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药，你成长了。”苍决欣慰地看着苍术。这孩子之前有多么不起眼，现在就有多么引人注目；面对身处上斐营的他，那些老臣都不敢倚老卖老了。
“是吗？”苍术忽然觉得疲累，有些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那些人才叫成长。”
苍决和福公公对视了一眼。福公公一掸拂尘，劝慰道：“二殿下不必妄自菲薄，在那满是顶尖人才的地方，心态疲累再正常不过，可谁也不敢说您弱。”
苍术不置可否，苦笑：“多谢福公公了。”
“哦，还没问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苍决赶紧换话题，谁知道苍术看起来更颓废了：“父皇……儿臣，看不清前路。”
“看不清前路？”苍决神色严肃了些，听苍术大吐苦水。苍术一吐为快，喝了口茶，总算是舒畅了些。福公公挽了挽拂尘，对沉思的苍决说道：“找老师的话，奴才这里倒有个人选。”
“哦？”苍决果然很感兴趣，只要解决老师的问题，无药的这种状态自然也就能消失了吧。
“您记得吗，天牢里的那位……”福公公低声道，“只是……”
“嗯。”苍决面色微凝，“他的属性倒是和无药很合，但却未必能愿意教他啊。”
“父皇，福公公，你们说的是谁？”苍术一头雾水。
“几十年前名动南炼的天才严魑。”苍决慨叹，“后来他走火入魔，差点把京城毁了；恢复神智后，他心中有愧，自己去了天牢。他的能力可以说是玄妙无常，如同鬼魅幻影，你若得他指点……”
“我能去见见这位前辈吗？”苍术坐不住了，腾地起身。
“瞧把你急的。”苍决笑着摇摇头，“宋福，你送他去。”
“是。”福公公行礼，快步走到苍术身侧，“二殿下，请。”
天牢
“严前辈关在这么深的地方？”已经下了好几层还没到，苍术不免意外。
“唉。”福公公叹息，“这是他自己要求的。几十年了，都换了一代人，全京城老一辈再提严魑无一不为其叹惋。没人怨他，只是他自己依旧走不出来。据说当时……他虽然强行控制，但还是导致一名新生儿死亡。”那孩子本就是早产儿，身体虚弱，就算正常成长也活不了几年。
“他不是毁了京城？就死了一个？”苍术诧异道。
“严魑心志坚定，被严重损毁的只有建筑，受伤的几十名百姓都只是轻伤，拿了严家的补偿就不再追究了。”其实这事放在别的大家族都不能算事，他们从指缝里随便漏点油出来都足够善后，可这严魑偏偏就犟得要命，非说自己做错了事就要受罚。自断前程，谁提起他不唏嘘？福公公摇头，停下脚步，“到了。”
苍术立即向前看去。这牢囚牢比起外面可称得上干净整洁，生活必需品也一应俱全，能看出来是被仔细照顾着的。只是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下，里面那人的肤色苍白如纸。
“老奴先告退了，祝二殿下得偿所愿。”福公公一掬，踏着小碎步，很快就不见了身影。
“二殿下……”严魑的声音喑哑，听了平白叫人心中发冷。“那个进了栖圣书院上斐营的？”
“小子见过前辈。”苍术行礼。
“别，我担不起。”严魑声音倦懒，“皇室的孩子，来找我这个老家伙做什么？”
苍术一顿——怎么每个强者都喜欢一边顶着年轻的脸一边用着老者的自称？也太违和了些。
他看着严魑俊秀的一张脸，眼皮突然一跳——有没有可能，神无瑾那怪物内里也是个好几十岁的……不不不，他想什么呢，人家可是神无大将军正儿八经的女儿……
真是魔怔了。
苍术苦笑：“小子修炼无成，听父皇说您的能力和我颇为相类，便想前来求教。”
“修炼无成？”严魑哂笑，“那你怎么进的上斐营？”
“我……”苍术张了张嘴，想起裴酝容和神无瑾的强大，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
“被人比下去了？”严魑支着下巴。
“为什么……人与人之间会有如此之大的差距呢。”苍术不禁喃喃出声，“他们的力量……又是哪来的呢？世上难道真的有那种天纵之才？”
“小子。”严魑轻呵，“天纵之才能发展到你望尘莫及的地步，要付出的努力也绝不会比你少。”
“……也是。”他该知道的。最典型的神无瑾，不就是用伤换的强化吗？
扪心自问，若他也有她那种能力，又能有她那种魄力吗？
“我或许一辈子都追不上他们。”苍术闭了闭眼，松开拳头，“但我依旧要追。
“我进了上斐营，就要配得上上斐营。”他漆黑的双目如浓墨般，“我不能就此停下脚步。严前辈，您是我见过的最有担当的人，但您难道对自己的天赋没有半点可惜吗？”
“这是我应得的。”严魑指尖微微蜷缩，“我已决定不再修炼，纵然可惜，也就此作罢。”
苍术抱拳，单膝跪下：“前辈的决心，晚辈无法撼动。但您既然可惜，不如就由晚辈来继承您的意志。”
“你的意思是……”严魑瞳孔放大。
“晚辈想要拜您为师，得您指点。”苍术叩首，“晚辈不敢将自己的天分与您相比，但所幸身怀与您相似的能力。我会将您与我共存的这一条路发扬光大，让所有人都看见不愿修炼的您本该有多少光辉。”
“前辈，几十年的时间用来赎罪，怎么算都足够了。”苍术重重吸了口气，看着低着头神色不明的严魑，再度叩首，“恳请您出山！”
苍术不知道这片空间安静了多久。他保持着动作，在落针可闻的环境中几乎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越来越绝望。他已经推心置腹，若是严魑依然不愿答应，他也……不知道应该如何了。
不知道又熬过了多少时间，严魑还是没有开口。
苍术的心如坠冰窖。
今后……他怕是要被落下了。
神无瑾、裴酝容、薛荔、神无瓒、赫封战、莫白鲤……
他终究没办法和他们并肩站在同一层次。
“今日，叨扰前辈了。”苍术嗓音沙哑，慢慢站起身。他连能力都忘了用，失魂落魄地往石阶上走去。
等回去后，他就自己退出上斐营吧。
“我答应你。”背后的声音止住了苍术的脚步。他反应了一会儿，狂喜慢慢占据心头。严魑推开根本没锁的牢门，苍白的唇角扬起一丝弧度：“我也该出来了……苍术，就让我在你身上赌一把吧。”
苍术难以抑制地露出笑容，眼角似乎有什么东西滑了下来。他在严魑身前跪下，严魑等他拜完便将他扶起：“三拜为师，我既然答应了你，便会尽心尽力。”
“苍术……你给了我新的希望，就不许让我失望。”
“弟子明白！”苍术起身，展颜。
严魑看着他，眼中忍不住流露出笑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我虽困于此地，外界的事却多少知道些。上斐营刚刚擢选完毕，你们就这么着急拜师提升实力，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吗？”
“师父说得没错。”苍术在他身后半步和他一起往上走，“天鹰大试即将开始，我们的训练方式便和以往的上斐营不同。今晨本相之灵觉醒，我感受到了些许提升却尚不明确，但……”
“别人都早就找到了路，只管一心向前；觉醒了本相之灵后，也目标明确。对吧？”严魑回眸，将他拉到自己身前，“你不该这么着急。我们这种能力类似于‘刺客’，隐匿性攻击性与速度三者兼具，不是那么随便就能找到正确的修炼方法的。不过……好在你来找我，我也答应了。正确的刺客一道，便由我全部教授给你。”
“谢谢师父！”苍术大喜，咧嘴笑了。
“这才像话，像你刚才进来的时候那般阴森像什么样子，一点儿年轻人的朝气都没有。”严魑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有人说人的心性会受到能力的影响，其实不然。能力是由人定的，你为人如何，自然也与能力无关。苍术，你要稳定心态，无论怎样都不能自甘堕落或者轻易放弃。”
“弟子明白了。”苍术点点头，周身的气息似乎也没那么阴冷了。
“好孩子。”严魑对他越来越满意了，“走吧小家伙，我们上去。”
晚晴山.下午.日悬高天
因为受到召集七人皆已到齐，各自站在自己的师父身边，苍术和神无瓒也按照阚溯行召集时的通知将自己的师父请到了上斐营。
“现在开始确认。”阚溯行向燕返和严魑微微点头致意，“裴酝容、神无瑾，师从徐岚；神无瓒，师从燕返；赫封战，师从我；苍术，师从严魑；薛荔，师从云小满；莫白鲤，师从沈峥。从今天起到天鹰大试开始还有二十四天，你们各自专注修行，尽力而为。刚才苍术还同我提起了上斐营副队的事，这是皇室那边的要求，你们觉得如何？”
“其实没必要。”赫封战先开了口，“但只是成立一个副队，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随他们吧。”
“我倒想看看他们推出来的小辈能有几分本事。”神无瓒勾唇，“别是连面上都懒得敷衍的废物就好。”
“听长老们的安排。”薛荔调节着耳朵上的黑线圈，不甚在意。
“我都可以啊，本来跟我们也没太大关系。”莫白鲤坐在玉鲤上轻轻上下浮动着。
“你们呢？”阚溯行看向徐岚那边。神无瑾目遮黑纱、裴酝容戴着面具，仅仅一个上午气质就变了，不再锋芒毕露，而是和徐岚颇为相似的、隐藏着深邃感的平静。
“皇室开心就好。”神无瑾笑，唇上点着桃花形、嘴角两点朱砂，精致又明丽。
“随意。”裴酝容就说了两个字。
“那便让皇室送人过来吧。”阚溯行看向苍术，“副队是不可能与正队拥有相同待遇的，只存在一个名头，这一点希望皇室清楚。”
“明白。”苍术点头。
“好，那便先散了吧。”阚溯行说道。
“还璋叔叔！”神无瑾见四下松散，笑眯眯地扑到燕返身边，“有没有想我呀~”
“当然了。”燕返点了点她的额头，“不过你先好好跟我说说他的事吧。”说着便不善地看向裴酝容。
“这个……叔你不是要带哥哥历练吗路上小心我先去训练——”神无瑾转身就要溜，燕返面无表情地提溜住了她的后脖颈，像拎猫一样把她拎了起来：“不着急，我们的时间充裕得很。”
“诶嘿嘿。”神无瑾干笑，求助地看向徐岚。
徐岚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往裴酝容背上一拍：“人家家长来了，你还等什么呢？”
裴酝容摘下面具，缓步走向燕返：“晚辈裴酝容，见过燕前辈。”
燕返盯了他一会儿，挑不出毛病，更不爽了。他放下右手中那只装死的小狐狸：“你就是她未婚夫？”
裴酝容一听这个称呼就难抑笑容：“是的。”
“你们什么时候好上的？”神无瓒忍不住打岔。
“在白雾山初见时我就很喜欢小瑾了。”裴酝容语气温柔。
“啧。”燕返移开视线，虽然这家伙很优秀，但他就是不满意——他家那么好的小瑾，怎么能便宜了旁人？偏偏小瑾还喜欢……越想越来气，燕返待不住了，错开他就走：“好自为之。”
神无瓒瞪他一眼，捏了捏神无瑾的后颈：“我也走了。”语毕大步追上燕返。
“你的家人……好像不喜欢我。”裴酝容嘴角下压，看起来委屈得很。
“他们大概是一时难以接受，并不是针对你。”神无瑾轻笑，“还璋叔叔眼光那么高都没说你不好，正说明你无可挑剔。他想找你麻烦找不到，眼下估摸着正生闷气呢。”
“真的？”裴酝容登时露出笑颜，哪怕重新戴上面具都能通过双眼看出他的愉悦。
“瑾小姐。”苍术出声叫她。神无瑾看过来，凝视了他片刻，掩唇：“你现在的状态很不错嘛。”
苍术一愣，不好意思地说：“多谢瑾小姐。”