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多了,总是形形色色。上百号人的队上,总会有几个心狠手辣之人,他们可不信这一套。一个畜生,怎就成了神了,他们找来了绳子和刀具,要自己动手,杀了老牛后好吃牛肉。
他们将绳子套在一边的两条牛腿上,几个人用力,想直接将老牛拉倒。可老牛四腿微微叉开,几个人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没能将老牛拉倒。可这几个凶残的家伙,见拉不到老牛,恼羞成怒,又找来棍子,朝老牛的头上劈头盖脸一顿好打。而老牛则闭上眼睛,没作任何避让,任凭雨点一样的棍子落下来。
耕牛确实有灵性,知道躲不过这一劫,抗争就没了意义。
几个人打得手软,站在一旁休息。本还在想着下一步如何将老牛拉倒,可突然间,老牛自己轰然倒了下去,身下被砸出了一个深深的大坑。
那几个人一拥而上,将刀深深刺进了老牛的喉管,血喷了出来,溅出来好高好远。那几个伏在牛身上的人,身上也被溅了很多血渍。
…………
那天傍晚,荷叶地上空,到处飘满了牛肉的香味。
人们大快朵颐,早已忘掉了老牛那乞求、哀怨的目光。
饲养员不可能吃,水生伯不吃,昌林伯更是不可能吃。
他和这头老牛算是老伙计了。他每年都是和这头老牛搭档,牛牵着犁朝前走,他跟在犁后面扶着犁,掌握方向。
昌林伯对这条老牛有很深的感情,就是耕田时也舍不得抽它一鞭。
奇怪的是,程心明一家都没有吃这头老牛的肉。
昌林伯不但自己不吃,而且还骂得挺凶。要是他年轻十岁,肯定会和那几个动手杀老牛的人打了起来。
他的这种态度,儿子们就没敢将分到的牛肉带回家,而是直接送到了别人家。他们要瞒过老子的眼睛,稍后带着媳妇和自己的儿女,去打打牙祭,毕竟已多日没见过肉味了。
可纸包不住火,小孩回家后,仍“叭叽”一张嘴,直嚷着牛肉好吃。
儿子和媳妇拦都拦不住,知道这下惹祸了。
果然,昌林伯暴跳如雷,儿子们居然敢欺骗他,领着一家人偷偷去别人家吃老牛肉,这还了得!他立即将几个儿子叫了过来,骂得他们狗血喷头。好长一段时间,他这一家子,就被这老牛肉,搞得鸡飞狗跳。直到现在,昌林伯仍是怒气未消,儿子们见了他,就像老鼠见了猫,远远避着他走。
没过多久,老牛溅血的那地方,先是开出了星星点点的血红色小花,后来竟连成一片,血红血红。这时,村民们才感到紧张,难道这是老牛在显灵?
吃了老牛肉的人,开始心里有了阴影,接着就惶恐了起来。有人为了表示后悔,买来烧钱和鞭炮,在老牛死去的地方烧化。那份虔诚,那种严肃表情,恐怕只有对逝去的老人也会有。一时间,很多村民都来仿效,老牛死去的那地方,竟像香火旺盛的庙堂一样,天天有人来烧纸和放鞭炮,甚至还有人在那里长跪不起,口中念念有词……
口中念念有词,无非就是祈求老牛:“你都成了神了,不要再和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计较了,我们也是太苦了。但无论怎么苦,仍是千不该万不该,嘴馋,吃了你的肉,你老就快点升天吧。”
一些又后悔又性急的女人,开始咒骂起自己来,说:“自己的嘴,咱就这么馋,居然连自家养的耕牛都杀了吃,呸……呸……呸……。”这一连串的“呸呸呸”,既表示自己的悔恨,也仿佛这样,就能将吃到肚里的牛肉吐出来似的。更有一些后悔到了骨髓的妇女,竟自己抽起自己的嘴巴,而且下手还相当重。
她们的脸上,被自己抽得起了一条条血红的印子。那几个亲手杀了老牛的人,身上突然感到了异样,不是这里长个疱,就是那里长个疱,浑身痒得难受,脸上隐隐显出血红的花来。
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老牛难道竟有这么大的神威?
巧合的是,老牛被杀后,没过几天,荷叶地一老太,神秘地死在了她家门前的地上,没人知晓她是何时死的。直到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有人去“水跳”洗东西,在路过她家门前时,看到地下有一堆黑乎乎的东西,再一看,她家的门也是敞开的。
这年代,还有人偷东西……不可能,家里有什么偷呢?
由于光线暗,远远地又看不真切,那人就放下手中的东西,走上前去,想看看到底是怎一回事。可等他走近了,才发现那一堆黑乎乎的东西,竟是一个躺着的人。那人吃了一惊,但是他胆子大,就上前摸了摸她的脉。
没有任何脉象,而且身体已经冰凉……
这老太死了。这时,那人“水跳”也不上了,扯起嗓子喊了起来。
陆续有人来了,可和她相依为命的唯一儿子,还在五里外的窑厂。
有人翻箱倒柜,找出她早就准备好的寿衣,穿在老太身上。有人去了窑厂,叫她的儿子回来,本房的人,直接就准备起老太的后事。
晚上还好好的,还有说有笑,怎么夜里就死了呢?而且还死在了屋外!
按迷信的说法,这种死法不是好死法,称为地死子鬼。
果然,老太下葬后,村上的几条狗,一到暮霭时分,就狂吠起来,甚至有两条狗,在深夜时分还发出哀鸣般的哭声……
这瘆人的狗叫声,叫了很多天,村民们自是惶恐了,稍后偏偏又出现了老牛这档事,人们自然而然就将老太的死和老牛的被杀联系在了一起。那些吃过牛肉的人,内心更加不安,就怕霉运降临到自己头上。一到傍晚,天还没有完全黑,就关上大门,不敢出去了。
一时间,荷叶地风声鹤唳,冷冷清清,死一般沉寂……
老牛是神的说法,在荷叶地甚嚣尘上。人们开始顶礼膜拜。那几个亲手杀老牛的人,常不自觉地要瞧一瞧自己的双手,摸一摸自己的脸,疑神疑鬼,总觉得自己的手和脸变了形。
村上的狗乱叫了几个月后,开始不叫了。村子中又复归了平静,渐渐地老牛这事也被人们忘在了脑后。可能有了禁忌,几乎没有人再说老牛。
可这两个老头,偏偏在这个角落里,常说到老牛。
只要涉及到这个话题,不一会儿,两人就唉声叹气,昌林伯更是捶胸顿足……
这老牛的故事,让程心明也唏嘘起来,阵阵寒意袭遍了全身,一股莫名的悲哀,从脚底升起。这能怪谁呢?牛生来就是供人使唤的,一旦不能使唤了,就成了人们的腹中餐,这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事。可这条老牛已经通了人性,早有了种种征兆,可人们为什么还要杀死它,吃它的肉呢?
…………
虽然只过了短短的几个月,水生伯的身体和精神,看上去已大不如从前。眼前的他,蜷缩成一团,又处在阴暗中,脸色灰暗、阴沉、没有任何表情。
或许他还沉浸在老牛被残杀的那个情景中,心中正经受着太多的无奈,太多的悲愤,太多的难以释怀吧!
程心明不知如何安慰水生伯,站在那里竟手足无措起来……
开春以后,他就从公房中搬了出来,住进了邻近公房边一间新做的小屋中,直到在那里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