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和人的缘分没有定律。在属于自己的轨迹上,能与他人相交,都是值得珍惜的奇迹。
对于原哲来说,很少有这样一个女生让他记住。
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一个突然下起暴雨的傍晚。那天,他约好跟朋友在书城碰面,顺便找点资料,匆匆走出校门,走到最近的公交站台旁。正好是下午放学的时候,公交站台上的人很多。大多都是本校的同学,也有旁边一所高中的学生们。
等车的时间,总是有点无聊。大家叽叽喳喳,有谈学校的趣事,有功课的烦恼,也有一对对校园情侣手拉着手,男的温柔地抚着女生的发。
一个女生,直直的长发,穿着一件苹果绿的T恤,静静地站在站台的人群之中。他本是想看要等的车来了没有,一眼看去,正巧看上了她的侧影。
原哲一般不会去留意女生,但那件抢眼的苹果绿上衣实在太容易吸引人的眼球。穿这种颜色的人不多,穿在她身上格外有一种清新的气质,趁着手臂更加洁白粉嫩。在一辆又一辆公交车靠站的时候,一群人总会先后拥簇着挤上车门,而那个女孩却不争不挤,甚至往后退了几步,很有礼貌地让开。
她不是要搭那辆车吗?这让原哲不禁又多看了她几眼。一辆车恰巧停在前面几米,又十几个学生争先恐后地上了车去,他刚回头看清车牌路线,11路——车子已经重新启动。
这是原哲第一次因为一个女生而耽误了时间,尽管只是短短的半分钟。自嘲地笑了笑,他抓紧肩头的背包往后轻甩了一下。
算了,还是等下一趟吧。结果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二十几分钟都不见车的踪影。天空不知不觉阴沉起来,不是因为暮色已迟,而是夏天的天气如孩子的脸,常常说变就变。风卷着树叶,擦着地飞转在柏油的马路上。空中乌云密布,竟然凭空响起了一声惊雷。他看看站台,人已不多,而那个苹果绿依然站在原来的地方。
静静地,长发飞舞。雨滴,来得突然,很大一颗,如豆。一秒钟内从天而降,让人措手不及,转眼间,铺天盖地的雨帘阻隔了天地,四周茫茫一片。
正在街上行走的人们匆匆地奔跑,站台下很快又多了几个避雨的人。
很多故事中,动人的场景都是发生在雨中。或许,不一定浪漫,但雨中的邂逅,却往往容易令人心动。苹果绿女孩微微侧头,目光也看了过来,原哲来不及闪开视线。二人的眼神空中交会,没有传说中的火光电石,但那一刹那,他真的感觉到了微微的心动。
灵活的眼睛,那双眼睛,比想象中的要美丽、清澈。她的皮肤很白皙,脸蛋散发着自然的粉红。五官秀气,像透明露珠一般纯净的女孩。不知为何,只是一眼,他竟然将一个初次见面的女孩子看得如此清楚。窜在脑海中的第一个反应便是苹果——新鲜的苹果,看起来甜美可人,跟她所穿的衣服非常相称。
原哲深邃的眼睛微微一眯,朝她微微一笑。苹果女孩怔了一下之后,嘴角扬起一个美好的弧度。她的笑容很灿烂,他才想到这应该是个活泼的女生,不过匆匆一笑过后,她飞快地调转头,若无其事地将目光重新看向雨中。
一切,只是一个目光和微笑的交会。
悄无声息,天地之间,只有雨点敲打着地面,弹奏着天然的乐曲。
原哲也收回目光,为自己异常的反应而感到好笑。他是个开朗随和的男生,从幼稚园起,女生缘就一直挺好。不过,十九年的生命中,还从来没有如此主动对一个陌生的女孩子笑过。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时针已指向六点整。他眉头一皱,不禁担忧起这天气来。
六点半约了浩然在书城碰面,现在恐怕赶不急了。大雨中,一辆辆的士急驰而过,溅起片片水花,但是每辆车顶的灯都是关闭的,车里都已载了人……
苹果绿女孩朝这边看了一眼,好象在看车,又好象不经意地打量过他。
原哲掏出手机:“喂,浩然吗?我是原哲……突然下大雨了,我可能会迟到会……恩,好,等我一会……哦?她也来了啊?……恩。一会见。”
一辆大巴车,停下,又开走。
又一辆大巴车停下,车门开了开,关闭,又开走。
雨没有停息,站台上的人最后只剩下两个。
他和她。
已经经过了这么多辆车,都没有她要等的那趟吗?还是她也在等人?这种天气,她没有带伞,只是怀中抱着个白色袋子。原哲默默猜想着,并没有上前问候。他虽然随和,但终究不是个主动的男生,尤其对于女生,最多止于欣赏。
一辆的士,突然在站台前停下,司机鸣了一下喇叭。他迟疑了一下,一手拉开车门,弯腰钻了进去。车的后视镜中,他的眼睛注视了一下绿色的身影,便直向前方。这一天,原哲并不知道,在他搭车离去之后,那个只剩下孤独一人的站台上,有双眼睛一直望着他的的士,直到完全消失在雨幕中。
苹果绿女孩,白色的裙摆被雨水打湿,贴在膝盖上,直直的发丝上也蒙上了一层水气,眼睛像最深的两潭清水,清澈而灵活,又透着一抹无法掩藏的忧伤。
她的名字,叫桑柔。
*
下雨的傍晚,街上的人总是会少许多。书城旁边的咖啡屋里,坐着一对年轻男女。女孩剪了一头今年最流行的齐耳短碎,身上却穿着某高中的制服。灯光下,桌上闪闪发亮的银匙与她的眸子互映生辉。她手捧着一杯果汁,正朝对在对面的男孩嘟起嘴:“哥,原大哥怎么还没到?是不是不知道我也在这里?你再打个电话嘛!”
庄浩然慢悠悠地喝了口咖啡,指指推门进来的那个高瘦身影:“喏,那不就是吗?” 说完,朝门口招招手。女孩惊喜地回头,一眼看到穿白衬衣的原哲,笑容立刻像一朵盛开的花。
“嗨。”原哲几步走了过去,咧嘴一笑,与庄浩然在空中击了一下掌,“不好意思来晚了。”
“原大哥,你可算到了。我一杯果汁都喝完了,今天你得请客喽。”女孩抬起下巴半开玩笑。
原哲呵呵笑着:“好,请客没问题。呵呵~,怎么?欣丫头今天不要晚自习吗?”
“要啊,不过我请假了,想跟哥哥一起到书城挑点复习资料。”
好朋友庄浩然的妹妹——庄欣仪,刚念高三,性格活泼开朗。
庄家兄妹是北京本地人,庄浩然与原哲是同校同系的哥们。不过,庄浩然虽然每天都可以回家往返一趟,他却和原哲在E大不远处合租了一套一房一厅的公寓,两人交情如同亲兄弟。庄浩然瞥自己妹妹一眼:“我看你这丫头,学习一点也不用功,找什么学习资料,是想借故看原大哥的吧?”
欣仪见哥哥毫不客气地指出自己的心事,倒也不羞涩,灿笑道:“是啊,我就是很久没看到原大哥了,想看看还不行啊。以后我也要上你们的E大。哼!”
“就你这样学习,还想考上E大?”庄浩然不满地扬了扬手指,“你再不加油,原大哥才看不上你呢!”
欣仪娇嫩的脸庞终于红了一下,撇起嘴:“胡说。原大哥才不会!是不是,原大哥?”少女的心事,像薄而透明的轻纱,朦胧美丽,又可以让人一眼看穿。
原哲微笑着看着他们俩:“原大哥一直当欣丫头是可爱的妹妹呢。呵呵,不过明年就要高考了,学习可不能放松。”
这对兄妹,总是一见面都忍不住斗嘴,原哲每次很好笑地看着他们兄妹二人抬杠,又有点羡慕。他其实不是独子,曾经有个妹妹在不到三岁的时候因一次突发疾病而夭折了,妈妈哭得天昏地暗,一家人都伤心欲绝,那场景他现在都记得清楚。所以,报考大学时首先就选择了就读医学系……
雨滴,敲打着玻璃窗。
玻璃外面仍然有一层雨雾,咖啡厅内灯光朦胧。
柔和的钢琴声弥散在安静的空间。
他们点了三份套餐,庄家兄妹边吃边继续说着玩笑。
“一会雨停了,我们就过去书城吧。”庄浩然说。
原哲望向窗外,突然想到那个独自站在站台的苹果绿女孩,她最后搭上了想要坐的车吗?
*
其实这个暴雨突至的傍晚,桑柔并没有搭车去任何地方。
自从某一天,无意中看到他在这个站台搭车后,她就涌起了一股连自己也解释不清的冲动。常在没事的下午,站在学校附近的那个公交站台上,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等的不是车,而是一个谈不上相识的陌生男孩。
他的名字叫原哲,他的眼睛和陌言的真的很像。
她怀念那种感觉。
曾经有一次,高二的某一天。她在家门口不远的公交站台上等车,陌言正好也要出门。那一次,他们搭乘了同一路巴士,车上,他们聊得很开心。
她好奇地看他一眼:“陌言大哥上大学了,有交女朋友吗?”
他笑了笑:“你这丫头,怎么想起问这个?”
她撇撇嘴:“人家好奇啊,像陌言大哥这么优秀的男生……一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难道都没碰到你喜欢的女孩子吗?”
他笑容里多了丝难解的情绪:“呵呵,小柔,或许你还不懂,这个世界上要碰到两个互相喜欢的人,是很难的。”
她不明白:“怎么会呢?我们班就有好多女生在拍拖了,当然是互相喜欢才会拍拖交往啊!”
他的语气变轻变淡:“我说的喜欢,是两个人真正相爱,长长久久的那种,而且……爱要相守,并不容易。”
她注视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乌黑的睫毛闪动,心中默默道:陌言大哥,如果我喜欢上一个人,一定是长长久久一辈子……
他很快又笑了:“小柔才高二,应该先把心思放在学习上,爱情的事,对你而言现在并不合适。”
*
为什么总是这么轻易想起他?桑柔无奈地闭了闭眼睛,尽管在很多个寂静的深夜里,她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韩陌言——根本就不喜欢你,他只是邻家的哥哥而已……
事实上,越是多说一遍,她的心便越深陷一分。而原哲,在第一次不经意与他对视的时候,她蓦然找到了那种熟悉的感觉。
桑柔从不想细细思考做每件事的原由,如果能在那么多人的公交站台再次见到原哲,那也算是一种缘分。这个能带给她特别感觉的男生,她真的再见到他了。但是,运气并不算好,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将她原本打算跟他同乘一辆巴士的愿望给打破。
他朝她看了过来。她莫名心颤了一下,慌忙调过眼去,不想让他发现自己的异样。
桑柔,你是笨蛋!你这样做的能得到什么?感觉?记忆?影子?你是大笨蛋!世界上最笨最笨的大笨蛋!原哲,根本只是个陌生人,跟陌言一点关系都没有的陌生人……
湿漉漉的长发,沾在腿上的裙摆。宿舍中,可言正在等她,一见她那模样,不由惊呼:“天啦,小柔,你干吗去了?简直像只落汤鸡了。”
拿出毛巾,甩了甩湿发,桑柔看她一眼:“你怎么来串门了?没帅哥约你?”
“呵呵,有啊!”可言转眼变得神秘,“你知道谁约我了?”
“谁?”桑柔擦着湿发。
“你猜。”
“不知道,约你的帅哥排成龙,比火车还长。”
“呵呵,好啦,不开玩笑。其实我哥刚刚来啦。”可言两眼发光,陌言可是她的偶像哥哥。
手间的动作顿了顿,桑柔喉头一阵干缩:“陌言……大哥怎么会来?”
“临时来的,给我送点东西。本来想约你一起出去吃晚餐呢,谁知你不在。”
“外面下这么大的雨,他怎么不多留会?”桑柔不禁将目光投向窗外。
大雨依旧淅沥哗啦,敲打着宿舍窗外的雨篷。可言笑笑:“就是看要下大雨了,怕一会回去不方便,所以在乌云密布的时候,他就赶去公交站啦。”
公交站……桑柔怔住了,分不清纠结在心里的到底是什么滋味。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他们却擦肩而过。
明天?何时才会再次遇到?人,有时候在交错中,才能把自己角色扮演好。带着无奈,全力以赴每一分,每一秒。何时会遇到,何时才知道擦肩而过的才是自己想要的?一次错过过后,他和她之间又是一个新的起点……
难道,她跟韩陌言真没有缘分吗?还是需要自己再次勇敢地往前跨出一步?
*
有人说,美丽的相遇和美丽的梦一样,可遇而不可求。
桑柔却想,只要你愿意去守侯,总会不期然出现很多美丽的相遇。她喜欢那样的守侯,好象一切都可以由自己争取,一切都可以慢慢实现……
如果,连守侯的勇气都失去了,那么幸福再近也不过是遥远的梦境,所以,她要在这里给自己加油,鼓足勇气去守侯他。
她常常会握着拳头笑称自己是无敌的小柔。一般情况下,不提到或没想到韩陌言时,桑柔都会快乐得像只小喜鹊。她在给自己时间,等用这点时间疗好了暑假的痛,她一定要义无返顾地冲向那个拒绝自己的家伙!
“小柔,今天我哥学校有舞会也,你要不要一起去参加?”两个女孩子坐在操场一角的双杆上,可言一边喝着果汁,一边悠哉地晃动着双腿。
舞会?桑柔心中一颤,弯弯眼眸假装不经意地说:“你哥就要毕业了,不是很忙么?”还有,他不是有女朋友了么?那个听他开心提过数次的女孩子,跟他同校,自己去参加那个舞会干吗?看人家成双成对啊!
可言大力吸了一口果汁,转头看她:“再忙也要娱乐的啊,而且我们过去C大那边,说不定能认识很多帅帅的男生呢!”
“你那一火车备用的帅哥还不够啊?”桑柔撇撇嘴,可言有时候真像一只乐此不彼的花蝴蝶。
花蝴蝶之所以能自由地穿梭在花丛之中,是因为无心吧?而桑柔的心,却因为某一棵草而忘记了自由的味道。可言笑了笑,跟桑柔在一起这么多年,亲若姐妹,桑柔的心事她岂不明白?只是……
原本想在高中毕业后正式撮合他们的,结果去年夏天,哥哥却突然带了个女朋友回来。后来,小柔就跟大哥的关系慢慢疏远了。所以,缘分这东西,外人怎好参和?如果她跟哥哥真的有缘,就一定会有发展的。只是已经高中毕业一年多了,她们也考进了北京的E大,离哥哥的C大很近,桑柔跟他真的还有希望吗?
可言喝完最后一口果汁,跳下栏杆,不顾形象地高声嚷着:“就这样定啦!你是无敌小柔你怕什么?快点,我们回去准备准备去!”
仿佛被她的呼声感染了,桑柔也双脚一晃,从杠上跳了下来:“你说得没错!我是无敌小柔,说不定也跟你一样,泡个帅哥回来!”
去韩陌言的学校,绝对不是为了韩陌言,而是为了一个不认识但即将要认识的帅哥而已——桑柔一脚将滚过来的足球踢回球场,用力地对自己说道。
*
这片区域是北京学府集中营。
韩陌言所在的C大离她们学校只有几个公交站的路程。两个女孩子跑回宿舍,美美地洗了个澡后,便坐在镜前细细打扮了起来。论化妆的功夫,桑柔和可言在高中毕业的暑假还躲在房间秘密训练了一番。一想到要上大学了,可以买双高跟鞋,偶尔提过时髦的包包招摇一下了,她们就兴奋不已。
三下五除二,不说妆容有多精致,总之十几分钟后两位清丽佳人出现了。两人互相打量了一番,美滋滋地做了个模特造型动作,一起咧开了嘴。
“走吧,美女!我哥说舞会七点整开始,只有半小时了。”可言拎起一个时尚小包,再对镜子瞄了瞄自己。
桑柔换好一双白色小皮鞋,来回走了几步,皱眉道:“哎呀,平日平底鞋穿多了,这高跟鞋还真不习惯。”
“不会的啦!你以前不是也穿过吗?快点出发,要不就来不及了。”可言一手拽起小柔,一边说一边往门外走去。这就是可言,一想到什么事,就立刻变得风风火火,巴不得马上去做。桑柔的性子有时候也会急躁,不过大部分时候,显得比可言稳重多了。
人生总是有太多意外,并不一定沿着你所预想的轨迹而轮转。正如这一个夜晚,桑柔也没有多想,自己去韩陌言的学校参加舞会能发生什么意外一样。
而这个意外,让几条交错的缘分之线就此开始延伸……
*
周末,校园的晚上是属于年轻人的,与白日一样活力四射。
桑柔和可言踏进C大的校门,沿着宽阔的林荫路走着。树梢下面是两排整齐的路灯,淡淡的光辉,照在路面上,也照在她们的身上。
“喂,哥,我和小柔已经到啦,你在哪里?”可言拿出手机拨通了陌言的电话,“哦,艺术系那边?……知道了,我上次去过……恩,好,你们在门口等我们……马上到,五分钟。”
可言将手机放进包包,回头拉过桑柔:“快点哦,哥哥在艺术楼下等我们。”
桑柔没作声,只悄悄地握紧了包包加快脚步,心突然莫名地有点紧张起来。很久没看到陌言了,上次公交站台上的错过一直让她耿耿于怀。都说,有缘分的人即使没有约定就可以相遇,无缘的人即使相遇也会错过。所以,一想到这里,她就难免郁闷。
进进出出的学生之中,一眼就看到韩陌言的身影,他还是那么高瘦挺拔,一件白色的衬衣,站立的姿势让人觉得很潇洒。桑柔不动声色地深深注视着他,直到越走越近可以看清对方面容时,才悄悄收回目光。
“哥。”可言挥挥手。韩陌言看了过来,微笑着点头,眼睛看过穿浅蓝裙子的桑柔,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光亮。他身边站着三个同学,一位穿着牛仔加宽大的黑色T恤,另两位看起来应该是一对校园情侣,正亲昵地挽着手。
黑T恤男生轻吹了一声口哨:“陌言,你妹妹可是大美女哦。还不介绍一下。”
韩陌言指指可言:“我妹妹韩可言,这位是……可言的同学桑柔,也是我的邻家妹妹。”
邻家妹妹——这就是陌言对自己的定位?桑柔脸色一暗,心头立刻凉了半截。可是,有什么好失望的,自己早就知道了这点,不是吗?否则他就不会在看到自己的告白信后无动于衷,更不会在那收到信的第二天就带回一个漂亮的女朋友……
“嗨,我叫张南健。”黑T恤男生咧嘴笑着,“知道韩国张东健吧?他东我南,不过他没我年轻没我帅!”
可言已经止不住格格笑了起来:“哥,你这同学真幽默。”
压抑住缓缓升起的苦涩,桑柔朝韩陌言看过一眼,也笑出声:“很高兴认识比张东健更年轻更帅气的张南健。”
奇怪地看了看桑柔,韩陌言再指指旁边另外两位:“这也是同宿舍的何晓,这是他女朋友。”
三个女孩子互相打了个招呼,一行六个人便进了艺术大楼。
艺术大楼修建规模较大,设计新颖。里面有书画室,琴房,舞蹈房等学习排练的场所,六楼则是演播厅,每周都会播放电影,而舞会在七楼举办,场地很宽,隔音效果也都不错。电梯里,桑柔一直垂着头,听着可言与张南健很快聊成一片,她跟站在一旁的陌言就显得比较沉默。
舞会还要几分钟才正式开始,不过现场已经好热闹。五彩的灯光从不同角度射到舞池中,彩球在顶上旋转,闪烁的光束映在每个人的脸上。韩陌言找了处靠墙的座位,六人坐了下来。
“两位美女应该都会跳舞吧?舞会每周都会举办一次呢,好难得今天陌言不但自己参加了,还带你们来……”张南健很开朗,一坐下就问道。
桑柔不想让自己表现得太奇怪,笑着摆手:“这方面可言是高手,我不大会呢。”
“别听她的,小柔太谦虚了,呵呵。真不会跳的应该是我哥吧?我还从来没见过哥哥跳舞呢!”可言甩甩长发,将话题转移到沉默的陌言身上。
陌言淡淡地笑道:“你哥哥我没那个艺术细胞,只会来看看而已。”
可言招来学生服务员,点了几杯可乐,笑眯眯地说:“哥哥不会没事,一会让小柔教你就好了。”
灯光闪过桑柔的脸,她的表情僵了一下,朝陌言看去。不知是不是看错了,感觉前一秒还笑得淡然的陌言,竟然也微微地怔愣了一下。他一定不希望跟自己有什么接触吧?毕竟跟一个喜欢自己,自己又没什么感觉的邻家妹妹在一起,多少有点尴尬。
失望浮上心间,桑柔暗对自己说:桑柔,他定是害怕你纠缠他了,可是韩陌言,你太小看无敌小柔了,她才不会缠着一个不喜欢自己的男生!
努力告诉自己这句话后,桑柔狠吸了一口可乐:“哎呀,我可不行,自己都跳不好。要是陌言大哥不会跳,坐在这里看看也不错的。”
可言瞥了她一眼,似乎在埋怨,哪有这样直接抛开大哥的人啊!
张南健是高手,舞曲一起的时候,他便极为绅士地朝可言一弯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可言抿嘴笑道:“我看你这穿着以为你只会街舞呢,原来你也会这慢四啊。”
他们相携的身影走进了舞池,何晓朝韩陌言打了个招呼,拥着女朋友也去跳舞了。座位上,只剩下桑柔和韩陌言。他喝着可乐,时而看着舞池里陶醉的双双对对,时而看向一言不发的桑柔。当他的目光落向她的时候,有种无法解释的幽暗与光亮。桑柔正想说什么,一抬眼便撞进这复杂的目光里,心顿时狂跳了起来。音乐声,掩过了她的心跳。为什么她觉得陌言看自己的眼睛,有点迷茫,有点不忧郁?
“呃,陌言大哥真不会跳舞吗?”她努力找了个话题,想挥去那暧昧又让人痛心的感觉。
“或许……你可以教我……”
“什么?”桑柔只看到他嘴唇动了动,根本没听清楚他的话。
“呵呵,你竟然没听见?”他突然站起来,伸出一只手,准备邀请她来教自己。
就在这时,一个吃惊的声音插了进来:“陌言,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你竟然也会来参加舞会?”桑柔顺声望去,不由到愣住了。这个穿红衣服的女孩子好面熟,如果没记错的话,她不就是去年陌言带回家的那位女朋友吗?
韩陌言显然也很吃惊,收回了手,朝来人点点头:“真巧,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那女孩突然上前挽住他的胳膊,大声说:“陌言,我好多话要跟你说,你跟我来。”
“呃……小柔,你先在这玩会,我一会就回来。”
桑柔握进可乐杯,怔怔注视着他的身影。该死的韩陌言,他就这样被那个女孩子拉走了。她叫贺嘉美,桑柔突然想起了她的名字,贺嘉美——每次出现得真是时候,而韩陌言,你就这样将我丢在这……
此时的桑柔,一下子跌入自己的冰凉知觉之中,本以为不会再有的痛楚又像星星之火一样,慢慢地在体内蔓延开来。她并没有留意到,在韩陌言被人拉出门外的时候,还回头朝她投过深深的一瞥。
*
当可言与张南健连跳完两曲回座后,发现大哥已经不在。桑柔装作无所谓地笑笑:“你哥有点事去了,一会回来。你们先去玩吧。”
张南健不好意思地打开一罐可乐,大喝了一口:“小柔妹妹,有没有荣幸请你陪我共跳下一曲?”
桑柔看了眼可言,摇摇头:“我今天有点不舒服,你还是陪可言玩开心点就好啦。”
可言明了地看看她,关心地拍拍她的小手,凑到她耳边低语:“可言,如果你是为了我哥哥而不舒服的话,大可没必要!来,一起去跳舞吧!”她站起身,拉起桑柔的手。
桑柔绽开了笑容:“哎呀,舞曲又开始了,张南健,还不快请可言美女跳?你们俩真是完美的搭档呢!”
张南健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呵呵,好哇!我张南健完美的搭档总算出现了。可言小姐,请!”
可言再次看了看桑柔,见她露出一个轻松无所谓的笑容后,才放下心来。
五彩的灯光,柔和的音乐,空间里回**着轻缓的舞曲。
桑柔独坐在角落,很安静,桌上已经摆满了三四个啤酒罐。她其实并不会喝酒,但是刚刚特意点了几罐,吞下喉间的时候才发现那涩涩的味道比不上心头的滋味。
已经大半个小时过去了,韩陌言根本没有回来。她又闭上眼睛咽下一口啤酒,苦涩地笑了笑。原来,又多给了他一个第一次——第一次为他喝酒。如果,世界是需要每个人用心和用爱创造,那么是否她一个人的力量真的太弱?耳边响起许如芸的《独角戏》,隐约记得几句歌词,不由地低哼了起来。
是谁导演这场戏?在这孤单角色里。对白总是自言自语,对手都是回忆,看不出什么结局……
脑袋有点晕沉,眼前有点迷茫。她站起身,开始向会场四周打量,迷离的目光似在寻找。心中轻念着一个名字——陌言……
蓦然,一双好看的眼睛,那么熟悉,好象在哪见过,那不是陌言吗?心中一喜,来不及理清思绪之时,桑柔已踩着微晃的步子走了过去。舞池旋过来的灯光有点昏暗闪烁,如果不细留意,根本看不出她的醉态。她走到那个男生面前,目光直直地盯着他惊异的眼睛,朝他伸出手去:“来,我们跳舞!”
他目光的焦点落在她微醉的容颜,灯光隐隐约约、若隐若现。她站在他面前,迷茫又坚定的眼神只对上他的眼睛。
每个人都像一个圆围绕着一个定点在不停地旋转,终有相遇,然后他们有了共同的交点。一切似乎都在悄然改变,而终被改变的可能不只是快乐,还有难以预料的缘分。
原哲以前不相信缘分,觉得缘分是女孩子常挂在嘴边的可笑的词语。但是,当那个女孩朝他伸出手的时候,他确实迷惑了一下。他认得她——那个独自在公交站候车的女孩。
“来,我们跳舞!”桑柔依旧伸着手注视着他。
无视于C大好友惊奇的目光,他握住了她洁白而柔软的手指。下一秒,他立刻感觉到了隐隐的不对劲,为何她的步子如此不稳?
浓郁的酒味,充斥到原哲的鼻间,他皱起了眉头。原来,她喝酒了,而且喝醉了。从飘散弥漫的酒气来推测,她应该喝了好几罐,几罐就醉了,说明她酒量很差。
她是C大的学生?那天在E大校园外等车是为了回学校?原哲已没机会退身,因为还没进舞池,她的手已经紧紧勾住了他的手臂,娇小的身子显得有点沉重。
“你喝酒了?”他托着她的腰,俯在她耳边低问。这还是他第一次带着喝醉酒的女生跳舞呢。
“但是我没醉。”桑柔回答地飞快,思维敏捷地比清醒人还清醒。
“这还叫没醉?”莫名涌上一丝怒气,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何回生气。一个喝醉酒的女孩子随便请舞池里的男生跳舞,还好这是大学校园内,否则……
“我当然没醉,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桑柔不自觉提高了声音,眼睛与他对视,二人的脸相隔不到半尺。
“那你在做什么?”
“跳舞……”
她脚步开始虚软,身子也不受控制地朝他身上靠。
“这也叫跳舞?”原哲连忙托稳她,又觉得好笑起来。自己已经连被她踩了好几脚,如果这也叫跳舞那她的舞技实在烂得可以。
“你笑什么?……在笑我不会跳舞吗?不许笑!”桑柔嘟起了嘴,不满意他的笑容,睨着眼睛怎么看怎么觉得像是奸笑。于是,尖巧的皮鞋再一次狠狠地踩上了他的脚。事实上,在他握着她小手的那瞬间,她就已经发现自己认错人了。可是,她也同时认出了他——有着与陌言相似的眼睛,她在阶梯教室遇见过,后来在公交站守候过的男生,他的名字叫原哲。
原哲,医学系。他不是E大的学生吗?怎么也会出现在C大的舞会上?
“你是C大的学生?”他们俩同时问道。
“不,我是E大。”他们又同时答道。
这绝对是巧合,连说话都可以同时配合得这么准确。原哲又笑了,英俊的面容显得迷人,这个醉熏熏还理直气壮的女孩子其实一点也不如表面那样斯文,看她现在这样子还有点“小野蛮”的味道。
很奇怪,今天怎么看这个人,怎么不顺眼……桑柔没有心思多想,看到那双与陌言极为相似的眼睛笑时,先是怔了怔,然后飞快地摸上他的脸。
舞池内灯光突然熄灭。室内只听到流泻的音乐声,这是每次舞会中的一个特殊环节,就是全场黑暗一分钟,为跳舞的情侣们创造一点气氛。
桑柔睁大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柔软的小手却摸在他的脸上。不,不应该说是摸,而是扯!她闭上眼睛,轻扯着他的脸庞,咕噜咕噜骂着什么。
天啦,他究竟碰到了怎样一个女孩子?她真没醉吗?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原哲先是惊异地无法言语,几秒钟后只能暗暗庆幸幸好现在是一片漆黑之中。否则让那几个C大的朋友看到自己受虐的惨相,还不留下千年笑柄?
“呃……”黑暗中,桑柔被身后的人撞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松开手,勾住他的颈子。
原哲以为她又要耍什么新花招,顺势扭了一下脸。两团温热,碰到一起。清新的男性气味,像薄荷的味道,而她满嘴的酒气,花瓣般柔软的唇。每个人,最值得珍藏的总是如彩虹一般绚丽的第一次,就像出现在生命中的第一颗宝石,晶亮而宝贵。
这是原哲第一次与女孩子亲密接触,尽管只是短暂地不到一秒钟的亲吻,尽管还是无心的碰触,都忍不住让他的心脏陡跳了几下。而那个朦胧微醉的女人,根本没意识到这不经意的一碰,兀自嘟着嘴惊呼:“好痛……”
*
这是原哲二十几年生命中发生的最不可思议的一件事。他认识了一个叫桑柔的女生,与她同校,却在另一所学校内真正认识。
那天晚上,舞池里,她被人一撞后不小心扭掉了鞋跟,所以惊痛得连自己与男生发生了短暂一吻还不知道。
红色的鞋跟并不高,但她就是扭伤了脚。像是故意,像要发泄,像是只想做个喝醉酒的真正的酒鬼,所以她任性地拐着脚,将他拉出舞池,拉出艺术系的大楼。当室外的清风吹拂到脸上的时候,原哲才彻底清醒过来。自己竟然被一个表里不一的小学妹牵着鼻子走。
“原哲,你背我!”她拎起自己的鞋,光着脚丫伸出手臂,语气有点霸道不容拒绝。
原哲总算知道“借酒装傻”的含义了,她摆明了是故意躲到“酒”的身后,虽然他不知道她在逃避些什么。他背着她,走在人迹稀少的林荫树下。若非这是别人的校园,若非他对C大也很熟悉,他还不一定能拉下脸这样背一个女生。
桑柔伏在他的背上,他的背并不是肌肉型的厚实,但是肩头很宽阔。
“你怎么知道我叫原哲?”他问。
“因为我是小仙女啊!”她开始胡说。
“小仙女的名字叫什么?”他好笑的咧开嘴。
“多啦A梦!”她利落干脆地回答。
“怪不得这么厉害,知道我的名字。”他用力将她软而无力的身躯往上提了提,暗暗惊叹她的体重可不轻。
“那当然,我是无敌的小柔。”她嘿嘿地笑了两声,将脸完全贴到了他的背上。
原来她叫小柔。
原哲叹息一声,果然是无敌的小柔,竟然打乱了他一向严谨有度的原则。
E大校门就在眼前,这样背着一个女生进门,要是遇到同学,可不好解释,想到此,他眼眸一暗,将她背到学校旁边的小公园里。
这夜,星光闪烁,风,格外柔和。
他们俩的缘分,也从这条偏失的轨迹上开始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