不小的难度。
荷叶地有四部宗谱,每房中都有一部,这称为小公堂。大公堂中一部,称之为谱头,这属于标准谱,小公堂里的谱以大公堂的谱为准。每年的某个时间,要进行晒谱,这一来是为了防止霉变,二来是让人们查找一些理不清的关系。平时有专人看管,不会轻易示人。
程心明直到在外念书后的好长一段时间,才见到了宗谱。但小时候,他见过小公堂中藏谱的谱箱,那是一个方方正正的柜子,从顶部开的门。后来,由于没了宗谱可藏,就做了爷爷的衣柜。
程二子不可能强行到藏谱的人家去毁坏,毕竟很多人还是将宗谱看得非常珍贵、非常神圣,觉得这里面都是列祖列宗,理应虔诚好好保管。各房中听说了“破四旧”,破的就是宗谱,就早早做了准备,将宗谱深藏了起来,晒谱也不晒了。对于荷叶地那些危险的人物,心中更是加强了戒备,不可能轻易让他们知道谱藏在哪家,又藏在什么了地方。
这就成了猫捉老鼠的游戏,一方是拼命躲藏,另一方是想方设法寻找。哪里会有不透风的墙,在荷叶地上,程二子总能嗅出点什么。
他像一条狗一样,竖起耳朵,眼睛贼溜,四处探着,嗅着。他还采取了一种极其保险的做法,不直接上门,而是向大队告密。一些胆小的人,在二子多次告密后,不得不交出了宗谱。但也有胆大的,冒死保护了荷叶地唯一的一部谱头。
他就是水生、程昌林和程五子,三人联手将这部“谱头”保护了下来,这为以后荷叶地重新修谱留下了宝贵的资料。
其实,这部“谱头”也遭到了二子的黑手,已经被送到了大队,只是稍后又奇迹般地回到了水生的手中。要说清这件事,还得从大队来追缴这部“谱头”开始,荷叶地已交出了三部宗谱,剩下的唯一一部宗谱交到了水生手里。亲手交给他“谱头”的人,反复地叮嘱,要妥善保管好,无论如何都不能在他手里毁了。
这就像皇上临死托孤一样,水生感觉到了肩上的重量。
为了防止万一,水生暗中找来了程昌林,两人一合计,家里不能藏了,那藏在哪儿好呢?两人想了好些地方,但又被一一否决了,最后,两人一致决定,将宗谱藏在谁都不会想到的草垛中。
草垛又高又大,这是为牛过冬留下的草料。
草是晒干后堆起来的,宗谱藏在里面,肯定不会发生霉变,也不会让人产生怀疑。但时间一长,就怕出现虫蛀,另外,还有种担心,怕饲养员不知晓,在拉草喂牛的时候,将神圣的宗谱拉到了牛圈。
水生就和程昌林常偷偷摸摸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查看一下。这自然逃不出二子的眼睛,他知道这最后的一部宗谱肯定在水生和程昌林手中,就去大队告了密。
大队立即派人过来追查,荷叶地基本上都异口同声地说就三部宗谱,已全部上交了。来人又单独询问了水生和程昌林,两人都矢口否认,大队抓不到证据,就不了了之。
二子为了找到证据,采用了暗中盯梢,跟踪的方法,还真让他发现了端倪。水生和程昌林常鬼鬼祟祟去草垛那边将手伸进去摸上一把,然后就迅速离开。要不是留了心,肯定认为他俩是不经意摸的,二子就觉得这里面肯定有鬼。
晚上,他偷偷一个人溜去那里,仿照水生一样,用手伸进去摸了一把,感觉里面是个布袋,又用手捏了捏,是一摞厚厚的纸。
他暗暗笑了笑,心里有数了,水生和程昌林将宗谱藏在了这里。但二子并没有将宗谱拿出来,他怕拿走了,惊动了水生和程昌林。他要明天一早亲自去大队,让大队的人来逮个正着,看你水生和程昌林还能不能抵赖得掉。
想到这层,二子心中不由得狞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